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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王爷不好当 thaty 20858 字 1个月前

第131章 你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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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不乐意, 他道:“孙惊蛰有才学,若参加科举,必中举, 但其人品败坏,我既早知,便不欲其入我朝中。”

桶义当即懵了:“孙公人品?大王……”

孙惊蛰可是仕林有名的高洁之士, 尤其在那个“定国安疆”的陶怡名声彻底败坏(对崔霸临阵倒戈)后, 他就成了独一份的人物。

宇文霁不想用孙惊蛰也用个好点的托词啊,这话传出去,自家的老百姓都不信的。

“孙家为何隐居?”宇文霁却问他。

“因为当年戾宗无道。”

“嗯。”宇文霁点头,“一株高粱生了虫,农夫甲道‘摘掉虫子太过麻烦。’这高粱又缺水缺肥, 甲又道‘浇水太累,施肥太脏。’于是甲便回了家去, 终日高卧, 他对吗?”

桶义摇头:“不对。”

“又有一农夫乙, 他的高粱也生了虫, 他立刻去摘虫, 只是手段粗糙伤了高粱的枝干。高粱也缺水缺肥, 他也匆忙浇水施肥, 但他掌握不好准头, 水不够肥多了。结果高粱死了。他对吗?”

“……”桶义这一次思索了片刻, “一番劳作,无功而返,庸碌无能。”桶义叹一声,“无错又有错。”

乙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了,如果只站在他个人的角度, 他没有错。可看全局,他不但没能挽回任何损失,反而使得局面更糟,这就是错。

“悠悠闲闲的甲,看着一身脏污大汗淋漓的乙,骂他‘无能祸国之辈’。甲可对?”

“……”这回桶义沉默的时间更长。

当年孙家隐世,确实是明哲保身。且孙家,包括孙惊蛰在内,都骂过当朝诸公。

掌权的世家确实祸国殃民,且还不如努力挽救高粱的农夫乙,他们就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啃肉的蛀虫。

宇文霁又道:“我不是责备逃跑的人,打不过就跑,天经地义。但跑了就跑了,还坐在安全的地方指手画脚,大言不惭旁人无能,自己如何,就算了吧。”

孙家的好名声怎么来的?是他们不掺和朝政,安心于治理自家那么一个孙家人自己说的算的小地方,得来的。

真当这世上这么多诸葛亮呢?何况孙惊蛰也不是孔明先生,他没大才到那个地步。孔明先生一眼看清天下大势,选择适合自己的明主,孙惊蛰完全是投机,对局势一塌糊涂,且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既已脱俗隐世,何必要回来对俗世指手画脚?一句‘事态艰难’便舍弃了坚持奋斗的人,自己缩回家里去,又到处嚷嚷‘世态炎凉,我志不得舒’不过无能乱嚎、好逸恶劳之辈罢了。”

宇文霁要一个除了名声,一塌糊涂的人,有什么用?宇文霁又不要名声——十年老暴君,战绩可查。

桶义叹了一声:“大王,我知道您对孙家人的厌恶,我也厌恶。他们就像是一根刺,牢牢扎在那儿。但孙家诸人,皆是依规参考的啊。”

宇文霁占据栖州都多少年了,孙家当年宁愿将子弟远送到宇文德手中,也不愿参加科举,就是攀着宇文霁赚名声的。

宇文霁闭眼不说话,桶义最终只能退下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冷静下来的宇文霁犹豫了。

孙惊蛰确实是根据正规途径考上来的,人家考合格了,宇文霁能凭一时喜好把他顶下去,若将来考官也这么干了?哪怕他殿试的时候,把人勾下去呢?

桶义前脚刚回到吏部衙门,后脚就有内侍过来,把栖州报上来的考生折子又拿回去了。宇文霁亲笔重写了一份,又给送回来了。

之后数日,桶义家里就有许多过去不认识的官员遣人来递帖子,送礼物,以及邀请他出游。因为性格原因,桶义唯一的一个朋友是乐安,在乐安被派往鲁州后,他就没和其他人有交际了(桶义父母都在丕州)。这些人的示好,当然都被他硬邦邦拒绝了。

他是耿直,又不是傻。这些人都是想着替世家发声的,可他为孙家争取,跟世家有关系吗?

宇文霁从梁安手里接过了名单,这是岐阳督亭卫整理的,与桶义这些日子密切接触的人员名单。

宇文霁揉了揉额头,摊子越来越大,“纯粹”就变得越来越艰难。但这只是一个警戒的信号,而不是施加惩罚的理由。

宇文霁又将梁安带来的一个个大盒子打开,游乐园还要一阵子才能建好,但是,模型已经建好了,宇文霁还让工匠准备了同等的配件,这就是木质拼图了。

吕墨襟晚上回家,就看见宇文霁将卧室的桌椅挪出去,地上铺着一大块麻布,布上铺着许多零碎的小木头,他左手边放着一个木头摆件,正对着那个摆件拼着。

“这是什么?”

“玩具。”宇文霁指着那个滑梯和旋转木马,“以后会有个大,我们上去玩。”

吕墨襟挨着他坐下来,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肩膀上:“景光,那三家该是要联合了……”

石允将他的皇后废了(赵家女),这不算新奇事,新奇的是,他的新皇后姓宇文。这女子只可能是从宇文德那儿送出来的。

同时,梁州方剂正在整军备武。

宇文霁一听,没多大反应:“那就打吧。”

反正他现在又进入抱窝期,新占的数州,都需要慢慢温养、发展,他是不会去打别人的,那只可能是对方打过来。打野战,宇文霁现在的自信心爆棚。

“你不要太自信,这次会是一场苦战。”吕墨襟戳了戳被抱在怀里的胳膊。

宇文霁把滑梯的最后一块拼好,这个很简单。他把装旋转木马零件的盒子拿过来,塞给了吕墨襟。

他想提高警惕,可确实提高不起来:“墨墨,有些名将是不是就像我这样,飘了,下不来了?”

理智举着锤子,把“警惕”两个字朝他心里敲。可“无所谓”“冲就完了”这样的泡泡,不断挤压着理智。

他的战斗方式已经成为了习惯。

吕墨襟放开了宇文霁的胳膊,开始折腾玩具,小零件拼在一起时,有种莫名的放松感。

“景光,你先前对敌的,要么敌军人数有限,要么他们的第一要务并非杀掉你。”吕墨襟边玩,边耐心为宇文霁解释。

宇文霁听着,点了点头:“对,我目前还没遇到过死战之敌。你的意思是,宇文德要与我死战?”

“正是,除了你,梁州方剂他可收为己用,灵州石允则顷刻可灭。北部江山,便可皆入其手。反过来,他若是败了……那也难有再起之机了。这于他来讲,乃是生死之局,其必定会倾巢而出。且,其大概会分兵。”

“分兵?”

“你只有一个。集中兵力与你对战,是来送的。分兵之下,让你疲于奔命,于中途设下埋伏。又或者,调开你后,攻入岐阳,抓了我们,你也只能俯首。而且,如今辖内的官员,也很难说不会有临阵倒戈者,因为景光你到现在都不见册封,反而大肆收买土地。”

宇文霁心里不停涌动的轻敌泡泡,被吕墨襟逐一打破。

宇文德缺德,但他是“英主”,有脑子,有谋略,且已经对宇文霁十分了解,当然不可能傻到送。

而宇文霁自身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不分封,同时还在大肆收买土地,现在宇文霁治下,超过七成土地,都属于平王。宇文霁不收孙惊蛰,也因为到现在孙家还攥着土地,不松手。

七十二层的爵位制度,但关于爵位的特权里,只有“允许租种XX土地”,而没有任何税收与徭役的减免奖励。多高的爵,也得按照规矩交税、服徭役,且土地越多,税越多,土地越少,税越少。

只有一种情况下的大面积耕地不收税——军垦。

因为军垦是颗粒归仓,收获全是国家的,参与开垦的军人只能得军饷。但军垦的收获更好,他们也能吃的更好,没有战事时,军垦收获也与军功挂钩。

过去的大家长制度,在某些地区已经开始崩了。督亭卫比家里的老人公正、讲道理,去衙门告状,现在也不会挨打了。各地说书人传播的故事里,也很明确地说明了告状的各种流程。

讼师这种职业,也出现了个雏形。

百姓的地位在确实地上升,世家心知宇文霁为大势,但能甘愿才怪。

这不只是宇文德和宇文霁的争霸之战,这也是世家的生存之战,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手段杀了宇文霁。

“墨墨,那我就……坐镇靖安州的紫郡。”

吕墨襟一愣:“坐镇靖安州?”

“嗯,不打进攻,只打防御。”

“你做梦呢。”

“啊?”

“我问你,你知道紫郡的城防多破烂吗?一旦你被围了,就是陷入人海之中,你不是找死吗?”

“那主动进攻?”

“敌人若分兵,你进攻哪一路?”

“即便分兵,最终也会集中到靖安州的紫郡吧?”

“咔!”吕墨襟安上最后一块,用手拨弄了一下旋转木马,似笑非笑地看向宇文霁:“景光,你真可爱。”——

作者有话说:大趾:[化了]先前虽艰难,却也是太顺风顺水了……

第132章 中策、下策和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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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听见那一声“咔”, 后脖颈顿时寒毛直竖。

有种前世小时候淘气,被家大人揪住的感觉,宇文霁忍不住端正了一下自己在地上的坐姿。

可他心里还是想不到自己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宇文霁目前占的地盘虽然大, 但都是挤在一起的,十分稳扎稳打。最南边是鹭州,那就是一大片沼泽地, 宇文德真敢分兵从那儿过来, 宇文霁佩服他是条汉子。北边的鲁州直达沿海了。没占据靖安州时,淘州和潘州的东侧都可攻伐。可占了靖安州,靖安州就直接顶到前边去了。

要打淘州和潘州,不打靖安州是找死。

吕墨襟叹气:“景光,于外人来说——陆清月有水军, 大量水军。”

“!”宇文霁都把这码事忘了。

鹿仙人当初造反,直接截断了大景的南北沟通, 他占据的净州、脈州, 拥有着大景最强大的水军——熊爹讲古, 说净州水军过去能从“外边”直达鲁州。这个外边, 指的是海上。鲁州过去是有海港的, 但早已经废弃多年。

鹿仙人最强大的, 不是陆军, 是水军。

陆清月的溃败, 不是败于军力, 而是败于人心,他的狂信遭到了质疑。他的多数军队,都是阵前反叛。尤其水军,多数都保存了下来。

所以,陆清月的大量水军, 现在就成了宇文德的大量水军。陆清月和南边建立的联系,大概也落入了宇文德手中。

陆清月就是个叛军头子,南方世家和陆清月虚与委蛇不假,但想明面上有什么那是不可能的。宇文德不一样,宇文德是朝廷,南方就能跟他们进一步合作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宇文霁潜意识里,也不认为水军能影响到华夏的争霸,撑死了偏安一隅,他把水军归类在防守里边。

又作为一个长期着眼北方的军阀,他竟然把南方忽略了。

总说别人目光短浅,他也短浅了。

有了吕墨襟的提点,宇文霁越想越害怕。

吕墨襟知道他想明白了,便站了起来,将小模型放在桌上,指着宇文霁挂在房中的山河图,道:“鲁州的码头已毁,但仍不可排除他们走海路的可能。且,其水军也可经水路,直下淘州,再经淘州入丕州。或进入鹭州,亦可直入丕州。即便陆上也并非只有靖安州一条路。鲁州与梁州也有几处道路相连,只是同样废弃多年。但只要有人想走,总归是能走的。”

“……”宇文霁乖乖听讲,吕墨襟讲一句,他点一点头。

“放弃靖安州。”

“啊?”目前为止,宇文霁只扩张,从没放弃过地盘。一听吕墨襟说放弃,他的感觉就是舍不得,“放弃靖安州,我们的防守区域,岂不是变大了?”

淘州和潘州被靖安州遮挡住的东侧全露出来的。

“景光,若要胜。我有中、下两策。下策,遣使灵州,许重利于石允。我方征三十万大军,讨伐宇文德。”

宇文霁眉头皱起来了。

三十万大军,这个在平王治下,指的是纯粹的战士,各种后勤人员加起来,动员的参战人数应该在三十八万左右。同时还需要各路民夫,输送粮食。属于是全境动员了。

这还只是说人,没提粮食与给养。

他们去攻打宇文德,中间还得经过脈州,他必须要先稳定了脈州,再去打宇文德的允州。

这一路上留下守卫后路的,保守估计也得有十万。而他治下全境,还要有保底的士卒,尤其遂州和鲁州,有些人是不能动的。且石允不可信,所谓盟友还可能随手捅刀子。

到了允州,宇文德以逸待劳,且允州当地,宇文德颇得人心,宇文霁的名声却极差,百姓是会为了活命奋起反抗的。

而宇文霁,不善于攻城。

即便宇文霁把宇文德打下来了,接下来的,也不是宇文霁想看见的场面。

宇文霁知道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是什么情况,他干过一次了,这次要是打下了宇文德允州,情况只会更严重。

岐阳、鲁州与栖州,其实只算稳定了一半。靖安州还是一团乱麻。此时若再加上脈州和允州,宇文霁治下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乱的地区多过了稳的地区,乱的人口多过了稳的人口。

而且宇文霁一直尽量排除在政权之外的世家,也必定都会趁机挤压进来。另外,南方怎么办?

石允和方剂这俩怎么处理?

宇文霁现在都感到头疼了。

这还真是下策,即便胜利,也是一个最糟糕的胜利。

“中策呢?”

吕墨襟指了指地图:“靖安州,新占之地,且百姓不稳,世家仍在。不如后撤,送与来客。其余各地,包括潘州在内,都与景光你一心……”

翻译:先前收复靖安州的时候,当地世家多有带头投降的,没办法杀了他们。若宇文霁在靖安州陷入苦战,这群墙头草很可能捅刀。毕竟崔霸坟头上的草,现在还不够三尺呢。

但其他各州,包括也是新占的潘州在内,要么百姓对宇文霁很感恩,要么就是从丕州和遂州迁徙过来的自己人,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是宇文霁的铁杆,他们才能支撑住高强度的守城战。

守靖安州,是站在豆腐渣里挨打。

放弃靖安州,长途跋涉,补给线拉长的,变成了敌人。而且他们新得了靖安州,得分兵防御吧?靖安州让世家自己祸祸得不成样子了,要啥都没有。若宇文德的士卒就食当地,那好了,从根子上彻底打消了百姓对宇文德残存的好感,靖安州顿时百姓归心了。

宇文霁军队的战争能力反而得到了释放,他各州的大城已经修缮完成,储备充足,民心齐备且多数壮年男女都完成了基础训练,足以应付长时间的守城作战。各州之间都有道路相连,适合骑兵与战车快速推进。

把人放进来,挨个平推就好。

即便最后宇文德活着跑回去了,他十年内也没有再战之力,十年后,宇文德还活不活着都是未知数,毕竟他年纪大了。与之相反,这十年内,即便宇文霁没有扩张,他境内也能发展起来至少两代人,青壮人口至少翻倍,他会变成一个强壮的庞然大物。

宇文霁低头沉思,中策确实是对他最有利的。

可这代表着,宇文霁下辖各州会遭兵祸。

且靖安州毕竟已经是在他治下了,靖安州的百姓,毕竟已经算是宇文霁的子民了。

就这样把他们彻底扔出去吗?

确实,以目前他治下各州郡的防卫力量,“引狼入室”的损失,绝对远低于一场远征。若选择驻守靖安州,即便靖安州不叛,一场大战下来,各州郡与靖安州本身也会有巨大的损耗。

若宇文霁守紫郡,宇文德不但可以从其他地方进攻,也能留守一支人马攻打紫郡,其余人马从紫郡路过,进入靖安州,进而进入淘州。

因为还是那句话,紫郡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关城,它的地理位置也极其糟糕。后边也没什么大城能做依托。靖安州整体地形就是一马平川,多为沃土农田,这地方守是非常不好守的。

“为何……没有上策?”宇文霁大着胆子问,他脸上发热,觉得自己是在难为墨墨。

“上策是有的。”吕墨襟似笑非笑看着宇文霁,“上兵伐谋吗,咱们还是有谋可用的。”

宇文霁反而更害怕了,缩着脖子看着墨墨。

吕墨襟继续道:“把那一半朝廷送走,你主动向宇文德称臣……”

一个月后,允州首府,尚城。此地也是宇文德的临时都城。

平王使者桶义,正在下面一板一眼地念着宇文霁的称臣文书。

翻译:我年幼时,就被父亲抱在膝头,讲述过叔叔的德名,我对叔叔是十分佩服的。像我这种未及而立的年轻小子,对叔叔是十分敬仰的(以下省略两大页赞美)

一个国家,需要的是一位老成持重的领导者。我太年轻了,还没到承担重任的时候。毕竟我们平王家一向尊奉的是国有长君的道理,所以,道德高尚的叔叔,才应该是皇帝的人选。

叔叔,我将当年解救下来的另外一半朝廷大人们给您送去了,在您的麾下,才符合大人们的才干和声望。

叔叔,你什么时候返回旧都啊?

叔叔,我迫不及待要见到你了。

叔叔,我很乐意跪拜在你的脚下,让我们宇文家重归大统,所以,你什么时候找到玉玺啊?你有了玉玺,我就来朝见你,参加你的登基大典。

宇文德:“……”

宇文德的众臣:“……”

使者是今天来的,但关于宇文霁欲称臣的“谣言”是早就随着说书先生之口开始传播的。百姓自然是欢呼雀跃,众望所归,当宇文霁那边快马来人,表示要派使团前来的时候,宇文德想装不知道也不行了。

本来和石允秘密商谈的结盟事宜,也立刻中断了。倒是之前一直左右摇摆不给准话的方剂,突然也派使者过来称臣了。

岐阳,吕墨襟坐在秋千上,宇文霁在后边推着他,秋千越荡越高,吕墨襟的笑声越来越畅快——

作者有话说:墨墨:[奶茶]一切尽在掌握~

大趾:[星星眼]亲爱的万岁!

第133章 秋千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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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称臣的使团真正到达后, 有说宇文霁高义,有说宇文霁傻子的,但也有人笑出声, 道:“宇文德倒霉了。”

无数人都以为宇文氏必然对打呢,万没想到,宇文霁来了这么一手。

大司马孙峥, 竟然在朝堂上大哭了起来:“大景终见晨曦!”

孙峥也算是历经四朝的老臣了, 他见多了宗室之间的背叛和屠杀。本来数量庞大的宗室,现在被杀得没剩下几支了。

宇文霁是第一个重塑规则,而非继续打破规则的宇文氏。

孙峥也没那么天真,认为宇文霁是真的降服,中间必定还会有各种拉扯。可不要刀兵相见, 难道不好吗?

孙峥和部分官员认为,宇文德日后传位给宇文霁也不是不可以啊。

反正宇文家的传承, 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 能者为先呗。

王艾(王家主, 王皇后之父)立刻站出来了, 在来到宇文德麾下后, 这个老不死的一改在岐阳朝廷时的软弱, 十分活跃:“孙司马此言差矣, 我朝之光当为太子宇文礼, 宇文大趾, 乱国之辈。”

孙峥本来也是丞相的,但王艾比他先到宇文德麾下,孙峥便自请退到了大司马之位。以他为首,跟孙峥一起来的大臣,也都自请降职了。

但是, 他们降下来的那个职位,只是相对较低,且那些职位原先也是有人的。这些人却也只能跟着降,因为他们的声望,远远低于后来者的声望。

——世家任官,声望值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

让出大量职位,王党这群先行者,也没得到好名声。因为他们把高位占了啊。孙党才是一直历尽艰辛,一直坚持下来的正经朝廷,相比之下,王党当年来宇文德处,品德上就差了一些。

王党和孙党的矛盾,比当年王党和赵党的矛盾还更尖锐一些。因为王艾位高,却隐隐有名不正之态,反差了孙峥一头。

至于允州当地的势力,早已经在宇文德的朝堂上不见踪影了。因为当年王党陆续到来,宇文德便开始支持这些外来的势力,打压本地世家(本地势力占据大量田地和奴婢,宇文德为了名声还要越发厚待他们,已经让他起了杀心)。经过几轮屠杀,本地势力已经被彻底打散。

允州倒是让宇文德掌握在手中了,可脈州就不成了,脈州的混乱,也因为这两党的争斗越发激烈。

两党于是又因为这个“晨曦”,在朝堂上打起来了。

最终是宇文德草草退朝。

回到后朝,宇文德就立刻内侍端热水来泡脚。他早年割肉救父,年轻的时候还好,年纪大了腿疼越发剧烈。

端进来的热水是有褐色的药汤子,上面还漂浮着符水和香灰,脚盆很深,能直接泡到膝盖。

正泡着,太子宇文礼求见。宇文德本该穿好衣服接见儿子,但他叹了一声,挥退了端来新裤子和鞋袜的太监:“就让他这么进来吧。”

宇文礼进来,在殿门口熟练地行礼,被宇文德叫起后,他一抬头愣了。

宇文德泡脚,是脱了裤子,撩起下摆的,所以就……十分不雅。

宇文礼的脸瞬间涨红,又让他给憋回青白色:“父皇。”

“有什么事说吧,朕今日身体不适。”

宇文礼便僵着问候了几句宇文德,宇文德的脚在脚盆里摇晃两下,在他耐心耗尽之前,宇文礼总算开始说正事了。

但所谓的正事,也只是对宇文德耐心的进一步鞭挞。

——召宇文霁前来,把他杀了。大丈夫不拘小节。一时的恶名,换来天下太平。无毒不丈夫。

宇文德听得差点打瞌睡。

“宇文大趾向我称臣,能是没想到这些吗?召藩王觐见,需皇帝明旨,我无国玺,确实无权召他。他先前也说了,‘要玉玺’,如此,他抗旨无可厚非。”

皇帝是多枚印玺的,下达圣旨的时候,根据不同的重要性,印玺的使用也不同。召见一个手握重兵的实权诸侯王,绝对是属于最高级了。

“可他……不是说了尊您为君吗?”

宇文德气得一哽:“他说是就是了?他若真尊朕为君,朕又何必杀他!?你来此谏言,不也知道他一时称臣只是权宜之计,实则包藏祸心吗?!”

宇文礼有些讪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他若抗旨不遵,父皇不恰好可出兵了吗?”

“他若是用‘拖’字诀呢?”

“拖便是也只能拖上三五个月吧?”

“说一句准备着,准备三个月,突然来个一病不能起,一年就过去了。之后,好好坏坏,三五年轻而易举。”

“……那咱们给他定个时间,若不来,就派兵讨之。”

“他给你演个当众吐血,昏厥不起,你怎么办?”宇文德后悔放任那些说书人了,但他们是真好用。平民饿着肚子,听几个故事,精神反而振奋了。如今已经有人专门请说书人给佃农说书,粮食不用多给,说几个故事,他们干活都更卖力。

可这些人的坏处也是明显的,他们很少有人说平王的坏话。倒是平王有什么好事,短时间内就给嚷嚷得举世皆知。

宇文德也想培养自己的说书人,但是,他能传出去的故事,都已经传出去了,他还能传什么?且说书人多少识几个字,去年他想建个蒙学,王党和孙党直接在朝堂上打起来了。

“父皇,您不要畏惧孙司马,王相与诸位大人皆忠直之士,他们是很清楚宇文大趾的为人的。咱们本来也是要征讨他的,不如杀了他的使者。”

能让宇文礼说完,因为宇文德他被惊住了,但缓过劲来,宇文德直接踩着脚桶站了起来,水涌了一地,他四周找了找,最后把玉带解了下来,一把扔向宇文礼,指着他的鼻子大骂:“混账!愚钝!今日朝堂上,孙峥与王艾争的,也只是孙峥的‘晨曦’之言!他们有一个人、一个字说宇文大趾称臣是假吗?!且宇文大趾好好地称臣,你杀了他使者?!滚滚滚!滚!”

宇文德一脚踹出去,甩了宇文礼一脸滋味怪异的洗脚水,宇文德自己也险些摔倒,还是内侍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住的。

宇文礼跑了,若非对方与自己像了八分,宇文德真觉得他不是自己的种,怎么蠢成这样了呢?

换了一盆水,宇文德继续泡脚。

今日朝会,他看了那么长时间的争斗,就是为了看众臣的反应,结果是让他心寒的。就如他方才训斥宇文礼的,满朝大臣就没有一个站出来明白地说“宇文大趾假降!陛下不可信!”的。

而且,问题不只在朝堂,还有民间。

——百姓思安,世家思安,甚至,将军思安……

宇文霁称臣的消息刚传过来,宇文德这边的逃兵忽然就开始变多了。一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将也来询问,是不是能放士兵回家去了?

他们可不是怜惜士兵,他们是怜惜自己的地。允州实行的,依旧是过去大景的军制,全家一人入籍兵户,则兄死弟继、父死子继、爷死孙继,男丁死绝女户继承。且兵户就是兵户,一辈子就是小兵,没军功升级——你的军功都是带领你的将军的,没将军带领,你怎么能胜利?怎么能保下命?没命了,军功也没用了。所以有命在,军功还是将军的。最多让你从普通士兵,变成亲兵。

当然也有极少数真靠军功升上去的,但那得是无比惊艳,前所未有的英雄人物。他还得运气好,碰上了几个没那么嫉贤妒能的将领。

所以,一旦军队解散,兵户也回不了家,他们得为将军们服务,给将军们开坑耕地,修物建房。对兵户本身来说,他们不喜欢打仗,因为会丧命,可打仗时,他们的吃穿会好一些。一旦停止战争,有些将军甚至会停止对他们衣食的供应,他们要么托人从家里弄些钱财来找小军侯买吃的,要么吃野草充饥,要么就冻饿而死,然后,将军就能从他们的家里再拉更年轻和健壮的人来顶替了。

在一些监管不是很严格的军队里,当然也会有逃兵的出现。这时候将军们会去找逃了的那个人?他们确实会这么吩咐手下人,可手下人一般是随便找几个倒霉的村子,然后指着村里的男丁说是逃兵。让村子拿出一笔逃役买罪钱,这事也就算了。

宇文德身边的大将,很多都是他年轻时结交的游侠朋友,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跟他一样老迈了。他们的儿孙……还不如宇文礼呢。

宇文德麾下已经没有正经的大将了,否则他不会打陆清月还以高龄亲自带兵,他和宇文霁那样的天生猛将可不一样。

他们的沉默甚至是善意的,觉得自家积攒些粮食人口,待宇文霁露出真面目造反,两边再开打,也有胜算。

王艾之流陆续到来后,还带来了岐阳的奢靡享乐之风。宇文德爱惜羽毛,自然不能训斥他们的风雅之事。

崔霸来投,他也曾真心想收下崔霸的,可是一看自家的军队和将军,他就知道崔霸不能留了。一半朝廷过来压制王党是好事,可崔霸带兵过来压制本地将军就不好了。崔霸可是已经杀了一个宇文鲜加一个宇文凉了,宇文德不认为自己的脖子就比那俩硬。

陆清月被这么干脆地干掉,也有他跟崔霸打那一场的原因。靖安州的军队是真能打,陆清月的精锐被他干掉了大半。其实那一场看似陆清月也是赢家,用一半朝廷换了金银钱粮,其实他亏了。

宇文德的军队没有和宇文霁打过,但是,他和石允打过,这也是杂胡,他和关外的杂胡应该差不多吧?

他也和陆清月打过,而陆清月跟崔霸打过,崔霸……他是逃跑的。在岐阳城下见了一次宇文大趾的军队,就丧失了斗志,直接跑了。崔霸奋战至死,他可不是胆小鬼。

宇文德也向平王治下派遣过奸细,具体战斗力按下不提,对方的军备就不是他们能相比较的。

他们连新被征的士卒,都是披甲的,且民间争相入伍。

耕战授爵是香啊,宇文德也馋。

但他不能照搬,世家不允许,而他的根基,是世家。

宇文德非常理解战国时,秦以外的诸王了。

平王军大概的情况,宇文德知道,他麾下的众臣也清楚,且世家又比本地将军们更清楚。

一旦两边开战,整军备武阶段,他们是要出粮食,出人口的。刚刚开始恢复的世家,其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钱出力。

宇文霁打过来?

靖安州投降的世家,他也没杀光了。孙家参加科举,虽然听说中间有小周折,但明年也是能顺利进入春闱的。而且,世家们过去虽然骂宇文霁残暴,可谁家没派人去啊?平王的朝堂上,并不缺少他们的族人。

宇文霁的学校虽然养出来了不少人,但这些人终究缺少积累,除非其中极其出色者,寻常平民无法和家学渊源的世家抗衡。

且宇文霁好龙阳,与丞相吕墨襟相好,甚至都到了无嗣的地步。只要他一死,世家自然可以拨乱反正。到现在平王的朝堂都没人站出来提婚配,也有世家的暗手,他们是最想看宇文霁无嗣的。

世家们都很有耐心,几代人的等待,对他们来说叫“养气”。

武将短视,世家已经另有打算,至于民间……

宇文德的允州,其实一直与方剂、石允和陆清月小仗不停,彼此劫掠攻伐。不过都是小仗,宇文霁那边都不大注意。可对他们本身来说,却是常年征战。有时候刚打跑了一个,另外一个又来了。或者他们去打一个,转头自己又被打了。

打完了陆青云,脈州还在乱,但是允州太平多了,百姓日子也稍稍好过了些,然后宇文大趾称臣了。

百姓知道些什么?他们是真心诚意认为,天下重新一统,皇帝重新归政,一切太平了的。而且宇文大趾这么能打,还是宗室,能把坏蛋石允和方剂也都给杀了吧?那可就太好了。

“宇文大趾是假的。”

“那怎可能?人家都派使者来了,就是规规矩矩称臣的,咱们皇帝找到了国玺,这事儿就好了。”

“要是找不着国玺呢?”

“皇帝怎么可能找不着国玺!”

所以,宇文德如果梗着脖子来一句“宇文霁是假臣服!我要去讨不臣!”他内部就得爆。

至于外部,石允和方剂这俩虽然一直跟他谈判,可他们在净州、脈州与桐州的各种小规模战斗就没停过,他们三家就没建立过信任。即便结盟,也得在背后多睁一双眼,既防备着对方捅自己一刀,也准备着捅对方一刀。

一旦宇文德的军队在过境脈州的时候发生异动,那两家必定会如见了血的狼一样,冲上来撕咬。

可若不打,一旦让宇文大趾拖延上三五年,宇文霁彻底战稳北部江山这一半的地盘,再加草原杂胡的依附,届时他就只剩下称臣一条路了。

宇文德就很愁,从宇文大趾的状态看,目前攻打他是最好的时机。可他一个称臣,彻底打乱了宇文德的阵脚。

宇文霁不是以弱势称臣的,他以强者的姿态主动称臣,真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谁给他出的谋?”这人很清楚宇文德治下允州的情况,这是一竿子敲在了他的七寸上,“吕墨襟?难道孙惊蛰其实早就秘密出仕了?”

吕墨襟确实有才能,但其俊美更加出名(世家其实派了不少自家的俊美子弟去参加科举,不过这些人要么受不了苦灰溜溜回来,要么成了勤勤恳恳的官员,反而和家里断了联系),他和宇文霁的关系又近乎明牌。在这种情况下,对他才能的评价,外人总会打折再打折。

宇文霁若知道宇文德的想法,必定会给他一巴掌。孙惊蛰算个毛线啊?

游乐园已经陆续建好了,但旋转木马宇文霁和吕墨襟都不喜欢。骑着个假马上上下下,有点呆。让宇文霁挪出去,当成一个小孩子的游戏景点了。

滑梯还可以,但两人最喜欢的,是各种各样的秋千。

今日他们俩就一起躺在一张巨大的秋千床上,宇文霁躺得笔直,吕墨襟咯吱他,他也不敢动作,毕竟秋千架子正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宇文霁就怕自己动作一大,这秋千就彻底散架。

吕墨襟就没什么顾忌了,一边坏笑,一边对宇文霁施以各种酷刑。

“墨墨饶命!”宇文霁终于告饶。

吕墨襟扑在他胸膛上,黑亮的双眸眨动间,都是狡黠:“不‘玩’吗?”

他在避火图上看见过在秋千上的玩法,第一架挂在树杈子上的秋千,他就想试试了,但联想当年宇文霁全甲时,把辰丰王府的地板弄出来的大洞,他暂时打消想法。

现在这个大床秋千,摇荡的幅度很小,且下面还是柔软的草地,床架子也稳当,即便掉了,也是整个坠落,不会有大事。

“不然你就这么躺着,我自己玩~”

“……好。”宇文霁点头了,因为他也想玩,食.色.性也。但他怕玩起来,一时反应不及(某些时候,就连他也是大脑空白的),若是砸墨墨身上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现在是青天白日的问题,可以忽略不计了,反正这是他们自己家里。

大床秋千的结局,它还是塌了。

宇文霁赶紧抱着眼泪汪汪的吕墨襟进屋了,因为两人跌下去的一瞬间,超出了吕墨襟的界限。虽然当时很疼,但还好没伤着,不需要用药。

吕墨襟趴在床上,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宇文霁捏了一下他的鼻尖。

“喷你一手鼻涕。”吕墨襟闷声道。

“喷吧,我喷你一手,被你喷一手的时候多了。”

吕墨襟挑眉看他,宇文霁低头做了个鬼脸,吕墨襟笑了起来:“胆子大了啊。”

“本来胆子也不小。”宇文霁坐下来,把吕墨襟的头发捞过来,轻手轻脚编成了麻花辫。他想玩的花样,一定比吕墨襟多,但身体不允许啊。他俩这属于东北虎和布偶猫的配置,虽然都是大型猫,但能肆无忌惮吗?

“……知道。”

“睡吧。”

吕墨襟应着,抓着宇文霁的袖子:虽然弄得肚子疼,但这一回算是重大突破了吧?

他俩能这么轻松,也是局势比预计的要好。

不需要三五年,其实两年就够了。铁厂恢复生产,宇文霁和吕墨襟亲自去看了一眼,宇文霁看见了一座小型高炉,炉门一开,刺眼的铁水奔腾而出。他对这年代的匠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的匠人们都归于工部,大小算是个官员,不再是先前的奴籍身份,有俸禄还有“奖金”,干活的劲头更高了几分,产铁量猛增。

盐田开始产盐,目前量少,且品质差,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目前这些粗盐都让宇文霁卖草原上去了,杂胡还都称赞平王勇猛又仁慈。关外各族都和宇文霁交好,打着平王旗号的商队,在彻底关外通行无阻,越来越多的牛马进入中原。

封神榜的故事也连载完了,宇文霁“下凡平乱”的身份,正广为流传。

说书人的嘴巴,为宇文霁夺回了底层的舆论权。

最让百姓感到震撼的,其实不是封神榜,而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平冤故事——平王治下的百姓,竟然是真的能去告状,官员也是能管事的。虽然也有当地恶霸阻拦百姓上告,甚至被杀害的事情,可恶人最后也都恶有恶报了。

他们呢?

有些故事里的“不公正”,甚至都不能说是不公正,而是他们的生活。最初百姓会给说书人喝倒彩,但说书人能把故事里各种人物出自何地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大趾:[加油]

墨墨:[可怜]

第134章 (捉虫) 大功告成!

134

“必是假的!”“对!反正我们也去不到当地!”

最初, 百姓们是这样吆喝着的。

可是,渐渐地,反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专门去听这些平冤故事。不再驱赶说书人了, 当听到公理正义得到伸张的时候,也大声叫号。

故事结束后,依旧会有人嗷嗷乱叫着作假, 骗人。可……就是爱听。

毕竟这些故事的主角, 都是百姓自己,那些主角经历的事情,也正是他们所经历的事情。区别是,他们没地方告状,而故事中的百姓能告状, 也有官员为他们做主。

故事里的官员说什么?说他们要为百姓做主?多有意思啊。当官的,竟然要为我们这些人做主?

老人听了故事, 都要告诫年轻人, 不要把故事当真, 真遇见了事去“讲道理”, 那是嫌命长了。

“都说了是故事, 都是假的, 或者是老远前的事情, 不会是咱们现在的。甚至, 就是哪位贵人又要养名声了。”最多不超过四十的老人指了指他自己, “老子活了几十年,见多了事,就没见过那种官。”

“真没有吗?”年轻人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可能阴间有吧?”

随着封神故事,百姓快速接收了新的神话体系设定。原来阴间不是一群皇帝打架啊,有能耐的皇帝都成了阎君, 有能耐的官员也都成了鬼差,他们会带来凡间没有的公正。

一生清清白白的百姓,至少来生能选择生在一个太平年景里头。

在封神故事的冲击下,百姓,甚至一部分世家都开始拜阎君、城隍。有些世家甚至已经在当地建起了城隍庙,但他们可不是好心,而是号称为某城隍的后代,说自家能与祖先通灵,这是要将百姓的生死都死死掐在自己手里。

百姓就是信,和信陆清月的情况一样,生难求,但求死。

但是,随着陆清月覆灭,只石允控制的那部分地区是彻彻底底的无序加混乱。宇文德和方剂的控制区,与“过去相比”已经太平了许多。所以,交流的不仅是只有一张嘴的说书人,开始有大小商人也加入了队伍。

陆家三州是穷,但再穷,都有能买卖交易的,最不济的,可以买人。买回来,再卖给平王的官府,是有的赚的。

且这也是功德呢。

因为其他州,最便宜的,就是菜人。

宇文霁在现代听说过“三吱儿(活老鼠)”“活叫驴(割活驴)”等菜,如今早就有了,但吱和叫的,都是活人。

打死了再割的,都算是仁义的。

甚至宇文德治下,也有人肉店铺,只是相对不多。因为中层百姓,吃不起肉。而底层百姓,吃不起饭,于是就有了以“人肉”换粮食的店铺。

和宇文霁安稳地方后,就严厉打击食人事件不同,他之外的大佬们,包括那个地方保护主义的方剂在内,都是直接无视食人行为的,毕竟食人就让百姓内部解决粮食问题了,能让市井平和安逸许多。

商人们带去了小商品,也带去了更多平王下辖的消息。虽然这些商人干的事情就像人贩子,可在具体行为上,还是差异颇多的。

人贩子对便宜量大的商品,总是毫无怜悯的。

“木枷其首,连环而行。有死者,亦不停,拖尸而行。”

有些人贩子,会把枷一个人的木枷,用来枷两个人……他们骑在马上,挥舞着鞭子和刀,驱赶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百姓。

那种路上有人挺不住,倒下了就爬不起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尸体会继续挂在枷上,被其他一根绳上的奴隶拖着、拽着,继续前进。死者身上的蛆虫,甚至会成为其他奴隶路上的食物。

这些平王地盘上过来的商人则不然,他们温和多了,最多弄一根绳子拴着人,甚至会给奴隶食物,还闹出了几件杀人夺财的事情。然后平王地盘上,就过来了小队士兵(其实是督亭卫),渐渐就没有单人的行商了,都是一车五到八人,人人佩戴刀剑轻甲。

总之,即便说书人和商人带来的消息有些夸张,可平王治下日子好过应该是没错的,总有百姓是有行动力的。

一个人,或一家人在宇文霁这边过上了好日子,就会回去招呼更多人过去了,宇文霁现在也过上了人口输入的好日子。

吕墨襟睡着了,这是宇文霁刚看到的最新情报,以及他分析出来的问题。

菜人之事,竟在宇文德的首府尚城也未曾断绝。

宇文德和陆清月都与江南有联系,宇文德接手了陆清月的地盘,他不可能没从江南进粮,但百姓依旧困苦,他这是把粮食都囤起来,当军粮了?

想想宇文德“朝廷”的状况,这情况倒是不难理解——他放粮,只是给世家赚好名声,甚至粮食就到不了百姓的手上,只是养肥了世家。对世家来说,粮食到了他们手上,就是他们的了,怎么能拿粮食给宇文德赚声望呢,那实在是太过谄媚,没有名士风范。

吕墨襟醒了,方才确实有些难受,睡了一觉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他赤着脚走到了外屋,就见宇文霁在发愁:“又在想什么?”他在一旁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宇文德知道世家的坏处,为何还要用他们?”

吕墨襟喝茶润了润喉:“总得需要人管事啊,世家总是比陆清月的神将好多了吧?他不靠世家,又能靠谁呢?即便是你,早期也是靠的世家,现在那些寒门子弟,其实也是世家子。”

寒门子,不是平民子,也是没落的世家子,否则连认字的机会都没有,哪里能有才能?

在宇文德的经验中,得世家,就是得天下,因为世家等于人才。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心给自己养人才的。”

“嗯……”宇文霁垂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吕墨襟的提点,让他想到了更多。

最初他以为自己是地狱开局,但走到现在,越发认为自己这个开局极佳。熊爹和崔王妃这样的父母,就已经给他带来了最好的后盾。且崔王妃和崔家并无太深的感情,崔家这世家的势力又小。熊爹虽为诸侯王,可被岐阳诸公不待见,纠葛少,却兵力雄厚。

他能够“只靠自己”发展,也是因为他有能力只靠自己。

若世家早早地就向他的辖区掺沙子,宇文霁不一定扛得住——感谢世家当时的看不起。

现在朝堂上就颇有些暗潮汹涌的意思了,政治这件事,宇文霁真的是低手中的低手。

吕墨襟把手里的茶喝完,就见宇文霁站起来转身向外头去了,他跟了两步,见宇文霁站在门廊下,看院子里的海棠树。

吕墨襟站在能看见宇文霁表情的位置,盯着他看了片刻——虽然是发呆,但宇文霁不是恍惚的迷茫,他坚定。

吕墨襟便放心了,转身回去看公文。

宇文霁的脑子,其实一片空白。

直到一阵风吹过,海棠树粉白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其中几片吹到了宇文霁的脸上。

这株海棠树也是几经劫难,在之前岐阳的多次灾劫中,屡遭火焚,还被砍伐过,却依旧健康茁壮,宇文霁刚搬进来的时候,还以为它已经嘎了。但因为人手不足,他也懒得调配人手专门过来移树,就那么放着了。

后来等有人手了,就发现这树已经发出了嫩芽新枝。

那就不能移栽了,这是有讲头的好兆头。

到现在,它已经再次繁茂了。

花瓣让宇文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某些惨烈血腥的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那是……没有他存在的世界。

疾勒人、托博人,乃至鞑科人先后入关,又有关内的杂胡,中原一片血腥的混乱。陆清月、方剂和宇文德,再不似人,也是汉人的势力,比杂胡还是好的。可北方牧马地皆已沦陷,汉人百姓遭灾多年,都到了吃菜人的地步了,战斗力哪里能和胡人相比?

宇文霁手上抓着一片花瓣,明明是嫩嫩的淡粉色,花瓣却仿佛在他手心里化成了赤红色,又慢慢融化成了黏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了下去。

宇文霁深吸一口气,花瓣还是那个花瓣,他将花瓣扔了,坐在了台阶上,看着风继续摇曳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海棠树。

这些幻觉不是老天爷的示警,也不是他脑子有病,纯粹来自他自己的猜想。

更让他浑身战栗的,是身边人的尸骸,也埋在那累累白骨中。熊爹能活到现在吗?熊爹死了,崔王妃在崔家又能活多久?素合是崔王妃的奴婢,更无生路。

还有墨墨……

宇文霁知道梁安经历的那天,把墨墨搂在怀里,一夜未眠。

梁安简直就是另外一个时空里的墨墨,甚至,还是下场较好的那种。墨墨若没遇见他,会比梁安更凄惨,毕竟他已没了父母,没了家族,他还不如一个寻常的家生奴婢。他能活到展露才华,拥有自保能力的那一天吗?他若活到了,那在这个过程中,要经历怎样的痛苦?

宇文霁忍不住抱紧了胳膊,难以自控地颤抖了一会儿。

他不能逃避了,他等不到救世主了,真的要自己上去了。

风声仿佛变成了“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宇文霁再次抱紧了自己。

此时恰好有新的奏折送到了,梁安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奏折送进来,看了看宇文霁的状态,梁安默不吭声地将奏折送进了屋里。

吕墨襟正在吃点心,见状拍了拍手,坐下开始办公。

梁安退出去后,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对他们点了点头。

——大阳宫每年春秋两季,都会买人。

对宫女来说,岐阳以及周边,百姓是最乐于生育女儿且给女儿上户的。

这个时代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是很低的,给口吃得就成,养到五六岁,现代刚上小学的年纪,古代就已经能干活了,直接朝宫里一卖,对家长来说,就是纯赚的。

且卖进宫的和卖给世家不同,虽然当初都写的是彻底买断,可宫里是有探亲假的,且宫里就算跟皇帝有了关系,但也不一定能有位份,宫女大概率是没有“嫁人”一说的。简言之,宫女的财产都是外头家人的。运气如果够好,宫女还不算太老的时候得了恩典出宫,那还能嫁(卖)一次。

至于太监,他们比宫女更惨。岐阳有专门的太监世家,不是大太监,就是底层的小太监。家里只留一两个男孩传宗接代,其余男孩生下来没几天,家长就会割掉,等长到三五岁,就朝宫里一卖。甚至这种人家还不少,太监每年的入宫名额还需要竞买。

因为太监的卖价比宫女高,毕竟在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里,太监代表的,是断子绝孙。这些太监家族也不惦记这些孩子在宫里爬多高,还会和大太监勾结,直接克扣走小太监的薪银。或者大太监直接给家长一大笔银子,就把孩子写成孤儿,家里以后也别找了。

副总管兼大厨的陶有春应该就是这么进宫的,给他姓名,养他长大的老太监,是拿他当儿子养的。

那时岐阳已经安定下来了,百姓开始娶妻生子,重建家庭。宇文霁本以为这是安定抓过两批,结果整个岐阳就大量死孩子。

宇文霁当时不理解,他抓的都是那些名声恶毒的人贩子家族啊,怎么这么大面积死孩子?

后来在督亭卫的寻访和调查下,才明白了原因。因为整个岐阳,把皇宫买宫女太监当成了他们的“托底”,家庭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能卖孩子,活下去的可能会更大。当这个代代延续的托底,突然没有了,即使生活状况已经发生了改善,他们依旧陷入了恐慌。

宇文霁妥协了,只是对购买条件进行了一些修改,他不买自割的孩子,而且一旦买了,就是彻底的买断。很多孩子买进来后,转手就进了慈幼院。

现在跟在梁安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都不是新买进宫的,是当年活下来的。

是梁安带起来的新人。

“你们碰到好时候了。”梁安叹着,但他们进了一间小书房,没事的时候,他就在这教他们学字。

宇文霁回屋时,吕墨襟批奏折已经批了有一会儿了。宇文霁直接站在吕墨襟背后,把大脑袋靠在了吕墨襟的肩膀上。虽然靠的是左肩,可吕墨襟还是手上一抖,在奏折上画了长长的蓝色一撇。

“墨墨,我要当皇帝了。”

吕墨襟叹气,放下笔,用有点别扭的姿势,半扭着腰,摸宇文霁的脑门:“你会是个好皇帝的。”当今世上,也就是景光自己,到了今天才终于确定要当皇帝了。

“我害怕。”我玩建城游戏,还经常弄死全城人,何况真实世界?

“景光,你现在就做的很好。”

“可现在我不是皇帝。”

“嗯,现在你是个暴君。”

“……”

“暴君挺好的。”

吕墨襟继续摸着宇文霁的大脑门,突然觉得手感不对,结果从他发髻上摸下一片花瓣来——娇嫩的海棠,和凶神宇文大趾,真不般配。

“景光,抬头。”他左手轻轻拍着宇文霁的脸,“看着我。”

“嗯?”

吕墨襟将花瓣放在自己的唇上,伸出舌头将花瓣舔进了口中:“景光,要吃……我的花瓣吗?”

宇文霁看着吕墨襟眨了眨眼睛:“你忘了三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吗?”

“没成事啊,根本没成啊。当时是秋千塌了,我被吓着了,其实不难受的。”吕墨襟咬了咬嘴唇,“我还有点想要。”

“……”宇文霁看着吕墨襟,怀疑他在哄自己。

吕墨襟拽着宇文霁的袖子,也对他眨眼睛:“真的,我想要。”

宇文霁的意志其实也不是太坚定:“我、我去洗澡。”

吕墨襟拽着宇文霁袖子的手没放:“同去……吧?”

于文霁直接将吕墨襟抱了起来,奔着浴室去了。半个时辰后,小平王抱着浑身都红彤彤的吕相,进了卧房。

梁安招呼着内侍们收拾齐整,又让小太监去伙房说一声,今天晚饭延后,另外,多准备些清淡爽口的。

卧房大门紧闭,海棠花被风卷着,拍打在门户上,半夜稀稀落落下起了雨,雨水打得满地海棠一片狼藉——花神降魔君,玉壶吞金杵。帐中捣花红,良宵尽欢愉。

次日,吕墨襟没能起床。

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半宿过去,他如今是腰酸背疼,双腿哆嗦不停。因为宇文霁喂了他几次水。眼睛也用温毛巾敷过了,只有些微肿。

他最难受的,是总想小解,可宇文霁抱着他去了,他又解不出来。

因实在是太难受了,吕墨襟方才甚至忍不住捶了宇文霁好几下,捶得宇文霁连连告饶:“别打,别打,你手要打疼了!”

宇文霁其实心虚,他昨天有那么一点点……没控制住自己。

墨墨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控制?

吕墨襟拿被子蒙着脸,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

宇文霁将他安置好了,这才去干活。傍晚时,宇文霁回来了,睡了一天的吕墨襟才算是好了些。

“要不,以后还是别……了吧?”宇文霁把山药饼切开,盘子递给歪靠着大迎枕的吕墨襟。

饼皮是山药和面粉二掺的,里边的馅料是羊奶酪加山药,无论馅料,需要液体的时候用的都是羊奶,没有水。蒸熟之后,软嫩香糯。

吕墨襟一听,顿时也面上飞霞。嚼着山药饼的嘴巴停了下来,嫩嫩的嘴唇反而抿得不见血色。

昨夜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癫狂与……快活,先前他身体的不适反应,正是因为快活得过了头。

“我其实……挺喜欢的。”被宇文霁切开的一角山药饼还没有拳头大,吕墨襟两只手托着,举在眼前。旁人一叶障目,他一饼障面,他看不见宇文霁,宇文霁也看不见他,“就……魂飞九天。”

宇文霁也脸红了,他吃的是肉包子,比宇文霁的拳头都大,他垂头只盯着包子,也不去看吕墨襟:这算是墨墨夸我吧?

两人就这么相对默默吃了半天,吃完了一块儿净手,又一块儿清洗过。吕墨襟红肿是有的,但没受伤,清洗就够了,有些地方还是不要胡乱上药。

宇文霁:“以后,咱们休沐前一天?”

吕墨襟:“嗯。”

很好~日常亲近贴贴就够了,休沐前自然可以放肆一些,宇文霁和吕墨襟开开心心搂在了一块儿。

没过几天,桶义的消息到了。

宇文德没有召宇文霁,他接收了宇文霁的归顺,并要求宇文霁纳贡。

吕墨襟:“还怕他不要呢。”

于是一个月后,桶义再次求见,表示我们平王正在积极准备贡品,而且平王父子都十分重视,这一回是老平王亲自押送贡物前来朝见的。

小平王至孝,天下皆知,老平王亲来,十分足以表现父子两人的诚意。

太子兴奋地求见宇文德:“父皇!我们拿下老平王,以其为质,自当——”

宇文德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着书案上的玉龙香炉,特别想把这玩意儿拿起来扔宇文礼脸上。

“我与宇文良,曾为袍泽。”宇文德顿了顿,有一时间的恍惚,真是数十年的岁月,白驹过隙,弹指一挥。他与老平王并肩作战的事情,仿佛是前世发生的事情了,“其性烈,我若以其为质,其必自裁,此乃助小平王成就哀兵!且陷我于不义!”

宇文礼被亲爹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宇文德已经扶着龙书案站起来了,他指着宇文礼:“无论是你此时的想法,又或是先前召宇文大趾来尚城的想法,我若以强压弱,自无不可。但宇文大趾之势,甚至还远强于我。”

“他强……”

“他背靠草原,遂州与鲁州皆镇有重兵,不可轻动。”宇文德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肃穆,“其以稚龄镇边,我敬之。正因如此,事到如今,我才有与其斗一斗的心思。若依你之法,宇文大趾死在我尚城,鲁州和遂州怕是又会有人开关放胡,届时北方又要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