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望着那个月亮,从脑中挖出已经分外模糊的记忆,抚摸着被他藏起的冰冷玉令——是薄迁十年里唯一的消遣。
“……”
晏还明真的已经对他很好了。
至少,他已经活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脑中思绪有些乱。可兜兜转转,已经将那段记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薄迁有些恍惚,竟又想起了晏还明带走他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秋夜。
薄迁失手杀了一个一直欺辱他的老太监,而在逃命时,他意外遇到了晏还明。
冷冷月华笼罩着高挑的白衣人,当时恍惚到极致的薄迁力竭,几乎是挣扎着爬到了晏还明的身边,拽住了洁净的衣摆。薄迁走投无路,只想用自己仅存的那块好玉、那块象征身份与回家希望的令牌换得晏还明一时的庇护。
但晏还明呢……
薄迁垂下了眼。
晏还明拉起了他,答应了他,也拒绝了他。
他救了他,带他离了宫,逃离了悄无声息死去的命运,但是又没有拿走那块令牌。
他说——
“我救你,不是为了这块令牌,是为了你。”
为了我……
薄迁紧抿双唇。
这并不是谎话,哪怕对于现在的薄迁而言,也是如此。
晏还明真的是为了他,哪怕只是为了他的身份,为了他能带来的价值。
那也是为了他。
质子的命,一向不被视作命。北狄的王子到了大梁,也不过是一个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阶下囚,哪怕死了都无人在意。
五岁来到大魏,薄迁从没有放弃活下去。只是活下去也很难,毕竟他连饭都吃不饱,就算是发馊的馒头也只是一天一个,甚至还要被那些老太监当狗戏弄。
除了母亲,从没有人对他这般好。
从来没有。
……
虽然私下里对晏还明颇为恐惧。
但明面上,百官依旧对他恭恭敬敬,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恐惧不化为现实。
于是自正月初二开始,晏府的门便被频频叩响。一个又一个的官员携礼上门,一个又一个的官员携礼出门。晏还明没有收下他们的任何东西,却也与他们应酬了一日又一日。
烦。
当真是烦。
晏还明虽然不厌恶应酬,但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人,还是难免令他感到厌烦。清闲的时间被叨扰的一塌糊涂,于是自正月初五开始,晏还明便开始了闭门谢客。
“终于清静下来了。”
晏还明捧着茶盏,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们想的。明明怕到两股战战,还是要来。”忆起那些官员因为勉强而丑陋的笑,晏还明轻嗤一声:“真是可笑。”
安鹊垂首道:“许是为了表示恭敬。”
“恭敬?”晏还明挑眉:“他们若是真的恭敬,那倒也好说。只怕是心怀鬼胎,又要给自己扯张大皮罢了。”
安鹊顿了顿,道:“毕竟大人为百官之首,难免有人前仆后继。”
晏还明轻轻叹息,没有再言语下去,只问:“闻嵩宜那边,怎么样了。”
他前些时日以交易为由,给闻嵩宜落下了个担子——倾全力支持平复安南。
平复安南本是好事,但奈何主将胜少败多,朝中对此颇有怨言。因此这事做起来不算太难,但也没多容易,至少对闻嵩宜这样的人来说,有些困难。
“闻大人似全无进展。”安鹊道:“他近日似乎也颇为苦恼。金吾卫曾看到他几次上门去寻掌印,但掌印闭门不见。”
“……”晏还明沉默片刻,问:“他为什么去找柳沅?”
安鹊也沉默了。她想了想,才道:“许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晏还明低低重复过这句话,轻笑一声:“好吧,那我等着。看他的想法,会有怎样的成效。”
不过。
“柳沅……近日在做什么?”
柳沅,司礼监掌印,西厂提督。司礼监与内阁相辅相成,柳沅也算是晏还明的友人,各怀鬼胎的至交。晏还明自认与柳沅的关系不差,只是他借着先帝的手夺去了些司礼监的权,便也没好到那种地步。
而身为晏还明的亲信,安鹊时刻关注着晏还明身边人的动向。
她只想了想,便道:“掌印前些时日,似是去东鲁处理什么。但所做之事颇为隐蔽,我们的人也只得到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嗯?”晏还明似来了兴致:“说说看。”
“白莲教,似乎又有了动静。”安鹊斟酌着词句:“只是消息不全,金吾卫只抓到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这件事就落到了西厂手里。掌印大抵是去处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