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从没有人提起过他,从没有人想起过他,更从没有人在意过他。他在地狱中日复一日的挣扎,连性命都朝不保夕时,北狄人在做什么?他日日都在梦里盼着父王带他回家,可是一睁眼,他依旧在绝望中沉浮。
他曾经那样的期盼,可是没有北狄人来救他。
是晏还明救了他。
是晏还明带他离开了地狱,是晏还明给了他活下去的一切。
他的命,是母亲给的,也是晏还明给的。
身体在颤抖,薄迁几乎想咬着牙,说他再也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到红狄,他不信他的父王是真心在寻找他,他也不信他的兄弟会欢迎他。
是红狄先抛弃了他。
他在大魏已经活了十年,整整十年。可是除了当下,这十年他活的都跟野狗一样:没有任何自尊,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人将他当做一个人。
除了晏还明。
薄迁不想做王子,薄迁不想做王,薄迁不贪图红狄的任何东西。
薄迁只想做人。
薄迁只想留在晏还明的身边。
但是,在拒绝脱口而出前,薄迁又想起了于晏还明而言他的价值是什么。
而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样子。
“……”薄迁的双手在颤抖,声音也有些哑:“……大人需要我回去吗。”
晏还明似乎全然未察觉他的情绪,毫不避违地颔首:“需要。”
“……好的。”
薄迁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那我……”
晏还明打断了他的话语。
“但不是现在。”
薄迁一愣。
而晏还明微微笑着:“我需要你回去,但不是现在。我与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北狄现在正在寻找你。你若不想回去,日后便不能离开府邸半步。只有在晏府,才不会有人将你的存在说出去。”
薄迁忙道:“我会的!”
他抿了抿唇,说:“我会很听话的……大人。”
所以请不要赶走我。至少,请不要在现在赶走我。
晏还明轻轻颔首。“我知道。”
……
红梅未老,春寒料峭。
独自捧着茶盏,晏还明望着那支瓶花,又想起了今日薄迁的神情——夹杂着怨恨,愤怒,偏执与绝望的神情。
晏还明忽然有些犹疑了。
“……会成功吗。”
低不可闻的声音近乎自语,仅有一半流入了崔故的耳中。
“嗯?”
只听到‘成功’二字的崔故偏了偏头:“首辅大人,莫要这般小瞧我呀。我的字好歹也是算是家传,如何会不成功呢?”
说罢,崔故抬笔洒墨,在画绢上留下自己的字迹。
锐利,坚毅,却又洒脱。
不同于写字过分端正的许止,崔故的字与晏还明的有几分像。看着他带着炫耀意味地举起画绢,看着自己的画陪着崔故的字,自思绪中挣脱的晏还明笑了笑。
“是写的不错。”
崔故扬眉一笑,将画绢挂好,又去看那瓶红梅。
梅本就傲骨,那瓶出自晏还明手中的梅花更是如此。遗世独立,清高出尘,却又艳丽到咄咄逼人,艳丽到多了几分血腥的狰狞。
瓶花在文人骚客中时兴多年。晏还明对此浅尝辄止,崔故却喜欢。
他很少会见到这般气质的瓶花。因而兴致勃勃地打量了良久,崔故才看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首辅可是在为何事发愁?”
万物皆可寄情,瓶花亦是如此。崔故在此道了解颇深,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因而过了兴头,那几抹情绪就后知后觉地闯入了他的眼中。
晏还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他已经不愁了。
晏还明的心绪很少波动。他一贯平静,也极少有什么会扰乱他的思绪。就连历代警惕的白莲教死灰复燃,晏还明都从不为此发愁,因为他确信,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
而忧愁……则是晏还明第一次意识到,薄迁似乎并不如他面上那般安静死寂。他似乎真的不够了解薄迁,不够了解薄迁的心性。
……所以,该做新的准备了。
但崔故并不知晓这些。
他想了想,似乎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又觉得不符合晏还明的气质与当下气氛。
于是,崔故最终只调转话题道:“说来,若金吾卫日后抓到了白莲教教主,首辅欲如何处置?”
晏还明漫不经心:“枭首示众。”
崔故顿了顿,显然是对这样温和的结局颇为意外。
而意识到他的所思所想,晏还明轻呵一声:“我在修身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