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角色猎人》决赛的前一天，叶绡绡意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彼时他正准备上台彩排，燕燕第一时间给掐断了。
叶绡绡注意到了，用眼神问她是什么人。燕燕跑过来，说不知道，没存过的号码。
说着，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离上台还有一点时间，叶绡绡就接了起来。
吓了他一跳，对面竟然是齐萱阳。
“齐姐？”叶绡绡心脏扑通扑通，紧张得直踮脚：“怎么了？持玟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是我私人找你。”齐萱阳语气有些微妙，但不像着急的样子。
“您说？”
“嗯，是这样的……”
齐萱阳刚要开口，工作人员就拿喇叭轰炸全场了，喊着下一组上台。
“……你是在彩排么？”齐萱阳意识到问题，扶额道：“我真是昏了，忘了你要决赛。算了。”
“不不没事，要么……我一会儿下台了就打给您？”叶绡绡真惦记这个：“我很快的！最多半小时！”
“……也行。你先工作。”齐萱阳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
这档界面已经进入尾声，每个组别都已经淘汰掉了两名选手。
叶绡绡他们组运气好，自己先砸锅一个苏景行，另一个被淘汰的是郑文昊，半个月前就离开了。
不过决赛时，他会以嘉宾的形式回来玩一下。
郑文昊毕竟演戏底子薄，被淘汰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来参加这档节目他也不亏，目前他已经成了新时代网红兼冷面笑匠……
在国外混成网红的人天生就带腥风血雨体质，微博随便说几句话都是内地娱乐圈想象不到的尺度，观者瞳孔地震，这刺激程度……跟持玟不相上下啊！虽然是不同的方向。
总之，郑文昊虽然被淘汰了，却也是实打实的红了。当然，和叶绡绡比还是略逊一筹——自从叶绡绡开窍以后，在这档节目里混得如鱼得水，目前的总分已经超越了孙扬帆，当之无愧的小组第一，观众反应也非常好。
最后一场决赛，叶绡绡全力以赴。在舞台上表演，这样的机会或许这辈子不再有了，他非常珍惜。
决赛剧本是抽签决定的，三组人的内容都不一样。
叶绡绡这组演的是个寻亲戏，文本朴实，但情感爆发强烈，有大哭大恸的场面。每次真的把情感投入进去，都像死了一遍一样，特别耗体力。
并且这是又一次和影后宋巍巍的合作。
从小被卖进山里的儿子，面对来寻亲的亲生母亲，一开始是抗拒的。他作势要将这个女人打出去，操着一口方言，粗鲁又蛮横。
养父回来后，儿子更是躲进了柴房，亲生母亲、民警小姑娘，还有养父，三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剧情到高潮时，儿子终于忍不住冲出来，替亲生母亲挡下了养父挥出的一棍。双方惊愕之时，他痛苦的嘶吼，质问母亲来干什么，事到如今来干什么，他要给他爹养老送终……
短短的时间，全是激烈的爆发。除了演民警小姑娘的年轻女演员稍微简单点，其它三个人难度都非常高。
最难的就是，怎么在完全没有铺垫的状态下，在舞台之上，迅速进入状态。
叶绡绡刚刚接了齐萱阳的电话，上台后果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神。
他被宋影后指着脑袋骂了个狗血淋头，重开又重开，下台的时候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叶绡绡乱七八糟地小跑进后台，从燕燕手机接过手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焦急地给齐萱阳回电话。
“……剧本？”叶绡绡茫然：“你的意思是，持玟推掉了一部电影？”
齐萱阳说：“对，他推掉的这部，和之前玄黄娱乐赔给他的那部《风雨》撞档期了。二选一的情况下，他推掉了这部，接了《风雨》。”
叶绡绡：“……所以？”
齐萱阳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找你干什么。我是他的经纪人，理应为他选择剧本，替他做决定。如果从一个专业经纪人的角度，我一定无条件地选择《风雨》。大制作，名导，还是用不小的代价换来的，冲奖都可以了。”
“那您的意思是……”叶绡绡一脚抵着墙，扣了扣手机挂绳孔。
“但是……我从没见他那么喜欢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剧本。”齐萱阳深吸一口气，说：“作为朋友，我第一次，希望他选他喜欢的。”
叶绡绡出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持玟的事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要我左右持玟的选择？
叶绡绡把自己视作持玟的附庸，持玟决定他任何事都可以，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替持玟决定任何事。
可是……他们其实是有关系的吧？
齐萱阳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他反驳我的理由是，他现在想专心事业。你知道吗，这太可笑了，我真是感觉被雷劈，我这辈子从认识他开始，做梦都想他说出这句话——他想专心事业！他居然想专心事业！？”
叶绡绡：“……”
“……咳，”齐萱阳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这很反常，不像他。我旁敲侧击了几次，大概猜到了他的一些想法——他想重新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你。”
为了我？
叶绡绡说不出话来。
齐萱阳无奈道：“小叶，你知道，持玟是个普通人。他家里只是正常的中产阶层家庭，衣食无忧，但也仅此而已。他虽然年少出道拿了个奖，实际这些年并没有积累起资本，工作室只能勉强维持运转……不如说，工作室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更上一层楼筹备的，它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我们都以为，再过一些年，等到他彻底厌倦了这行，就会退圈了。”
叶绡绡喉咙发干：“……他怎么可能退圈？”
齐萱阳：“当然，他没这么说过。这也是我个人的想法，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吧。总之，他为了你改变了一些惯常的做法——我不是让你去劝他接那个新剧本而推掉《风雨》，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当然希望他演《风雨》——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并且为此和他沟通一下。”
叶绡绡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的惯性告诉他，这不是他能掺和的事，持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他不可能参与其中，也不应该多管闲事。
但是冲动无法消退。
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他竟然可以影响到持玟，也可能是已经影响到了持玟，他还可以进一步地给持玟出主意，帮持玟做决定，成为改变其他人生命轨迹的那个人。
他拥有这样亲密的关系，他有这样的权利——他有吗？
“……齐姐，”叶绡绡再开口的时候，嗓音发哑，“能不能把那个剧本发我看看？”
“可以，不过是一部分，后面是大纲。”齐萱阳说着，传出敲键盘的声音：“看完不要外传，理论上讲，我在违反保密条款。”
叶绡绡收到文件，找了花园里一个背风的位置，就着手机小小屏幕的光，开始看那份据说吸引了持玟注意力的名不见经传的剧本。
刚看了几页，叶绡绡作为职业演员的雷达就响了。他立刻意识到，持玟确实会喜欢这个本子。
因为这是个好故事，一个人物足够真实、内心足够丰满、叙事足够稳健的好故事。
“……”怎么办？
叶绡绡看了一半就关掉了，咬着下唇，心脏嗵嗵直跳，像中彩票一样。
这样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机会！
他不知道圈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生态，这样的剧本竟然没有一个大投资人喜欢，并愿意为此承担风险吗？这么好的角色，竟然没有引得各路艺人大肆疯抢吗？
吹了会儿风，叶绡绡又打通了齐萱阳的电话。
“齐姐，”他声音发抖，不是冷的，“您这会儿给我打电话，是很紧急吗？”
“确实，”齐萱阳疲惫道，“这个剧组的导演先是私下找了持玟，被他拒绝以后，三番两次去骚扰他，被他拉黑了。”
叶绡绡：“呃……”
齐萱阳：“然后他不死心，又找了我几次，还把剧本拿给我看。不瞒你说，我其实觉得不如《风雨》，但持玟对它评价很高，只是说演不了。这个导演非常想要持玟，求我劝我的艺人，昨天他又找到我，说制片方给压力了，最迟今晚，他必须要和男主角签下合同——如果持玟拒绝，制片方就会签下备选的一号演员。”
叶绡绡提高声音：“今晚！？”
“今晚。”齐萱阳顿了顿：“……我其实很犹豫，到底要不要找你。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带来转机。当然，选择《风雨》是不会错的，要么就这样吧，今晚过去了，也就不用纠结了……”
“等等！”叶绡绡猛地站起身，“能麻烦您给那位导演去个电话吗？让他先不要签别人！！”
“啊？你……”
“我现在回去。”叶绡绡直接小跑起来。
齐萱阳震惊：“等等，不是，你回来？回哪儿？T市吗？”
“对……不对，那个导演在哪儿？”叶绡绡问。
“现在确实就在T市……”
“那就好，您、帮我、联系他！随便约个地方！谢谢！！”
说完，叶绡绡挂断电话，全力向宿舍跑去。远远看到孙扬帆换好了衣服，正经过宿舍门口的小花园，他大喊道：“孙哥！！帮个忙！”
孙扬帆惊讶地看着一道人影从黑夜中狂飙而来，像一道流星般，横冲直撞。
“小叶？”孙扬帆大惊。
叶绡绡路过他，一把薅住：“求你了！唐哥的机车钥匙还了没……送我去火车站！”
什、什么！？孙扬帆跟着跑起来，下意识掏出兜里的车钥匙，心里只剩下一句“卧槽”，久久挥之不去——虽然不知道小叶要干什么，但是年轻人，太有激情了……
***
T市，金碧辉煌的酒店十八楼观景餐厅。
晚上八点，正是景色最好的时候。
金桐大道如同天路一般，延伸至地平线尽头，路两旁的树缠着白金色的灯带，闪得耀眼，市政将之命名为灯光秀，每日都表演，从不停歇。
导演梁七望着玻璃幕墙外每天都在秀的美景，好像进城的乡巴佬一样，沉醉又赞叹。
“我说老梁啊，你在这儿跟我耗着，有啥意思呢？”
梁七的对面，坐着两位男士。
一位坐在正中间，长相略有些女气，画了眼线还抹了眼影，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
另一位则是刚刚说话的，一身西装，三七分头，个头矮小，语气油滑，脸上还带着股倨傲，横竖看都让人不舒服。
梁七没说话，自顾自地看路灯，偶尔拿起装可乐的红酒杯，喝一口。
三七分又道：“还做梦呢？你不会真以为，大名鼎鼎的影帝，现在还是综艺高手，十年前粉丝就能把机场挤瘫痪，最近又把微博服务器搞瘫了的大佬，真会屈尊驾临咱这么个小破地儿吧？”
沉默。
“……赶紧的，把合同签了吧。我们早回家睡觉，你也早下班，对所有人都好的事儿，你赖着不签是想干啥？难不成还真想等到十二点？”三七分又道。
梁七淡淡道：“有何不可呢？”
三七分发怒：“你！？”
梁七：“钱老板只说，今天以内，把合同签了。现在离今天结束还早着呢。”
三七分：“……你不是吧？”
梁七不再答话。
是的，他们这个剧组虽然小，却早早的学会了投资方塞人这一套。
或者说，正因为小，投资方才肆无忌惮地把别人寄托梦想的工作，当做随便玩弄的橡皮泥。
最初这个资方，就是奔着能塞人进去的想法接下的项目，因此男女主角都有初步意向，三四五六号也瓜分完毕。
后来因为本子足够好，资方又挖到了梁七这么个导演。在梁七天花乱坠的描述下，资方答应分给他几个名额，让他自选演员——投资方也不是冲着做烂片来的，如果有可能话，他们当然想又叫好又叫座。
一旦成功了，就不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投资方了嘛。
不过导演梁七在人脉关系上并不给力，大多数用的还是剧组自己推荐的演员，但梁七很不满意上面发下来的这个男主角。
经过一番交涉——主要是梁七吹牛——主办方信了他的邪，表示再给你一段时间。
你要是不能像说的那样，吸引来二线乃至一线的大佬演男主，你就别插手了。投资的老板拍拍肥硕的肚子，表示我原来选的就很好嘛……
梁七当时看着老板搂着的那个雌雄莫辨的男生，无语凝噎：“我怎么感觉，上周的男主角还不是这个……”
“那都是上周了嘛。换了嘛。”老板自豪地说。
梁七：“……”
梁七看着眼前正抠指甲的小男生，感觉心累：“这个真的行吗，我怎么觉得，还不如上一个呢……”
时间转到现在。
梁七对面坐着的备选男一果然又换了个人……负责给老板拉皮条的经纪人倒是如山岳般**。
不过爱抠指甲这点倒是很像。
梁七看了会儿灯，终究叹了口气。心里梗着许多许多的不甘，却在现实面前化作一滩泥水，捞都捞不起来一点。
他勉强振作一点精神，看向对面道：“这位是？”
“他叫vinci啦～你叫他芬奇就好。”三七分欣慰回答。
“呃，好吧，芬奇……你……你有什么爱好吗？”梁七决定先聊点轻松的。
芬奇好歹是在听，闻言抬头，翘起自己的手指，左看右看：“我吗？美甲了啦～”
梁七：“………………”
梁七嘴角抽了抽：“你的上一任，好像也喜欢美甲。”
芬奇猛地把手放下，脸拉得老长：“干嘛跟我提那个贱人！他美甲，他那叫美甲吗？审美拉爆了啦！简直厕品！他竟然喜欢猫眼纹耶——谁敢信哦，流行都过去五年了，他竟然还喜欢猫眼纹！”
梁七的沉默震耳欲聋。
三七分可能也觉得场面有点离谱，把芬奇往旁边推了推，从包里掏出文件袋。
“你放心，小芬以前是有过表演经验的，不然老板也不会看好他。”三七分鉴定说道：“开拍之前，我会督促他看剧本的，还会请老师指导。正式拍的时候，也麻烦你多教教他——”
梁七看着文件，只感到疲惫。
“演得不好，就多来几遍——我们王总说了，不怕浪费时间，不怕多耗胶卷，都有我们老板兜底！你呢，就放心的拍，放心的调教演员……每一个影帝，都是从他的第一部电影开始的，只要你有耐心，我们全力支持，小芬一定会……”
话音未落，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惊呼，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细响。
梁七和三七分都下意识转头，见被惊呼的主角，正迈着如风的步伐，稳健地向他们这儿走来。
尽管这人戴着墨镜，但过分优越的身材，在现实场景中明显与普通人区分开来的“明星”气质，无不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走到近前，他抬了抬墨镜，淡淡道：“梁导。”
“……ch……持老师！？”梁七自己的眼镜都要掉了，说出口后又赶紧闭嘴，左右看看，幸好这间观景餐厅人均消费足够高，桌与桌之间的间隔也足够大，他们还靠窗，总算不至于随便被别人听到交谈，也没有人真的跑过来没礼貌的乱看。
持玟嗯了一声，自己拉过唯一一把空椅子，就这么坐下了，随后一言不发。
沉默了数秒，梁导演终于反应过来，激动得从眼睛里射出激光：“持老师？持老师！！你是来——”
“不是。”持玟冷酷回应。
梁导被浇了一桶冷水。
半晌，梁导才抹了把脸，重新振作了一下，尴尬地介绍双方。
对面的三七分和美甲小芬都呆若木鸡。
“那个，”介绍完，梁导犹疑道，“如果您还是没有加入我们的意愿，您今天是来……”
“是我朋友想来找你。”持玟无奈道，“他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让我先过来。他在车上信号不好，要说什么，一会儿你问他吧。”
三七分听罢，心里一紧，这这这，不会要出什么幺蛾子吧……！他眼珠一转，立刻起身转到对面，从后面扶住梁导的肩膀。
“老梁啊——咱们也认识蛮久了，都是在老板手底下做事，互相理解一下，给点面子吧！你看，你一直给我添堵，我还是对你好声好气的……咱们小芬是老板指定的，你总是拖，拖到最后一刻，不还是要签？”三七分说着，巴掌一拍，“但你看！这场面啊，就太难看了是不是！？搞得好像你对老板有意见一样——！”
梁导几次想打断他，却又被摁回去，脸上出现犹豫神色。
“……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有能力，敢跟老板叫板。但是呢，你又没真的拉来一个大牌男主角，最后还是要用我们小芬……之后你拍出来的成品，还要给老板看，老板看了会不会觉得，呃，这拍的……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哦我想起来了，当初签男主角的时候，你就拖到了夜里十二点，哎——”
梁导冷汗确实被他说出来了，很难堪，却是真的。
他悄悄瞄了一眼持玟，但持玟并没有表示，不仅没说话，他甚至有些神游，单手托腮，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相声。
唉……
梁七心中遗憾地叹了一声，灰心极了。
他总是觉得，持玟真的喜欢这个剧本，或许他有机会。他其实也能找到比这个什么芬奇好得多的演员，但名气不够，老板嫌弃。
就像持玟也终究要在乎自己的前途，选择名导名作一样，他梁七也要在老板手底下继续干，拿工钱吃饭。
这就是现实啊。
“……好……吧。”梁七终于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上。
“……咱老板一定会——啊，你说啥？你答应了？”三七分一愣，顿时大喜过旺！
他把桌上几盘吃了一半的菜一推，文件袋倒转，哗啦倒出一堆纸，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抵在大腿上咔嚓一下摁出笔芯，向前递出来——几乎要戳进梁七的鼻孔。
梁七：“…………”
他后仰躲开攻击，半天才扭扭捏捏地接过那支笔。
低头一看，签名处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了芬奇的大名……呃，大概吧，这个田大伟是谁？？
“签啊！梁导！”三七分着急死了，指着甲方那处空白：“签你的名，然后我拿回去盖公司章，这不就得了？哎呀，其实要不是王总看重你，直接公司章一盖，你又能怎么样呢？大男人，别磨蹭了，真不爽快——”
“慢着——！！！”
只听大厅门口有人冲进来，一声焦急呼喊，引得刚刚安分回去的客人们又纷纷回头看热闹。
这是又怎么了？还是刚才那桌吗？？
叶绡绡顾不上被人看见，一头毛躁，狂奔向持玟这桌，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桌上的菜撞掉，然后一巴掌拍在那两张纸上，盖得严严实实。
“请、请先等会儿！呼……等、等下！”
叶绡绡坐高铁过来，除了身份证什么都没带，衣服随便换了一件，头上还坠了两片金纸，好像是节目组测试道具的时候飘下来沾到的。出租车停在附近，他以冲刺速度上来，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潮红，燕燕陪他一起来的，这会儿刚离开出租车五十米……
“喝口水。”持玟皱眉，拎起他的后领：“跑什么？”
“你等会儿，哪位是导演？”叶绡绡顾不上理他，在几人都下意识看向梁七后，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导演！通融一下，再等一两天！持玟可以接这部的！”
“什么？”梁七被抓着手，面前的青年很眼熟，但他的心神已经被对方这句话全勾引去了。
“我是说——持玟可以接！他喜欢这个剧本！”叶绡绡斩钉截铁。
“……”持玟皱眉，拽住他：“你说什、”
“那《风雨》呢？”梁七提高声音。
叶绡绡以更大的声音回道：“都接！”
足足围了五个人的小方桌，此刻一片寂静，周围的食客的窃窃私语都听得见。
“……你说啥？”梁七呆了好半天，才歪了歪头。
“我说，”叶绡绡深吸一口气，总算喘匀了，坚定道，“我了解了一下，《风雨》和你们的开机时间，实际重叠时间只有一个半月。《风雨》那边，我们可以去沟通，前期多拍夜戏，后面拍白天。那边的取景地就在P市影视城，不算太偏，而你们，听说大半戏份在T市附近拍——而且很多是室内戏！档期重合的时候可以挪到晚上拍！”
叶绡绡吧啦吧啦说了一大通，说得梁七一愣一愣的。他回过神来，这才认出眼前的人：“你……你不是那个……叶绡绡？”
“没什么非要二选一的，都是好剧本，我们都要！”叶绡绡没有回头看持玟，他心跳如鼓，却前所未有的坚定：“持玟是最好的，我想你应该明白，没有人会比他更好了——你们哪怕挪档期，哪怕浪费钱，等两个月，也应该等他！”
梁七忽然感到莫大的震撼，他在叶绡绡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比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种虔信。
他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对啊，他之前为什么一直求着持玟推掉《风雨》，却没想过说服自己的老板呢？为了争取持玟，做出适当的调整和让步不行吗？
这确实要浪费一大笔钱，但和投入了所有却薅一个美甲专精的小娘炮来演主角最后制造出一部大烂片相比，后者浪费的钱不是更多吗？
所以他为什么没想过呢？
也许是因为……持玟表现出的那一点点兴趣，和眼前这位爆发出莫大热情的青年比，显得太过漫不经心？
梁七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叶绡绡身后的人。
持玟同样怔在原地，脸上是极少见的空白，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无措。
叶绡绡终于转头，面对持玟。
他小声却坚定道：“我知道会很辛苦，但你一定可以，这几个月我什么都不干，我会陪你。”
“不、”持玟下意识想拒绝。
“你喜欢这个剧本。”叶绡绡肯定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剧本。演就是了，我们全都要。”——
作者有话说：老板大气！！！[抱拳]
第77章
叶绡绡本来想立刻买高铁票，连夜坐车回节目组，硬是被持玟扣了下来。
观景餐厅本来就是酒店的顶层，持玟直接在下面开了间房，把叶绡绡塞进去睡觉。
“齐萱阳居然敢找你。”持玟越想越生气，叶绡绡在里面哗哗洗澡，他在外面收拾东西，主要是让燕燕回家拿的便服和睡衣。
水声太响，叶绡绡只囫囵听了个大概，闻言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嘿嘿傻笑。
“……快洗！”持玟真有些恼了，还体验了一把很久没尝过的，一点点，羞耻的滋味。
叶绡绡是怎么在陌生人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什么他是最好的之类的话……就算是齐萱阳跟别人谈钱的时候，都不会这么说了。
持玟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叶绡绡无法无天了，他想。
他俩没空就这件事多谈，叶绡绡洗好澡窝上床，迅速的睡着了。他今天神经高度紧张，在节目组彩排也很累，持玟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拢着他躺下。
闹钟定在凌晨五点，持玟迅速按掉了。他起来做准备，还去楼上打包了早餐，直到齐萱阳开的车到了楼下，他才把叶绡绡叫醒，随便裹了两件衣服，盖上帽子，牵着懵懵的小男朋友下楼，让他上车继续睡。
叶绡绡一说一动的，也是真没睡醒，持玟上车后他迅速找到熟悉的地方，靠着又睡着了。
齐萱阳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小声道：“我也没想到，小叶会这么说。”
她顿了顿，感慨：“我的失职。这是我该提出的方案。”
持玟看向车窗外：“不怪你。我们在这个‘圈子’混得太久了，都缺了些进取心。或者说是渴望、贪婪，什么都可以。宁愿在家躺着，不喜欢的剧就不接，接了的剧也得不到我几句好话。”
说着，持玟嗤笑一声，似在嘲笑自己：“真是吃得太饱了。”
齐萱阳打了个转向灯，拐弯上高架。
“谢谢你的小男友，他确实很喜欢你。今天我回来就跟梁七他们老板谈，把字签了。下个季度要忙了，这次我给你请俩助理，不许再赶走了。”
持玟不说话，以示抵触。
“总不能真的叫你家小宝贝儿给你当助理吧，你愿意，‘鲛绡’们还不愿意呢，到时候把你冲死。”齐萱阳说。
“‘鲛绡’是什么玩意儿……”
“粉丝名啊，”齐萱阳幸灾乐祸，“这一个月，绡绡都快比你火了，现在是你蹭人家的热度……大影帝。”
持玟笑了笑，侧头看了看，把叶绡绡的头发捋到耳后。
今天的决赛录完，这节目就算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
持玟都有点期待叶绡绡的表现了……录完应该是傍晚，节目组肯定会有庆功宴，今晚就住那儿吧，明天睡到中午再回来。
持玟简单做着行程规划，却完全没想到，前方正有始料未及的巨大意外当面砸来。
***
此时，清晨的克里斯汀演艺中心。
王北夜满眼红血丝，从厕所出来，与吴越擦肩而过。后者刚睡醒，本来一脸迷瞪，愣是被吓醒了。
王北夜仿佛没看到他一样，通过大门出去，径直往主楼东北侧，一座平时少有人经过的小花园去。
路上，他接起了电话。
“怎么样了？”电话那头，一道女声没头没尾地发问。
“……我都说了，没机会，我没机会，懂？”王北夜压着怒火。
“我管你有没有机会，我让你打压他，随便什么手段，直接骂他骂到他失态可以，把他捆到厕所拍裸照也行，随便你，一件都做不到！？”
王北夜简直被气笑了：“赵小姐，他人都不在，我上哪儿捆他去？”
“我不管他在不在！”那头的女声调门逐渐抬高，几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我都说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善后的！我能善后好！！我保证你没有任何损失！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你在对我阳奉阴违吗！？”
王北夜：“……”
大早上的，阴天，刮小北风。
王北夜庆幸还有足够冷的风冷却他的头脑，否则他真的忍不住想把手机砸在地上。
“听着，赵小姐，”王北夜咬牙切齿，“我不是超人，我没办法，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绑起来，拍他的裸照。请你冷静一点，洗个脸，喝口水，告诉我，你的脑子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赵雅绘急喘了几口气，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却比先前更凉：“好，他现在是不在，但之前呢？我已经给过你那么久的时间，你什么都没做到——好吧，这都不提了，今天决赛，他总会回来的吧。”
王北夜表情阴沉：“当然。”
“我要你，无论用什么手段，让他出丑。在今天的决赛上。”赵雅绘说。
“决赛了，做不到。”王北夜直截了当。
“你！”赵雅绘气急。
只听那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别人的惊叫声，王北夜在心里冷笑一声，多半又是大小姐在砸东西了。
“……听着，”半晌，赵雅绘回来了，声音意外的平静了一些，“你是一个污点艺人，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我们威尔斯影视——准确的说，是我，我的提携——你根本没有机会回到大众视野。甚至，为了让你的风评扭转，我在舆论上也花了很多钱和人脉，不然你以为，你的黑历史真的能得到这么多‘谅解’和‘不关心’的评价吗？”
王北夜：“……你威胁我？”
“呵，”赵雅绘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威胁？但是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威胁你。”
说罢，电话挂断了。
王北夜脑袋发昏，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暴怒的情绪，片刻后，听得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拿起来一看，赵雅绘发了他一段视频。
还没点开，光看背景，王北夜就知道了那是什么。他感到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盯着缩略图，盯着视频上那个播放的小三角图标。
他没有点开。
那是在《双镜》剧组，他没控制好自己，把叶绡绡一脚踢了出去，又殴打了剧组一名工作人员的录像。
其实当时有很多人都拍了，但威尔斯影视手眼通天，又是他们自家的剧组，自然是检查每位员工的手机，确保资料真正删干净了。
太可笑了。
员工们的手机上是删干净了，老板那里还留着。
赵雅绘发来一条新信息。
[zhao]：喜欢我留给你的礼物吗？
[zhao]：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有的是吃瓜路人喜欢。
[zhao]：干掉叶绡绡，什么手段都行，仅限今天。如果你没做到，我保证，路人们明天会很开心。也可能今晚就开始开心了。
[zhao]：你的演艺生涯，会又一次踩下急刹车。真是好笑，说来马力充足，实际冲出一百米就会熄火，这就是你的人生。比早泄男还萎靡啊。你将会第二次一无所有。
[zhao]：选吧，老婆被你打跑了的王先生。
王北夜：“…………”
王北夜双眼几乎滴出血来，手机上几行字扭曲，模糊，变成一片血色，狠狠刺痛他的双眼。
他怒吼一声，惊惧之下将手机扔在了地上，然后用力踩踏！
一下、两下，玻璃裂开，液晶漏出来，背板弯折……终于，踩了近百下，王北夜的脚下只剩下了一堆金属碎片垃圾，没有任何会发亮的部分了。
他喘着粗气，倒退两步，神志昏沉地跌坐在了石凳上。
完了。
完了吗？
他好不容易回来，真的好不容易……他渴望着被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是那么陶醉，他曾经那么风光，他想要被注视。
粉丝像狗一样匍匐在他脚下，会打下一行行充满幻想的文字，会舔他的下|体，会舔他的脚。
王北夜喜欢这种感觉，他离不开这种感觉——被迫隐退的十年，他感觉生不如死，如果不是抱着一腔复出的希望，他恐怕已经疯了。
但现在呢？如果这次再……他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行、不能等死。
不能等死！
王北夜像从梦中惊醒，他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主楼走去。
片刻后，他脚步竟逐渐稳健起来，继而小跑，眼神也变得精亮而集中，不复先前的浑浑噩噩。
不能等死。他发疯般想着。
***
叶绡绡回到节目组时，后台已经闹腾腾的了。
化妆师焦急等待，看到正主终于到了，一把抓住，摁进椅子里。
吴越哼着歌路过，一瞧他：“哟，回来啦？昨儿晚上上哪儿浪去了？问孙哥他不肯说！害！”
叶绡绡闭着眼睛任人搓圆捏扁：“回了一趟家……有点事。”
“啥事儿啊？你那个爹又……？”吴越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叶绡绡感觉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跟他没关系。不如说，我们一直没联系，他也没来找过我。我也不知道那个自媒体和他是怎么谈的……”
“那就好，”吴越叮嘱，“一定要好好处理啊，能给钱打发的，给点算了。干咱们这行还是要名声的，一直放他在外面瞎说，影响很不好的。就算粉丝知道你是受害者，但你现在这么火，还让亲爹吃糠咽菜，路人接受不了。”
叶绡绡想说知道，差点就把“持玟说他来解决”几个字说出口了。
好悬反应过来。
他早已把T市当成家，把有持玟在的地方叫作家了。父亲对他而言，确实很容易忘记。
是时候记在小本子上了，等决赛结束，有空闲的时候，就……约出来谈谈吧。
叶绡绡心情受到了影响，昨天和持玟在一起的喜悦很快被冲散，剩下淡淡的惆怅。
好在他的角色今天也不需要太高调的情绪，保持适度的压抑，有助于他快速进入角色。
其实这最后一个剧本，他从排练起，就领悟得略有些艰难。
不是不能领悟亲情，相反，叶绡绡对此有些过度敏感，情绪也容易变得尖锐，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直觉地想否定任何解读。
宋巍巍在第一天就放下剧本，严肃地问他，A和B是两种对立的观点，你既不赞同A，也认为B不对，但你显然也不支持中间值——那么你认为，正确答案是什么？
那一刻叶绡绡才反应过来，他竟然被自己的情绪裹挟了。
磕磕绊绊地排练，一点点地抠着细节，终于到了今天，是拿出成果的时候了。后台气氛都比平时严肃，大家卯着劲儿，想拿出最好的状态。
这时，门口又进来的几个人，叶绡绡没动，听声音好像是王北夜。
“……怎么手伤了？”有人问。
“不小心。”王北夜答。
他声音非常沙哑，哑到令人有些在意的程度。
叶绡绡也没能免俗，惊讶地侧头瞄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王北夜尽管外表看起来没问题，却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眼神阴鸷，令人不太舒服。
叶绡绡又将头转了回来，不再看他。他们又不会再合作，王北夜如何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十点半，观众开始入场。
叶绡绡已经做完了妆造，去了隔壁女演员化妆间，给组里的小姐姐帮忙。
“绡绡——”年轻女孩紧张得脸色发白，抓着他的手问：“你的小本本呢？”
“在这儿在这儿。”叶绡绡赶紧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他命途多舛的笔记本二号。
“我的小橘子呢？我手抖得停不下来……”年轻女孩又道。
小橘子是两只水晶橘子摆件，小小的，她平时紧张了就拿出来当核桃盘——但这是叶绡绡的东西，是粉丝送他的礼物。
叶绡绡哭笑不得：“要不我送你算了。”
“不行不行这是粉丝礼物……你没带吗……”女孩可怜巴巴地看他。
“我去拿。在我包里。”叶绡绡淡定道。
包在隔壁，幸好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顺手就塞里面了。
叶绡绡想着，回了男演员的化妆间。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一位前辈正闭目养神，两位化妆师完成工作后闲着玩手机，王北夜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壁，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绡绡扫了一眼，没有出声，找到自己的包，翻出装着小橘子的盒子。
口有点渴，他随手拿起台子上插着吸管的水杯——上面还贴着燕燕给他的贴纸——喝了一口。
只一口，叶绡绡就感觉一阵灼烧感自口腔、向舌根、狠狠灼进喉咙里。
“！”叶绡绡痛得猛一弯腰，水杯砸在地上，他发出一阵沙哑的呛咳，动静大到惊醒了所有人。
两位化妆师率先反应过来，冲上来扶住他，那位前辈也被吵醒了，掀开眼罩，看见叶绡绡跪倒在地，捂着嘴痛苦地咳嗽，地上还有淡淡的红色……不像是简单的呛水了的样子，直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小叶！？小叶怎么了——”
前辈半跪下来查看了一下，迅速站起，冲到门口，大喊：“有人吗！叫场务！叫导演！！打120！！！有选手中毒了！”
女演员们的化妆间就在不远处，听到声音，一大群人都涌了出来，场面惊恐而混乱。
叶绡绡晕头转向，甚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耳鸣被无端放大，剧烈的心跳像轰然作响的炮击一般，一下一下敲打他的耳膜。
但存在感最强的还是喉咙的痛感，刀割一般，令他气管痉挛，条件反射地咳嗽，恶性循环更加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嘴边凑过来一只一次性纸杯，有温暖的柔软怀抱揽住他，让他抬起下巴。
“先漱口。”声音命令道。
叶绡绡下意识照做，随后不受控制地又将水喷了出来。他满脸都是泪，额头汗更是滴在地上，加上吐出来的水，整个人一片狼藉。
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用力抚摸：“没关系，再吐两口，然后慢慢喝进去一点，医生马上就来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叶绡绡终于喘过一口气，至少不再像要把内脏呕出来一般。
他侧过头，发现一直揽着他的正是影后宋巍巍，她头发微乱，戏服也湿透了，都是被他吐出来的。
叶绡绡眼睛一红，想说对不起，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好像堵住了一样。
“别怕，别说话。”宋巍巍一直摩挲他的后背，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又带些些许怜惜：“你可能不小心喝了点不该喝的，伤了喉咙。我看你神志清醒，应该没有大事，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先去医院。”
叶绡绡手指发抖，头晕，胸口依旧闷闷的，喉咙到胃部的烧灼感依旧非常明显。他吃力地抬手，在宋巍巍手上写字。
[今天决赛]
宋巍巍摸摸他的脑袋：“命不要了吗？先去医院。”
叶绡绡回头，想在地上找那个出问题的水杯，环顾四周，才发现室内并没有多少人，除了宋巍巍和她的助理，只有站在门口挡人的燕燕，尽职的把更多人拦在了外面。
宋巍巍俯下身，轻轻在他耳边说：“你的水杯，我让人收好了。”
叶绡绡昏昏沉沉，过了一会儿，甘蔗台请的值班医生终于赶到。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叶绡绡的状态，小小松了口气。
“先送到门口去，救护车快来了，第一时间送医院……还不能说没危险了，哎，你们要通知警察吗？陶导演马上过来，你经纪人呢？或者叫你家人先上医院？”
宋巍巍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胖医生，说道：“麻烦您看着他的状态就好，别的我们会处理。”
“哎、哎，好……”
叶绡绡陷入了半昏迷，一番折腾后，他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薛巅峰本来就在开车来节目组的路上，接到通知后差点心梗追尾，方向盘一打径直往医院来。
等他来到急诊室，应急处置已经做完了。
叶绡绡脸色苍白，闭着眼斜靠着移动诊疗床头，胸口……正常起伏。太好了！薛巅峰简直想烧香感谢佛祖，妈的，还活着！
“你是经纪人？”有人撩了帘子进来，看见薛巅峰，挑了挑眉。
薛巅峰一看这帅气的墨镜大美女，立刻立正，满脸堆笑：“宋影后！您好您好，感谢您一路忙前忙后帮我们小叶……”
薛巅峰虚虚摆手，与她并肩出去，正好看见燕燕正一脸失魂落魄地抱着包，在外面罚站，叹了口气，示意她去歇会儿。
宋巍巍说：“人多，我长话短说了。问题不大。”
薛巅峰终于放下心。
“他是喝了放在后台的水出事的，水杯是他自己的。”宋巍巍说，“我去的时候，杯子里还有一点残留，我就带过来化验了，说是百分之八十的工业酒精。”
薛巅峰：“啥！？”
“口腔喉咙和消化道灼伤。因为他喉咙很敏感，急性水肿差点窒息，现在用了药，已经好了一些。”宋巍巍简洁道，“幸好他用吸管喝的，一口不对劲直接咳了出来，没有摄入多少。虽然是工业酒精，但中毒症状轻微，不幸中的万幸。暂时会有点头晕，是正常的。”
薛巅峰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不会喝酒，真是万幸……”
确实是万幸，常喝烈酒的人习惯了辛辣的刺激，或者猛地灌下去一口，后果不堪设想，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等等，”薛巅峰才高兴了十秒钟，立刻眼睛一瞪，“那今天决赛……”
宋巍巍摇了摇头。
薛巅峰回头看了看帘子，面露犹疑。如果没什么大碍的话，等叶绡绡状态好点，要不要劝他先回去把决赛给过了……不然接下来的麻烦更是无穷无尽……
“别想了，”宋巍巍淡淡道，“他喉咙灼伤了，听懂了吗？就算他吃了兴奋剂活蹦乱跳，今天这个决赛也别想上了。他发不出声音。”
薛巅峰眉毛狠狠皱了一下，只能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一脸沉痛地要和宋巍巍握手：“真是……我家艺人这倒霉孩子……不仅连累您跑一趟，还害得你们这组的表演也……”
宋巍巍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身后帘子动了动，叶绡绡探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儿，眨了眨眼。
“醒了！？”薛巅峰一嗓子，没忍住，分贝大到震撼大地。可惜医院人来人往，大家却只关注自己的喜怒哀乐，居然没人往这儿多看几眼。
叶绡绡点头，拿没扎针的那只手胡乱比划，薛巅峰努力意会了一下，失败了……遂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叶绡绡打字：[我没事我回去]
薛巅峰一脸便秘状：“……你嗓子坏了，回去干嘛？气氛组啊？”
[我可以演]
薛巅峰：“都说了你的嗓子……”
[我不说话，也可以演]
薛巅峰沉默了。
他看着叶绡绡单薄的身体，他乌黑的发尾横在雪白的脖颈上，瘦出了一股伶仃的倔强感。
宋巍巍也跟着进来了，见到两人正互相瞪着，遂问怎么了，绡绡感觉怎么样。
薛巅峰没好气道：“他要上台。”
叶绡绡举起手机，把刚刚那行字给宋巍巍看。
宋巍巍看清后也沉默了。
叶绡绡于是继续打字。
[宋老师，我可以的。我本来台词就不多，我可以演一个哑巴，或者只是不想开口，‘儿子’拒绝他的生母，同样恨他的养父，他只是在拒绝，我可以不用台词，用动作来表现]
“好了，头不晕吗。”宋巍巍说着，行云流水一般从他手里抢走了手机。
叶绡绡就用可怜的哀求眼神看向他们俩。
薛巅峰长长呼出一口气，看了眼时间。
出事时是十点半，现在才过十二点。按照流程，观众入场完毕，节目应该已经开始了。
此时会有一些后台的实时采访，以及和现场观众互动。叶绡绡的缺席会显得有些奇怪，却不是致命的。
沉默片刻，宋巍巍说：“每组表演时间算它半个小时，整理舞台一刻钟，加上广告商拖一拖，我们最晚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回到电视台，才有机会作为最后一组，上台表演。”
“本来抽签是第二组吧。”薛巅峰问。
“我已经和那边沟通过了。”宋巍巍说。
两人一同看向叶绡绡，后者双手合十，拜佛一般。
“……行。”宋巍巍笑了笑，看着这个她一直很看好的后辈。
她严肃道：“只要你能演完，管最后什么分数什么名次观众什么评价，我向你保证——我的下一部电影，会有你一个位子。”——
作者有话说：好耶！！自己挣到人脉啦！！！
第78章
另一边，克里斯汀演艺中心。
持玟坐在评委席上，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焦躁。
早上才和叶绡绡分开，他是亲眼看着小家伙进后台的，精神还不错。小笼包在路上吃了，还吃了半个黄油酥饼，喝了咖啡。
后来他遇到陶导，聊了一会儿，又通过齐萱阳，和梁七那边做了一点沟通。
观众十点半入场，他十一点来到评委席，和几位已经混熟的导演吹了会儿牛逼，配合主持人跟观众们打招呼。
休息时间，他还趁机刷了会儿微博，一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热搜顶上挂着“专家建议”，点进去，全是真实用户吐槽专家能不能不要说废话。
到底为什么会心神不宁？
因为大屏幕上直播后台问候的时候，没有看到叶绡绡？不至于吧。
他自认不是那种离了老婆几分钟就活不下去的无能的丈夫。
因为第二组上场的不是叶绡绡那组？这确实有点奇怪。
按照彩排和他事先得知的信息，叶绡绡抽签是抽了个二的，也就是说，节目组临时调换了出场顺序。
持玟点评过后，趁着整理舞台的时候看手机。
微信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只有他的小群里，各路狐朋狗友在吹水，还有人@他，问他某某奇怪名字的岛去不去。落地签，可以带他老婆一起来玩，私人海滩无狗仔，扎个帐篷滚沙滩都行，滚一夜正好拉开拉链看日出。
持玟实在无语，无视了这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行做了旅游中介的狗友，戳开叶绡绡的对话，问他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了。
明知道手机可能在助理燕燕那里，持玟还是等了会儿，没有回音。他心中焦躁越盛。
就在这时，舞台边上似乎有些骚动。
持玟不由地站起身，看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们又散去了。
主持人一如先前，灯亮，他介绍即将上场的第三组，也是今天最后一组。
大屏幕上放出四位演员先前的精彩集锦，叶绡绡的脸出现的一瞬，台下有不少女孩在尖叫。
持玟松了口气，无事发生地坐了回去。
应该是错觉。
他将不安抛到脑后，舞台灯亮，音乐起，他开始认真看表演。
风尘仆仆的宋巍巍出现在台上时，简陋的背景陡然变得真实起来，令观众们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
闭塞的山村，风尘漫漫，两边的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作物，被正午的阳光晒得蔫蔫的，能闻见草木的味道，并不算好闻。
这是个沉重的故事。
寻子几十年，这位母亲如今已经年迈。她和女警的交谈透着一股子得偿所愿的欢喜，教人不忍。
当目的地终于尽在咫尺，这位母亲终于近乡情怯，站在门槛前，迟迟不敢迈步进去。
她的亲生子，就在此刻，猝不及防地从里屋出来，一眼瞧见了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年轻男子无精打采，眼神沉郁，像蒙着一层白纱一般。与女人对上视线后，他并没有多少疑惑，似是对全世界都不感兴趣，却在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
镜头拉近，他眼中陡然爆发出一股惊心的、狂风巨浪般的情感，但那绝对不是正面的。
那是拒绝，是怨恨，是无可奈何的惊惧与逃避！
“小伟！”母亲失声，伸长手臂就要进门，却被门槛绊得趔趄，摔倒在地。
再抬头时，儿子已经逃进了柴房，并把门狠狠一关！
持玟心脏剧烈跳动，听到观众席中有吸气声传来，才稍稍分神，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台上，养父与生母开始对峙，持玟却仍沉浸在叶绡绡刚刚的表现中，暗自心惊。
他进步得太快了，持玟想，放在一个月之前，他都想不到，叶绡绡能仅仅靠这样短的片段，把观众的情绪调动到这种程度。
持玟又想，我可以吗？
或许？
一股战栗从脚底向上涌起，持玟忍不住嘴角翘起，竟涌起一股战意。
这小东西……
台上，经过一番争执，剧情来到最高潮处。
养父与生母争执中，养父嘴拙又气急，随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棍子，朝向女人，狠狠向下一挥——只见下一刻，儿子猛地闪现，以后背接了这重重一棍！
尖叫声中，他被打倒在地。
泪如雨下，不住摇头，崩溃中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哽咽和压抑几乎要把人引爆。此时的无声，甚至比大吼大叫都来得震撼人心。
“小伟！！！”女人大恸，伸手拽住儿子衣角。
“——”儿子触电般回缩，只肯背对女人，却以窄瘦的肩膀，牢牢将她护住。
“嗯——”
他发出了一声呼气般的声音，随后又努力，露出痛苦神色，努力嘶吼出声，像磨砂一般沙哑又刺耳：“…………不许打她！滚！！”
……
落幕后。
观众席足足静了数十秒，才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很快就如潮水如雷鸣，还有人大声喊好，以示震撼。
镜头扫过观众席，很多人都哭了，纯粹是被挑动了情绪。这感染力太强了。
叶绡绡下了台，在舞台侧面扶着灯柱，不住咳嗽。
三位搭档都围着他，拍他背给他顺气。
薛巅峰和燕燕更是给他端了温牛奶，这是医生建议的。
宋巍巍笑道：“再坚持一下，上台评个分，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叶绡绡很狼狈。
他头还有些晕，刚刚演那幕戏，令他满脸都是泪，此刻一定乱七八糟的不好看。最重要的是，勉强地喊出了那嗓子，让他地喉咙像又一次撕裂了似的疼，喘气也很难。
他任由燕燕拿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服。
再坚持一下……叶绡绡也在心里鼓励自己。
不论如何，今天这关是过了。
我应该，表现，还行吧……？
导播示意可以上台了，叶绡绡头脑发昏地跟着指示，与所有选手一起，再次走上舞台。
灯光刺眼，像烤箱一样烘烤着面前的一切。
叶绡绡出了很多汗，努力面带微笑。终于等到了评委点评到他们这组。
另几位评委说了许多堪称溢美之词的好话，叶绡绡拿着话筒，一言不发，只是微笑，鞠躬感谢。
终于，话筒递到了持玟手上。
“嗓子怎么了？”持玟没笑，脸色也不好看。
叶绡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随即，他手上的话筒被旁边的宋巍巍拿了过去。
“让我说几句吧，”宋巍巍姿态从容大气，“我们这个节目，从一开始就事故不断。早前来我们现场参与录制的观众们，应该还记得，现场出过一些事，都被节目组公关掉了。”
观众们哇地一声，交头接耳声近乎嘈杂。
“此刻我们不是直播，但就算是直播，我也要说——绡绡今早在后台，喝了有毒的饮料，喉咙不能出声了，才刚刚从医院回来——”
“啊——！？”观众们尖叫起来，间或听到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喊声，喊着叶绡绡的名字。
总控制台旁，统筹要晕过去了。他强撑着问导演：“这……这怎么搞啊……”
陶导演老神在在，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都最后一期了，让影后说呗。难不成你还想跳下去，捂住人家的嘴吗？”
“可是……”
“个人行为，我们顶多监管不力吧，”陶导呵呵笑了一下，“正好让他们宣传宣传热度，这下今晚的收视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