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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19785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图画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天公……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 天公作美,连续数日都是晴天。骡车比马车走得慢,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反而稳当。

陈秉正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伤口边缘的血凝固了,渐渐结成紫黑色的血痂, 保护着新生的肉芽继续生长。只是伤痕处又疼又痒,他嘴上不说, 夜晚总是辗转反侧, 将伤口在墙壁上蹭着止痒。

林凤君下刀换药越来越熟练,单手就能将纱布裹好。再后来,夜晚除了帮他换药,又多了一项活计,帮他用手按压着发痒的位置,“不要挠, 不要蹭,小心弄破。”

林东华查看了他的伤口, 也告诫女儿别大意:“千万不要沾水,伤口溃烂了,路上找不到大夫,腿多半是要废掉的。”

她也将凳子挪到了客栈的床边,便于观察他的动静。长夜漫漫,一个不能睡, 一个睡不成,在沉默中互相关照。

又是一个冷冷的清晨, 林凤君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小呼噜,整个人窝在那件黑色披风里。

看了十天光景,陈秉正慢慢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她一早上车便倒下补眠,浑浑噩噩地吃过早饭午饭,荤素不忌,一气再睡到下午。早晨还是斗大的黑眼圈,午后就变得淡些。手还算干净,头发也梳得勤快,只有脸上是越来越脏。

他撩开帘子,外面已经是山明水秀的南方景象,跟阔朗粗犷的北方风景迥异。路边山坳里,农民正在田地里弯着腰割稻子,收获的稻子堆在场上预备打谷,像是高高的小山丘。

一切都像是记忆里的画面,离归乡的路越来越近了。离家三载,有人衣锦还乡,有人落魄归家。陈秉正垂下眼睛,忽然并不想让车走得太快。

冷不防冷风顺着帘子缝隙吹过来,直吹到林凤君脸上,她本能地打了几个喷嚏。他刚想将帘子放下,已经来不及了。

她迷糊着睁眼:“这是……”

“刚才过了河,已经是严州地界了。”他平静地说道。

严州与济州毗邻,她眼睛里露出惊喜,随即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我爹给我盖的?”

“嗯。”

她赶忙高声叫道:“爹,我在车里头不冷,你穿。”

林东华的声音传过来,“这披风太扎眼了,只怕再生事。”

她顿时觉得很有道理,笑道:“爹,那我回头买件羊皮袄子给你。”

她凑到帘子边上热切地望着窗外。“真好,稻谷收了,便有新米可以吃。忙完这一阵子,便闲下来了,可以预备过年。”

“冬天走镖的也闲吗?”

“天气冷了,道路结冰,骡马蹄子打滑,很容易出事。我们这样的小镖户也接不到大单子,只有大镖局有车队,几十号人前后照应。所以冬天他们最赚钱了,富贵人家送礼,一次就能出十几车,镖银也给的大方。”

她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要是有了钱,我就开一家大大的镖局,南来北往,这么宽的官道上走的都是我家的镖车。”她索性伸出双手出来比划,“这边叫一声“合吾”,那边叫一声“合吾”,什么山贼水匪,全都望风而逃,天下太平,镖银收到手软。”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她打断了,她瞪着他:“你笑什么?笑我不自量力?”

“没有。若是天下太平,没有山贼水匪了,又哪里用得着镖局。”

她愣住了,左思右想也无法辩驳,只好说道:“世上哪有太平年月。”

这句话平平无奇,陈秉正心中却忽然涌上波澜,他暗忖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那都离得太远了。本朝历经二百余年,战乱、瘟疫、饥荒无日不在,平民百姓便是求两餐一宿的安稳也不可得……”

林凤君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笑道:“你们当官的少贪一点,别从老百姓身上刮地皮,雇几十几百辆车给上司送孝敬,镖局也就没饭吃了,你说能有这一天吗。”

陈秉正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林姑娘,我已经不当官了,“你们”二字,无从谈起。”

林凤君看他眼神里一阵失落,忽然想起在京城他那一屋子书和陈旧的家具,暗道:“他就是个书呆子,怪不得混不下去。”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一阵,他咬着牙哼哼着,被褥有轻微的动静,林凤君瞥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蹭着板壁止痒,立即伸手按住:“别动。”

他强忍着不动,汗渐渐沁上来了,她隔着被褥用手按压,均匀地使劲:“好一点没有?”

他痒得像是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深深地吸气,“要是有冰就好了,敷在上头。”

“天气还不够冷,哪里有冰。”林凤君想了想,打开包袱,从里头翻出一本图画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竖起耳朵听故事,就不痒了。”

她打开第一页,“话说杭州西湖风景天下无双,湖水里有一条白蛇,勤奋练功,吸取天地精华化成了一个美女。这美女漂亮极了,真可谓……”她忽然瞧见下面是几句诗,里头又是一半字都不认识,顿了一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陈秉正早瞧见那几句定场诗,笑了笑,也不拆穿,默默听着。她又往下读:“她撑着一把伞在断桥边,忽然水中跳出一只大青鱼,也幻化成了一个美女,若说这女子何等美法,恰如……”

她暗骂文人多作怪,下面还是几句诗,形容美女的词汇再编不出来,只好指着插画给他瞧,烟雨断桥,美女撑伞,“就是这么好看。”

陈秉正笑道:“画的真好。”

她顿时有种知音感,“我在京城的书铺里挑了好几本,数这本画得最好看。”

忽然外头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来,笑语声叫卖声夹杂在一起,最俗世的热闹气息。她从车窗看去,一里地以外全都是卖菜卖布卖小玩意儿的摊子,相对着摆满道路两旁,她眼睛都亮了。

“这是乡下的庙会,十天半个月一场,要赶上也得运气好。”她东张西望,“庙在哪里?遇到土地庙,再小也是要拜的。”

土地庙就在集市的正中。庙宇不大,香火却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拜神还愿的,也有扶老携幼游玩的,三三两两往庙里涌。林凤君看了一眼后面驴车上的棺材,跟父亲商量着,停在土地庙的后身。

这里是一片树林,触目皆是金黄色的叶子。风一吹,叶子纷纷落地,不胜萧索之意。不少乡下人赶会的驴车都停在此处,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抽着旱烟。骡马时不时长嘶一声,互相唱和,说不出的热闹。骡车很顺利地停下了,驮着棺材的驴车却被几波人说了晦气,只好远远地避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林凤君将图画书塞给陈秉正,“我们按规矩去拜庙。这本书你拿着瞧。”

他知道她摩拳擦掌地要去赶会,怕他在车里闲极无聊,笑道:“你在集市上瞧着,有没有痒痒挠,给我买一个。”

她被一语道破了心思,也不生气,“痒痒挠可不行。要什么吃的喝的?京城买的大饼熏肉也快吃完了,干粮要带足,我很快回来。”

“随你。”

车不能离人,林凤君先坐在车辕上等着,待父亲去庙里烧完香,又请了一束香回来递给她。她又说了些好好照顾陈秉正,别让他乱抓乱挠的话,这才走开了。

陈秉正在车里仔细翻着这本图册,宗文书堂的坊刻,雕版印刷,图文都极精美,一本书就要三百多文,对林家来说并不便宜。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凤君跟他算账的时候,用烧火棍画出来的燕子、月琴和小刀,线条流畅自然,颇有神韵,显然是照着这种图画书学的。如此看来,她读书不多,从小图画书倒是买了不少。可见林东华虽生活拮据,却很舍得给女儿花钱。

想到林东华,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日子以来,林东华对他的衣食住行颇为照顾,平日温和沉默,颇有担当,是个谨慎周到的镖师。何家说过请他做一等镖师,倒不一定是因为交情。

窗外两个车夫正凑在一块抽旱烟,嘀嘀咕咕地在庙后面的墙角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正胡思乱想中,忽然马车后方的门被人用力地扯开了,一个男人的头探了进来。

陈秉正吓了一跳,俩人险些对了个正脸。那人尖脸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神色仓惶。

陈秉正起了疑心,那人大概也没料到车厢里头斜躺了个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荷包找不见了。”

林东华喝道:“什么人?”

那人抽身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林东华顾忌车里有人,也没敢去追,回头问陈秉正:“有没有事?”

陈秉正摇头,“没有。”

林东华想了一想:“怕是江湖上的小蟊贼,若车里没人,就要顺手牵羊。”

“有林镖师你在,不足为惧。”

林东华笑了笑,“陈大人高看我了,早年还能用拳脚,如今又老又病,只能靠行走江湖的这点经历混口饭吃。”

第22章 失踪 陈秉正使了些力气,想将身体支起……

陈秉正使了些力气, 想将身体支起来以示礼貌,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林镖师, 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已经大好了。”

林东华顿了一顿才回答:“陈大人费心了。这些日子吃药调养,已无大碍。”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东华抬起头来, 陈秉正瞧见他眼中忽然有锐利的光闪过,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态, “什么?”

“这十几日, 令爱一直在我房里值夜。孤男寡女,并不方便。”

林东华略带歉意地笑道:“凤君心直口快,可有什么得罪之处,陈大人同我直说便是。”

“那倒没有。”陈秉正斟酌着用词,“令爱谨慎细心,体贴厚道, 我心中十分感激。待到了济州,我再备场席面, 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这词描述得好像不怎么像自家女儿了,林东华笑了笑,“镖师值夜是第一辛苦的差事,让女儿替我捱苦,我也是十分惭愧。既然陈大人觉得不妥,我这就同她换。”

他答应得痛快, 陈秉正内心隐藏的疑云倒是减了三分,微笑道:“如此甚好。令爱武功上佳, 是做镖师的好材料,只是毕竟身为女子……”

林东华叹了口气:“这行里女镖师极少,大多是贴身保卫主家的妇孺亲眷。陈大人你身负重伤, 让她照顾不过是权宜之计。实在是我无用,带累了女儿。”

这些话句句发自肺腑,陈秉正听得心中一软:“林镖师,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拙荆已去世多年,膝下只得一女。”林东华淡淡地说道。

怪不得这样宠爱。陈秉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路风餐露宿辛苦……”

还没等说完,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林东华脸色变了,向着外头飞奔,只见女儿转过墙角,嘴里叼着哨子使劲吹着,左边肩膀上挎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右手却将一个油纸包裹紧紧搂在怀里。

她高声叫道:“爹,快来快来,我要被烫死了。”

林东华松了口气,伸手接过包裹,只觉得烫的出奇,打开一看是十几个香喷喷油乎乎的羊肉包子,有几个已经裂了褶儿,羊肉葱花的馅高高地堆了出来,香气几乎将人熏了一个跟头。

林凤君跳着脚,将手在耳朵根捏一捏,“可不好抢了,一堆人围着。”

她坐到车辕上,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对襟的羊皮袄子递给父亲,“这是整张羊皮硝制出来的,我还讲了价。”

林东华立即穿上,“很好,今年过冬就指望它了。”

这袄子灰扑扑的,他穿着便像羊倌,林凤君笑个不停,一直伸手在扯着袄子下端的褶皱,“到底是没有我娘做的体面。”

“我都老了,要体面干什么。”

她又上了车,挑了一个样貌完好无损的包子用油纸裹了递给陈秉正,“趁热吃。”

他刚要接,她忽然又抢过去,双手捧着在手心里吹了好一会儿,才交给他,“小心烫了舌头。”

他细细嚼着,笑道:“还行。”

“哦。”她早料到了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评价,自己低头剥了几瓣大蒜,一口包子配一口蒜,味道强烈。“我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陈秉正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又补了一句,“的确美味。”

她愕然地望着他,好像刚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辛苦顷刻间被抚平了,恨不得替那个羊肉包子说声谢谢。她忽然又觉得自己也太没出息,他闲闲地说一句好话,竟让她有种莫名的愉悦。

她从包袱里翻找着,拿出一只小巧的梳子,两条帕子,一条灰色,另一条黄色,“我想过了,没有冰,用帕子沾些凉水怕也能好受些。”

“嗯。”他点一点头,以示领情,随即正色道:“林姑娘,我跟令尊商量过了,以后由他在我房里值夜。”

她先是惊讶,又回身望向父亲。两个男人像是长了同一条舌头,一致说孤男寡女不方便。

林凤君急得又跺脚:“爹,不要逞强。咱们还有五天就能到济州了。大夫也说过,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再说,我晚上本来也睡不着,倒不如可着我一个人折腾。”

陈秉正咳了一声:“值夜的安排,本就是权宜之计。男女有别,你又是个妙龄女子,若是带累了你的名声,以后说媒议亲只怕有妨碍。”

林凤君眼睛都睁大了,林东华也跟着点头:“陈大人考虑得周到。”

她垂下头:“我以后再也不嫁人了,议什么亲。”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林凤君自己讪了一会,闷闷地上车:“主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晃悠着向前走,她不说话,陈秉正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翻着手里的图画本子。正午的阳光冷淡地洒进车里,将灰尘照得无所遁形。偶尔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哗啦,哗啦,衬得气氛格外沉静。

林凤君忽然又掏出账本和那根烧火棍子来,“包子和这些物件一共七百五十文,这个梳子是黄杨木的,要贵一点。”她在纸上勾勾画画。

“好。”陈秉正连头都没抬,将手指伸过来。她捏着手指刚要染,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能自己写字了。”

“写字麻烦。”

“染了灰要洗也麻烦,陈大人,不如你写个名字。”

他笑了笑,将烧火棍子拿起来,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了一道。她定睛一瞧,只见弯弯曲曲,半点认不得,“这样敷衍,说是蚯蚓我也信。”

“这是行书。”

林凤君将账本卷好,忽然回过味来,快要到济州了,估计是陈大人生怕路上有认识的人瞧见自己贴身伺候他,背后说些闲话,带累他的名声。说媒议亲……说的是他自己的亲事,读书人就是矫情,这样拐弯抹角。

她将烧火棍在膝盖上猛地一劈,咔嚓一声,棍子断为两截。陈秉正浑身一震,“你干什么?”

她将两段比了比,取了较长的一截,用碎布在末端密密缠着:“给你做个痒痒挠,省得你蹭来蹭去,麻烦我爹。”

没多久就做好了。褐色的棍子,倒是很直,顶端裹得五颜六色,像个小锤,打结打得乱七八糟。林凤君自己也觉得粗糙,但也没什么改进空间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横竖你还有几日就到家了,扔了也不可惜。”

他将它拎在手中晃了晃,比了两个劈刺的姿势,她笑了:“发力不对。”

她拿过来做示范:“沉腕发力,虎口向上,用力从胳膊到腕子甩出去,不能停顿。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练,因为运剑是全身的功夫,必须下盘带上盘,弓步扎得稳才行。一味甩胳膊,会脱臼的。”

这句话戳到了陈秉正的痛处,他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盘,将眼睛一闭,“那就先这样吧,痒痒挠给我。”

冬天快到了,白天越来越短。太阳在西边将落未落的时候,他们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待洗漱完毕,天已经黑得透彻。林凤君细细地跟父亲嘱咐:“陈大人挺能忍的,没什么大事不会叫人。二更天喂点水,别喂茶水。床帐靠墙的一边用被子垫上些,免得他蹭破了。”

父亲笑微微地答应了。她边想边说,唠叨了好一阵子,才忐忑不安地回自己屋里躺着。

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也不敢睡,听隔壁没什么动静,料想万事妥帖了,才起身喂鸟。公鹦鹉看到有吃食,立刻表现起来,扯着嗓子唱道:“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母鹦鹉正在打盹,估计被它吵到了,伸出爪子踹了它一脚,公鹦鹉抖抖尾羽,便住了嘴。

她瞧得有趣,心里又开始盘算,这鹦鹉买的值了,品相好又聪慧,再养几个月孵蛋出小鸟,一窝五只,一只一两……算到最后又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林凤君照父亲的嘱托,只等三更。耳朵听着远处打更声音传过来,她换了身短打扮,将早上在集市买的熏肉用匕首切成块,夹在大饼里用油纸包紧了,往牛皮水囊里灌满了温水,轻飘飘地出门。

她自知轻功不到家,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屏住呼吸,沿着白日看好的路线,沿着后院墙角一路摸到柴房。

柴房里黑洞洞的,棺材放置在一边的角落,掩蔽在柴草里。她将火折子点着了,伸手去摸棺盖,将它用力推到一旁,一边小声叫道:“芷兰,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没有回应。她心里打了鼓,暗道:“估计是假死药吃得剂量重了,还要解穴。”便将手伸进棺材里摸索。

先是摸到了粉末,她知道是用来吸味道的石膏粉,又向里面探去,触手坚硬冰冷,她被吓了一大跳,用火折子照着向内一看,顿时心都停跳了半拍,里面是块大石头,芷兰消失无踪。

第23章 摊牌 林东华从外面将窗子拧开,轻盈地……

林东华从外面将窗子拧开, 轻盈地跳进两个车夫的房间内。林凤君跟在他身后,立即闻见屋里刺鼻的脚臭味。

两个人都打着呼噜,睡得人事不省, 林东华上前试探了鼻息和脉搏,又在脖颈处按了几处穴位, 摇头道:“都还睡着。二更天我用了迷香,不到天亮不会醒的。”

林凤君一股热血直冲向天灵盖, 她端起一盆凉水:“定是这两个贼人吃里扒外, 我将他们泼醒拷问。”

林东华赶紧闪身拦在她跟前,“给我放下。”

她咬牙道:“爹,那怎么办?”

林东华抱着胳膊:“凤君,你好歹先把气给我喘匀了再说。”

她努力冷静下来,深深吸气,将水盆摆到一边。林东华掰着手指头说道:“先想一想。芷兰今天早上还在, 从客栈出门的时候我一路盯着,没有异常。”

她扯着父亲的袖子, 脸色苍白,“不是官府干的,一定是江湖人。得赶紧去追,这些黑心肠一定是将她卖去了什么不正经的地方,还是逼着她做仙人跳。快把车夫叫起来,逼着问一问。”

“怎么逼?用刑?”

她脑子都乱了, “在这里拷问,只怕有人听到。将他们带到后面稻田里, 用刀威胁……”

林东华将她打断,苦笑道,“先别说只靠你我俩人, 如何将两个大男人搬运出去。就算他们知情,除非你打定主意灭口,不然戳破了窗户纸,都是要报官的,后续如何收场。”

她看着两个车夫四仰八叉的睡姿,几乎忍不住手抖:“灭口……我下不了手。”

“把事情捋清楚再想办法。凤君,芷兰虽然很轻,可吃了假死药人事不知,浑身僵直,真要是挪动起来,动静不小。偷梁换柱一定是在我瞧不见的地方,要论时机,只有一个,那就是……”

“土地庙后身。”林凤君点头,“当时放棺材的驴车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车夫在外头抽旱烟,你在陈大人身边,没人盯着。”

“正是。逢庙必拜,土地庙咱们一定会去,但停留多久并不好说。也许是车夫,也许是上一家客栈的伙计发现了端倪,设下了圈套,又或者只是误打误撞……”林东华边想边说,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土地庙那里有个小蟊贼。”

他将过程描述了一下,林凤君很疑惑:“棺材也会有人偷吗?”

“也许只是无意间……”林东华忽然浑身一凛,“糟了,怕不是被人发现,以为是……被偷去配了阴婚。”

林凤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头发根根直立,她狠命搓着手,“爹,你看没看清那人是什么样子?”

“没有,但陈大人当时在车里,他应该瞧见了正脸。”

父女俩对视一眼,她咬住嘴唇,“爹,人命关天。时间耽误不起。我这就去问。”

“还是我去吧。”

“不。”

陈秉正睡得并不安稳,林东华被女儿叫走的动静他听到了,那个疑团便在心里越滚越大。他从前做巡城御史,见过不少江湖人,这父女俩的举止做派透着洒脱大方,全不像底层穷镖户。他俩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是什么呢?

他伸手拿着那个自制的痒痒挠去敲着大腿外侧的瘢痕,这东西虽然样子难看了些,还是好用的。

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帘子被撩开了,桌上的油灯被火折子点亮,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瞧见林凤君的脸,谄媚地冲着他笑。

这笑容有些诡异,他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暗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大人。”

“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地问:“陈大人,今天在土地庙后身,有个男人往车里探头探脑,被你瞧见了对不对?”

他一下子想起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对。”

她接着问:“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能告诉我吗?”

她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很焦急,毕竟年轻,一切都从眼睛里透了个干净,陈秉正的疑团瞬间又翻滚起来,他先不忙着吐露实情:“他干了什么?”

林凤君一下子卡了壳。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让微笑显得更真诚些。

“出了点意外,他……偷了我们的东西。”

陈秉正用力回想:“我一直在车里,他没机会下手。”

她继续陪笑,“棺材……里头有些货藏着,被人偷走了。”

他惊愕地抬头瞧着她,原来如此!过往许多诡异的记忆,半夜往柴房去的脚步声都能解释了,原来自己没有烧糊涂,都是她在说谎。

“是什么货?”他盯着她一直看,脸上像乌云渐渐遮满了天空,“私盐是吧。”

“是。”她一口认下了,没有犹豫,“有好几袋粗盐,济州会馆的客商让我帮忙带的。”

“一直搁在棺材里?”

“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陈秉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她当时说不管死活也要带他回乡,他心里是感激的,觉得她虽然狡猾爱财,也确有几分良善,却原来两个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被这十几岁的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利用郑越拿了出城的路引,将自己的棺材做了过墙梯垫脚石,若不是出了意外,一路运到济州真可谓妙到巅毫。

林凤君看他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转青,心里也害了怕,只是一条人命从京城千难万险运出来,决计不能断送在这里。她继续陪笑:“陈大人,我求你……”

陈秉正眼睛忽然瞥见旁边挂着的黑色披风,胃里像被拳头攥住了,只想干呕。他抖着嘴唇才说出一句:“好计谋,林姑娘,是我小瞧了你。”

林凤君垂下眼睛不言语,他指着她道:“当时我将披风送给你,是见你年轻,被人退了亲着实可怜,叫你以后改邪归正,没想到你连我也算计进去了。”

“我……”她张了张嘴,又想着还是不解释的好,犹豫之间,陈秉正深深咳了两声,“你……原来还是个私盐贩子,偷的好,偷的妙,让你涨涨教训吧。”

她辩无可辩,只得在床前跪下了,“陈大人,求求你,将那人的长相身材告诉我,这些私盐丢了,我怕被人砍手砍脚。”

陈秉正冷笑道:“林姑娘,大聪明。你说的话,我哪里敢信。耍得我还不够吗?”

“大人,念在这一路我伺候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叩下头去。

他扭过头去不看她,停了一停,冷冷地说道,“我与你无恩无仇,律法明文,贩私盐是重罪,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林凤君渐渐绝望了:“大人,您是要见死不救吗?”

“林姑娘,分明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玩火者终究被火焚。”

她看见他铁青色的脸,冷得像一块铁,忽然心中的不平涌上来,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我问您一句,贩私盐是死罪,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冒着充军杀头的罪名贩卖私盐?”

“因为他们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好,你是当官的,跟我讲律法,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她脑子也热了,不管不顾地叫道:“你当盐贩子是罪人,百姓们可不觉得。贩私盐不过是让人能吃上便宜盐罢了,还买卖公平,不缺斤少两。海边渔民熬出盐,就被当官的尽数捞走,连自家腌条咸鱼的钱都没有,整日吃臭鱼烂虾,熬不过就生病死掉。官盐被层层捞好处,价格翻了多少番,又贵又粗,一斤盐掺二两沙。老百姓一天到晚要干活,少了盐就没力气,不买私盐怎么办?”

陈秉正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她越说越快,“你但凡找个穷人打听一下,谁家不是偷偷找路子买私盐。见了私盐贩子不光不报官,还要叫一声大侠……”

他喝道:“够了。”

“说实话也不许了吗?”她瞪着眼睛指着他,“你不告诉我那人的样貌,就是逼我们父女俩去死。死到临头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里离济州也近,你另找人送回家,想也不难。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奈何桥,再不见了。”她拎起那件黑色披风奋力丢在他身上,“你说的歪门邪道我也走了,还你就是。”

陈秉正被她说得失了神,沉着脸一言不发,冷不防被披风劈头盖脸丢过来,也无力闪躲,整张脸被闷在里面,登时眼前就黑了。

她恨恨地盯着他,转身要走,又怕他当真被这披风闷死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回来,将披风揭开。

两个人沉默对视。她叹了口气,快步朝门口走去。

刚要出门,他忽然开口说道:“身高五尺五寸,穿一件皂色衫子,尖嘴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

她脚下略停了一瞬,“多谢陈大人。”门在她身后被沉重地关上。

林东华轻巧地翻过外院的围墙,奔出几十步,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哨声。

他刚一回头,林凤君挎着个包袱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爹,我和你一道去。”

他严肃起来:“凤君,你听话,你要留在这里。”

“不,我知道危险,咱们俩死也要死在一块。”

“傻孩子,镖师眼睛要不离车马,提防生了变故。这两个车夫也不是没嫌疑,你得假装没事,镇住他们,等我回来。”

她只是摇头,“爹,上次你去干大事,差点……我绝不会放手让你自己去,除非我死了。”

林东华笑道:“你这嘴不吉利,怎么处处死啊活的。”

她眼睛里闪着火焰:“今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只要你平安,刀山火海咱们一起闯就是。”

林东华见她意志坚定,毫无动摇之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一路顺利,将芷兰这小姑娘救出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乌云正在急速积聚。

第24章 营救 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夜,瞬间……

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夜, 瞬间照亮了山坡上的一片树林。雷声滚滚而来,风吹着树干来回摇晃,连带树上挂着的一盏灯也飘摇着, 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要下雨了。”一个皱纹满脸的老妇低声嘟囔道。她拿着一张帕子去擦面前的墓碑,手法很轻柔, 像是在触碰活着的人。

“大师,是不是早一点……”说话的是一个老汉, 背驼得厉害, 说话也有气无力。他手里拿着一柄铁铲子,用力一铲一铲挖着墓碑后的坟包,挖出来的土堆在一旁,很快就积出了半人多高。

铛地一声,铲子碰到了什么,老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大师,能开棺了吗?”

“还不到时辰。”旁边站着一个道士, 头上挽着混元髻,穿一件青色窄袖斜襟大褂,身量干瘦。他将手中的三清铃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先将亡魂召唤出来,再为他们两个主婚。”

他手上捏了个诀, 无比郑重地念道:“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将, 七魄来临……”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夫妇两个仿佛受了感召,立即躬身跪倒在他面前, 浑浊的眼泪从老妇人眼角慢慢流下来,“我苦命的儿,你走的时候闭不上眼,爹娘知道你心里有怨。都怨爹娘没本事,连个媳妇都没给你娶上。三年了,我老也放不下。”

她低头拿了个铁盆过来,将纸叠的金元宝堆了老高,“这回好了,给你找了个漂亮媳妇,是刚咽了气的,跟你一千一万个匹配。你亡灵不远,在地下跟她好好成家过日子,爹娘也就安心了……”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打火去将金元宝点燃了。风正急,火苗呼一下就着起来,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热切地望着坟包里的棺材。

土堆旁边是一个长长的麻布袋子,依稀能看清里头像个人的形状。

道士将招魂咒语念了三遍,风越来越大了,还夹着雨点往人脸上拍。他提起一把拂尘,“是时候了。”

棺盖被铲子狠狠地撬开,露出里面一副白色的尸骨,下葬时穿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破布条。老妇人的哭泣声更高了:“我的儿啊……”

道士将拂尘在空中挥了三圈,又指向那个麻布袋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汉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闪电再一次划过,众人看得清楚,是一个妙龄女子。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滂沱的水声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隔着雨雾,老汉忽然觉得那女子的手像是动了一下。“眼花了吧。”

道士在雨中也保持着清高的姿态:“吉时已到!”

老汉弯下腰去,抱起女子往棺材里放,嘴里念道:“今日便是你们成……”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怀中的女子伸出了一只手,竟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像是冰凉的蛇在皮肤上爬行,老汉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再也撑不住。女子重重地滑落在了土堆里,随即缓慢地扭动了两下,张开眼睛。

雨哗哗地往下落,她的躯体一点一点直了起来,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脸前。

“啊!”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惊叫出声,“闹鬼了……”

夫妇俩急速后退,躲到道士身后,“大师,诈尸了怎么办?”

大师很想转身逃走,但两条腿像是铸在地上一般,分毫动不得。他用了入道以来所有的修炼功力保持冷静,拿起一柄桃木剑对着女子,剑尖颤动不停:“你是何人?”

那女子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撑着站了起来,手脚挪着向前动。夫妇俩叫道:“是妖怪!”

大师大喝了一声“妖怪受死”,随即将桃木剑向她隔空挥动。她竟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只听见大雨擦着树梢落地的哗哗声。

呆立了半晌,老妇人猛然叫道:“我管你是人是妖,既然是女的,那就都得下去陪我儿子!”

她冲上去一头撞向那女子腹部,两个人扭打在一处,老妇人叫道:“老头子,她是人,快,快拿铲子拍死她!”

老汉拿起铁锹往前看去,两个女人在一片泥泞中翻滚,他转了半个圈子,生怕误伤,犹豫着不敢下手,终于瞅准了机会,抡起铁铲直直地往下用力,眼看就要拍在女子后脑上。

忽然一道凌厉的风从他脸侧划过,手腕一阵剧痛,铁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林东华飞奔上前,出手如风,将几个人都点了昏睡穴,又将棺材盖上,仍推回原处。眼看雨点小了些,他回头吩咐林凤君:“你来铲土,把棺材埋了。”

林凤君扭头道:“我不干,都是他家人要买女尸配阴婚,才惹出来这场祸。”

“死者为大。他父母愚鲁不堪,妄信了鬼话,和他本人毫无关系,不能让尸骨这样被雨淋着。”

林凤君叹了口气,只得奋力扬起一铲土:“没想到还要干活。这位小哥,你阴魂不远,好生投胎去吧。”

芷兰木然地站在坟墓旁边,周身像是被泥糊了一层。她看着地下几个人扭曲的脸,虽不是鬼,却比鬼还恐怖三分。

泥水在她脚下淌着,缓缓流入墓穴之中。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感受到手脚的存在。眼前的坟已经被填平了,林凤君用铁铲拍一拍坟包,又合掌道:“菩萨保佑。”

林东华见芷兰还站在原地,像是木雕泥塑一般,怕她受了伤,招手叫凤君过来。她将芷兰周身捏了捏,“还好来得及时,没有外伤。”

芷兰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半晌才弯下腰去,将一把泥土握在手里,紧紧攥着:“原来葬身之地是这个意思。有口棺材,有人埋土,有人一直惦记着……”

她攥得太紧了,泥土从手指缝隙里簌簌往下落。她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扯着嗓子长长地叫了一声。这声音尖利又凄凉,惊得树梢上的鸟儿扑棱棱飞了老高。

林凤君惶恐地看着父亲:“她被吓傻了?”

林东华站在树林里,默默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上前。听见女儿焦急的问话,他才轻轻摸一摸她的头,柔声说道:“孩子,她年纪轻轻,遭了大难,难免伤心。”

芷兰将脸贴近泥土,背部发着抖。过了一会,林凤君还是放心不下,上前道:“咱们走吧。”

她神情迷离:“家破人亡了,我能去哪儿呢……”

她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东华,忽然整个人扑进他怀中,抱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手便僵在半空中。芷兰好一阵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心肝肠肺都掏出来一般。林凤君看见这尴尬一幕,一下子懵了,“你……你们……”

他连忙退了一步,将芷兰扯开。她把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脏,脸上一道道都是痕迹。

芷兰跟上来一步,跪下道:“恩人。”

他转向一边,“起来说话。”

“我无以为报,愿意为恩人侍奉箕帚。”

林凤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棋?”

林东华窘迫至极,转身不受礼:“我家中已有妻室。”

“情愿做个小星,长伴左右。”

凤君虽然觉得这芷兰姑娘说话曲里拐弯的难懂,但瞧瞧父亲,又看看芷兰的神情,也很快明白了。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那……我走?”

父亲喝道:“凤君,不准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心想最近总有人说话的时候强行要自己在场,又说些自己不懂的话。

林东华正色道:“姑娘,你别想错了,我救你并不是贪图什么,只是机缘巧合。”

芷兰垂下头,“我早已无家可归,今日又险些被人活埋在坟里。天下之大,并无我容身之处。”她看了看凤君,“若恩人一家不肯收留,只有死路一条。”

“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他皱着眉头,“世间路千千万万,哪一条都是生路。”

林凤君在旁边打量着父亲,又看看芷兰,忽然说道:“小姑娘,你要嫁我爹,那就是要当我后娘了。看你的样子,约莫比我还小两岁呢。你可要想好了,我爹年纪大就不说了,身上毛病也多,又穷又讲究,街上的散酒都不喝,一定要秋露白。喝茶……”

林东华喝了一声:“混账,哪有的事。”他转过身将芷兰从地上拉起来,“我打算先带你回济州,找个人给你改名换姓,至于以后,随你自便。”

第25章 涉水 芷兰呜咽着说不成句子,只是断断……

芷兰呜咽着说不成句子, 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别撇下我,千万别撇下我。”

林凤君看着她仓惶的样子,将父亲拉到一边角落, 轻声问:“爹,你真没有这个意思?”

林东华跺脚道:“这是什么浑话。”

凤君伸手去给他整理打湿的鬓角, 苦笑道:“爹,没想到你年近四十, 还有这样动人的风采。是我小瞧你了。”

林东华无可奈何, 低着头道:“也许是这些日子她只见到一个好人。”他眼睛望向虚空,像在回忆些什么,“富贵人家骤然落魄,世人纷纷露出了真面目,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在可怕。她现如今神志有些失常,不能以常理推断。”

“那你对她……没有动心?”

“自始至终, 我心里只有你娘一个人。”

“爹,娘都去世七年了。”林凤君鼻子一酸, 眼泪险些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她临走的时候在你手心里写字,要你好好的。”

“我一直很好。”林东华挺直了腰,“先想想眼前的事吧。用棺材运人是再不能够了,芷兰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最好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有口饭吃。不然放她出去, 的确也是死路一条。”

他闷着头想了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为今之计, 你送她去江州找你师叔。”

“爹,那你呢?”

“这里离客栈不远,我来得及回去,清早起身,带着陈大人继续往济州走。”

林凤君一下子着了急,她将包袱抖开:“爹,值钱的细软我都带在身上了。客栈里剩的无非就是些衣服,还有鸟儿。大不了咱不要了,就是鹦鹉有点可惜。”

林东华沉下脸:“凤君,难道你打算不回去了?”

“为了打听那蟊贼的事,我跟姓陈的吵了一架,他骂我贩私盐不择手段。我说老百姓就喜欢私盐。”她小心观察父亲的表情,“后来我脑子一热,说让他……自己另外找人送回济州。”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细若蚊鸣。林东华脸色黑得锅底一般:“这真是混账话,陈大人行动坐卧都不能自理,你叫他怎么找人。咱们是镖户,道义立身,把人撇在半路上算什么。”

父亲很少对她疾言厉色,她心里害怕,“姓陈的……陈大人好歹是当官的,他有的是办法。万一他记着咱们得罪过他,有心报复……”

“那更应该回去。凤君,走镖讲究一头一尾,做人也要有始有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自己想一想,咱们送人出城,也借了他的光,是咱们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更别说你跟郑大人签过契约,应承过要送人回家,决不能半途而废。镖师行走江湖,八个大字是什么?”

“受人钱财,忠人之事。”

“你记住就好。许下的承诺要作数,一口唾沫一颗钉。”父亲冷冰冰抛下一句话:“我这就回客栈值夜。天亮之前赶到,两个车夫还没醒,我只说你有事,揭过不提。”

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扯住他的袖子:“爹,不劳你费心,我回去客栈便是。”

“什么?”

“江州比济州远,你路比我熟悉,带着芷兰抄小路,脚程又快。我回客栈带着陈大人一起走,不过四五日路程,又是官道,出不了什么岔子。”

“你……”林东华瞧瞧远处垂头丧气的芷兰,深感窘迫,“我带着她不方便。”

“爹,她只信你一个,你说什么,她会听的。”凤君促狭地笑,“我可没有这么大本事。爹,你……要是真想续弦,我不反对。”

“你娘亲天下第一好。”

“我排第二。”林凤君点头,“剩下的加一块都比不上我。交给我就是。”

林东华很犹豫,“不要吹牛,你从来没有自己走过镖,功夫不到家,历练也不够,只怕……”

“就当这是我第一次走镖吧,总要有个开头。”凤君伸手把被雨淋湿的头发使劲往上卷,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戴上斗笠。“爹,你只管放心。”

她将包袱里的钱袋拆开:“这里有十多两银子你带着,路上要用。这钗子……是陈大人的,我不能动。”

林东华将那一小堆散碎银子和铜钱拨成两堆,“盘缠咱俩一人一半。”

她收好东西,走出去两步,林东华叫道:“凤君。”

她心中不舍,转头凄然望着父亲。他点了点头,才道:“有什么事拿不准,赶快放镖鸽。”

“好。”

“要是遇到什么山贼,别着急动手。钱财身外物,要什么只管给。”

“嗯,我知道。”

他微笑着把树上的那盏灯递给她:“看着打不过,赶紧跑。”

雨滴落在树叶上,哒哒有声。她伸脚踏进一片泥泞里,“爹,我走了。我回济州等你。”

下山的小路愈加湿滑难行,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才勉强撑着不滑倒。她顶着小雨在泥泞中走了一个时辰,极目望去,东方已经渐渐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她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撑着前行,心中焦急万分,只是走不快。忽然听见哗哗的水声,仔细一瞧才发现,昨晚一阵暴雨过后,溪水暴涨,竟将路淹没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树枝试探着水深,脱了鞋袜,用脚趟进水流。水冷得让人窒息,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在水流不急,只积了浅浅一层。她费了好大的工夫通过,两条腿像是麻了,缓了一阵才寻到知觉。

临近村庄里的鸡鸣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东方的天空开始涌出红霞。她更是火急火燎,脚下又痒又麻也来不及弄。分明能望见客栈就在不远处的路边,又好像越走越远总也到不了。

太阳从红霞中跳了出来,渐渐升到半天高。她走到客栈门口,天已经全亮了。

林凤君向马棚中望了一眼,像是一道焦雷从头顶劈开,那里是空空的,骡车和驴车全不见了。

她慌忙抓住一个伙计:“昨晚我们要了三间房……”

伙计盯着她仔细打量,她赶紧将斗笠摘下,对着他陪笑:“两辆车,一辆骡车,一辆驴车,拉着棺材。”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啊,一早上车夫见你们不在,闹了好大一场,说车钱没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

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人呢?”

“驾着车都走了啊。包袱行李全拆了,东西丢了一地,还得我们去收,全是麻烦事。”

她扯住伙计,“人呢?”

“不是说了吗,一早驾车走了。”

“我说的是那个病人,他……走不了路。”

“那瘫子是你们的人啊,还以为你们不要他了呢。”伙计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车夫肯定不带他走,你们不会是……把他丢出去了吧。”

“我倒想。那瘫子不哭不叫也不说话,看着可怜巴巴的。掌柜的叫我们抬着扔柴房了。还有些烂东西,看着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再不管伙计的唠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只有一扇小窗。靠墙角放着棺材,盖子翻在一旁。一抹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散放的柴草上蜷缩着个人,身下零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屋顶不知道从哪里漏着水,落在地下的铁盆上,滴答,滴答。

他听见动静就抬起了头,回头向她望过来。阳光太刺眼了,他用手遮住眼眉。

目光交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停留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手脚完好。随即他嘴边又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容:“林姑娘,大聪明,你回来了。”

这淡淡的口气叫她心慌。她忽然鼻子没来由地酸起来,轻声道:“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微笑越来越明显,“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的鹦鹉还在。你那么爱钱,一定舍不得。”他指一指身边翻倒的鸟笼,公鹦鹉见了她,兴奋地在笼子里扑腾,嘴里却叫道:“快拿开。”

母鹦鹉淡定地伸出翅膀拍了它的头。

她伸出手按着鼻子,强行将酸意压下去:“对,神鸟,后半辈子我就指望它们了。我可舍不得。”

地上积了小片的水,她上前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挪到边缘干燥的位置,他很配合。

她微笑道:“除了鹦鹉,我还惦记一件事。”

“什么?”

“我的账本还在吗?吃的,用的……”

他微微点头:“还在。”

“那就好。”

第26章 前行 铁盆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滴答的……

铁盆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滴答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滴水坠落在盆里,都带出一个圆形的涟漪。

陈秉正默默地看着水盆。他头发散了,乱七八糟地披着, 脸上也蹭了灰,估计伙计们下手的时候没什么轻重。

林凤君用力地抽了抽鼻子, 俯下身先给他检查,“我帮你看看伤口, 沾到水不得了。”

他嗯了一声。她将缠着的纱布层层揭开, 大腿外侧的血痂沾了一小片污水,估计是在地下蹭的。

她慌乱地用手揩了两下,只留下两道泥痕,又从怀中掏出帕子,却发现早就湿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在地下丢弃的几团衣服中寻找, 也顾不上甄别,随手捡起其中一件白色干净的, 仔细地给他抹干净。

他习惯性地咬牙忍痛,眼睛落在那团衣服上,忽然背转身去。她不明所以,又擦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贴身小衣。她虽生性豁达,此时也不由得害臊起来, 将它卷得像一个薄薄的直筒,塞进一堆衣服最里头。

这柴房本就通风透气,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两个人齐齐打了哆嗦。她连忙将散落的衣裳往他身上披,肩膀一件, 肚腹一件,堆得满满当当,但还是不够,差一件防风的。

“我丢给你的披风呢?”

“你们没给车钱,车夫拿去抵债了。”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零星散落的物件,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他的意思,自己倒是变成了克扣费用的鸡贼客商。虽然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私盐贩子,惯会骗人,可他用了“你们”,那就是连自己父亲都算在内了,不得不辩。

“去程的车钱早已经给过了,回程的要到济州才给。雇车的规矩都是这样,我们并没有克扣。”她的手指拧在一起,闷闷地解释道,“你那件披风是皮子的,换成车钱,跑几十趟都不止。”

陈秉正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笑了笑,“身外之物,缘分已尽。”

林凤君叹道:“你倒舍得。”忽然想起那披风是自己丢回给他的,便不吭声了,闷头搜寻了一番,只剩了几件打过补丁的衣服,有大有小,都是自己家里的,看来车夫也嫌弃。去何家赴宴的衣裳也不见了,丁香色绸缎小袄配白色绸裙,那是为数不多的见客衣裳,临去京城前找裁缝定做的。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大人,你的衣裳都是好料子,被人抄走了。以后……你穿我爹的吧,横竖身量相近。”

“林镖师他去了何处?”

“他有事情要办。”她模糊地说道,“我来送你回家。”

他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丝愧疚浮上来,她不敢跟他直视。忽然在角落的柴草里看见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她拿起来一瞧,是郑大人给的砚台,拿起来给他看,“这个宝贝还在。”

他淡淡地说道,“还好他们不认识,随意就丢了,这砚台还值些钱。”

“能值多少,五十两?”

他笑了一声。

“五十两……何方神圣啊。”她拿着这灰扑扑石头一样的东西左看右看,手都快抖了,赶快递给他:“别磕破了。”

她又从地上找到那个烧火棍做成的痒痒挠,在空中挥舞,“这玩意还在。”

她拿了点钱,让伙计做两碗热汤面,顺便抓了一把米喂鸽子和鹦鹉。鸽子咕咕地叫,快速地啄着米粒。公鹦鹉倒有些风度,让母鹦鹉先吃,她看得笑了:“都有都有。”

她抱着膝盖,坐在柴草上倚着棺材,离他三步远。赶了一夜的路,她浑身上下都没了气力,像是被反复碾过,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水滴从她眼前落下,一滴,两滴,三滴……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像是起了大雾,一片白茫茫。她忽然看见芷兰的脸,和父亲肩并肩站在一起,笑颜如花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娘亲。”

她猛地醒过来,像是当胸被人踩了一脚,闷闷地喘不过气。白雾消散了,眼前的地上多了两碗汤面。她恍惚着转向陈秉正,“什么时辰了?”

“午时。”

她伸手去摸面碗,已经凉了,更是窘迫,“对不住,我竟是睡着了。怎么不叫我?”

“我懒得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因为披散着头发而显得阴沉。

汤面黏黏地绞在一起,一碰就碎了。她用勺子舀着,小心地喂给他,底部有个荷包蛋,是她额外给他加的。他吃得很快,全不像当年的矜持,再没挑三拣四的毛病。

她心里涌上来一阵凄凉,跟他吵架的事全忘得干净,微笑道:“慢一点。”

林凤君要了一勺辣油浇在汤面上,像是在碗里烧着一小团火苗,然而还是食不知味。她勉强吃完了,继续将不值钱的瓶瓶罐罐重新打成包袱,小心地放在棺材里。衣服叠起来,一共也没有几件,寒酸得不像话。这就是现在所有的家当了,加上自己兜里的,不到六两银子。

她将手里的一把铜钱数过来又数过去,终于开口道:“陈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

“商量?”

她陪笑:“你是主家,你说了算。”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听出里面隐藏的冷嘲热讽,只好老老实实地打开钱袋给他看,他立即明白,“离济州还有多远?”

“五六天路程。”她犹豫了,“稳妥起见,我可以放镖鸽回济州,捎信请你家里人过来接应。”

他将眼睛闭上了,她只看到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他郑重地开口道:“林姑娘,接着向前走吧。”

他的话很笃定,没有要同她商量的意思。林凤君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应了句:“好。”

未时三刻,伙计牵了一头老牛过来,说是周边村子里找的。林凤君心里直打鼓,这牛瘦骨嶙峋,年纪怕是比她还大,动作迟缓,呼吸沉重,仿佛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尝试着讨价还价,伙计只说:“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们决定要走,客栈的伙计们总算松了口气,一起帮忙将棺材拖上同样破旧的板车。轮到抬人的时候他们却犯了难,一个个“哎哎,小心”,谁也不敢上手,还是林凤君背着他出去上车。

陈秉正倚着棺材半趴半躺,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姿势。她知道他没什么忌讳,本来想让他躺在里头,他只说想看看风景。

林凤君将那个独有特色的痒痒挠放在他身边,随即跳上车辕,挥动鞭子,老牛沉重地迈出了第一步,在泥地里画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她笑道:“陈大人,这一路你怕是要吃点苦了。”

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万一……可以寻个地方,把那方砚台卖了。”

她笑出了声,“五十两银子的砚台,识货的人怕是在济州城里也没几个,更没人买得起。这一路怕是连当铺都找不到一家。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

她回头道:“你要是躺着气闷,叫神鸟给你唱曲子,横竖它们也会了,还不收钱。”

“一时半会不用。”

忽然她瞧见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本图画书。“这……”

“读书人,敬惜字纸。”书里面夹着一页页的账单,他折起来放进棺材里,“最后还是要算账的。”

他翻开书页。她刚才鼻子酸酸的感觉又回来了,“你傻啊。我要是你,就死死抱着披风,别给他们抢走了。”

“一件衣服罢了。”

“其实你也抢不过。”

“……”

她笑了,将自己的斗笠盖在他头上,遮掩了散落的头发,“还好你人没事。”

她向远处望去,长长的官道一路向南,看不见头。飞驰的驿马不断地超过他们,然后是过路的客商。归家的农夫好奇地望着这辆慢悠悠的车。林凤君吸了吸鼻子,雨后的空气冷冽畅快。路边的风景都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都显得亲切。远远看见村里起了炊烟,在风里飘飘摇摇的,一会便散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然震动了一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林凤君听见了,急急地回头看,他用力摆手。

她用鞭子轻轻打了下,让老牛停在路边。

她从自己脖子里取下一挂哨子,挂在他颈上,“你不是懒得说话吗,要是有事,就吹这个。”

他低头看去,这是一小段细长的骨头,上头开了三个孔,被打磨得很光滑。她指着上面一个最大的孔洞,“叫我的时候只管吹。”

他试了一下,哨子里发出尖锐的颤音。她垂下眼睛,“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