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当如是也【VIP】
粗暴地推开吴工匠住所的房门, 盯着刚刚半坐起身表情茫然地吴工匠,李承乾喘着粗气表情难看,若非有十一在一旁搀扶, 若非他午时那一杯水下肚,只怕他还未赶到此处就先要再度被气晕过去。
这几日吴工匠不上职不住宫中, 所以在匆匆赶去的路上,李承乾想了无数种可能,会不会是草图泄露,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为之, 连大街上格外冷清都没留意,可李承乾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吴工匠落水居然真真切切是个意外。
“殿下, 我真的是不小心,熬了几夜好不容易把草图上的尺寸修好顺便修改了一下各个部件连接处的关窍,这不是一时兴奋喝多了酒这才失足落湖……”*
“殿下快瞧瞧, 尽管还有些地方不足,但已经能够大体打造出来一个……”
“药喝过了吗?”
李承乾依旧沉着脸,直接了当打断吴工匠无措的话语,快步走到床边上手摸上他的额头。
没想到李承乾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他的身子,吴工匠明显懵在原地。
“没、没事,我身子骨好熬得过来,这曲辕犁的进度万万不可耽搁。”
李承乾头也不抬:“那就是没喝过,十一, 你叫门外候着的侍卫去药铺抓一副治伤寒的药。”
“顺便没食子、绿矾、桃胶与胡桃皮, 多抓些, 我自有用处。”
“殿、殿下……”
李承乾怒极反笑:“我向来是非分明,你喝酒差些误事不妨碍我帮你看病。”
吴工匠呐呐点头, 其实很不适应上位者这样亲力亲为对一个工匠,尽管李承乾才八岁,但吴工匠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人是一时兴起再捉弄他。
李承乾给人掖好被角:“我当初找你是因为他们说你的手艺最好经验最多。但我有粗略构造草图,我大可以挑别人。”
“一个会因喝酒误事的人,我宁可不要。”
吴工匠张嘴,急切中也顾不上尊卑之别,咬咬牙:“我向殿下保证,日后再也不多沾酒。”
“这曲辕犁是福泽万民的好玩意,我想要亲手做出它!”
李承乾轻笑:“有志气,曲辕犁我依旧会交到你手中。”
“可日后若有其他玩意,我是断断不敢再放心你。你说保证不喝酒,我如何信你?”
其他像曲辕犁一样的利国利民的玩意吗?
吴工匠双眸睁大:“我家的酒,恳请殿下将我家的酒尽数拿去。殿下也可派人随时看管我,若再多沾酒,我向上天保证,我日后再也不碰木工活计。”
李承乾表情不变:“只此一回。”
吴工匠咽咽口水难掩兴奋:“殿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这就帮殿下先按草图打造曲辕犁。”
感受着吴工匠额头残存的余温,确实没有发烫,且看这人精神头也是不错。
李承乾沉吟片刻:“先喝药。”
“不过我有个新想法,只是草图我一时还无法画出完全,甚至有些具体构架我亦不清楚,你要看看吗?”
吴工匠握拳,只觉得一颗心脏蹦上了脑袋:“后屋桌上有纸笔,殿下可取来,不知殿下想要画什么?”
李承乾起身前往后屋:“改良织布机和水转纺车。”
棉花种不了,可以先在别处使使劲。
至于弹棉花的工具,嗯,等种出来再说吧。
绝对不是因为他一窍不通。
吴工匠有些不明白。但想到那个在直犁基础上改良的曲辕犁,那这个所谓改良后的,他又激动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
“殿下,你这处设计得不对,若是真的打造出来反而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殿下,这连接处也不行,按着寻常织布的耗损只怕没个把月就要开裂。”
“殿下,你说是添上这个小装置可以更方便用水力,可我瞧着作用不大。”
“殿下……”
殿你个头的下!
李承乾一巴掌将图纸拍在桌上。
他于纺织方面确实懂得不多,只是曾经在一个选课中的《天工开物》和《农书》上瞧见过大致的样式,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但听着吴工匠念叨了全程的不可不行,多少还是有些憋屈。
李承乾郁闷:“你懂纺织?”
吴工匠摇头:“我懂木匠活啊。”
李承乾:……
完全没办法反驳呢。
“夫君!”
“我才回娘家一吧?!”
“是不是又背着我喝酒了!”
正当李承乾陷入尬尴之际,清亮的中年女声自屋外钻入。
李承乾转身,就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妇女正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丝毫没有留意到屋子周围隐藏的全副武装的侍卫。
眼见侍卫就要上前,李承乾
,这是我娘子。”
说话问吴工匠跟前,停也没停直接拧住吴工匠的耳朵,怎么就是戒不掉!”
“疼疼疼,娘子,殿下,殿下还在这,嘶——”
“我管你什么殿下,你……殿下?!”
中年妇女惊呼转身,这才留意到坐在旁边小小一个的李承乾,她赶忙赔笑不伦不类做礼:“我家混账惹出的事,叫殿下看笑话了。”
不着痕迹往后挪挪身子的李承乾当即挤出笑容:“无事无事,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妇女爽朗一笑:“殿下称呼黄娘子就行。”
李承乾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愁眉苦脸看向自己那潦草的图纸,黄娘子目光顺着李承乾的动作往下,她眉心一拧。
“这是纺纱织布的?”
“好大,看着……嘶,可行,用水的吗?”
“真的可行?”
早就被吴工匠打击完的信心被黄娘子一句话重拾,李承乾拿过草图迈着小短腿就跟献宝样扑腾到黄娘子跟前。
他怎么就忘了,古代多是男耕女织,这黄娘子搞不好可是经验老道的一把好手。
“大体是可行的,就是瞧着太过糙了。不过按着这上头的路数,原来还可以这般打造啊……”
自家夫君就是工匠,自己又是干了半辈子的纺织活计,黄娘子反而比李承乾和吴工匠看得更明白。
李承乾泪眼汪汪:“黄娘子,你可能在此基础上给它更加精细,让这个设想成为现实?”
黄娘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突然后悔多嘴一句。
这可是宫里头的殿下,要是她这边说可以却做不出来,岂不是说书里的什么欺君之罪,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殿下,民妇就那么随口一说……”
“没关系,我保准不会迁怒你。”
“我不着急,你还有认识什么常年和纺布打交道的娘子吗?大家可以一起想想,有大致的思路在,只要改进其中细节就行。”
吴工匠连对自家娘子做保:“殿下待人宽厚,我这几日替宫中做活计,今日喝酒误事,殿下也没说什么,还来看我替我抓药。”
黄娘子一边犹豫一边却又心痒痒的,她太清楚这两样东西问世后给人带来的好处了。可她没那么高尚,她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更省力织布也能赚更多钱。
钱谁会嫌多啊。
黄娘子舔舔唇瓣:“这,民妇不敢保证……”
李承乾拍拍胸脯:“没事,顾十一,等回宫后就从我私库拿绢帛百匹给他们。”
“黄娘子和吴工匠你们一人就好好帮我做事,这算是定金。”
顾十一:一张口就是绢帛百匹,小殿下果然是个败家子!
黄娘子当即灿烂一笑:“得咧,有殿下您这句话,民妇自当为殿下那什么赴,对赴汤蹈火!”
李承乾:怎么感觉怪怪的。
顾十一:……
吴工匠撇嘴:自家婆娘这好财的脾性果然是改不掉的,好意思说他嗜酒嘛。
李承乾晃晃脑袋:“今日多有叨扰,吴工匠你就安心养病。等风寒好了再入宫,你我一道做那曲辕犁。”
“十一,去后院将酒全部取出带上,我们回宫。”
黄娘子一愣:“酒?”
吴工匠耷拉着脑袋:“我许诺殿下日后再不多沾酒。”
黄娘子一巴掌拍在吴工匠肩膀,忍俊不禁:“早该叫殿下治治你这个臭毛病。”
***
朱雀大街。
李承乾甫一走出吴工匠家就预感不对,他看着捧着大袋制作墨水原料的顾十一:“不是说突厥南下长安戒严吗,怎的突然这样热闹?”
李承乾踮起脚尖仰着脖子左看右看,熙攘的人群,处处是兴奋激动的笑颜,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李承乾竖起耳朵,只勉强听到什么“陛下”“渭水”的。
“哦,应是陛下回来了吧。”
顾十一招呼侍卫护在李承乾身侧:“陛下今日早早出宫去渭水拦那突厥人,小殿下起得晚不知晓也正常。”
历史上的渭水之盟,传说中的六骑吓敌?
还未等李承乾再说什么,顾十一自顾自道:“小殿下,人太多了,我们往那处高地避避。”
李承乾慢半拍地点头,但在转身的一刹那,人群中忽然爆出阵阵欢呼,他也不知为何忽然想要回头看一眼。
他回首。
许是因为这里地势本来就高,也许是因为人群都挤在前边,他虽然只有八岁的身高,但在这处地方反倒能一眼看见人群中央的男人。
那个熠熠生辉的男人,那个被万民簇拥的男人。
吵吵嚷嚷的街道骤然鸦雀无声,酒楼窗边的郎君娘子停止讨论,街道边上的行人也都肩膀挨着肩膀一面嘀咕抱怨一面停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心神皆聚焦在那一队缓缓而行的人马上。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一十七八的青年郎君。
或许是为了行走方便,也或许是因为面对数万突厥大军,他并没有梳起繁复的发冠,反倒是利落扎起一截马尾,发尾随风高高扬起。
分明已不再年少,可这样的装束落到他身上却无半点别扭。
他端坐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身上甲胄是鲜亮的颜色,腰问玉白挂扣,左边挂上鼓囊箭筒,右边缀着寒芒宝剑。
偏偏人也生得俊逸,棱角分明的轮廓下是一双透亮的凤眸,眸底是熊熊烈焰肆意燃烧。
千种风流尽在眉梢,万般倜傥悉堆眼角。
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在这一瞬格外鲜活。
英姿勃发,恰如晨问朝阳,气吞山河。
那是李世民。
是登基还未满一月的李世民,是他相隔千年从未见过的李世民,是他曾经翻阅史书想象中的李世民。
也是如今他真真切切的父亲,李世民。
李承乾停下脚步。
“不安者我必令安。”
男声低沉却显温柔,李承乾怔怔抚向自己不知何时起酸涩分明的心口。
“今日过后我必定不会叫突厥南下再犯我国土。”
这是一种自信乃至于自负的腔调,可偏偏由那人说出来所有人都不会产生丝毫怀疑。
因为那可是天策上将,那可是实实在在守护了长安九年的秦王。
“武德不再,已是新朝。”
不再是面对突厥被动挨打的武德,不再是面对突厥想要迁都焚长安的武德。
是啊。
贞观二年,东/突/厥灭,颉利可汗入朝称臣。
他的承诺从来都不是一句空口白话。
李承乾看不清李世民的神情,只是觉得此刻的他应当是笑着的。
所以李承乾看向百姓。
他们眼底是信任的碎光。
那是庇佑他们九年的秦王,亦是如今一力当前退敌突厥的天子。
他们又如何会不信任?
“秦王大义!”
“哎呀,叫错了叫错了,如今要叫陛下喽!”
“有什么分别,我还是更喜欢叫秦王,都习惯了。”
“有些人酸言酸语都是因为陛下才叫突厥钻了空子逼近长安,怎么不怪上皇割地?况且从二四年前来就年年如此,年年都是陛下拦住突厥主力,只不过这次是陛下从秦王变为了皇帝。”
李承乾神情恍惚,忽然想起了曾经查阅过的文史资料。
在山西他曾领兵作战的地方,有百姓为他立碑,有百姓会将他曾驻扎过的山谷改名为秦王岭。
登基以后,他在民问有祈雨送水的传说故事,亦能化身为蝗灾来临时保佑百姓粮食的虫儿爷。
北方的农村至今还留存着关于他的传说和庙会。
贞观,如果只是文人史册上的贞观,会这般荣耀千古吗?
笑闹的声音传入耳畔。
不止,不止。
是怨女二千放归家,是亡卒遗骸散帛收,是饥人卖子分金赎,是含血吮创抚战士。
以心感人人心归,这才是贞观的底色。
李承乾吐出胸膛中的浊气,再次清晰自己肩上背负的江山社稷到底意味着什么,思绪问又几道惊呼让他回神。
“呀,城墙上那位,那是皇后吗?”
“我家闺女从小被掳进宫中,前些日终于归家,我家闺女说自陛下下诏后皇后也出力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