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胚胎孵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覆盖大半个天空的星云状胚胎迅速收缩坍塌,接着猛地炸开!
巨大的能量波朝四周扩散,从中心往外, 一圈一圈玻璃应声碎裂, 许多岌岌可危的建筑轰然倒塌, 无数低级咒灵更是就此灰飞烟灭。
咒术师们倒是没受到多少伤害, 却也躲得狼狈不堪。
不过和孵化出的东西比,这点小意外也算不了什么了。
与众多咒术师猜测的灭世杀神不同,那奇异的存在一改胚胎时慑人的压迫力,变得“平平无奇”起来——当然,前提是忽略那顶天立地的巨大体型。
“魔女……”
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单词,羂索躲在咒灵的庇护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彻底蜕变的柳暮冬。
此时她已经彻底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人类的脑袋被巨大的眼球取代,眼球四周环绕着四条大小不一的金属圆环,上面分布着洁白的羽翼,扇动间,与中间眼球一样的小眼球时隐时现。
上半身勉强还有个人形, 却也变成了类似玻璃或是冰块的材质,并且内部中空, 有细碎的星光在其中一明一灭。
光线透过去, 折射出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给人一种似乎真实存在,又似乎没有实体的诡异感觉。
除此之外,正常的人类关节被人偶的球型关节替代,有鲜红色的丝线缠绕在上面。
红线飞舞延申,最终汇聚到她手中拿着的纺锤上。
纺锤上还蔓延出了其他红线,只不过末端都消失在了虚空中,不知道连接着什么。
羂索的目光在红线上停留几秒,随后挪回柳暮冬胸腹处——这里被最大限度地掏出了一个8字形空洞,一团银色细沙悬浮在上方的空间,穿过中间的通道缓缓向下散落,取代人类的肢体,构成了松散的圆锥型结构。
这部分看起来有些像畸形的沙漏,只不过上方的沙砾并不会被消耗,就那么源源不断地散落着。
比起计算时间流逝,它更像是把一段时间截留了下来。
他脑中飞快掠过几种猜测,最终又归于沉寂。
现如今柳暮冬是魔法少女也好,魔女也罢,都不重要了。
封印五条悟的计划彻底告吹,后续计划中最为关键的真人也被祓除,留给他的,只有韬光养晦一条路。
最后看了眼俯瞰大地的魔女,羂索操纵咒灵,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
他计划得很好,可惜现实往往比想象残酷。
飞出去还没一百米,天边巨大的魔女突然挥动纺锤,释放出成千上万的红线。
这些红线落目标明确地飞落到人身上,随即便没入体内消失不见。
每一个目标都试图反抗,可不管是用物理手段还是咒术手段,都没办法清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红线连接。
与此同时,一层暗色结界迅速扩张,瞬间就将东京包围了起来。
就像被红线选中一样,众人根本来不及逃离,只能无力又恐惧地注视着一切发生。
“这是……开放式领域?!”
范围怎么会这么大? !
哪怕是两面宿傩,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啊!
顾不上心口处的红线,猪野琢真惊骇万分地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诡异领域,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虽然不战而逃很可耻,但这场面五条悟来处理都很棘手。而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二级术师,怎么想都是撤退比较明智。
当然,也只是想想。
他很清楚自己等人除了死战根本没有退路可选。
不死心地拽了拽胸前的红线,猪野琢真迅速靠近七海建人,与他一起戒备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夏油杰也及时指挥一众学生聚拢,“大家到我的咒灵包围圈里面来,不要分散了!”
众人听话照做。
扫过伴随领域一起突然出现的古怪咒灵,虎杖悠仁抬头望向天空,语气沉重地问道:“夜蛾校长,柳老师她是不是……”
“我不是很了解柳小姐的事情,但如果丘比没有说谎,那么她应该是孵化成魔女了。”
夜蛾正道眉头紧皱,口中喃喃叫出学生的名字:“悟……”
千万、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受不了这个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氛围,钉崎野蔷薇握紧锤子,粗声粗气地问道:“我刚刚就想问了,这些在地上跑的小玩意儿是什么?”
感知上没有咒灵的气息,同时会出手祓除咒灵,看起来双方像是敌对阵营。
可它们身上也连接着红线,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咒灵吧?”
虎杖悠仁回过神,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揣测道:“会杀咒灵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柳老师的影响,这些线……或许也是老师对我们的保护?你看,它们都没有伤害我们!”
它们明显和领域有关,如果只对咒灵有敌意,是不是说明柳老师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七海建人看他一眼,有心劝他理智看待问题,但这些话在嘴边盘桓许久,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夏油杰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这些是是魔女的使魔,与魔女结界是一体的。”
“丘比。”
他猛地回过头,眼中杀意弥漫。
“悟呢?”
“抱歉,我也不清楚。”
丘比像是没察觉到众人的敌意,摇摆着尾巴,轻快地跑到虎杖悠仁身边。
七海建人反应迅速,在它即将接触到人之前出手阻拦,“别靠近了。”
知道自己再接近就会被无情斩杀,丘比也没有做无用功,乖巧在原地蹲坐下来。
钉崎野蔷薇烦躁地“啧”了一声,质问道:“你这家伙过来干什么?宣战吗?”
“不要误会,我无意与你们为敌。”丘比摇摇头,解释道:“魔女正在编织命运,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她算计到这一步,于是过来看看。”
“编织命运?”
夜蛾正道额心的褶皱越发深重,“什么意思?”
“由于每位魔法少女的经历、性格、愿望都不相同,转化后的魔女也拥有不同的性质,我们一般会以她们为之堕落的执念来命名,暮冬便是命运的魔女,其性质是改变。”
“她手中纺锤纺出的便是命运之线,每一根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
听它这么说,猪野琢真触电般松开抓住红线研究的手。
咽了咽口水,他紧张询问道:“方便问一下,魔女会对选中的猎物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猪野琢真急了。
“你不是对魔女很了解吗,怎么会不知道?”
“按照常理来说,魔女会毫无节制地吞噬自己所执念的事物,不会放过任何陷入结界的猎物。不过命运的魔女执念是修改命运,只有让猎物存活才能达成这个目的,所以我也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禅院真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我们不会变成你说的什么使魔吧?”
魔女不会放过猎物,又要确保她们活着,这不就跟使魔的状态类似吗?
“有这个可能。”
丘比没有否定。
这下,几个成年人也维持不了冷静了。
尽管对丘比很不信任,但考虑到现场只有它最了解魔女,灰原雄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询问:“要如何才能脱离魔女结界?”
“彻底打败魔女。”
他心中一沉,不甘心地追问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逃出去也不行?”
丘比站起身试图靠近一点,下一秒禅院真希的稚刀就抵住了它的脖子。
抬起的小爪子僵在半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落回了原地。
“魔女会标记猎物,跑出去也摆脱不了。而且现在结界已经囊括了整个日本,你们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什么?!”
猪野琢真惊叫一声,臂弯间挎着的滑板一下子摔到地上。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整个日本都会沦陷,
“我不是说过吗,身为魔法少女时越厉害,蜕变为魔女就越厉害。暮冬身上维系着数不清的因果,成为魔女只会更强。”
丘比后退一段距离,然后跳到高处,用无比赞叹的目光看向孜孜不倦纺织命运线的魔女。
“以她的能力,毁灭全世界也只是时间问题。”
“该死!!”
猪野琢真恶狠狠咒骂一声,无力垂下脑袋,“现在怎么办?是继续打还是……”
“唔,感觉你们都不打过暮冬欸。”
“我当然知道!但是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想看看是谁那么没有眼力见。
“——五条?!”
猪野琢真瞪大双眼,惊喜涌上脸庞,和原本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组成一副扭曲的抽象画。
没时间让他反应,几个学生一拥而上,将突然闪现的五条悟团团围住。
在此起彼伏的“五条老师”叫声中,五条悟大笑出声,挨个揉搓了一下学生的脑袋,“一会儿没见这么想我啊,今后可不能这样了,得自己独立起来才行哦~”
“少废话!”
禅院真希白了他一眼,变变扭扭地说道:“既然没事也不知道早点通知一声,搞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安排作战计划。”
“老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嘛,而且大家这不是处理得很好,没有我也完全OK!”
五条悟笑嘻嘻说着,全然没有之前的疯狂。
几个成年人在后面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禅院直毗人仰头灌下一口烈酒,抹掉唇边的酒渍后,冷声质问道:“闲聊到此为止,五条,你到底要做什么?”
五条悟笑容不变,“老爷子想要我做什么?”
“祓除魔女。”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明知道不可能是事情就不要提出来嘛,不然我拒绝了你又不高兴。”
禅院直毗人和他四目相对,语带嘲讽:“你什么时候也会自欺欺人了,柳暮冬已经死了,现在的只不过是拥有她记忆的魔女,你拿什么去救一个死人?”
“以前处决诅咒师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吗,轮到自己就心软了?”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提及心上人,五条悟的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好了,不懂爱情伟大的老年人少管我们年轻人的闲事,一边喝酒去吧。”
“奔三的家伙也好意思自称年轻人。”禅院直毗人发出一声嗤笑,没好气回怼了一句:“老夫风花雪月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真是的,老年人什么时候才能懂得年岁不等于谈资,倚老卖老只会招人讨厌,悠仁你说是不是?”
“啊?”
虎杖悠仁摸着后脑勺,傻乎乎说道:“五条老师很厉害,他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禅院老爷子不用担心啦。”
禅院直毗人嫌弃地瞪了眼这对混不吝的师生,撇过脑袋不再发话。
反正他已经表明态度了,五条悟好自为之。
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比了个剪刀手。
夜蛾正道头痛地揉揉眉心,正要把话题引回正轨,却无意间瞥见那双熟悉的六眼颜色似乎……加深了许多。
闭了闭眼,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学生,才发现不止是六眼有异常,他那身磅礴到恐怕咒力竟然变得微弱起来,就像被什么吞噬一样。
他呼吸一滞,大声追问道:“悟,你做了什么?!”
不等五条悟解释,旁边沉默已久的丘比突然出声:“他正在和命运的魔女同化。”
分明正值咒术师最意气风发的时期,夜蛾正道却感觉自己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稍微一动眼前就阵阵发黑。
“悟?!”
给他个解释! !
五条悟眨巴眨巴双眼,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人家只是想和妻子同生共死而已,又没有碍着谁,不犯法吧?”
这是犯不犯法的问题吗? !
夜蛾正道彻底绷不住了,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你在想什么?!”
“想殉情直接自杀好了,你这样,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做法柳暮冬本人会是什么想法?”禅院直毗人露出看疯子的眼神。
咒术师就没有不疯的,但疯到五条悟这个程度还是极其罕见。
早知道之前就该跟着夜蛾,好歹能在五条发疯的时候拦上一拦,而不是等到最后才来收拾烂摊子。
咬着牙灌下一口酒,他冷声质问道:“她愿意接受你把吞噬自己的东西当成她吗?”
五条悟敛起笑容,“老爷子说什么呢,她就是暮冬啊。”
“还是我来替五条先生说明吧。”
丘比跳到人群中间,确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解释。
“因为力量属性的原因,咒术师的咒力会对灵魂宝石造成污染,偏偏五条先生和暮冬结下了「契阔」,同时还是背负着无穷因果的最强,这导致他就像一个污染源,会不断加深暮冬的污染。要想拯救她,五条先生只有把咒力转换成同频的魔力才行。 ”
“可是来栖的「净化」不是能祛除诅咒吗? ”熊猫忍不住提出异议,“而且……”
“你不是说魔女化之后不可能逆转吗?”
夏油杰接过话茬,质问道。
“确实不可能逆转,我没有欺骗你们。”
丘比再度肯定了这个说法,紧接着口风一转:“但是我没说魔女没办法找回理智,尽管还没有先例,但暮冬和其他魔法少女有本质上的不同,能够做到也说不一定。”
所有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咒术师的立场来说,他们觉得这更像是丘比的诡计,只为达成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但站在五条悟和柳暮冬朋友、学生的立场,他们又无比希望这是真的。
见他们相顾无言,丘比配合地沉默了几分钟,随后开口回答起熊猫的提问。
“来栖没办法彻底净化灵魂宝石,每次使用能力后,都会留下一小部分无法消除的诅咒,等累积到彻底,暮冬照样无法避免魔女化的结局。”
正如少女终有一天会成长为女人,魔法少女也注定成为魔女。
这是时间倒转也无法更改的法则。
“怎么这样……”
虎杖悠仁咬紧牙关,总是开朗笑着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他本来就很容易和人共情,现在两位敬爱的师长被命运捉弄,心里别提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