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雪坐在门槛上,朝院外望去。他手里捧着水杯,偶尔抬起,鸟团一样啄着水面。
村正家的门槛比寻常村户要高,凡人认为,门槛越高,身份越尊贵。
所以有地位之人,大多都会在门槛上下功夫。
对宁为雪而言,门槛高一点,刚刚好适合他坐在上边。尤其是在冬天,缩腿,手搭在膝盖上,捧起一杯热乎乎的水,舒服得只想发呆。
“恩公,需要再添点水吗?”姑娘提着水壶,轻声细语道。
“水是有点冷了。”他回过神,捧起杯子,“谢谢。”
姑娘添完水,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问,“那位恩公……那么久还没回来,应该没事吧?”
问完,却迟迟等不到答复,她紧张地觑向眼前人。
眼前人救了她一命,但她在面对他时,畏惧、敬重,占大多数——也许是因为他模样显得太冷漠,也或许是因为他白得如月如辉,与周遭沾了灰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半晌,姑娘才听见很轻的一声。
“相信他吧。”
日向西斜,天边划过一道光痕,有剑掠来。
村落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道剑光,直到剑光落在村正院中。
宁为雪抬头,一怔,“……嗯?你哪拐的人?”
裴情之抓着领子,把一满脸不忿的青衣少女丢到宁为雪面前。
他说,“万宁镇遇到的。”
宁为雪瞟了一眼她背上的弓,噢一声,认出了这是万宁镇放冷箭的那位,他道,“师兄,你过来一下。”
“嗯?”
“有要紧的事。”宁为雪道。
裴情之停在他面前,漆黑的目光垂下,宁为雪伸长手,抓住他的袖子,站了起来。
“……”
宁为雪一本正经道,“腿软了,感谢裴师兄伸出援手。”
裴情之沉默,宁为雪朝他微笑。蓦然,裴情之俯身,宁为雪还没反应过来,后腰下边,被轻轻一拂。
“脏了。”裴情之说。
宁为雪:……
好像被当小孩了。
村正拄着拐,从屋中出来,和院中的青衣少女对上目光,神色微变。
裴情之随手掐诀,把少女身上的禁言咒解了。青衣少女登时骂出声,“一群畜生。”
宁为雪抬眉,道,“你昨晚朝我们射箭,我们也还未说什么。”
“你也不是好东西!”她咒骂道,“你们狼狈为奸。”
“我们无冤无仇吧。”宁为雪看看裴情之,“你惹她了?”
裴情之道,“我有分寸。”
裴情之口中的分寸,大抵是真的分寸,宁为雪看向村长,“所以是你惹她了。”
村正嘴唇动了动,“真丫头……你是叶家的真丫头。”
青衣少女怒目瞪他,“呸!”
有许多循着剑光而来的村民围在院外,交头接耳。
“那是叶真真……?”
“她不是三年前就被送到花轿上了吗?”
……
“我没死,你很失望吧。”叶真真冷笑一声,
村正叹了一口气,“你还怨老朽吗……实在是无奈之举啊,况且村民也没有亏待你,该给的银两也给够了。这桩交易,都说好了。”
“说好了?当年我无父无母,你们只与我那赌鬼舅舅通气,钱,我一分没用到!这如何算两清!”
宁为雪小声嘀咕,“吃绝户啊。”
却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裴情之。他知道孤子的生活有多遭难。
在跟着裴情之的那段时间,他就知道了。
他见过裴情之被邻居小孩丢石头,一块块石头砸在他白净的脸颊、身上,留下淤青,他们围着他编童谣,裴家有个外室子,母亲死了爹也不爱,可怜的像个野狗。偶尔把裴情之寻回来的吃食抢过来,踩在地上,一群小孩哈哈大笑,在众人四散后,裴情之不言不语地空手回了家。
他见过裴情之的门栏被人丢臭鸡蛋,烂菜叶子,有小孩驱着狗来门栏前排泄,裴情之面无表情地自己上手清理,但清理好没几天,又会再次遭遇同样的恶意。
他见过裴情之孤零零坐在夜晚的庭阶上,抱着膝盖,对着一轮圆月,面无表情,只是维持着那个动作,直至月亮照亮他的双眼,让他的双眼,现出若隐若现的光亮,像是落泪。但宁为雪看得清,他没有落泪,从始至终都平静非常。
宁为雪见过,见过很多很多次,幼小最是容易引来无所限制的恶意,因为谁都能踹一脚,欺负他发泄情绪的成本太低了,低到能成为一件利于自己身心都好事。
他抿起唇,无缘无故轻唤一声,“师兄。”
“嗯?”裴情之侧目。
宁为雪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