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发现了
“不行。”两个字咬牙切齿。
“你,命令我?”乐晗轻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有胆子…你就现在过来。”
听不出是真手软无力,还是撒娇勾引。
没有哪个男人能在这种情境下还保持绝对理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就不信这样还揪不住对方的小辫子。
几分钟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乐晗心念微动,将睡袍领口扯得更松散些,又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搓到热气腾腾,门栓转动的瞬间,迅速一个鲤鱼打挺倒下。
凌逸端着托盘进来,在地毯边缘顿了一步。
室内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光线为环境蒙上一层暧昧滤镜。
“少爷。”
乐晗蜷在床头,被子拉得老高,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正掩饰什么。
凌逸不着痕迹移开点视线,温和嗓音透着丝不易察觉的哑,“您今天喝了酒,我给您准备了蜂蜜水,用完再休息,明天会舒服些。”
乐晗含糊嗯了一声,“放那吧,我一会儿就喝…”
凌逸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他脸上,语气克制而关切,“少爷您看起来,脸色似乎不太对,是哪里不舒服吗?”
乐晗眼神闪烁了一下,“有吗?可能是…酒劲儿吧。”
亏了,那点果汁拌酒,连酒精味儿都没有,怎么可能让他上头。
凌逸将托盘放在床边矮柜上,俯身摘掉手套,似乎打算拿手背探他额头,确认他是否发热,“我看看您…”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乐晗却忽然支起身。
一片皮肤毫无预兆贴上额头,凌逸呼吸一滞,周遭声音退潮般散去,只余下乐晗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声音。
“你好像是比我要凉一点。”
额头相抵,微凉肌肤贴着另一片温热发烫的皮肤,热意源源不断传导过来。
凌逸喉头猛地咽了咽。
那双漂亮的黑色眸子离他极近,紧紧锁住他,额头贴靠的力度不轻不重,说话时呼吸清浅,带着丝丝甜酒味道,若有似无拂过唇瓣。
刚刚吞咽过的喉咙,又开始干涩,凌逸不由自主张开点嘴,像是甜酒气息渡进唇齿,就会化作津液,赐予他滋润。
“不过…”乐晗尾音上扬,狡猾探究,“我怎么感觉,你的体温…在升高?”
凌逸瞳孔微微扩大,身体下意识想要后撤,却在触及乐晗审视的目光时蓦地顿住,镜片后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少爷,理论来讲,这样测体温并不准确,还是让我去取体温计来。”
话虽如此,他们依旧维持近乎鼻尖相触,似乎因为是乐晗贴上的,所以只要他不动,凌逸也就不会忤逆他任何一个意愿。
乐晗就这么与他对视片刻。
“…不用了。”他终于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我没发烧,蜂蜜水给我。”
“您真的没事?”这句追问恭敬体贴,恰到好处。
乐晗那张脸确实红得明显,刚才被搓过的地方倒还好,反而是额头那一片,现在正烧得厉害。
“没有,我很好!”他心里盘算这一通试探究竟有多少成效,又觉得没达到预期效果,不免有些懊恼。
凌逸沉默着,目光扫过乐晗微微咬紧的唇瓣,那片饱满下唇被贝齿轻陷,泛起更深的绯色,像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寂静蔓延,短短两秒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凌逸几不可闻叹了口气,端起玻璃杯,杯中蜂蜜水温热适中,还配了一根吸管。
无论手有没有力气,都能轻松喝下去,他总是这样,所有可能都考虑周全。
乐晗看了那根吸管一眼,单手端起杯子。
那手很稳,完全不是对着斐尔时声称的“绵软无力”,很明显,这种娇嗔不过是打情骂俏的借口。
然而,即便“斐尔”此刻洞悉一切,也绝不能追着声讨一句“主人,您骗我”。
因为他现在就亲自站在局中,是执棋者,也是棋子,必须维持完美伪装,不能有丝毫暴露。
少爷…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
凌逸垂着眼,视线顺杯壁悄然上移。
乐晗没用吸管,直接仰头喝了几口,因为心不在焉,余光还注意凌逸,有滴蜂蜜水从唇角滑落,沿下颌一路没入睡袍领口。
床上那条被子显然是被匆忙拉过来的,并没完全铺开,随他坐起的动作,松散一角只堪堪搭在腰间,丝质睡袍的下摆因双腿曲起的姿势向上滑褪,露出腿根大片肌肤,一点浅淡疤痕在阴影下若隐若现。
凌逸镜片后的睫毛颤动着,面上瞧不出任何破绽。
但当乐晗将空杯放回托盘时,却隐约感觉盘子极其隐晦地一颤,动静极小,可杯底与托盘接触时发出的那声“叮”,格外清脆。
凌逸直起身,姿态平稳,不动如山。
如果能看见他隐在托盘下、承托重量的那只手,就会发现,与平静掌面相对的,手背早已脉络突起,青筋虬结,宛如禁锢着几近破笼而出的野兽。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乐晗边催促,边侧身躺下,胸前那道蜂蜜水的痕迹,昏黄灯光中闪着湿润的光。
凌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有了,少爷。”
门再次被关闭,室内一片宁静祥和。
乐晗呆了一会儿,强烈的羞耻感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他像只被煮熟的虾子,脚趾尴尬抠地,哦不,是抠床单。
他当初到底有多迟钝?
上次类似这种场景,光顾着蒙头不好意思,根本没留意凌逸的反应,今天特意重温尴尬时刻,乐晗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怎么可能有管家会主动提出那种越界的“帮助”?
即便真要帮忙,按常理也是像霸总小说里写的那样,体贴地为他“找个人”来,怎么也不该是管家亲自动手吧?
莫非因为他的管家年轻俊美,不是那种会说“少爷好久没这么笑”了传统老管家,所以有特权?
“……”乐晗觉得自己被论坛荼毒得不轻,明明是在探索求证,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脑袋里钻。
不过这一次,凌逸的确没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是怕他一时脑热真答应了,会无法再镇定自若地“演”下去?还是…凌逸自己也察觉到,他在试探他?
乐晗凝神思索片刻,正要下床,刚掀开被子又撤腿缩了回去。
看着浴袍底下那点微弧,他心里小声吐槽了一句,还是认命地伸出手。
已经怀疑到这种程度,在没确认前,当然不可能再跟斐尔开什么隐私频道,但憋着也不是个事儿,乐晗决定速战速决,先释放压力。
可预设的单纯释放,到最后,却出了问题。
前面确实大脑空空只有感官,但快到顶的时候,脑海里却突兀闪过一双眼睛。
宛如陈年红酒,绵柔沉静,又像稀世红钻,幽邃深沉……
一声压抑的闷哼后,房间重归寂静,乐晗望着空气中虚无的那点,怔然许久,终于一头栽进软被。
先前梦见过对方的身材也就罢了,只有身材不对上脸,怎么都好说。
但现在,他居然前脚还在对人家搞侦查行动,后脚就能想着对方的眼睛……
乐晗深切唾弃自己。
不,一定是因为刚才一直观察凌逸,在心灵窗户里找蛛丝马迹,还有拍卖会那颗红钻,确实漂亮,以至于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
乐晗慢慢低下头,看向被他留下痕迹的洁白睡袍,表情复杂。
第二天,这件睡袍被洗净烘干后,送回房间。
乐晗打开抽屉,盯着它看了足有半分钟,才逐层展开折叠整齐的布料……
瞳孔光亮一点点扩大,骤然收缩。
他指尖开始僵硬发抖。
其实有心理准备,不然乐晗也不会导演昨晚那场暧昧戏码,亲自色诱都觉得坦然,毫无心理负担,只有满满的求知欲。
可当猜测被彻底证实,一股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从睡袍暗绣纹路中挑出来、作为标记的两处特殊线头,在这件“一模一样”的睡袍上,消失了。
……不是同一件衣服。
*
季希的邀约来得突然,却正中下怀,乐晗确实需要暂时离开。
电话挂断时,都还能感觉身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紧密缠在后背。
“少爷?”凌逸没等到乐晗说话,以为他在考虑出游事项,便主动来到轮椅侧方,单手轻搭上靠背,“我陪您一起去。”
乐晗莫名记起凌逸最初到他身边时,对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应该说“是否需要我陪您一起去”更合适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
乐晗没有抬头,他微直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后背脱离倚靠,也同时分开与凌逸手部的接触。
他现在完全不能去想那双白手套。
“不用了。”乐晗指尖摩挲了下手机,“我自己去。”
凌逸:“……”
乐晗调整好表情,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轻松笑意,只和凌逸目光对视一瞬,就调转轮椅,滑向房间门口。
“你刚回总部任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陪我出去散心,不合适。”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迈了半步,紧跟上轮椅节奏。
这个距离,乐晗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
“少爷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那双暗红眼眸从上往下凝视他,像撑开一把专注温柔、又无形避光的伞。
“庄园虽然是季少的,但您的起居习惯,外人不清楚。”
乐晗却终于感觉到,那种以往从没注意过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他几乎就想脱口说出:我自己去,还需要跟你解释理由?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哪是一个人,还有季希呢,再说也只是两三天而已。”
乐晗表面平静,侧身从凌逸与门框形成的狭小空间挪开,抬眉弯起点唇角,“凌管家总不能…连我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吧?”
“……”凌逸眸光一顿。
其实乐晗用了调侃语气,那句话的针对性被冲淡大半,99%等同于开玩笑。
但偏偏就是那1%,让凌逸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勾子似的弯折弧度,从横杆一点点松开。
眼神中几乎要藏不住的东西缓缓沉淀,宛如被食物吸引、正垂涎蔓延的触须,陡然间被看不见的手强行拉扯,拽回安全距离。
他沉默片刻,视线轻轻拂过乐晗侧脸、脖颈,落在他绷紧的肩线上,后退一步,恢复站位。
“是,那请您务必注意安全,我会…随时等您的消息。”
随时,像承诺,又像在他们之间连起一根线。
当凌逸目送乐晗离去,那根线的两头开始无限延展、拉长。
直至坐上季希的车,驶离宅院,乐晗都还能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锁在他背后,如影随形。
窗外风景飞速后退,他闭上眼,季希在身边唠唠叨叨说什么,他偶尔答应两句,实际并没太听进去。
但乐晗也没打断季希,他需要一点别人的声音。
*
“你这家伙,出来玩就知道睡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睡?”
季希还在碎碎念,乐晗揉了揉眉心,确实,昨天在车上睡了一路,到房间又倒头就睡。
不停地做梦,梦里总萦绕着一个身影。
童年,少年,过去,现在,片段清晰或模糊,面容熟悉又陌生,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脉络和轮廓。
醒了也来不及细想,就被季希风风火火拽起来。
洗漱,吃早餐,乐晗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又放下,不是那个温度,也不是那个味道。
当习惯成为习惯,才觉得真是麻烦。
季希却不知道好友心里正堵着多大一团乱麻,早就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作品,这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庄园,其实是出自他的设计。
乐晗上辈子就听季希提起过,只是那时,他没能亲眼见它落成的模样。
“看见这条石阶的坡度了吗?”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季希得意道,“我硬是改了七版图纸,就是要让轮椅也能轻松上来。”
乐晗抬眼望去,青石板路确实平缓,每一处风景还都足够别致,感觉不到正在上升。
“那边,”季希指向远处一座玻璃建筑,“那原本可是个破仓库,我就稍微改了外墙,看不出来吧?”
“还有那个湖,所有人都说在岩石层上造湖是异想天开,结果呢?现在它倒成了整个庄园最点睛的一笔。”
轮椅转过弯,一片湛蓝湖水撞入眼帘,水面如镜,倒映流云与天色。
季希蹲下身,与乐晗视线平齐,“你不是想构思一个‘能看见天空的地方’吗?就是这儿,从这里望出去,每个角度都能看见完整天空,晚上你来试试,更是一绝。”
乐晗记得这事,季希曾说毕业要当园林设计师,还问他什么样的设计最酷,他当时确实答了这么一句。
而轮到自己被反问时,乐晗的选择是:毕业进入集团,站在乐暥身边,为他分担家族重任。
乐晗觉得自己好笑,他摇摇头,“我记得你提过这个项目,当初不是谁都不看好?还有什么可行性报告,一直通不过,季叔叔没给你拨款。”
“可不是嘛!那报告简直是我的噩梦,全是规范条文和数据,熬了几个通宵都搞不定,要不是凌逸…”
乐晗神情一顿。
“那么厚的规范,他都像全印在脑子里似的,只花两天就帮我整理得清清楚楚,我爸愣是没挑出毛病,当场就签字了!”
季希越说越激动,“说真的,这项目能落地一半功劳都归他,后续好多施工许可、材料审批,都是他替我搞定的…”
他兴致勃勃,却没注意乐晗渐渐沉默下来,直到发现好友始终没回应,季希才停下话头,“发什么呆呢?还没睡醒?”
乐晗垂下眼帘,“没什么…对了,你不是说有高尔夫球场吗?去看看。”
阳光正好,草坪绿得晃眼,但乐晗挥了几杆子,就没了兴致。
“瞧你懒得,”季希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推住轮椅,“走,带你去个好地方,绝对量身定制,包君满意~”
两人穿过草坪,来到一处临湖而建的观景亭。
亭子看似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套顶配游戏设备架在桌面,连接线都被固定在下方,轮椅碾过绝对安全,正面看则是最佳观景角度。
“怎么样?我特意让人整的,在这儿既能吹风看景,又能打游戏,可够惬意吧?”
乐晗不由失笑,“这么周到,可不像你的风格?”
季希一噎,下意识摸摸鼻子,眼神飘忽,“那、那可不嘛!凌逸平时把你照顾得那么好,我既然带你出来了,总得伺候好你才能交差啊,不然下次他还能放心让你跟着我?”
乐晗但笑不语。
那笑容太通透,季希被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像是彻底穿帮。
乐晗当然了解季希,这家伙不爱玩游戏,嫌累又懒得动脑子,是绝对想不到准备这些的,何况他那点心眼根本藏不住事,全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也正因了解季希,知道他不是有意,否则这三句话不离“凌逸”,乐晗真要怀疑是某人买通了他,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哎呦差点忘了!”季希忽然想起什么,又一拍脑门。
“什么?”
“你先闭上眼。”
乐晗心里笑他幼稚,却还是闭了眼,听到季希数到“三”后,跟着传来一声猫叫。
“阿逸!”乐晗惊喜地睁眼,小猫已经从箱门窜出来,跳上他膝盖。
季希震惊,“你管这猫叫啥?!”
乐晗心一跳,唤过多少遍的名字,从来都是自然脱口,这会儿被季希那眼神一瞪,莫名其妙觉得烫嘴。
“要你管!”他回瞪季希,将轮椅转过半圈。
那颗毛茸茸的黑脑袋蹭着他,乐晗拨弄小猫蓬松的颈毛,亲昵地逗着它玩儿。
季希皱眉看了会儿,犹豫又犹豫,还是决定坦白,“那个…游戏设备是凌逸让我准备的。”
“我知道。”乐晗垂着眼帘,揉捏小猫柔软冰凉的肉垫,语气平静。
季希摸了摸后颈,视线飘向那只猫,实在叫不出口那个名字,只觉得肉麻兮兮,“你这…咳咳,猫,也是凌逸送来的,说它能陪你解闷。”
乐晗沉默着,毫无意外。
除了凌逸,还能有谁?
“他还说,让你不用急着回去,就在这边多住一段时间,好好散散心。”
“……”
乐晗意识到什么,“你刚才说他…送来?”
季希表情一僵,满脸“糟了又说漏嘴了这人怎么这么敏锐”的心虚,眼神四处游移。
“凌逸来过这里?”
知道瞒不住,季希只好挠着头,和盘托出,“是啊,来了,又走了,我让他过来坐坐他也不来,说是总部事忙,可要说忙吧,他还亲自跑一趟,这种事明明吩咐个人就能办…”
季希并没察觉乐晗异样,大大咧咧继续说,“他还特意让我别告诉你,把猫和这一大堆东西送到就走了。”
箱子里那些宠物用品,猫窝、猫粮、玩具、零食……
“我说你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啊?那我可得收租金了!”
“…你这抠门嗖嗖的劲儿!”
乐晗压下心头震动,嫌弃地虚踹了季希一脚,被他灵活跳开。
“不错不错!腿脚是真利索多了!有本事起来追我啊!”
“你赶紧给我边儿去!”
乐晗被逗得没脾气,笑骂,但经这么一通嬉闹,心情倒轻松不少。
季希被工程队的人叫走,刚走两步又回头,认真地提醒,“你一上午都没喝水了。”
“…你连这也管?”
“不是我要管,你自己看看,从起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主动喝过,我的小少爷哎,水非得递到你跟前才记得?”
乐晗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确实,即便凌逸离开青棠湾的那几天,他在书房时,也总有人准时敲门,为他送来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他好像真的…在那人细致入微的照顾下,失去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
季希终于离开,他一走,周遭立刻安静,乐晗抱着小猫,听着怀里呼噜呼噜的声音,目光投向山峦,思绪飘往远方。
这座山庄离乐家主宅两百多公里,与青棠湾也相距百余公里,三个地方在地图上恰好构成三角。
凌逸就这样往返,却一面都不露。
是那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吗”,被听进去了…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留出空间吗?
心里那股因无处不在的“注视”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些,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却又沉甸甸压上来。
体贴无处不在,关怀无孔不入,如今看来,真是编的一手好网,让他不知不觉深陷,轻易触动软肋。
却也因为窥见网后那双偏执的眼睛,而本能感到危险。
他“纯情”、“斯文”又——“禁欲”的好管家,与那个满嘴骚话的恋爱脑斐尔,怎么想也不该画上等号。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件睡袍,乐晗到现在还无法相信。
凌逸实在太谨慎,藏得太深了,可即便通过先前重重考验,终究还是做了最后这件偷偷摸摸、极可能暴露自己的事。
他是鬼迷心窍了吗?
不,或许斐尔才是真实的他,而那个完美管家,不过是一张面具。
斐尔真正的“假面”。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所有曾被忽略的线索瞬间串联,严丝合缝,一锤定音。
斐尔是《Sadan》的幕后创始人,所以凌逸既想通过游戏让他记起“往事”,又害怕被发现“斐尔”这个身份,至少,暂时不想被发现。
也正因为是凌逸,游戏里那些隐藏细节才都与他息息相关。
他们一起捡过的黑猫、反复出现的玫瑰意象、直播露脸时第一时间冲进来的异常反应……
服务器突然停服更新一整天,更新后所有随行NPC数据维护,无法唤醒。
乐晗起初只觉得不对劲,现在才恍然。
斐尔消失的时间与凌逸离开的时间高度重叠,是凌逸故意制造了为期一天的停服更新,用这个时间差,避免他产生联想。
以及,让乐晗直接开始怀疑的——乐暥非常熟悉的人、乐暥能掌握连自己都无法获取的信息、凌逸对乐暥隐隐的敌意。
违抗他的指令,丢掉他送的礼物,在他面前故意营造亲近。
建模形象为什么要戴面具,并且调整露出那些细节,因为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只要看到就绝不可能认不出。
还有那场阵营战。
临危不乱、高效调度、最大化利用资源的能力,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这分明是一位……习惯于在现实世界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首席特助。
好样的。
凌逸,你可真是好样的!
乐晗几乎想恶狠狠对着空气说出这句话。
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人,他只会觉得被严重冒犯,并有的是办法让对方知道敢戏弄他的代价。
如果不是凌逸,事情会非常简单,就像最初打算的那样,让那家伙吃点苦头,惩罚他,再视情况决定是否“转正”。
重活一世,乐晗自认活得通透,甭管好的坏的,自己爽了痛快了最重要。
快刀斩乱麻是他的强项,做出决断从不需要太多犹豫。
可在凌逸这里,他碰了壁。
为什么偏偏是他?
偏偏是这个人,即便到了此刻,仍以他的情绪为先,克制,沉默。
五十米大刀已然出鞘,却斩不出去,乐晗真的宁愿对方是个彻彻底底的变态,在明面上做出更过分的行为,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他像一记铁拳砸在棉花上,只感到无力。
偏偏是凌逸……
“阿逸…”乐晗低声唤着,小猫仰起脑袋,晶亮的眼睛凝视他,软软地“喵”了一声,像在回应。
他整张脸都埋进猫咪颈窝里,感受温暖蓬松的起伏,和心脏震动。
*
山庄僻静处,凌逸隐在一面花岗岩浮雕后。
这个位置,既能确保不被发现,又能离乐晗更近,即便如此,他们之间也隔着足足三十米的距离,无法跨越,每一米都在磋磨他的理智。
指尖传来刺痛。
凌逸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忍不住想要往前探身,攥住了浮雕边缘,锋利石面划破手套,伤口渗出血,在纯白布料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没管它,再次抬起眼,目光像是暗处不受控制的菌丝,愈发紧密地缠绕上乐晗。
看着青年抱着那只猫,姿态表情全然放松。
他嫉妒。
嫉妒到几乎发疯,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出现。
把所有不甘和愤怒付诸行动,如果那个人不愿意,就强行入侵,用上他能用的阴暗手段。
本该如此,乐晗的一切都应由他操心,事无巨细,都经由他手。
他希望少爷去哪里都有他随行,希望随时随地、无时无刻,看着他,亲近他。
可少爷拒绝了他。
他说的那些话,如同冰锥,毫不留情刺破他的心脏。
可凌逸到现在也无法确定,乐晗究竟发现了什么,发现到什么程度。
他只是感觉到,他的少爷正像一只察觉危险的猫,看他的眼神,开始审视、警惕,甚至防备。
像在看着……潜在的敌人。
掌心猛然用力,伤口深深嵌入岩石棱角。
刚凝固的伤处被再次破开,更多鲜血涌出,迅速浸染整个掌心,黏腻感透过布料传来,凌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血液流失,似乎让他获得片刻平静。
也或许是因为听到那声“阿逸”,他恍惚了一瞬,觉得是在唤他。
但明显不是,那只猫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地位。
不仅如此……
凌逸看着乐晗的眼神愈发专注、幽深。
少爷说要“天高海阔”,却叮嘱他回总部“好好工作”,这是什么意思?是指少爷规划的未来里,从没想过要带上他吗?
他的少爷想要自由,凌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所有翻腾的、黑暗的、不堪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制,重新关回内心的牢笼。
他的少爷当然可以拥有自由,但前提是,必须有他在。
若少爷的未来规划里,试图将他排除在外……
凌逸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狭长红眸沉黯下去,眉眼微压,流露出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
绝对,不行。
他会有办法的,他的办法已经奏效了,他的少爷,正在为他心软。
男人慢条斯理摘下那只被玷污的白手套,用干净布料擦净血迹,随即重重按在伤口上,伤口边缘泛白,以一种更血腥残忍的方式,止住血流。
他从浮雕后缓慢转身,毫不犹豫将那只染血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有沾染少爷气息的东西,于他而言,都只配变成垃圾。
第62章 良人
[粉零件]:哥你终于上线了!这星盟副本太难了,上周星河云图和天拓各派了三个精英团都全军覆没。
乐晗点开副本简介,“很难吗?我看看。”
这是星盟升级必过的一关,现在服务器还没有哪个星盟打过去。
极端天气、设备故障、巨型生物信号,虽然没被通关,但看探索进度,排前面的都是氪金玩家,顶级装备。
自从上次那场“扒皮事件”后,天拓那些人确实消停了,乐晗也彻底放开手脚,跟粉零件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甩开资本规则,重建普通玩家生态圈,俨然成为游戏里一股清流。
现在谁都知道,不管你是天拓还是星河云图,想在《Sadan》里搞垄断,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n神这一关。
但乐晗心里也清楚,风平浪静只是表象,暗处依旧有许多双眼睛在窥伺。
现实里真假少爷的风声,也隐约吹到游戏中,目前还没点名道姓,显然因为乐家没最终表态,那些人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针对,但乐晗知道,一旦身上那张“乐家”标签被撕掉,等待他的,必然是流言蜚语。
季希就坐在旁边,原本只是好奇看乐晗打游戏,见他神色不对,凑近问,“不是说要放松吗?怎么还是愁眉苦脸?”
乐晗关掉麦克风,斜睨他,“季大少,你觉不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婆妈了?”
季希自省两秒,点头承认,“好像是有点。”
当然不能说是受某人影响,季希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恰好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季少,少爷如果长时间用电脑,您提醒他适当休息,过后要点眼药水,我准备了,在上次给您的那个蓝色小包里,麻烦您记得提前拿给少爷。]
季希看着这条叮嘱,沉默片刻,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觉得我以后退役了也能去当个管家。”
“嗯?你说什么?”乐晗分心问了句。
季希一哂,站起身,“没什么,你玩你的,我去拿个东西。”
见季希离开,乐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游戏,正准备顺应粉丝催促,去挑战那个号称难度飙升的星盟新副本,忽然他指尖一顿,感知到什么。
驾驶舱后方阴影晃动,银发金瞳的男人无声显现。
“主人,好久不见。”
乐晗:“……”
果然来了,披着“斐尔”这个虚拟身份,站在他面前的凌逸。
没有特意关闭直播声音,乐晗收回目光,平淡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斐尔向前走了两步,“听您的语气,有烦心事?”
乐晗操作机甲的动作行云流水,屏幕光影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明灭。
“烦心事多了去了,”他语速不快,仿佛只是单纯情绪不高,随意敷衍,“现实里一堆烂摊子,处理得人心烦。”
直播间有粉丝关切,乐晗回应他们,语气和跟斐尔说话时毫无两样。
就像他的烦心事并不针对这个人。
在乐晗击杀第一头怪兽的时候,斐尔仍站在他身边,直到战况稍缓,他才在私聊频道出声询问,低沉嗓音带着试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否需要我…”
过了几分钟,乐晗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斐尔那张面具,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不是很清楚我的情况吗?还问我?”
斐尔:“……”
“下去吧,心烦,没有我的召唤,近期不必现身了。”
斐尔似乎有些错愕,“…为什么?”
凌管家在现实里已经够尽心尽力了,难道在游戏里,我还需要事事向你报备,解释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需要清净?
这些话当然是在心里说,乐晗轻轻呵了一声,带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手指一动,凤凰弑令化作流光冲向下个入口,霎时间刀光爆闪,凶悍的守门巨兽被他一击撕裂,残骸碎片如暴雨炸开,下手狠厉,全然不见n神优雅闲适的风格。
“主人做事,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理由?”
这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游戏的背景音,不容置疑。
斐尔身影猛地一颤。
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回,化作一声温顺低应,“抱歉,主人。”
同过往无数次那样,他恭敬弯身,“斐尔告退。”
话音落下,身影就如融入水中的墨迹,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乐晗放在操控杆上的手指略微收紧,眼睫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阴影,看不清其中情绪。
*
办公室里,秘书递上刚拟好的合同文本。
凌逸快速翻阅,在几个条款处停顿,指出其中权责界定问题和潜在的法律风险,言简意赅,既给出建议,却不越俎代庖,留给下属充分的思考与修正空间。
秘书抱着文本走出办公室,对同事感叹,“凌秘书长真的和分公司传说的一样,能力强,脾气好,长得还帅。”
“是啊,”同事附和,“比起乐总那张冰山脸,跟这样温柔的领导共事,确实轻松多了。”
话音未落,乐暥恰好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
两位秘书立刻匆匆离去,乐暥皱眉朝旁边望了一眼,与凌逸视线在空中交汇。
回总部报到后,凌逸已经从分公司总经理的首席特助,升任集团总部董事会秘书长,不再受乐暥直接管辖,单从职级上论,两人甚至可称是平级。
凌逸对乐暥极淡地勾了勾唇角,算打过招呼,继续低头处理事务,姿态从容专注。
倒是乐暥在办公室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来,但他却没有走向凌逸,而是径自去到落地窗前,背对他。
“视野不错,站得高,果然看得更远了。”
凌逸停下笔,抬起头。
乐暥缓缓转身,冰凉目光落在那张得体微笑的脸上,“这个位置,还适应吗?凌秘书长?”
“…劳乐总挂心,”凌逸略微颔首,“我猜,您是想提醒我,位置高低,看的从来不是脚下台阶,而是血脉根源?”
乐暥脸色微变。
这句话无疑是在提醒他,他自己的“血脉”同样不经推敲。
“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是受教了,您说的或许有道理,不过对我而言,根源也好,身份也罢,都不重要,因为有的人…即便不在这里,甚至不姓乐,本身就足以让我忠诚于他,甘愿俯首称臣。”
凌逸看向乐暥,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所以,您说的这个位置,这些头衔,从来什么都不是。”
“……”
乐暥脸色由青转白,一种被轻视者看轻、被怜悯者怜悯的屈辱感,混合着压抑的妒意,在胸腔里冲撞。
他意味不明冷笑,“忠诚?是啊,有猫,有游戏,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关怀’,确实足够…忠诚。”
凌逸的心沉了一下,还是很谦和的口吻,“能让少爷感到舒适,是做下属的本分。”
“好一个做下属的本分…”
对面这戴着眼镜的男人,乐暥从刚才起就一直注意他的表情,在看到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异样后,才微微挑起点唇,盯着他的脸不紧不慢道,“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太轻,没能让你明白,有些界限,不是你能僭越的。”
此言一出,那点异样反而自凌逸眼中消散,幽邃红瞳微微眯起,他竟然笑了起来,“说到界限,听说乐总最近也对《Sadan》产生兴趣,甚至亲力亲为,实在精神可嘉。”
乐暥皱起眉。
凌逸语气平和,好似只是临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于是闲聊几句。
“不过虚拟世界的运营与资本运作规则迥异,尤其涉及玩家社群,分寸很难把握,乐总固然能力超群,却到底不懂少爷喜好,他最恨那一套,所以如果您在星河云图后续运营中,有任何需要参考的意见,我或许可提供一些来自少爷管家以及…资深玩家的视角。”
乐暥的眼神瞬间冰寒。
他显然已经意识到,凌逸不仅在炫耀,更在试探他。
如果他此刻表现出任何对凌逸游戏身份的知情,都等于承认自己不仅在现实中受挫,在虚拟世界也一败涂地,而且还只能靠揭穿对手来挽回劣势。
这对他而言是双重耻辱。
“一个无关紧要的尝试而已,失败了扔掉就是,虚拟的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
“可您所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恰恰是少爷…所珍视的。”
乐暥:“……”
他又犯了这个错误,想用“无关紧要”和“上不得台面”来贬低凌逸,却误伤了乐晗。
不过,乐暥这态度,反而让凌逸读出了潜台词,对方还不屑于,或者说,还未能用“斐尔”这个身份大做文章,否则乐暥的反应更应该是拿它来说事,而非故作姿态。
但既然乐暥没说,少爷究竟是因为什么在疏远他?
游戏里,也看不出特殊……
那个真正症结,像一根刺扎在凌逸心头,比身份暴露更让他不安。
嗡——
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凌逸察觉一道视线,他抬头,正对上乐暥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他显然很想知道这通电话是否来自他所想的那个人,但骄傲不允许他流露出这种心思。
按照基本的社交礼仪,乐暥不发一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门口,他清晰听到身后传来凌逸接起电话的声音:“您好,季少。”
乐暥蹙眉,但很快收敛神色,不再停留,阔步离开。
电话那头,季希周围有些嘈杂,“凌逸,跟你确认一下,北区花房的改造方案你帮我修订好了吗?施工队这边催着要呢。”
“刚才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所有涉及规范和容易出错的节点,都用黄色高亮标出,您可以让他们看一下。”
“太好了!有你帮我盯着这些文书,我这心里可算踏实了!”
听着那边轻松的语气,凌逸顿了顿,自然接口,“等特种石灰材料到位,现场检验可能还得多费心监督一下。”
“呃,”季希似乎犯了难,“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我还是对这种具体的东西不太在行…”
凌逸静静听他说完,抬了抬唇角,似乎考虑片刻,才递出台阶,“如果季少觉得不好把握,明天材料进场时,我可以去现场帮您看一眼。”
“啊?那…那不是又得麻烦你跑一趟…”
“没什么,不麻烦。”
凌逸回答,同时听筒里传来鼠标点击声,仿佛他正查看邮件以确认时间,尽管其实所有的物流信息和到货节点,都在他掌控内。
“顺利的话,预计明天下午就能送达,届时我过去,进场时间和验收标准我提前核对清楚,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好的好的!太谢谢你了!有你把关,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等彻底竣工,我一定得好好请你吃顿饭!”
“季少客气了。”
通话结束,凌逸将手机离开耳边,却并没放回桌面,他凝视暗下来的屏幕,指尖在边缘摩挲片刻,随即滑开解锁。
通讯录最上端,有个没有备注任何姓名、却被特意置顶的联系人。
修长指尖就悬在那上方,迟疑,辗转,最终轻落,在空白处反复流连。
仿佛透过这块屏幕,就能触摸到那个他迫切想要感受、想要彻底吸进自己骨血的存在。
*
庄园的玻璃花房内,景观改造工程已近尾声,大部分工人陆续离开,只留下一些罩着防尘布的材料和工具。
乐晗操控轮椅,沿无障碍专用道前行,“这处观景台位置选得确实好。”
他眺望远处,暮色四合,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橘粉,“以后从这里延伸出去,可以做一条空中栈道?”
“英雄所见略同!”季希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图纸,“看,我的计划就是从花房这里一直延伸上去,将来整座山都铺满,打造一个真正的鲜花港!”
“听来野心不小。”
“那是啊!不然你以为我成天在忙什么?就你现在的位置,以后是全玻璃栏杆,等完工后,这就是你的专属席位,我还得立个牌子,发小特供!”
乐晗哭笑不得,“那我这算是给你当活广告了?是不是能抵住宿费,享受终身VIP待遇?”
“你现在难道不是VVVIP中的顶级待遇?天天都有我这个总设计师为你鞍前马后…”
两人正说笑,上方传来工人的呼喊,似乎遇到技术问题,季希戴好安全帽,三下五除二就攀上脚手架。
这位季家少爷从小玩世不恭,学业成绩也只是中流,却对砖瓦水泥情有独钟,乐晗望着好友投入工作后那副异常专注的模样,不禁摇头笑了。
不远处,紫藤花架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凌逸这次尝试站得近了些,他特意绕开乐晗可能经过的路线,只为能看上一眼。
过后他便收敛心神,神色如常地去到花房后方。
当季希解决完问题下来时,正看见凌逸站在一群工人中间,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垫着张纸,正一边画图,一边与人低声交流。
季希高兴地迎上去,“刚才没见到你,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季少。”凌逸朝他望来,点了点头,“我刚去查看过卡车的卸货情况,这批石灰现在可以正常施工了。”
“那太好了!”
天气预报说后续可能降雨,季希正打算今晚加班赶工,在雨水来临前让基层材料干透。
沟通完正事,向工程队分配好任务,凌逸就该踏上返程了,季希想留他吃饭,被他婉拒,但临到走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起,“少爷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啊,看着比前两天好多了,刚才还主动跟我聊改建的事呢,你不是说要时常让他出来走走嘛,我就拉他过来给我当监工了。”
季希笑着,“哎对了,他就在那边,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了,”凌逸摇摇头。
“就说两句话的功夫而已…”经过这几天观察,季希也算看出点端倪,“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凌逸沉默两秒,垂下眼眸,“没有,季少说笑了,我怎么敢和少爷闹别扭。”
“你当然是不会和他闹别扭,我的意思就是他和你闹别扭啊!说吧,你做什么惹到他了?”
凌逸喉结微动:“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有点难办,哎,等有机会我替你旁敲侧击。”
“少爷…也没跟季少您提过吗?”凌逸谨慎地思索了一下措辞,“但是少爷来山庄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将乐晗那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吗”原话复述,神色落寞,语气坦诚,“季少,会不会是少爷觉得我干涉他的事,让他…反感了?”
季希摸着下巴琢磨,“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但他随即爽朗一笑,并无恶意地拍了拍凌逸的肩,“毕竟你确实,太无微不至了,哈哈!”
凌逸面色凝重。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乐晗我了解,就是有点小少爷脾气,而且懒得很,天天念叨说要躺平,巴不得有人伺候他,什么都不用干才舒服,你看你们之前不都好好的?估计最近那件事让他心烦,跟乐家不对付,所以连带着对你也有些迁怒,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凌逸嘴唇微动,差点就想接话问,‘过几天’是几天?
他已经快连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季希看出他那点没能收住的急切,心中以前有过的猜测再次浮现,他收敛了几分玩笑,认真地问,“凌逸,你对乐晗…”
凌逸眼神倏地一闪,避开季希探究的视线,推了推眼镜。
这个回避动作,简直等于直接印证。
季希顿时瞪大了眼,张嘴却说不出话,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情复杂。
而凌逸似乎也明白瞒不住了,眼底浮起怅然,轻叹一声,“还请季少,别让少爷知道。”
季希愣了愣,半晌才欲言又止,“你…”
对于乐晗的终身大事,季希是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比他自己还操心,虽然以前开过凌逸的玩笑,但确实被乐晗严肃拒绝了。
理由是:凌逸不是能随便对待的人。
眼下凌逸的反应,那种落寞呼之欲出,摆明是情根深种。
而最近与他频繁接触,季希其实也已经把凌逸纳入自己的朋友范围,他意识到,无论对谁而言,这都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事。
季希开始认真审视凌逸,就像在仔细端详自家白菜可能匹配的良人。
为了方便上工地,凌逸来时只穿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匆忙中透出难得的随性,最惹眼的是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
看来平时没少进行身材管理,身体素质应该非常不错。
季希点点头,视线上移。
那副惯常戴着的银丝眼镜,在暮色折射下镜片有些虚焦,减弱了一层隔膜,让深邃的暗红眼眸像是直接暴露,扬尘四伏,斯文体面中,竟意外平添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粗粝野性。
脸也不错,表面斯文儒雅,实际也有那种不好驾驭的阳刚之气。
“…季少,我…先到下面看看施工情况。”
凌逸似乎被打量得无所适从,微一欠身,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还去下面看情况?不是都要走了吗?
季希摸着下巴,望着那道仓促的背影,笑得八卦又高深莫测。
之前还觉得凌逸可能不是乐晗喜欢的类型,但刚才一通揣摩下来,还真不一定,除了有点不经逗的腼腆害羞,凌逸或许恰恰是乐晗的菜。
电光石火间,季希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像精密仪器将两人匹配了一遍。
不想则已,一想发现更不得了,凌逸和乐晗,简直就是锅盖配锅,绝配!
乐晗那家伙,人生理想就是躺平当咸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凌逸正好能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滴水不漏。
可季希太了解乐晗了,那小少爷骨子里还藏着点叛逆和征服欲,不喜欢百依百顺、毫无挑战的,当初看上乐暥那种冰山款,就是因为这个。
反观凌逸,表面一副“少爷说的都对”的顺从模样,实则偶尔管束起乐晗来,连喝水吃饭这种小事都能让小少爷憋着气又不得不从。
更妙的是,季希刚才分明从凌逸身上发掘出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沉静眼神里偶尔掠过的锐光,高定衬衫下健硕的倒三角身材,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斯文外表截然相反的强势内核……
这绝不是一个真正温顺、任人拿捏的角色。
也许,这副完美管家的皮囊下,正藏着乐晗潜意识里最想征服的、那种野性难驯的灵魂。
一个明着懒散暗藏锋芒,一个表面顺从内里强势。
靠!
季希猛地打了个激灵,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窜进脑海,就这两人凑在一起的张力,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匹配度实在高得吓人,根本不能细想,一想就是天雷勾地火,要完啊!
他几乎要露出姨母笑,嘴角刚扬起却又猛地僵住,等等,乐晗那家伙可是信誓旦旦说过“坚决不吃窝边草”的。
而且看现在这架势,还铁了心要和乐家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凌逸再怎么说也是乐家栽培起来的人,这身份可就尴尬了。
所以凌逸瞒着乐晗是因为这个?难道他注定要单相思?
不不不,那也太暴殄天物了!这么绝配的两个人要是成不了,他季希第一个不答应!
季希正兀自琢磨这复杂的情感纠葛,忽然听到底下工人喊了一声:“起风了!大家小心防尘膜!”
乐晗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一阵猛烈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花房玻璃嗡嗡震颤,不远处,施工区域一块防尘布被狂风掀起,扬起一片粉尘。
他刚抬头看,屋檐上那个原本固定用的瓦罐,就在强风震动下松脱,朝花房门口坠了下来!
乐晗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扑至他与门中间。
他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谁。
凌逸?他不是应该在总部吗?
念头刚闪过,就听砰的一声响,瓦罐砸在地面。
那个落点其实离他很远,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对冲过来的凌逸却不是,瓦罐几乎在他脚边炸裂,碎片飞溅,正撞在旁边半开的袋子上!
大股石灰粉霎时被激散,如同微型爆炸弥漫开,劈头盖脸喷向凌逸。
乐晗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那些干燥的、雪白粉末……
一声痛哼从凌逸喉间隐忍地传了出来,压抑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地弯下腰,剧烈颤抖,最终支撑不住,踉跄着单膝跪倒。
白色粉末沾满他的头发、脸颊、睫毛,与他眼中因灼痛溢出的泪水混合,在皮肤上冲刷出道道水渍,浑浊蜿蜒的灼烧痕迹,触目惊心。
乐晗几乎本能地从轮椅上向凌逸扑了过去。
他该最厌恶、最抗拒石灰气味,但这千万分之一秒,他只能看到那片被白雾吞噬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可他忘了他的腿,只前进几步就失衡跌倒。
但和从前一样,他没倒在地上,而是又一次跌入那个怀抱。
没有熟悉的清冽香气,只有刺鼻的化学味道,那个怀抱正颤抖着,摇摇欲坠,却仍旧安稳地接住了他,并在接住的瞬间,紧紧搂住,像环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凌逸!”乐晗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恐慌汹涌而至,太过陌生,是上辈子跳楼自尽时都没有过的感受。
凌逸一只手仍按在剧痛的眼睛上,指关节抽搐痉挛,但另一只环着乐晗的手臂,却更加用力地将他的脸按向自己怀抱,用身体隔绝空气中仍在漂浮的化学物。
“少爷…别、别抬头…石灰…危险…”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他!
“你别动!千万别揉眼睛!”乐晗怎么挣也挣不开,被迫埋在凌逸胸前,“…水!快拿水来!季希!季希!要清水!快啊——!”
季希早就吓呆了,被这声嘶吼惊得回神,朝周围工人们大喊,“水!快拿清水!要干净的水!快快!快!!”
第63章 旧伤
乐晗要去掰凌逸捂住眼睛的手,却被偏头躲开。
“…您别看我…”
“把手拿开!”
“少爷!”
这声带着难堪的祈求,让乐晗心一颤,急怒交加的语气放软,“听话,必须马上冲洗,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清楚处理流程。
不,他知道的……就在刚才刹那,某块记忆在脑海闪过,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凌逸,没关系的,放松…”
凌逸身体紧绷,明显抗拒让他看到,乐晗不得不一手固住他后颈,另一手将水壶里的水持续倾倒在那双眼睛上。
水流冲开斑驳白痕,露出眼周皮肤,被灼得隐隐发红。
乐晗指尖颤抖,但没表现出来,“…看起来还好。”他安慰道,感觉掌下贴着的颈部筋络正在战栗,听到些微压抑着的喘息。
永远从容不迫的人,现在仿佛一触即碎。
去往医院的车上,凌逸第一次与乐晗同时坐在后座。
乐晗面无表情平视前方,车厢里只听到季希不停小声催促司机“快点”,过后就是让人心慌的安静,直到乐晗听见凌逸轻轻唤了一声“少爷”。
“…还好…您没事…”
乐晗抿唇,原本不想说话,却还是没忍住,“是你傻,我在那儿根本就不会被砸到!”他试图让这话听来狠厉无情,喉咙却止不住发涩,“多此一举…”
“乐晗。”季希都听不下去了。
凌逸气弱地牵起嘴角,“那里有石灰…少爷您…最讨厌石灰了。”
乐晗:“……”
什么也说不出,心里某个坚固角落轰然塌陷。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看向身侧。
这条山路崎岖颠簸,凌逸靠在座椅里,身体随车辆轻轻摇晃,他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勉强拿着冰袋贴在眼周,另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捏住乐晗一片衣角。
仅仅拇指宽那么一点布料,谨慎得近乎卑微,像是生怕逾越距离。
乐晗垂眼看着,皱了皱眉。
他抬起手,似乎想将被攥着的那片衣角扯出来,可当真正动作时,却是扶住凌逸的头,让他靠在他肩膀。
后视镜里,季希眼睛都瞪圆了。
他看见乐晗貌似粗鲁地从凌逸手中夺过那个冰袋,放下去时又轻又缓,替他继续敷在眼睛上。
整个过程中,乐晗脸色都难看至极,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还是感觉到,凌逸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轻轻地、轻轻地向他依偎过来。
*
医院里,医生刚为凌逸检查完,摘下橡胶手套。
“左眼基本没有大碍,右眼因为有旧伤,情况麻烦些,多少对视力造成一些影响,但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结果了,多亏你们处置及时。”
明知医生说得客观,乐晗却觉得心里那口气越淤越堵。
这家位于郊区的综合医院只是应急,他看着护士进行初步处理,转头对季希说,“还得去大医院再看看。”
工地那边确实需要善后,季希原本还犹豫的,这时点点头,“好,等会儿我去找你们。”
他目光在两人间不着痕迹转了一圈,乐晗的神情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凌逸也不全是单箭头。
转院足够迅速,凌逸很快在市区专科医院完成治疗,进入留观室。
乐晗重点关注眼睛,没在意其他,直到敷上敷料,医生准备离开前,凌逸才偷偷瞥了乐晗一眼,低声问医生,“皮肤…烧得严重吗?”
“现在看来还好,稍微有点红,但目测没伤到皮层,”医生看着这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和蔼宽慰,“只要不是疤痕体质,一般都能恢复。”
凌逸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乐晗却蹙了蹙眉。
“你不是疤痕体质?”
这个第一天就被问过的问题,凌逸这次依旧没能答上来。
如果回答他是,那意味着他脸上可能会留疤,他当然不想给乐晗这样的印象,而如果回答不是……
根本不用他回答,乐晗已经从这短暂迟疑里领会到。
凌逸手掌上那些反反复复、总也好不全的疤,恐怕另有原因。
而他左手无名指那个猫咬的印子……
乐晗若有所思,抬眸打量凌逸。
凌逸按照医生叮嘱,暂时闭眼休息,乐暥推门进来时,这个狭小的房间正陷入沉默。
虽然气氛古怪,但乐晗眉宇间那份担忧显而易见。
“小晗,你没事吧?”
乐晗闻声侧头,只瞥了他一眼,像他问的是什么废话,直接漠然移开视线。
能这么快就过来,怎么会不知道事件情况?乐晗不用细想就猜到几分,他面上不动声色,操控轮椅离开了留观室。
乐暥本想追上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凌逸。
凌逸靠坐在观察椅里,刚上过药,右眼覆着纱布,露出的皮肤颜色苍白,显得他回望的目光格外森冷。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乐总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今天,不是‘意外’吧,”乐暥无视他的讥讽,开门见山,“为博取同情,你不惜把他也置于险境?”
“少爷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真有万一,那唯一的危险,也只会来自于我。”凌逸神色未变,暗红眼眸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