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裴隐快步上前,在看清柜内景象时僵住。
玻璃柜中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排列的橡皮小人东倒西歪,彩色泥屑散落各处。裴安念正用触须紧紧抓住一个泥人,先是扯掉脑袋,接着用更多触须碾压、撕扯,直到彻底面目全非。
裴隐拾起那团不成形的泥块,试图辨认这曾是哪个爸比。
是握着螺丝刀修理星星的,还是披着斗篷在太空中航行的?
可所有色彩早已混成一团污浊的灰,什么也看不出了。
这些橡皮泥本不易保存,是裴隐细心地涂上保护层,定期除尘除湿,才让每个小人都维持着最初的模样。
而现在,它们被裴安念亲手拆解,变回一堆毫无意义的烂泥。
就在这时,他看见裴安念又拿起一个。
不是单独的小人,而是一个完整的场景——
开满小花的草地上,他和埃尔谟并肩坐着,小小的裴安念趴在他们头顶,三个身影亲昵地依偎在一起。
触须即将踩下的瞬间,裴隐冲上前拉住他:“念念!”
“坏蛋……他是大坏蛋!”裴安念用力挣扎,浑身都在发抖,“我讨厌他!”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可是……”裴隐声音发涩,“你连爹地也不要了吗?”
裴安念动作一滞,仿佛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捏碎这个场景,就要连爹地一起毁掉。
泪水迅速蒙上眼睛,他顷刻间哭得梨花带雨。两根触须慌慌张张捂住眼睛,其余的蜷缩在身侧,将自已卷成一团密不透风的茧。
“骗我,爹地也骗我……你们都是坏蛋!”伤心的呜咽从触须缝隙里漏出来,“说什么修完星星就回来,都是假的……根本不爱我……”
裴隐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那颤抖的小身体从柜中抱出来:“对不起,是爹地不好,爹地让你失望了……”
“说我是怪物,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生我呢?为什么生下我……又不爱我呢?”
裴隐两眼发黑,顺着玻璃柜滑坐在地,将孩子拢在膝头,用瘦削的身体紧紧裹住那小小的身影,如同护住一只脆弱的雏鸟。
他这一生习惯了疼痛。怀孕的苦、分娩的剧痛、常年累月的病楚,早已将他的神经磨得麻木。
可没有哪一种痛,能比得上此刻的万分之一。
“我知道,念念,这一切可能很难理解。是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说到这里,胸口仿佛在渗血,口腔都隐约泛起铁锈味。“但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裴隐闭了闭眼:“其实……爹地的爸爸妈妈,也不爱爹地。”
怀中的抽泣声歇了歇,小家伙抬起泪眼。
“不仅不爱,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扔掉了。”
裴安念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虚软:“爹地从来没说过。”
“嗯,因为都不重要了,”裴隐努力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小时候,爹地一直以为是自己走丢了。后来他们把我找回去,我还高兴了好久。”
“再后来才知道……当初他们是故意扔掉我的,接我回去也只是为了……”
——为了让他代替他们的宝贝儿子,嫁给奥安帝国四皇子。
“……为了用我,去换一些好处。”他省略掉不必要的细节,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
“刚知道的时候,爹地也很难过。但是你看,”裴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容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温度,“爹地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有了你这么可爱的宝贝。”
裴安念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小孩,”裴隐抹掉他脸上的泪,“但那永远不是你的错。你照样可以活得很好,就像爹地一样。”
裴安念似懂非懂,往裴隐怀中缩了缩,蹭了蹭他的腹部,那个曾经孕育他的地方。
“可是他好坏……”他委屈得全身皱成一团,像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好凶。”
裴隐将那颗小脑袋按在胸前:“爹地知道,念念受委屈了。”
“我翻跟头给他看,他都不喜欢……”
“爹地喜欢,”裴隐立刻接上,“爹地还等着看你翻五个呢。”
“他说我捏的是卷心菜,”裴安念说着,眼泪又要涌上来,“才不是卷心菜……”
“是他眼睛不好,一点都不像,”裴隐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我们念念,是捏橡皮泥的小天才。”
他一声声安抚着,胸口却越来越痛。
每句哭诉都像是刀,反复凿进心口最致命的地方。
这些年里,他不后悔当初离开,也不怨埃尔谟如今那么恨他。
人做出选择,然后承担代价,天经地义。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会有了裴安念。
正因如此,那个念头总会不经意钻出脑海: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走……
裴安念是不是就不会被污染?
是不是能在皇宫里,做一个金枝玉叶的小皇子?
而他的另一个父亲,是不是会将他护在掌心,给他毫无保留的爱?
是他亲手剥夺了裴安念应有的一切,剥夺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有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父爱。
这一点,裴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但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
他必须给裴安念希望,给他足够的力量走完这一生。
裴隐拨开裴安念蜷缩的触须,托起那张湿漉漉的小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念念,你可以生气,可以恨,可以砸烂所有的橡皮泥,这都很正常。”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永远有人爱你。”
裴隐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只有沉甸甸的真心。
“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爸比给不了的爱,我全部补给你。”
望着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的、最后的意义,他一字一句,许下誓言。
“我给你双倍的爱,十倍的爱,成百上千倍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