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奈用一掌托住他的脑袋，一手扶住肩侧，俯身将他慢慢放在地上。

一个闪着微光的防御结界圆阵在他身下展开。

加、奈……

双唇微微启开，徒劳地翕动着，一丝微弱的气流从唇齿间漏出，带着嘶哑的摩擦声，发不出成型的音节。

卡卡西看见她从怀中拿出一条珠链。

他从没见她戴过，他以为她早就丢掉了，毕竟是讨厌的前辈不顾意愿硬塞过来的东西。

通体透蓝的晶石在细白的手指间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卡卡西送她这条晶链是希望她往前走。

现在，她将它还给了他。

“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我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没有回头。

白色的衣袂在风中最后一次翻飞，她像一只断翅的鸟，没有任何发出声响，倏忽间便被崖下的浓雾吞没。

瞳孔因极致的心悸而收缩，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冷凝的血液，在血管里发出细微的冰裂声。

瞬间爆发开来的查克拉混杂着冰棱的碎渣，随着涌动在全身经脉横冲直撞，刮削之感被无数倍放大。

卡卡西挣扎着爬到边缘，崖下的雾气已经弥合，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五指在虚空中猛地收拢，却只攥住了一把冰凉的、流动的风。

卡卡西骤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伸出的手臂还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徒劳的抓取姿势。指尖残留着梦中触碰的幻影，那温热衣角的触感正从神经末梢飞速褪去，留下空洞的冰凉。

他缓缓收手，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又做梦了。

距离加奈跳崖自尽已经过去了六天。

那天的记忆如同无限循环的月读，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反复侵蚀他的意识。

千代以生命为代价复活了我爱罗，他带着鸣人和天藏火速赶到现场的时候，加奈已毁掉了角都两颗心脏。

因为宁次死前留下的情报，纲手知道晓的计划后提前部署，阿玛斯带领的小分队在火之寺与角都飞段二人正面对上。

鹿丸用从鹿取那里得到的医疗卷轴吊住了阿斯玛的一口气，又因为有加奈的突然加入，局势逆转，阿斯玛得以保住一条命，现尚在医院的重症室昏迷。

加奈看起来十分冷静，甚至冷静地有些过头了。

但下手却十分狠厉。

她与角都之间的战斗节奏，已经容不下任何人插手。

恩师在眼前差点死去的痛苦反而使被逼到绝境的鹿丸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利用零星的信息短时间内制定出了针对飞段的缜密计划，几人联手杀掉了他。

绝处逢生后，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身体的疲惫报复性反扑，鹿丸等人瘫倒在地重重地喘息。

直到鸣人问了一句，加奈姐呢？

仓皇四顾，远处的地上只有角都的残尸，加奈早已不知所踪。

卡卡西最大的弱点是查克拉不足，通灵术的维持时间十分有限，帕克只留下了一个大概的方位，而加奈本就是木叶暗部隐匿痕迹的好手，他和天藏鸣人不得不在岔路口兵分几路。

后来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快速闪过。

天空被黑红色的查克拉笼罩，翻涌的阴云遮蔽了太阳的光辉，八条尾巴的妖兽仿佛被人剜掉了心脏，绝望而无力地怒吼，九尾之力焚烤大地，所到之处泛起尖锐的腥气……

自来也及时赶到下了封印术，天藏的木遁……

火影室被掀翻的桌子，漫天飞扬的纸张……

鹿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和递交的暗部辞呈……

天天和李的眼泪……

自杀被视为忍者最屈辱的死法，五代目对外公布她是在对战晓的四名叛忍后力竭而死……

从不知名角落的地方开始散播出的关于笼中鸟的故事，不堪忍受宗家压迫而死的阴谋论盛嚣尘上……

被剥夺了希望的日向分家，与宗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冲突……

暗部成员左臂上不约而同系上的白布条……

阴雨天的葬礼……

最后一切都被两座空荡荡的坟墓吞没。

晶石坚硬的棱角硌在手心，传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将人拉扯回现实。

卡卡西认识她很多年了，从她还只是个会趴在村口的树上挂铃铛的小萝卜头的时候。

但他一直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也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那么多为她流泪的人，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卡卡西的目光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月亮隐没，繁星死寂。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才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所以他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