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芙蕖瞧了一眼单子,心道,估计是大理寺哪个倒霉催的,被他的顶头上峰陆却压着,连除夕夜都脱不了身!
这大过节的,这简直是丧心病狂啊!
张澈好心道:“瞧着怪不是滋味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大理寺熬着。掌柜的,反正酸汤料都是现成的,食材也备着,不如我跑这一趟吧,耽误不了多久。”
大双一听就笑了:“我们这段时间,就数阿澈送的单子多,今年最后一单也不放过。”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攒钱娶媳妇呢,不像我们,光棍一条,无牵无挂的……不管啦!这一单的钱就不赚了!俺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小双也笑嘻嘻道。
程虞在一旁听着,脸颊微微泛红,这时也忸怩起来:“……可是阿澈,阿婆今天特意嘱咐了……要你来家里吃饭……”
“哦呦!!!这可了不得!!!”大小双顿时来了精神,怪叫着把张澈围在角落,七嘴八舌地盘问起来。
这倒是挺让沈芙蕖意外的,花婆婆可不怎么待见张澈。不过,自打梅宴风波过去后,张澈倒是越发掏心窝子对程虞好了。
上次程虞染了风寒,张澈急得团团转,那份心意,大家都看在眼里。
“行了行了,你们赶紧都各回各家,团圆要紧,这一单,我来送。”沈芙蕖笑着打断他们。
沈芙蕖提着食盒,也骑上了小毛驴,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大理寺。
偌大的官署早已空无一人,唯有深处一间值房还透出孤零零的灯火。
此时,沈芙蕖终于猜到了里面是谁。
但是她不明白陆却他一个有家之人为什么会这样。
门房不知躲去哪儿偷闲了,院中铜盆里只剩几点将熄未熄的火星。
她熟门熟路地径直向前,转弯,绕过一方结了薄冰的水池,再右转。
这条通往他值房的路,早已像掌纹般刻在她心里,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也许是大理寺的浩然正气镇着,四下虽空无一人,沈芙蕖却不觉害怕,只感到一种深沉的寂静。
她轻轻推开门。
陆却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他只是面无表情,一手执白、一手执黑,与自己默默对弈。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窗外偶尔炸响的烟花,明灭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非但未添喜庆,反更衬得他如同游荡在这繁华之夜外的孤魂。
沈芙蕖的到来,似乎并未立刻打破这片沉寂。
陆却甚至没有抬头,直到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才仿佛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未褪尽的茫然。
“陆大人,你点的酸汤锅送到了。”沈芙蕖说道。
陆却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这必定是周寺正的手笔。
他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有劳沈娘子岁末奔波。放下吧。”
“既然送到了,那我便回了。在此之前……大人你得把钱付给我。”沈芙蕖又说。
陆却忽然笑道:“长夜漫漫,守岁枯坐也无趣。你会下棋吗?”
“我棋力浅薄,只怕入不了大人的眼。”沈芙蕖谦逊了一句,但并未坚决拒绝。
陆却闻言,并未说话,只是默默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罐,最后,拿出一枚黑子,递给她。
“无妨。试试。”
沈芙蕖小时候倒学过几年围棋,天天被老师逼着背谱,后来随着学业加重,家里便不允许她学了。
依言,她便与陆却面对面坐下。
很快,沈芙蕖指间黑子落下,径直占据右上角星位。
陆却略一沉吟,白子应以“小飞守角”。
十几手过后,棋局初现格局。
沈芙蕖的黑棋抢占边角,步伐迅疾,意图明确,直逼白棋尚未稳固的边空,攻势凌厉,带着她一贯的果决与锐气。
陆却执白落子极慢,面对黑子的步步紧逼,棋路飘忽,难以捉摸。每一步都似经过漫长计算,又不见寻常棋手那种寸土必争的急切。
陆却并不急于与沈芙蕖正面厮杀,白棋的子力看似分散,实则在中央形成了潜在的势。
中盘时分,沈芙蕖看准时机,将一颗黑子投入白棋的深处,此招名为“投石问路”,极其冒险。若能活出,则白棋大势已去。若被歼灭,则黑棋全局被动。
值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爆竹声。
陆却面对这步深入腹地的孤棋,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
他夹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抬眼瞧了一眼沈芙蕖。
终于,白子落下,并非强硬的镇头封堵,一招轻灵飞攻,既保持对黑棋的压力,又不将自身走重。
沈芙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陆却的棋,看似不温不火,实则每一步都计算深远,如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沈芙蕖只能试图利用白棋包围圈的薄弱处制造“劫争”,以求乱中取胜。
陆却的计算力惊人,对“劫材”的判断精准得可怕。几个回合下来,沈芙蕖发现己方的劫材已然不利。在应对劫争的过程中,陆却利用弃掉的一颗残子,巧妙地将外围原本略显虚浮的白棋彻底走厚。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沈芙蕖虽奋力追赶,利用精准的计算在边角搜刮了不少目数,但陆却中腹的潜力实在太巨大,最终稳稳地化为了实空。
数目之时,白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胜出。
沈芙蕖望着棋盘上白棋中腹,久久不语。她输得心服口服。陆却的棋,看似平和,甚至有些软,实则高瞻远瞩,谋定而后动。
他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惜弃子,为的是最终掌控全局。
“我输了。”沈芙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陆却。
陆却缓缓将最后一颗白子收入罐中,声音平淡无波:“沈娘子棋风锐利,敢于搏杀,已属难得。只是过刚易折,有时退一步,方能见得更大天地。”
沈芙蕖咬了咬唇,其实她性子确有毛躁之处,尤其是在商业版图扩张上,也显得有些激进。
棋局终了,烛芯也已剪过数回。
“你用过晚膳了吗?”陆却这才看向酸汤锅,“一起用罢。”
一场对弈下来,沈芙蕖也有些饿了,她利落地生了小火,将汤底重新煮沸,鲜香的酸辣味再次弥漫开来。
烫了几片羊肉和时蔬,先夹了一些放到陆却面前的碟中,然后才给自己布菜。
两人隔着氤氲的热气,相对而坐,默然进食,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和和美美。
吃到一半,陆却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沈芙蕖正小心吹凉一片滚烫的冻豆腐,开口道:“这酸汤,似乎与我往日吃到的略有不同。”
沈芙蕖抬头,有些意外于他味觉的敏锐:“是……我想着天寒,想着能发汗驱寒,多加了一勺茱萸酱……可是不合大人口味?”
话音未落,只见陆却喉结一动,突然侧过脸去,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逸出。原本冷白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连眼尾都泛起了泪光。
沈芙蕖吓了一跳,慌忙递上清水,下意识地轻拍他的后背。
陆却艰难开口道:“我……咳咳,咳咳,我以为……你会因对弈输了,在饮食上做些手脚……咳咳……咳咳……报复回来。”
想起来了,上次陆却被麻辣面片也是呛得咳嗽。
沈芙蕖险些笑出声,连忙用帕子掩住口:“大人说笑了。我虽棋艺不精,愿赌服输的气度还是有的。更何况,在吃食上动手脚,乃是自砸招牌,这等亏本买卖,我是断然不会做的。”
“真的么,咳咳……咳咳……我下次……咳咳……再也不和你下棋了……”陆却断断续续说。
沈芙蕖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别啊,以后我还想跟大人切磋切磋。”
陆却看着她自然流露的俏皮神态,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吃得差不多了,沈芙蕖起身告辞。窗外夜色浓稠,远处虽仍有零星的爆竹声,但街道显然已归于沉寂。
陆却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蹙:“天色已晚,你一人回去不安全。”
“我送你。”
沈芙蕖微微一怔,想要推辞:“不必劳烦大人,路途不远,我……”
“走吧。”陆却已拿起一旁挂着的墨色大氅披上,推开了值房的门。
寒意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沈芙蕖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默默跟了上去。
除夕夜的汴京街头,空旷不已。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路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沈芙蕖牵着的小毛驴还偶尔发出一声嘶鸣。
沈芙蕖先是说到自己的食肆,陆却倒是真心夸赞她一句“心思活络,善于经营”。
又说到自己的外卖,陆却又说“能让百姓便利,便是好事。大理寺卷宗浩繁,亦需条分缕析,与你这分派送达,异曲同工”。
沈芙蕖心想,其实陆却只是性子孤傲一些,人倒是也并不差。
两人行至一段相对开阔的街道,沈芙蕖终于问出了心中疑惑:“大人……不归家团聚,家人不会惦念么?”
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不远处的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半个汴京城,陆却的侧脸,被烟花点亮又迅速隐回暗处。
陆却脚步未停,声音听不出情绪:“各有各的路要走。”
说这话时,又一波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五彩斑斓,将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爆竹声也密集起来。
正当此时,一道黑影从旁侧小巷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沈芙蕖还为反应过来,陆却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步,将沈芙蕖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用左臂格挡。
“噗——”传来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一柄短刀,没入了陆却的左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第52章
“沈芙蕖!我要杀了你!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沈芙蕖!我要杀了你!!!你害得这除夕夜就剩我一人!!!”
一丛烟花在正上方炸开,紫色和绿色的焰火流泻而下,映亮了此刻疯狂而扭曲的脸。
那人发髻半散,几缕乱发黏在额前,脸上溅着零星的血点,却远不及他那双赤红如鬼的眼睛骇人。
“沈……沈玉裁!”沈芙蕖从惊骇中回过神,看到如鬼魅般的沈玉裁,脸色煞白如纸。
“你退后。”耳边传来陆却低沉而短促的声音。他一边紧按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左臂,同时用未受伤的右手一把将沈芙蕖拉到身后。
沈玉裁似已完全魔怔,握着匕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呆滞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刺中的并非沈芙蕖。
这发现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加癫狂,他挥舞着匕首,尖声叫道:“别……别过来!都别过来!!”
陆却闷哼一声,低声道:“刀不长眼,别激怒他。”
“沈玉裁!”沈芙蕖厉声道:“把刀放下!你捅伤了当朝大理寺卿,朝廷重臣,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要被五马分尸!有话好好说!”
这话似乎刺激了沈玉裁,他发出一声怪笑:“好好说?怎么好好说?!都是沈芙蕖你这个扫把星!害得我家破人亡……哈哈……当官的?我说你沈芙蕖哪来这么大本事,还敢去告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沈玉裁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崩溃的状态。
“你们这些狗官!利用完我就踹到一边!你们言而无信,你们过河拆桥!你们才是真正的小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就在这看似脆弱的时刻,他眼中凶光一闪,又再次持刀扑了上来。
“我要连你一起杀了!”
沈玉裁如同疯虎般扑来,这次目标直指被陆却护在身后的沈芙蕖。
陆却虽左臂受伤,动作却依旧迅捷,将沈芙蕖往旁边一推。
沈玉裁状若癫狂,力气大得惊人,胡乱地挥舞着双臂。陆却右臂死死钳住沈玉裁持刀的右手腕,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肘勉强挡着。
混乱中,沈玉裁空着的左手用力抓住陆却腹部的衣襟,右手腕虽然被制,但那匕首的锋刃却借着扭打的力道,狠狠地刺入了陆却的左侧腹部。
陆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钳制沈玉裁的手瞬间脱力。
沈玉裁只觉得刀尖传来一股可怕的阻力,随即是撕裂般的触感。
他低头,看到匕首深深没入陆却的身体,只剩下刀柄在外,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衣袍。
“啊!!”沈玉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匕首甚至都忘了拔出。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看倒在地上的陆却,彻底吓傻了。
“杀……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向黑暗的巷子深处。
“陆大人!你怎么样?”沈芙蕖被推开时摔倒在地,此刻连滚带爬地扑到陆却身边。
陆却的意识因为剧痛和失血有些模糊,但他强撑着,看到沈芙蕖煞白的脸,他努力扯出一个近乎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故作轻松,“别怕……我只是……胳膊被划伤了……不碍事……”
陆却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街道的一个方向,气息微弱地断断续续道:“你……你……沿着这条街……往东……第三个巷口右转……那里……有个李大夫……医术很好……”
沈芙蕖此刻心乱如麻,看着陆却虚弱的样子,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大夫救命。
她不疑有他,用力点点头:“好!好!你坚持住!我马上找李大夫来!”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深深看了陆却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陆却指的方向拼命跑去。
陆却看着她奔跑的身影,缓缓垂下头来,放下心了。
沈玉裁是早有准备,这条巷子是大理寺回芙蓉盏的必经之路,窄巷幽深,野狗盘踞,平日尚且人迹罕至,更何况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夜。
他必须支开她。沈玉裁虽然跑了,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有同伙在附近。
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大量的失血也慢慢带走了他身上的体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腹部伤处的剧痛反而变得迟钝和遥远。
对于死亡可能的逼近,陆却心中生出一种抽离的平静,好像翻阅卷宗时推演出的案情终局:“原来如此……这便是终章了。”
面前闪过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发现自己对这一切并无太多留恋。
大理寺未竟的卷宗,圣人交待的差事……这些曾被他视为生命的重担,此刻也仿佛轻了许多。“总会有人接手的,”他又想,“这世间,离了谁,都不会停止运转。”
他一直信奉法度和规则,行事力求公允,不徇私情。可对沈芙蕖,他似乎一再破例破例到今夜甚至因她而重伤濒死……意识模糊中,他仿佛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无论面前是谁,在京畿重地发生当街刺杀,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是在权力中心的孤臣,她是被赶出家门的孤女,我们同病相怜。
我久在暮气沉沉的宦海浮沉,她活得那样炽烈鲜活,我不忍见这样的生命消失。
我无法接受这个世界失去她。
还是……因为别的?
没有答案。
最终,所有这些纷杂的思绪,都如同潮水般退去,被黑暗和寒冷所吞噬。陆却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坠向一个永恒的冰封之境。
“有人吗?有人吗?救命啊!”沈芙蕖边跑边喊,寒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然而,当她跑到第二个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对!
她突然想起来,那个方向,第三个巷口右转……那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馆,而是一家破旧的客栈!陆却为什么要骗她?
他是故意支开她的!
想到这里,沈芙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毫不犹豫,立刻转身,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原路狂奔回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原地时,看到去而复返的沈玉裁,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捡来一块尖锐的石头,正一步步逼近毫无反抗能力的陆却。
“狗官!沈芙蕖呢?!都是你!都是你坏我好事!你去死吧!”沈玉裁嘶吼着,高高举起了石头,眼看就要朝着陆却的头颅砸下。
“不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匹的嘶鸣划破夜空,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街角冲出。
沈玉裁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陆却身上,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奔驰的马匹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手中的石头也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是张澈!
“掌柜的你这么晚没回来,我可担心坏了……”张澈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先是一脚踢开沈玉裁身边的石头,随后用缰绳把沈玉裁五花大绑起来,做完这一切才快步跑到沈芙蕖和陆却身边。
“这、这!掌柜的!你没事吧?陆大人他……”张澈看到陆却腹部的匕首和满地的鲜血,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我、我没事,快,快,去找大夫,张澈,他流了好多血。”
张澈也知道情况危急,立刻道:“好!掌柜的你守着陆大人,我骑马快!这就去!”他翻身上马,再次如风般疾驰而去。
沈芙蕖脱下自己的外衫,徒劳地想要按住陆却不断流血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看着陆却越来越苍白的脸,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陆却……陆却你别睡!千万不要睡着了听见没有!”她握着他冰冷的手,“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陆府内,厅堂里灯火通明,数十盏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却显然无人动过。
菜肴早已没了刚出锅时的热气,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几样主菜端下去热第三遍了。
陆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捻动的速度时快时慢。目光不时瞥向厅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庭院,每一次脚步声响起,眼中都闪过一丝期盼,待看清来人不过是添茶的婢女后,眼神便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是说好了晚些便回吗?这都什么时辰了!”陆夫人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堂堂大理寺卿,手下那么多人,难不成除夕夜还要他亲自值守到天明?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坐在下首的陆惠善连忙宽慰:“母亲别急,哥哥做事向来有分寸,肯定是快回来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也忍不住飘向门外。
“有分寸?有分寸就不会连个准信儿都不捎回来!派去大理寺打听的人呢?怎么去了这大半日,也没个回音?真是办事不力!”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此时,厅内的沉寂被一阵仓促又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先前派去大理寺打听消息的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厅来,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夫人!不、不好了!大人他……大人他……”
陆夫人“嚯”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串一下被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声音发颤:“却儿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那仆人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大人他……被人……被人用刀捅伤了!”
“什么?!”
第53章
陆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暖。
陆夫人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墨绿色织金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点缀其间,气质依然雍容华贵。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腰背,这几日因忧心儿子伤势,已不自觉地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微微佝偻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挑剔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站在下首的沈芙蕖。
这是她第二次见沈芙蕖了。
目光从沈芙蕖未施脂粉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滑到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裙,再到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
陆夫人心中冷哼,果然是一副狐媚子相,还偏偏作出一副清寒倔强的模样,更能惹得男人怜惜。
她那儿子,何曾对女子这般上心过?竟还为她险些丢了性命!
陆夫人没赐座,沈芙蕖也就静默站着。
今日清晨接到陆夫人相邀的帖子时,她便料到了此番场景。
一路上,引路的婆子表面客气,眼神却像尺子般从头到脚细细量了她一遍,待穿过层层庭院,回廊转角处,隐约传来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就是这位沈娘子?模样倒是不错,可听说是个开食肆的……”一个年轻丫鬟的声音毫不掩饰好奇与质疑。
“嘘!小声点!听说大人就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真是红颜祸水……”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口道。
引路的婆子眼中的鄙夷更深。
沈芙蕖面色平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步履未停,来到这暖阁。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陆夫人终于缓缓开口:“沈娘子,坐吧。”
沈芙蕖也不客气,在绣墩上浅浅坐了。
“我出身兰陵萧氏,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诗礼传家。当年嫁入陆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可惜先夫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偌大的家业。”
沈芙蕖点点头表示理解,高门大族的荣华背后,藏着更多虎视眈眈的算计,陆夫人确实不容易。
陆夫人眼神飘向窗外,陷入回忆,“那些族中人,欺我势单力薄,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想将我们生吞活剥。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硬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他们挡了回去,守住了家业,也将却儿抚养成人。”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芙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审视:“我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明理,看着他一步步科举入仕,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是我全部的心血,是陆家的支柱和希望。”
“可如今,这么个好儿子,差点就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是非,把命都给丢了!”
陆夫人站了起来,用手遥遥一指,厉声道:“我儿现在躺在床上昏迷着,太医说,若是再偏一寸,再晚上片刻……我与他,就要阴阳两隔了!”
沈芙蕖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夫人,匕首是沈玉裁握着的,伤口也是他捅下的。我的确心痛难当,但凶手并非是我,您要是问罪,找错人了。”
“沈玉裁难道不是你兄长吗?如何没有关系?”
“我与沈玉裁夫妇早已断绝关系。”
“可这祸事皆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将沈玉裁逼得走投无路,他何至于对你恨之入骨,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沈芙蕖抬起眼来:“夫人,我也是受害者,我何罪之有呢?被强霸家产的是我,被赶出家门的是我,难道受伤的也是我,才算合情合理?您现在把一切罪责归咎于我,相当于为沈玉裁辩解,这到底是坏,还是蠢?”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陆夫人气得指尖发颤。
“却儿为你险些丧命,可我听说,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这般冷心冷肺,怎配得上我儿以命相护?”
当晚,沈芙蕖在等待救援过程中,让陆却躺在地上,盖上自己的外衣,让他保持体温和呼吸顺畅。
随后,又将衣裙撕扯下来,折叠成厚垫,紧紧按压在陆却匕首周围的伤口边缘,从而压迫止血。
等大夫一到,沈芙蕖则清楚交代受伤原因、受伤部位、出血情况、昏迷时间等信息。
她没有浪费一秒,尽最大努力为陆却争取生机,难道要她抱着伤号号啕大哭一场,才算情深意重?
沈芙蕖语气依旧平稳:“夫人,眼泪对我来说,是无用的。哭,能解决什么呢?”
“巧言令色!”陆夫人被噎得说不出反驳之词。
“我明白您爱子心切,但我不想无缘无故来这里受气。夫人,有话可以直说,我们不必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
“好!那我便明说了!”夫人霍然起身:“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灶台前打转的厨娘!我看不上你!若非却儿鬼迷心窍,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芙蕖轻轻笑了,无奈道:“我不在乎,夫人,我不在乎您是不是瞧得起我。我从来不活在他人的眼光里。”
陆夫人觉得难以置信,“装什么装!我早就看透你了!你这一副清高倔强的样子,不过是攀龙附凤的手段!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想着靠狐媚手段缠上我儿,找个安身之所罢了!你这点心机,在我眼里如同儿戏!”
沈芙蕖转过脸来,嫣然一笑道:“您自个儿就可以唱一出大戏了,恕我不再奉陪。”
沈芙蕖走出暖阁,外头站的还是引路的婆子,她眉头一挑:“带我去找你们家惠娘子。”
婆子刚想说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使唤我”,突然又看到沈芙蕖锐利的神情,一时间被唬住了,老老实实引着路。
陆惠善回来拿兄长换洗的衣物,见沈芙蕖主动寻她,面容更是冷若冰霜,扬起脸来,对其嗤之以鼻。
沈芙蕖开门见山:“惠娘子,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想与你做个交易。可以助你退婚,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哥哥尚在昏迷之中,你竟有心思与我说这个?”陆惠善惊怒交加。
“第一件事,我知道沈玉裁现关押在大理寺狱,但是现在无论是陆夫人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希望尽快将沈玉裁处死。我要你用一切办法暂留沈玉裁一条命,他是硇砂案的关键证人,他现在绝对不能死。”
“第二件事情,请惠娘子借我府中家丁二十人,皆要身材魁梧者。我要抽空回趟沈宅,拿回我原来的东西。”
“第三件事情,我要见陆却。”
陆惠善略一沉吟,硇砂案至今未定,兄长若是醒来看见沈玉裁贸然被处死,也一定会大失所望,这一点,沈芙蕖倒是比她先想到了,另外,借上二十个家丁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她道:“最后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哥哥遇刺,乃是开封府失职,现在更是戒备森严,非亲属一律不得探视,今个一早,连周寺正也被挡了回去。”
“太医用煮沸的药水清洗伤口,然后银线进行缝合了,血是止住了,太医说了,若是哥哥今夜之前能醒来,那就没事了。”
沈芙蕖深呼吸一口气:“好。若有好消息传来,请娘子转告于我。”
沈芙蕖知道,现在最怕的是细菌感染引发败血症,于是又从怀里掏出桑皮纸来:“这是海外方士传授的金疮秘术。太医在用草药清洗后,可用烈酒再次擦拭伤口周围。病室内经常煮沸醋醋熏蒸,或用艾草燃烧消毒,保持空气流通。另外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陆惠善低着头,闷声道:“好,我定会转交至太医处……沈芙蓉,多谢你那日传我消息,我才知道胡娘子怀孕的消息,只可惜,我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沈芙蕖说:“只要你答应我做到前两件事,我保证让这门亲事取消。”
从陆府出来后,沈芙蕖独自一人上了街。
大年初二的汴京街头,车马轿舆比平日多了数倍。车厢帘幕微掀,露出妇人簇新的钗环与孩童兴奋的脸庞。
“这位小娘子让一让……车过不去了。”沈芙蕖连忙侧身躲避。
沿街多数商铺虽未正式开张,但板门半开,掌柜的坐在里头与相熟的街坊拱手互贺。
终于,沈芙蕖走到了熟悉的沈宅,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还悬挂着挂白幡。
原身的记忆恰好涌入脑海,很久很久以前,门内也曾有过真实的温暖,檐下也曾挂满温暖的灯笼。
这里曾是原身全部的天地,一砖一瓦都刻着童年的印记。沈芙蕖似乎在此刻听到出院墙内曾经的喧嚣,父亲的教诲,母亲的笑声,节庆时的笙歌。
然而,前路漫漫,沈芙蕖的归处,在前方,而绝不在身后这座宅邸。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芙蓉盏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程虞、张澈和大小双都在店里,正忙着在门口支起一张方桌,桌上摆满了自家炒的香喷喷的瓜子和花生。
程虞见她回来,眼睛一亮,抱着几支烟花凑过来:“姐姐回来得正好,我等着和你一起放烟花呢!”
张澈一边摆放长凳,一边憨厚地笑道:“掌柜的,我早就把芙蓉盏当家了,过年自然要在家过。”
大小双也笑嘻嘻地接口:“就是就是,我们来店里打打牙祭,凑个热闹!”
沈芙蕖心头一暖,如何不明白他们是怕她一人孤单,特意寻了由头来相伴。
她勉强一笑,转身便钻进灶间,利落地烧上一大壶桂圆红枣茶。当甜香的热气弥漫开来时,她端着茶壶走出,为每人斟上一碗:“都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茶碗刚捧上手,草市坊的街坊邻居便陆陆续续提着年礼来了。
“丫头,过年好!”卖肉的赵屠户嗓门洪亮,将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在桌上,“这肉好,炖锅红烧肉,保准一年都红火!”
“沈娘子,新年好啊!”卖豆腐的王嫂送来一盏精巧的走马灯,“俺家那口子编的,给店里添点喜气!”
不多时,方桌上便堆满了心意,巧手剪的窗花、自家配的驱寒药包、甚至还有老人家送的平安符……东西未必贵重,却都是一份份滚烫的情谊。
他们不知除夕夜的血雨腥风,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祝福这个独自撑起门面的女子新年安好。
第一个发现沈芙蕖掉眼泪的是程虞,包着糯米的红纸慢慢晕染开一个一个小花一般的水痕,程虞一抬头,看见沈芙蕖两眼盈着水光,眼泪大颗大颗簌簌砸在红纸上。
“沈姐姐,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第54章
沈芙蕖将涌上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天子脚下,重臣遇刺,官家下旨封锁消息,知情者统一口径,严禁议论。纵使沈芙蕖心中千言万语,也只是对着芙蓉盏的伙计们摇摇头:
“我不过是想我娘了。”
程虞也红了眼睛,她自小虽被遗弃,却得花婆婆悉心抚养,尝尽人间慈爱。此刻听着沈芙蕖这话,想到她幼年丧母,父亲续弦,在家中想必步步维艰,顿时觉得她这十几年来,心里不知藏了多少说不出的委屈。
见此,芙蓉盏的伙计们交换着眼色,都纷纷留了下来,美其名曰“灶火不能熄”。
“掌柜的,你尝尝,这花生炒得香得很!”大家围着火炉,剥着花生瓜子,喝着甜茶,漫无边际地闲聊,说说街坊趣闻,聊聊来年想把芙蓉盏的哪道菜做得更好。
“等开了春,门口的摊子也要继续支起来,我还想卖饮子和糕饼,肯定好卖!”程虞雄心勃勃。
“我看不如多添两道辣口的菜式,汴京人越来越喜辣了。”张澈提出建议。
“咱们还得把送餐的路线再优化改进,有两次送晚了,食客不大高兴……”大小双也开始认真讨论。
沈芙蕖安静地听着,不时往炉子里添一两块炭。
见沈芙蕖对芙蓉盏的营生都了无兴趣,几人交换了眼神,又张罗着一起打叶子牌。
沈芙蕖心不在焉,又不忍拂去大家的好意,只好勉强凝心聚神打了几牌。那些十万贯、万贯的字样,看着看着就模糊起来,好像变成了太医方子上难辨的草药名,在眼前晃来晃去。
“沈姐姐,该你出牌了!”程虞见她久久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沈芙蕖猛地回神,仓促地应了一声,随手从牌堆里抽了一张丢出去,甚至没看清是什么。
“哎呀!掌柜的,你这牌打得好啊!”大小双同时惊呼。
沈芙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打出的是一张关键的索子,白白让下家的大双凑成了好牌。
“掌柜的平时都算牌的,今天是故意让我的吧!”大双喜滋滋道。
又一局结束,沈芙蕖面前的筹码已输掉大半。她看着所剩无几的筹码,忽然松了一口气,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退出理由。
“看来今日手气不佳。”她放下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你们玩吧,我去看看灶上的汤。”
沈芙蕖在灶台盯着火,火苗向上窜起,绽开明亮的橙黄色光芒,将灶膛内壁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前的情景也忽闪忽现,一会是准备春宴时大理寺缠缠绵绵的细雨,一会是下棋时捉摸不定的走位,在窗外绚烂的烟花,还有模模糊糊的侧脸……
如此,熬到了晚上,陆府终于遣来了一位举止稳重的丫鬟,沈芙蕖连忙将她拉至一边问询。
“沈娘子,奴婢奉我家娘子之命,特来告知。大人……已于半个时辰前醒转,神识已清,太医说,最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
沈芙蕖怔住,用了十几秒消化这简单的几句话。随即,那紧绷了多时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终于得到了些许缓和的余地。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落泪,回头看了看正在玩得不亦乐乎的伙计们,极轻极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对着传话的丫鬟郑重回了一礼:“有劳姑娘特意前来告知。”
沈芙蕖的脚步终于轻快了起来,她从前厅绕到后堂,后堂钻到了厢房内,再从自己房内回到后堂。
最后,从后堂走出,捧着一叠刚洗净晾干的蒸布,将蒸布放好,转身又进了灶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粗陶盆,里面是调好的荠菜猪肉馅儿。
碧绿的荠菜碎、肥瘦相间的粉白色猪肉末,还有金黄的炒蛋碎,淋了香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你们玩好了没?过来包角子吧。”她自然地将大家聚拢到了一起。
“来了来了!这就来!”
见沈芙蕖主动相邀,众人哪有不答应的,一会儿便拼起了一条长桌。
程虞利索地系上了围裙,搬来了案板和擀面杖。大双去舀了面,在另一个大盆里和面,他力气大,面团很快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然后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熟练地揪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程虞负责擀面,手腕灵巧地转动,小圆饼在她手下飞快地旋转,伴随着有节奏的“嗒嗒”轻响,很快就变成了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
沈芙蕖拿起一张皮,摊在掌心,用竹片抹上适量的馅料,对折后从一端开始,细细地捏出均匀细密的花褶,精致地立在竹筐里。
“沈姐姐,你可真厉害,角子包得也这么漂亮,你看看大双,馅儿全部漏出来了,看着真埋汰。”程虞衷心夸赞道。
“就是啊,咱们掌柜的,就没有在灶上难住的事儿!”小双立刻帮腔。
大双辩解道:“我在里头放了一枚铜钱,所以馅儿才冒出来的。”
沈芙蕖听着他们拌嘴,手上动作不停,又一只玲珑的角子在她掌心成型。
装满清水的锅开始沸腾起来。
“水开了,下锅喽!”程虞端起一竹匾角子,走到锅边,用手小心地沿着锅边将角子一个个滑入滚水中。
张澈拿起一把宽底的铜勺,沿着锅边轻轻推动,免得粘锅。
待水再次沸腾,角子们都浮上水面,程虞舀起一瓢凉水,顺着锅边缓缓倒了进去。滚水瞬间平息,但锅底的火依旧旺盛。如此加了三次凉水,每一次角子都在短暂的沉寂后再次沸腾起来,面皮在冷热交替间变得更加柔韧,馅料也在内部被彻底焖熟。
在这等待的间隙,大小双摆好了碗筷,在一个个大碗里调好了底料。香醋、酱油、几滴香油,还有几把芫荽。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顾不上多说话,夹起一个,蘸一下碗里的料汁,吹两口气,便塞进嘴口中。
“唔!真好吃!”大双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称赞。荠菜的清香、猪肉的鲜美、面皮的柔韧,混合着酸香的料汁,在口中完美融合。
“注意点吃相,我一个还没吃完,你倒是吞下去五个。”程虞瞪他。
在大伙儿吃得大汗淋漓时,沈芙蕖突然轻描淡写道:“今晚都吃得饱饱的,明天,带你们干件大事。”
“什么事,掌柜的你说,是杀鸡还是宰羊?”大双又给自己盛了碗面汤,也不顾烫嘴,“咕嘟咕嘟”几口就灌了下去。
“抄家。”沈芙蕖说。
“抄……抄家?!”
“也不算抄家,明日,我们去沈宅。不是去闹事,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沈芙蕖微微一笑:“沈玉裁身陷囹圄,犯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众人闻言,个个义愤填膺。程虞更是比谁都激动,她是亲眼见过沈芙蕖当初模样的。
那时沈芙蕖被从沈宅扔出来,浑身滚烫,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
草市坊的邻居们看不下去,凑钱请来大夫,撩开衣衫一看,程虞都倒抽一口冷气,腿根、胸前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全是青紫交错的掐痕,旧伤叠着新伤。
“这是往死里作践人啊!”老郎中连连摇头,“饿了好几天,又烧得这么厉害……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那时沈芙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破席上发抖。程虞一直觉得,是花婆婆一勺勺米汤喂着,是草市坊的婶子们轮流守着,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这条命。
“沈玉裁占了这么多年!早该拿回来了!”大双忍不住挥了挥拳头。
“掌柜的放心!保证一件不少!”张澈重重点头。
“对!给姐姐把东西都抢回来!”程虞也激动得脸颊绯红。
沈芙蕖道:“那好,他们当年如何将我赶出来,明日,我便如何风风光光地走进去,拿回我应得的。”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来到沈宅门外。
沈芙蕖目光扫过众人,说道:“记住我们今日的目的,只拿回单子上的东西。一针一线,不多取,也不少拿。我们不是去劫掠,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堂堂正正!”
“是!掌柜的!”众人齐声应道,气势如虹。
沈芙蕖深吸一口气,上前,并未叩门,而是用力一推。大门竟未上闩,缓缓洞开,露出内部萧瑟的庭院。
她率先迈过门槛,步伐稳定,程虞、张澈等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陆府健壮的家丁。这阵仗,立刻惊动了宅内仅剩的几个老弱仆役,他们聚拢过来,面露惊恐,却不敢阻拦。
“沈娘子……”几个老仆都认出了沈芙蕖,小声喊了一声。
他们都是受过原配夫人恩惠的。
可当初她被赶出家门,这些留下的仆役们没有一个站出来,甚至在沈芙蕖苦苦哀求的时候,他们都选择视而不见,所以此刻面对沈芙蕖,表情都有些讪讪的。
沈芙蕖想,她又如何能埋怨他们呢?难道要指望他们舍了饭碗来护一个失势的旧主?既不能怨恨,也不必原谅。
“吴婶、徐伯,别来无恙。”
沈芙蕖站定,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我乃沈家原配夫人汪氏之女,沈芙蕖!今日前来,非为寻衅,只为依《刑统》,取回先母嫁妆!此有当年嫁妆单子为凭!”
她展开那张泛黄的清单,继续道:“街坊四邻皆可为证,我只取单上所列之物,其余产业,分文不碰!若有异议,可去开封府理论!”
仆役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上前——
作者有话说:角子(饺子),形如元宝,过年食用,寓意吉祥。
第55章
沈芙蕖这么着急夺家产,实在是有她的理由。
首先,她没有外祖依仗。
生母汪氏当年随商队自巴蜀远嫁汴京,在沈芙蕖垂髫之年便撒手人寰。沈万山刻意隔绝母女俩与巴蜀的联系,年年伪造家书,所以至今蜀中汪氏怕还当她们母女在汴京安享富贵。
其次,她势单力薄。
沈玉裁行刺,乃是突发事件,现在消息封锁,家仆并不知情。时间一长,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风声走漏,沈宅这些仆役见主家倒台,定会卷了细软四散而去。到那时,母亲那些陪嫁的字画古玩,怕都要流落市井。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快、准、狠。
快则乱象未起,准则寸缕归仓,狠则杜绝后患。
沈芙蕖大手一挥,程虞和张澈等人便按照单子去搬东西。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急匆匆从后院赶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他见库房大开,物品外搬,顿时又惊又怒。
“住手!都给我住手!”王管事张开双臂拦在库房门口,对着沈芙蕖怒目而视,“沈娘子!您这是做什么?您如今也已出府,岂能带人回来强抢家产?这、这与强盗何异!”
沈芙蕖在记忆力搜索着,想起这是沈玉裁后带来的管家,姓王,也不是个好鸟。
她上前一步,说:“王管事,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家产。那我问你,这紫檀木嵌螺钿梳妆台,是沈家的产业,还是我母亲的嫁妆?”
“这翡翠头面、赤金手镯、京郊三十亩水田的地契……这单子上白纸黑字列明的每一件,都是我母亲带来的私产。嫁妆私产,传于亲生子女。我,沈芙蕖,是汪氏唯一的血脉。我来取回我自己的东西,何来强抢一说?”
王管事被她一连串的话问得噎住,但仍旧强撑着:“即便……即便是先夫人的嫁妆,如今也是沈家在掌管着。您要取回,也需等主君回来……”
“放你娘的狗屁!”大双骂道:“拿自己的东西,还要经过别人的同意?!”
沈芙蕖则搬了个藤椅出来,稳稳坐在上面,说:“那好,王管事似乎说的也有道理。我便在这等着沈玉裁回来,跟他打声招呼再走。你去请他出来。”
王管事也有些发懵,去哪找?他也不知道。
自从府中出事之后,沈玉裁先是打发他变卖家当疏通关系,连孙余年家都去了好几趟,只是都吃了闭门羹。
沈玉裁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又得罪了好些人,此后便日日在家宅酗酒,或者出去喝花酒买醉,还动辄对下人拳打脚踢。
这不,已经有四五日没回来了。
“还不去……燕儿姑娘那去找找!逢春楼也找一遍!就……就说再不回来,家都给人搬空了……”王管事连忙嘱咐附上小厮。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点着物件,沈芙蕖安然坐在藤椅里,正细细剥着橘子,将白色经络一缕缕挑净。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王管事,你就是把逢春楼翻一遍,也寻不到沈玉裁的。”
王管事冷哼一声:“那就请芙蕖娘子改日再来。”
“我倒想知道,沈玉裁私贩硇沙,这其间有没有你的功劳?”
“我家主君没有私贩硇沙,芙蕖娘子请慎言。”王管事站到一旁,并不想搭理沈芙蕖,想他从前刚进沈宅的时候,一共没见过几面,每次她都是弓着背,垂着眼,没想到在外头历练了一年,变得如此厉害。
沈芙蕖问道:“沈玉裁这种人,还有你这么忠心的仆人,可真是稀奇,他对你很好么。”
“主君……主君自是待下宽厚。”
“瞧你勉强的。要真是宽厚待下,就不会让你做那些砍脑袋的事情。实话告诉你罢,沈玉裁现在就被关在大理寺狱里,也许很快就会把你供出来了。”
“芙蕖娘子,莫要再开玩笑了……”王管事额角沁出冷汗。
“我怎么会开玩笑呢?按照律法,供出上下游可减等论处呀!大理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觉得你们沈员外,是能熬住刑的硬骨头么,会不会一咕噜全说了。”
她每说一句,王管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说话间,所有列在嫁妆单子上的物品,家具、首饰、布匹、地契文书,均被清点搬运完毕,整齐地放在沈芙蕖的面前。
王管事还是下意识地挡了上去。
沈芙蕖说:“你是要替沈玉裁清点物件吗?可以,这是嫁妆单,这上面,有我母亲的手印,有当年经办公证的官印。白纸黑字,一样不差。”
“掌柜的,你跟这种看门狗有什么好说的?东西都清点妥当了,赶紧回吧,我都嫌这地方晦气!”大双气呼呼道。
“大双,你把沈宅的大门打开,让好奇的街坊百姓都进来瞧一瞧。我沈芙蕖是不是只拿了我母亲的嫁妆,不对,这嫁妆上的首饰怎么少了这么多?”
沈芙蕖心知肚明,全被赵氏拿走了。
邻居们早就伸出脑袋议论起来了,门外嗡鸣四起。
“是芙蕖丫头回来了!”
“早该来了!她娘那些好东西,不能让那对黑心肝的夫妻占了去!”
“瞧见没,我早就说这丫头不是池中之物,在外头立住了!”
还有新搬来的住户好奇打听,立刻便有热心的老邻居,将沈家那点恩怨情仇,沈玉裁如何霸产逐妹的旧事,活灵活现讲述一遍。
“沈姐姐,会不会是这位王管事趁着沈玉裁不在家,拿去卖掉了?”程虞笑嘻嘻问。
王管事怒道:“你胡说八道!”
沈芙蕖微笑着看着他:“现在,你是要继续拦着我,担上个协助霸占他人私产的忤逆律法罪名,还是立刻让开,办好你这管事最后的分内之事?”
王管事的气势彻底垮了,身体晃了晃,侧身让开了通路。
沈芙蕖不再看他一眼,对身后众人淡淡道:“搬走。”
金银玉器将芙蓉盏的后院与厢房堆得满满当当。
程虞拿起一支赤金缠丝玛瑙簪,对着光比划,啧啧称赞,又戴到头上,龇牙咧嘴嫌重。
沈芙蕖看着她活泼的样子,浅浅一笑。
待众人散去,她独自打开那个最沉的首饰匣,里面是原身母亲留下的钗环簪珥。她伸出手,没有去看那些宝石的成色,没有去掂量金子的重量,只是用指尖,一件一件,抚过它们冰凉的表面。
一段不属于她又与她血肉交融的记忆浮现,两种死亡的记忆在此刻交织,一个是病榻上无奈的凋零,一个是被欺凌后含恨的终结。
“你看,”她在心里对那个早已消散的可怜原身说,“你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正月初十,芙蓉盏虽开了门,汴京城却还未从年节的慵懒里完全苏醒。食客寥寥,沈芙蕖索性上午歇业,只开下半日晌。
这日上午,她带着程虞和店里几个小丫头,提了满满一筐新做的糕点、糖酥和炒货,走到汴河边透气。
河岸的柳枝尚在酝酿新绿,河面的冰却已化尽,漾着粼粼的波光。风里虽还带着寒意,但脚下的泥土已然松软,点点草芽钻出地面,透出早春的意思。
“沈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荠菜?”程虞蹲下身,轻轻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簇贴着地皮呈羽状散开的嫩绿叶片。
沈芙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一掐,叶片应声而断,溢出清新的草木香。她含笑点头:“是荠菜,这时候的最是鲜嫩。”
“这儿还有一大片呢!”程虞雀跃地招呼其他姑娘,几个身影便沿着田埂低头寻觅起来。
正说笑间,却见周寺正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缓步走来,原是带着女儿来河边放纸鸢。两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彩绘的燕子纸鸢,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沈芙蕖忙用手绢包了几块还温热的枣泥糕递过去。两个姑娘也不怯生,大大方方接过,嗓音清脆道了谢。
“去那边山坡上放吧!”周寺正含笑叮嘱,“当心些,莫要靠近河岸。”
“知道啦!”年纪稍长的那个眨眨眼,忽然回头,“爹又想偷懒不陪我们!我们回去要跟娘告状,除非再买卤鸭翅给我们吃!”
“好好好,知道了,我跟沈掌柜有要事说,到一边玩。”周寺正道。
见两个小姑娘举着纸鸢跑远了,沈芙蕖才轻声问道:“陆大人伤势可好些了?”
周寺正捻着胡须叹了口气:“身子是将养起来了,只是这衙署里……沈娘子可知,大理寺有几位少卿?”
沈芙蕖被问得一怔。她印象里陆却事事亲力亲为,整个大理寺仿佛只靠他一人撑着,从未留心过副职有几个。
“这里头有段官司,”周寺正解释道,“陆大人上任前,原本两位少卿互相倾轧,把大理寺搅得乌烟瘴气。自陆大人来了,他们倒突然同气连枝了。可惜陆大人手段雷霆,不出三月就把他们架成了虚职,跟个摆设似的。”
他望着汴河粼粼波光,又道:“大人办案铁面无私,经他复核翻案的卷宗不知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刑部、御史台多少人都恨他入骨,可这些人都与两位少卿往来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