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伊凡伯爵,我的叔父,他不过才五十岁就熬瞎了眼睛,手上都是到处摸索留下的伤疤,他的孩子们围着他站着,一个比一个瘦弱,看到我却并不嫉恨,仍然温和地拉住我的手,说‘您的奴仆伊凡向您寻求安乐’……”
“我想放她们出来,她们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伊凡叔父的最后一个请求就是让我把她们带出去。我早上还收到了来信,说是自我那天离开修道院后,伊凡叔父就病情加重,我觉得是时候也把他带出来治病了……”
他拿出一封信,信封上面依稀还有瞎掉的伊凡伯爵未干的泪迹。
亨利看着他,眼神平静,“您不该去那里的。”
“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国王的音量提高,面带怒火,直接将桌子上的东西挥到地上。
一时间,诺大书房里只有零碎的杂物掉地的声音。
阿丽亚心脏跳得飞快,轻轻屏住呼吸。
“是的,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此刻若坐在这个宫殿首位的是他的儿子,现在被关在不见天日的修道院的,就是您,和您的孩子们了。”
亨利梅德弯腰将地上的信封捡起来,他随意地打开看了一眼,就把它折叠起来,丢进了壁炉里。
“你!”
国王面色涨红,刚往壁橱走了两步,就见那薄薄的一张纸被火舔了一口,成了灰烬。
于是他迫切地用目光在地上寻找某些事物,比如他的印章和钢笔,好让他现在就签署一份特赦令。
“黄金时代,彼得三世在位时处死了三万流浪汉,伊丽莎白一世处死了两万,波朗七世,八千,畸变纪后,伊凡一世处死了五千畸变者,您的父亲,伊凡二世,处死了八千,这些都不影响他们成为伟大的君主。”
亨利将一枚厚印章缓缓放在国王的面前,轻声说道,“而在位时从未处死过任何一个人的安娜女王,现在还有谁记得她呢?您记得她在位多长时间,又或者做了什么事吗?”
国王没有说话,他垂着头,额间上因为怒气升起的青筋在轻微跳动。
从外表上看,他还是十分的年轻,年轻而冲动,俊美的脸上总是出现不该表露的神情,显得他不算威严。
“我亲爱的陛下,在您还没有成年前,我不给您讲这些,是因为我认为您迟早会懂的,但是现在您已经继位五年了,还是没能学会一个君主该有的品格。”
亨利梅德走到门边,戴上自己的圆顶帽,如惯常一样,行了个用长尺比量也挑不出一丝缺点的礼仪。
“希望明天可以看到您最终的议定书。”
他拉开门走出去,不过在走出去那一刻,微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书房的某个角落。
阿丽亚被惊了一下,迅速踮起脚往衣柜后面贴去,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也没有哪根露在外面,衣角更是完好地呆在柜子里,没有发生夹在柜门的情况。
王宫里所有人都认为她此刻正在摇篮里安静地睡觉呢,怎么会知道她偷偷跑到了国王的书房里。
哦,除了亨利梅德,这个异于常人敏锐的家伙。
她每次在摇篮里装睡,闭着眼皮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那一道深刻打量的目光,在所有目光中显得那么的冷厉,经常吓得她藏在被子里的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
过了好一会儿,国王才重新梳理情绪,尽量平和地将印章收到匣子里,唤了个仆从进来收拾。
而他则是出去寻找不知道哪个情妇排解情绪了。
花心滥情,天真而愚蠢。
这几个词非常准确地描述了他。
看过了好戏,阿丽亚也不想再留在这,谨慎地寻了个时机躲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柔软的被子一盖,睡帘一拉,不急不慢挑选了一番舒服的动作,阿丽亚才慢悠悠闭上眼。
任谁也看不出异常。
……
傍晚,晚霞一路从天际烧到了窗里。
阿丽亚掀开眼皮,望了眼窗外,正是孩子们疯玩的时候。
在她上面有七八个公主王子们,最大的已经五六岁,可以在王宫里满地跑啊,跳啊,玩一切他想玩的事情,在她后面也还有两三个公主,正躺在保姆的怀里吮吸手指呢。
老实说,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有点尴尬,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年幼的,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存在感,唯一特别的,就是生她的女人一时辉煌成为了王后,但又迅速消失了。
这为她的存在带来了一丝探究的神秘感,宫人们都想从她的身上找到那个女人抛弃国王,转身离开的原因。
这有什么好猜测的呢,国王愚蠢极了,离开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但是伤心的是,所有人都猜测的事实并不是真相。
阿丽亚跳下床,摸了摸花格子地板砖,细腻平滑的触感带着点温度,是冬季的中央蒸汽供暖系统在发挥作用。
那个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永远留在了这座王宫的地下。
……
“咚咚——”
突然造访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阿丽亚愣了一瞬,飞快地回到床上,用天鹅绒被盖住自己的脸蛋。
“公主殿下,睡得怎么样?”
亨利梅德带着他独有的圆皮鞋鞋底踩地的声音过来了,轻轻拉开阿丽亚的睡帘,望着她露出的半截发旋。
没等阿丽亚进一步动作,女仆长急匆匆迈着小脚步跑进来,“亨利阁下……”
“殿下她睡得很好,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睁眼呢。”她慌忙地补充,“不不,中途还是醒过一次,我们给她喂了新鲜的奶。”
阿丽亚蒙在被子里,嘴唇微翘,扯了个冷笑。
她是一滴没喝到所谓的新鲜奶呢。
亨利梅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口吻平淡,听不出什么。
“那可真是睡得不错。”
“是的,她简直是全宫上下最省心的孩子了,从来都不哭闹。”
女仆长不太熟练地替她放下帘子,笑了一声,“她很喜欢睡觉,让我们放下帘子,别打扰了她,这个时间段的光线挺充足,落日偶尔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呢……”
“嗯,没什么事情了,我只是走到这随便来看看,您继续去忙吧。”
“好的,阁下。”
胖女仆又迈着小步子急匆匆走了,她好像总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来去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令人烦躁。
阿尔米亚想打个哈欠,但是边上的人还没离开,她只好捂着嘴,将这股困意压下去。
亨利梅德一周要来三次她的房间,若说是关心国王的子嗣们,他也不是每个孩子的房间都去看望一番,细细算下来,他来这的频率,比去生母尊贵的王储殿下那儿还要高。
就跟刚刚进门时,他要敲门一样。
他早就知道这里的女仆长不怎么用心照顾自己,几乎没几分钟是在她的摇篮边守着的,但是他每次推门前,都要敲一下门。
阿丽亚有理由怀疑那个敲门声是用来提醒自己的,他那句话也是问的自己。
尽管按照一般人类婴儿来讲,她的年龄并不足以让她开口说话。
“今天,殿下去探索了哪些有趣的地方呢。”
阿丽亚突然觉得脚板一痒,她打了个喷嚏,不受控制地缩腿,却被人捏着脚踝,动不能动。
亨利梅德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着她脚底的灰尘污迹,神色认真,如同在擦拭着什么稀世珍宝。
“您下次出门记得穿鞋,最干净的地方也会有死角灰尘存在的。”
阿丽亚翻身坐起来,冷静地与他对视。
但是亨利梅德说了这话之后就没说什么了,他一丝不苟地将手帕叠好,行了个摘帽礼就推门离开。
……
这就是她在离开王宫前,和他少有的交集点之一。
阿尔米亚面色如常地落座,看圆舞厅的男男女女们成对入场,开启新的一轮交谊舞。
脑海里却不断思索着过去的事情。
她已经离开王宫十几年了,从婴儿到现在,样子变化不谓不大,凭谁也认不出她来。
在今天之前,只有见过她母亲的莉莉小姐认出了她,但是莉莉小姐也并不知道母亲的身份。
她出生前的那三年里,亨利梅德曾被国王明升暗降,贬到无人区做城主,而她的母亲正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来到王宫的,两人也不存在见面的可能。
即使依照记忆里那人的样子,她和他也半分不像,除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是克罗宁家族的标配。
真是伤脑筋,光拉尔曼郡都有很多人是这样的眸色,怎么就他发现了!
应该说——
“怎么就遇见了这个老怪物……”
她喃喃出声。
“阿尔米亚小姐,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年轻的克罗宁伯爵走过来,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右手邀请她。
周围的声音寂静了一瞬。
像是完整连续的音符被掐断了一截,显出一丝冷场的氛围。
阿尔米亚将酒杯放下,优雅地提裙站起来。
“荣幸之至。”
第47章 普鲁涅市(十六)
“您……今晚是有约会吗?”
阿尔米亚刚摘下帽子, 就看到蒲柏先生正坐在公寓吧台边,偏头问她。
“没有。”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给对方留的字条里说了什么。
“抱歉,我今晚回来的有点晚, 乔纳森太太和罗曼的绅士小姐们给您送了许多慰问礼,我告诉了塔尔先生, 他说明天就会将这些东西派送过来。”
“我并不关心这个……”他瞥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手提包后,垂眸, 随意地用汤匙搅动了一下面前的热茶。
阿尔米亚觉得面前人的语气有点奇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要上楼。
那天买的羊奶该送到她的房间门口了。
“那您今晚过的愉快吗?”
在她上楼时,男人又开口问了一句。
“一般。”阿尔米亚想也没想的答道, 如果今晚的事情止步于她吃完宴会厅里的糕点,那么这就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夜晚,但遗憾地说。不是。
今晚后半夜的事情过于抓马, 简直令她心累。
听到了这个回答,男人抿紧的嘴唇似乎放松了一点。
他轻呷了一口茶,望了一眼进门花垫上的那一片带着雪痕的女士皮鞋脚印。
……
阿尔米亚在进入房间准备脱鞋的时候才看到, 自己的皮鞋上沾了些细碎的闪亮金箔。
估计是在宴会厅哪个地方沾上的。
一个大箱子放在她的门口,看着箱子外包装上大大的瓶子标识,这应该就是她买的羊奶。
阿尔米亚轻松地将这个箱子抱起来,回到房间。
……
“真搞不懂亨利老怪物在想什么……”
她一边拿笔在纸上画着卫道士建造学的基础方程,一边喃喃自语。
“他要做什么呢, 问我为什么在王宫坍塌那天消失了?又或者是为什么没有回去参加国王的葬礼?”
阿尔米亚烦躁地揉了揉脸, “谁会想回那种地方去啊,看破不说破不就行了, 他简直和从从前一模一样,真是烦死了!”
把笔记本子一合,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柜子边的箱子里,拿出了一瓶她新买的羊奶。
她太烦躁了,需要喝点什么来安抚一下情绪。
瓶盖拧开,浓郁的奶香味道弥漫鼻尖,阿尔米亚轻轻扬起嘴角。
她伸出舌头准备先舔一圈瓶盖。
但是就在那一瞬,她僵在了原地。
一团黑絮状的事物缓缓从瓶底往上浮,随着她手拿的动作,来到了表面上,迅速漾开,污染了表面的奶白色。
阿尔米亚的脸色迅速变得冷漠,她平静地将这一瓶羊奶倒出来。
羊奶顺着水池的出水口缓缓流逝,繁多的黑絮渐渐显露。
拇指指甲划破食指,流出的几滴鲜血混杂在羊奶里,几秒后,一抹黑絮从伤口浮现,落到水池里,和原本里面的黑絮融合,不分彼此。
她深深看了水池一眼,眸色微暗。
“咚咚——”
阳台窗户有什么东西落下,砸出声音。
阿尔米亚的思绪被打断。
她随便披了件风衣走到阳台上,仰头看向天空,除了满目飘落的雪花,并没有鸽子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阿尔米亚小姐。”
蒲柏只穿着单薄的衬衣站在阳台上,肩膀上落了一层浅雪,打湿了一小片衣料,露出半透明的色彩。
他单手撑着冰冻的铁栏杆,掌心被凝结的冰霜削去温度,已经泛红,但仍然面带微笑看向她。
“看看您的脚边。”
阿尔米亚这才发现脚边有一个被裹得浑圆的雪球,她弯腰将它拾了起来。
拿在手上感觉有点重,她看了他一眼,轻轻将雪球掰开,露出一颗诺大的抹谷红宝石。
它是那么的耀眼与鲜艳,装在白皑皑的雪里,就像冬天把心脏献给她了一样。
“这是——”
“我的谢礼。”蒲柏轻声说道。
阿尔米亚握着那枚宝石,没有说话。
“天太冷了,回屋吧。”
……
***
阿尔米亚承认,在她第一次看到蒲柏先生养的小狗脖子上都挂满昂贵的宝石项链时,她的确心动了一瞬,但当她知道这些宝石都是如何得来时,心底却有点复杂。
她本来以为它们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声音喑哑,长睫根部带着丝雾水,眼眨也不眨望着面前的人。
阿尔米亚平淡地将指尖从他的身上触离,轻声说道,“各取所需的关系。”
他需要有人帮他弄掉长出的宝石,而她需要来点血,代替羊奶,抵消满月之际渐起的暴戾欲。
在他面前,阿尔米亚没有避讳自己喝血的事实,他应该猜到了点什么,但没有问。
阿尔米亚对此很满意,就让所有人都将她错认成德古拉族裔吧。
蒲柏长睫颤了颤,轻轻将被子往上拉扯了一下,盖住了他精致苍白的脸。
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这种关系的定义。
阿尔米亚将落下的宝石捡起来,放到他床头的柜子上。
“东西给你放这了。”
“我说过,这些是给您的谢礼。”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阿尔米亚看着那半截露出来的发丝,轻声“嗯”了一句。
“天还早,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一下。”
她没有拿走那一堆宝石。
……
冬夜五点的早晨比深夜还冷,阿尔米亚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一整套厚冬装,才用个不起眼的袋子装着那些瓶羊奶往外走。
她昨夜只倒掉了一瓶羊奶,但是其中的黑絮含量已经告诉她,里面的畸变度不低。
如果她贸然一次性倒掉这么多高度畸变的羊奶,被人发现势必会引起怀疑的,最坏的结果还可能一路追寻到这座公寓。
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还经不起推敲呢,而普鲁涅市的地下水处理系统并不发达,以前的罪恶之都,流放之城根本没想过,也没能力请高级的工程师来设计水道。
即使现在城市发达了些,但改动地下水道系统是一个艰难浩大的工程,人们也习惯了阴雨天穿梭走过被污水弥漫的街道。
万一这些羊奶没有流入污水渠,而是又再次浮了上来就糟了,尤其里面含有的难以溶解的黑絮。
阿尔米亚觉得自己去给银找机械医生前,应该先给自己找个医生看看眼睛,不然的话怎么眼神都出毛病了呢?
尽管满月前后她的状态有点不佳,但也不至于连畸变的羊奶都分清不了,简直断崖式退步。
……
冰冻的河从普鲁涅市斜侧面贯.穿而出,在全城近乎九成的河段都凝结成冰块的时候,阿尔米亚找到了剩下一成里,一小截还在流淌的支流。
从供暖系统的管道里排出来的散热水源源不断融到了河里,让这一小截河段即使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中依然保持着活力。
最关键的是,咫尺之隔的高墙后,就是普鲁涅市城外。
单手将瓶盖拨开,浓白的液体缓缓沉入暗色的河流,几块浮冰随着它们一起向外流淌。
阿尔米亚心脏微微提起,冷静观察着城墙的动静。
传言中安置在城墙里的反厄武器银河之剑能否察觉到这一点点的异常。
在这绵延数里的城墙下,无数条向城外流去的支流里,其中一条的异常。
她在心底计算着水流的速度,用脉搏的跳动估算时间。
一秒,两秒……大约三分钟过去了
那瓶畸变的羊奶应该已经流过城墙,并未发生什么异动,这传言中的“银河之剑”暂时觉察不到畸变的死物。
阿尔米亚松了口气。
她真是小题大做了,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那么多被畸变污染的无生命物体,怎么可能需要请动一个大杀器出手。
她继续将其他的羊奶瓶盖拨开,倒入河流。
在最后一瓶也倒完后,阿尔米亚拍了拍手,提着被洗干净的空瓶子往回走。
冬晨光线不足,天寒地冻,几乎没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街上,更何况是更加寒冷的河边。
没有人看到她的动作。
她还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时间再去找那个商贩谈一谈,一道阴冷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背后——
城墙下是手臂粗的河流铁栅栏,再之后是三四层严密的细铁网,用来挡住河面漂浮物,好做回收处理。
但是冬日的河流很少流动,铁栅栏那片干干净净,无一杂物。
阿尔米亚的视线也正因此,能敏锐穿过铁窗栅栏,看到城墙外的一小段狭窄的河道。
一大团黑色的影子漂泊在那,涌积,聚集,却未顺着水流往下。
几块漂出去的碎浮冰刺穿它,将它割成几块,不出几分钟,它又缓缓聚回原样,始终维持在距离栅栏半米远的距离。
它似乎忌惮着什么,迟迟不敢跨过那一层铁栅栏。
在银河之剑下,只有灾厄才害怕进城。
阿尔米亚将被风吹乱的鬓发顺到耳后,漠然地移开目光。
风雪迅速将她留在河边的脚印淹没,却没能抚平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阿尔米亚提着袋子的手不断握紧,变得冷而僵麻。
斯塔塔的湖厄……跟着她来到这了。
……
***
阿尔米亚还是如往常一样打卡上班,罗曼的红色皮革制作而成的通行卡在崭新的安检机上划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后,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转折走廊,来到后台。
偶或有几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阿尔米亚没有在意,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
在那晚宴会上的事情还是流传了出去,人们热衷于猜测她和克罗宁伯爵的关系。
只在家休息了两天的蒲柏先生又回到了罗曼,他静静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中等厚度的剧本,看那表面的暗绿色花纹,应该是《绿墙里的乔尔》这一部剧。
“晨安,铃兰小姐。”
看到阿尔米亚来了,他轻轻将剧本放下,微笑地对她说。
“风信子先生,晨安。”
阿尔米亚去衣帽间找出了一套墨绿色的军礼服,两排衬扣精致而又尊贵地排列其上,略微加宽的衣袖像是宫廷荷叶领衬衫的改良,只不过左襟前有一圈磨损的印记。
她在这套服饰上看到了审判者制服的影子,那一圈磨损的印记是曾经长久佩戴着军徽的标志。
但是帝国的军徽已经被取下,只留下徒有其表的服饰。
“今天是这套吗?”
她收回目光,“是的。”
风信子先生温顺地穿好衣服,两人不可避免有些肢体上的接触。
阿尔米亚有意躲避他的目光,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些奇怪。
尤其是她微微前倾,将一套漂亮的胸针佩戴在他的左侧衣襟前,以挡住那圈磨损的印记时,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显得缱绻而又多情……
“铃兰小姐,亨利先生找您。”
男人受惊地收回目光。
“好的,马上来。”阿尔米亚对着蒲柏说了句“失陪”后就转身离开。
……
一进房间,阿尔米亚就嗅到了一股清冽的香水味道。
以前国王喜欢这款香水,派人在王宫的各个角落都熏上这股味道,殊不知再好的香水闻久了也会生厌。
国王对女人倒是爱一个厌一个,独独对这款味道经久不厌,让生活在宫殿里的其他人遭了罪。
比如阿尔米亚,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甚至怀疑国王是不是故意在这款香水里下了药,好让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早早患上呼吸疾病又或者被香熏死。
“晨安,阁下。”
阿尔米亚礼貌地朝对面人点了点头,但没有更近一步,而是不着痕迹站在亨利先生这侧,尽量远离他。
克罗宁伯爵今日显然好好收拾了一番,换了个精神的发型。
但再怎么利落精致的发型也掩盖不了他苍白的肤色,带着病容的精致脸庞。
“晨安,小姐。”
他站起身来,捧起阿尔米亚的左手,轻吻。
“不知今天我能否有幸,邀您去看一场戏?”
阿尔米亚挑眉,看向一旁的亨利梅德。
他站在那里,用万年不变的姿势拿着权杖,在留意到阿尔米亚的目光时,对她微笑了一下。
阿尔米亚的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个老怪物肯定又是有什么打算了!
她转头回答,“不……”
话未说完,她就看到亨利梅德眉间隆起,微微皱眉。
瞬间改口道,“当然了,被您这样的绅士邀请是一种荣幸。”
“那我就去安排了。”克罗宁笑起来,微理了一下坐乱的衣摆,“我先派人把车开过来,在门口等您。”
人走后,阿尔米亚才皱着脸,用手挥开面前浓郁的香气。
“亨利先生,您给他说了什么呢?”阿尔米亚抬头问,“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从漠视,轻蔑,一下子变得友好,又带着刻意的亲近。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殿下。”亨利轻声说道。
“亨利先生您还是那样,说话总喜欢留一半,让我们猜来猜去。”阿尔米亚直视他。
“但是殿下却不是以前那样了。”
他摩挲着权柄上镶嵌的圆形红包石,似是感慨道,“您比以前更美丽,优雅,也更为独立……”
“谁能想到,以前只敢躲在门背后的小女孩,现在也有在偏远的郡区生存的本领,这可真是令人好奇啊。”
阿尔米亚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但神色语气又十分认真,仿佛他真是这么想的。
“别叫我殿下了,王朝都已经不复存在,哪里还有什么殿下呢。”阿尔米亚平静说道。
亨利梅德摇了摇头,“请让我保留一点对这片土地上最尊贵之人的礼仪。”
“那这样论起来,拉尔曼郡的斯特格大公一家也是这个姓氏,斯特格大公还是国王的表弟。”
“这不一样。”
阿尔米亚认为他说不一样的原因可能是因为斯特格大公的姓除了克罗宁,还有一个后缀—来自偏远地区的一个落败贵族,也是克罗宁家族的污点之一。
也正是因为这,当年花边新闻诸多的布朗利·克罗宁仍然以彻底的优势赢了他。
她望着亨利梅德,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尾,鬓边头发花白,脖颈衰瘦……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但仿佛也只是带来这些外貌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沉静,带着洞悉一切的光。
阿尔米亚对他从来都有一丝隐秘的忌惮,尽管当年她做得不留痕迹,没有任何人会往其他方面猜测,但是这个人是亨利梅德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他可是撑起克罗宁王朝最后荣光的人,在那个奢靡无度,腐败不堪的年代,他就是最后一个绅士,一个冷静的谋士,为这片土地殚精竭虑。
不过,一切的努力都抵不过王朝的自毁。
“我先出去了,克罗宁伯爵还在外面等我。”阿尔米亚提裙告别,“请替我在风信子先生那告个假。”
“等一等。”亨利从怀里拿出个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蓝色的指戒。
颜色澄澈,蔚蓝如海。
“克罗宁家族的女士从来不会在服装上出错,您完美继承了这一优点,唯一缺少的,只是一枚小小的点缀。”
年华不再的绅士缓缓将这枚指戒戴到她的手上,嘴角微扬,“祝您过得愉快。”
“……多谢。”
*
阿尔米亚坐在车上时,还在想着亨利的用意。
“您的指戒和您一样高贵优雅,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是矢车菊宝石吧。”克罗宁问。
阿尔米亚轻轻颔首,“是的。”
同时不着痕迹用包挡住了手。
矢车菊蓝宝石和抹谷红宝石是王室最爱的两种宝石,几乎每一顶王冠上都会出现它们的身影,在国王区还没落败的以前,除了王室,没人能用这两种宝石。
男人轻笑一声,“真不愧为‘波朗王冠上最美的眼泪’,等我回到郡都为您收集更多这样美丽的宝石,它们生来就该点缀您。”
阿尔米亚搭在包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她猜到了一点亨利梅德的用意。
现存的明面上最接近王室血脉的拉尔曼郡大公一族里,身体孱弱,不慕名利的第三子,克罗宁伯爵,原来也有一番野心。
从他爱熏从前王室专属的香就能窥探到一点。
所以他这般费尽心思讨好自己,是以为前任首相亨利梅德会帮他与其他几位更为强健,已经手握权势的异母兄弟竞争,从而上位吗?
阿尔米亚在心底讥诮一笑,看来亨利并没有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估计克罗宁还以为自己是亨利从未露过面的女儿吧。
“到了。”克罗宁率先下车,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身子前倾伸出手臂。
阿尔米亚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优雅地提裙下车。
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凉薄的冷意。
真是遗憾,亨利梅德可不会帮斯特格大公的孩子上位。
他想的是——
复辟王朝
第48章 普鲁涅市(十七)
一栋红顶绿墙的花苞形建筑矗立在面前, 几根银白的避雷针立在屋顶,像是雪松针叶扎进了土壤一样。
阿尔米亚坐车时曾经路过这栋建筑,当时她以为这是一栋博物馆, 偶尔会有昂贵的轿车在这里停留,妆容精致的淑女夫人们进进出出。
“今天这里只有我们。”克罗宁在旁边说道, “最新的戏已经建构完毕,筑景者是我从其他地方重金挖过来的, 拥有极高的建构能力。”
“请相信我,这一定是您即将见到的最美丽的风景。”
阿尔米亚不置可否地点头, 不过她突然意识到男人说的后两个字。
“风景?不是一场戏剧吗?”
克罗宁轻笑一声,摇头笑道, “戏只是它们的代称,如果非要形容,我更乐意称它们为影, 对美丽事物的投影,让人能身临其境进入这些美好的场景之中。”
他打了个响指,整座空荡荡的大厅瞬间变暗, 一个完美的金属球体从大厅正中央的地下缓缓升起,旋转。
光线从内部往外溢出,球体表面斑斓的花纹被映到雪白的墙壁上,像是流动的光彩。
阿尔米亚在这个直径大约五米的球体身上看到了许多机械的影子。
银色螺钉,细长履带, 黄铜齿轮, 精细钢锤……
还有一整张锻造光滑的球体表皮,似是仿照的古神话里的太阳图腾, 镂空花纹透出的光影缭动缤纷,尊贵的太阳古神雕刻在最顶端的位置, 被投射映在此处空间。
阿尔米亚抬眸凝视。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绝美的艺术品。
唯一的遗憾是它的底部连接着无数条累赘的线路,为这件作品的美学价值大打折扣。
阿尔米亚看着那些线,总觉得像是某种树木的根脉。
“这是当代机械师的技艺与理想世界的又一次完美融合,当人们腻烦现下平淡而无聊的生活时,不妨会来试试……”
那颗太阳的光斜着射出来,将少女的身影勾勒出金边,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在某些角度看去,仿佛流淌着璀璨的金色,精致的侧脸如最完美的雕刻师用细尺一点点量出来雕琢而成的。
“这个要怎么开启?”阿尔米亚问。
克罗宁飞速收回凝望的目光,看了眼怀表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它会自动开启。”
“好的,那我就在这等一会儿。”
……
克罗宁在年少时,曾经在最尊贵的宫殿暂居过一段时间,彼时手握大权的国王叔父是他最向往的人。
诺大的郡区不过是他手底下的一张图纸,只占据着整座王国版图的渺小的一块土地。
布朗利·克罗宁微垂着眸,左手撑头,右手拿着支十二位顶级大师耗费一依y向物华年时间制作出来的细雅钢笔,随意而慵懒地在铺满整张红枫桌上的地图上画了个圈。
这个圈说是可大可小,它拥有五座大型城市,一百零三座中型城池,上千个城镇村庄,数百万人口,有数不清的森林,河流,和湖泊……但是它相比版图上其他的圈,又显得有点小,卑微地蜷缩在地图的左上角,那一块被白色颜料覆盖的角落。
“哦,好像画的有点偏……”
国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只听他困倦地说道,“懒得再改了,就这里吧,作为你的封地已经足够了,我吃过那里进贡的一盘叫做‘拉尔曼之冬’的甜点,味道十分不错。”
年轻的斯特格大公当时还不是大公,只不过是国王众多兄弟姐妹中最平平无奇的一位,生母低贱的他存在感甚低,于是在国王分封时能想起他这个人,对他而言,都算是莫大的荣幸。
他紧张而激动地握着图纸,埋头俯身,对国王行礼。
“你取个名字吧,这片地以前是博西亲王的,自他去世后一直就没了个正式的名字,既然现在你继承了‘斯特格’的称号,那么它叫做——”
“我想为它取名为‘拉尔曼’!陛下。”
因为激动,斯特格大公的脸已经变得通红,他紧紧握着自己新封地的地图,声音微哑,“永远飘雪的拉尔曼郡会成为您最忠实的土地!在每一场冬雪来临时,我都会让人快马加鞭给您送来最新鲜美味的冬糕。”
一片土地的名字就这样简单地以国王爱吃的一种点心为名,像它的主人一样谄媚而自卑地摇尾祈怜。
面对这种热烈的讨好,国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叫不出全名的兄弟。
图纸已经被他紧紧捏成了一团皱纸,掌心的汗水加剧了图纸的破皱。
国王准备伸出去拉起他的手悄然变了个方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慢悠悠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弟弟,你永远都是那么的贴心。”
而站在父亲后面的他,还没弄明白自己的父亲怎么一跃成为了一郡之主,自己又怎么一瞬间成为了封地主的儿子。
他只呆站在原地,站在父亲伏地跪拜的影子里,怔怔地看着国王。
布朗利·克罗宁是波朗王朝最俊美的国王之一,他身份尊贵,却又风流倜傥,潇洒英俊,引得众多青年纷纷模仿。
即使同为国王之子的斯特格大公,在他的面前,也自卑地不敢抬头。
但是克罗宁觉得,没有人能真正模仿地了布朗利叔父,他那生而尊贵的身份天生就为他添了一层常人不能有的贵气和矜傲。
就如同此时,他静静垂眸,看着激动伏地的斯特格大公,他的兄弟,眼神里也不带一点温情。
和他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绅士施粥图如出一辙——
优雅而傲慢。
……
此刻,克罗宁望着自己侧前方静静站着的少女,缜密深沉的心思悄然偏离了一厘。
这么多年过去,那天的记忆已经褪色,但他永远都记得国王慵懒而坐,身后挂着那张巨幅油画的画面。
少女美丽优雅的侧脸居然让他不合时宜想起这个画面。
该是眼花了,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布朗利·克罗宁的影子,只不过是卓越优秀的末代首相培养出来的一个女儿罢了。
克罗宁无意识摩挲着怀表光滑微凉的腕带,漫不经心地想:
要是计划完成,他也不是不可以和她假戏真做,毕竟……掌握住了亨利梅德的女儿,就相当于牵扯住了前帝国留下来,最聪慧最有谋略的末代首相——亨利梅德的脚步。
亨利梅德非一般重视这个女儿,不然也不会在她还未婚时,就将梅德家族祖传的御赐首饰戴在了她的手上。
“时间到了。”他偏头说道。
阿尔米亚看着面前这个金色的球体缓缓打开,里面却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么明亮,而是一片黑暗。
克罗宁率先走了进去,邀请她一起。
“请闭上眼睛,不要害怕,您马上就能见到最美丽的景象了。”
阿尔米亚轻轻闭上眼,她听到了耳边齿轮运转的声音,机构零件嵌合又分离的声音,甚至还依稀听到了一声宏大而粗哑的汽笛风琴声。
这些燃煤时代特有的声音,汇集在了这个机械球里,是机械师们创作前沿的展示。
……
直到眼皮外的黑暗褪去,湿润的水汽沾上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清香萦绕而来,阿尔米亚才睁开眼。
她愣怔一瞬。
“看,这里是全大陆最美丽的景色。”他凭栏远眺,视线尽头连绵的雪山被金辉照耀,圣洁无瑕。
繁复的粗呢花纹织就最柔软的纯色长毯铺满地板,一颗颗价值不菲的水晶被充作最普通的石子混合在墙壁里,朝阳的光洒进来,整座墙壁都像是在闪闪发光。
白鸽停留在窗外,矜持地衔起摆放在蓝琉璃圆盘里的食物,远处天空仍是一片雾蒙蒙,山水连绵成朦胧派画家笔下的景色,雾凇静然立在尖塔之下,众星捧月般将它围绕。
鹤鸣九皋,青鸟惊落。
阿尔米亚平淡俯瞰着白塔之下的景色。
在中心区之外,与拉尔曼郡边际线毗邻的白雾森林中,有一座尖耸破云的白塔。
白银帝国的国徽上有它,发行的最大面值的纸币上有它,国王签署条约的落款印章也有它。
它建造于波朗一世时期,是克罗宁家族仁慈与美好的象征,近千敌人攻不破这一道塔,围困白塔七天七夜而不能入,聪慧善良的西西尔王子站在上面,执弓射箭,孤身逼退敌军三里,等待援军到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一个时代,是人民对王室呼声最高,最热烈的时期。
他们相信,即使灾厄遍地,硝烟弥漫,只要有勇敢而善良的克罗宁人在,人们就不惧任何事情。
谁也不会想到安逸会将一个勇猛的家族腐蚀得多么快。
在波朗三世,也就是布朗利·克罗宁执政的最后一年,阿尔米亚在那个混乱的大火之夜里逃出来后,就来到了这个白塔,眺望被火焰舔舐干净的王宫。
弥漫的灰烟夹杂着灰烬,整个空气里都是焚毁的味道。
她站立在哨塔之巅,眼神平静而无一点波澜。
“这里是白塔,您应该听说过,白银帝国最高,也是最美丽的一座建筑塔。”
克罗宁伯爵指了指远处,“眺望的尽头是连绵的雪山,跨过其中最高的一座雪山——赤峰雪山,就是我们的雪国,拉尔曼郡了。”
“是不是不可思议,只不过闭上眼,怎么就来到了中心区。”克罗宁微笑着看向她,“精神类灾厄拥有构建场景的极致天赋,只要向其灌输你所需要的场景或者事物,它就能开出一片空间,完美复刻。”
克罗宁没说的是,这个过程极度残忍,首先要用外力将灾厄的脑子撬开,将精神类灾厄特有的发达脑神经一根根拉出来,洗除曾经的记忆,之后将它囚禁在一个全是玻璃镜子的空间里,只能见到某种特定场景的倒映。
这个过程通常要持续许久,大多数低阶的精神厄会夭折在这一步,而坚持下来的就会迎来最后一个步骤。
机械师们总会有办法,把场景的构件式齿轮塞到它的脑子里,在它能生动完美地搭建出需要的景象后,就禁锢它的脑域,而阿尔米亚先前看到的那些累赘的线条,就是被锁死的神经。
“精神类……灾厄?”她微微皱眉。
阿尔米亚想起了自己在芙拉镇被通缉时,对方抓到的另一只灾厄,有传言说那也是一只精神类灾厄,在斯塔塔厄潮时搭建了悲嚎肆虐的幻境,无数人为此丧命。
但是亲历过斯塔塔厄潮的阿尔米亚并不认为那些悲嚎是幻觉。
“是的,在畸变成灾厄之前,它只是一颗苹果树。”
克罗宁敲了敲蓝色圆盘,一只鸽子施施然飞过来乞食,“好了,别在意这些了,让我们一起走走吧,观赏一会儿静谧的美景。”
阿尔米亚轻轻“嗯”了一句。
尽管她对这所谓的美景并不热衷,更想知道的是这精神类灾厄的事情。
……
“在那里塌陷后,灾厄曾短暂性占领了中心区的土地,直至目前,现实中的白塔周围仍然处于一个畸变场的中心,没有任何人能接近。”
“幸好在这之前,我就让人去记录下了这里的景色。”克罗宁缓缓说道。
他站在一处眺窗之后,宽阔的透明花窗玻璃成为代替了以往普通的墙壁,嵌入白塔,让站在上面的人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甚至在某些时候,看着飘过的云雾,无垠的森浪,会误以为这就是天.国。
“您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克罗宁偏头问她。
站在阿尔米亚的角度,她能望到宫殿的一处建筑,这个摄影者没有称职地写实记录——那本该是一片废墟的。
只听她不咸不淡地说道,“还行。”
“还行?我以为,您会喜欢的……”
男人的声音渐低,像是蛊惑,却又像是引诱。
他微微低头,倾向这边,左手缓慢靠近少女的腰身,想要轻轻挽住这具漂亮的身躯。
突然,雾蒙的天空一阵惊雷!
雨水从天上的某个洞口往下漏,迅速变成瓢泼大雨。
这在“景”中是不可能的,他从没有让人记录过白塔的雨天。
克罗宁惊讶地看着天空,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道轻柔的力放在他的背后。
“你——”
他刚一回头,整个人就如同断翅的飞鸟一样坠落。
少女静然而立,凭栏单手倚靠着透明的花窗玻璃。
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平静地看着他往下急坠。
云雾侵染了他的视线,心跳仿佛已经静止,脱离身躯之外。
在这逼真地近乎现实的景里,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恐惧。
克罗宁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单手托腮,轻轻吹了声口哨,几只矜持得不可一世的白鸽就争相飞到了她的手边。
那只戴着最美丽的矢车菊蓝宝石戒指的手,轻轻将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撩到耳后……
第49章 普鲁涅市(十八)
“姓克罗宁的人还是这么愚蠢。”
阿尔米亚偏头, 指尖蜷缩,利落地弹开了一只朝她靠近的白鸽。
它们惯会见风使舵,认准了人就死缠烂打。
在这个景中, 大雨继续下着,并隐隐暗含着点动荡不安的气氛。
阿尔米亚轻瞥了一眼窗外, 雾凇森林成片成片垮塌,如同正在经历地震一般。
这座塔也开始颤抖。
黑色的根蔓从嵌着水晶石的塔面破墙而出, 刺穿了精致的纯色地毯和一切浮雕装饰。
阿尔米亚轻轻提起裙摆,踮着脚尖, 闲云漫步穿梭在爬满裂缝的走廊。
早在克罗宁还在眺望他向往的风景,畅享美好未来的时候, 阿尔米亚就观察到了天空闪过的黑线。
同为构建者,构景和搭建穹顶在某些方面神似,比如最平常简单的事物出现崩裂, 那往往是彻底溃散的先端。
旋转长梯一圈又一圈破裂,砖石在空中分崩离析。
估算了一下速度后,阿尔米亚熟练地捞起裙摆打个结, 背靠着一根贯通首尾的管道往地面滑落。
当第一块砖石坠落狠狠地砸出声响时,阿尔米亚左脚轻勾,刚刚打的那个结被挽开,裙面平整,看不出一丝褶皱。
她提着包优雅地离开, 白塔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在景里是不会真正死去的, 话剧演员也总是一遍遍演着上断头台的戏份。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即使它是假的。
所以她就让自傲的克罗宁伯爵好好地感受了一下。
阿尔米亚敷衍地用目光在废墟中扫视了一遍。
可惜, 她没能知道在这个幻境里,人死后的尸体会不会留在原地, 又或者当场消失。
如果是前者,她可不想浪费时间去搜寻一摊残肢。
……
大雨渐渐停止,远处的景象开始褪色,雾化,消失。
阿尔米亚推测,如果此时她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应该就能成这个幻境里脱离。
但她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暂时还不想走。
白塔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整座空间变得纯白,只有她所站立的这一小块土地还留存着色彩。
一颗苹果突然滚到了她的脚边。
阿尔米亚俯身将它拾起来。
个头极小,颜色沥青,不用尝也知道它极酸,但是好在没有任何伤口,更没有被虫蛀或者鸟啄的痕迹。
她将苹果揣进了包里。
缓缓的,一栋破败老旧的建筑在眼前构建。
掉漆的铁门,枯败的老树,堆积的落雪……这些事物组合在一起,让她想起来了某个熟悉的地方。
墙皮脱落的老式建筑矗立在她面前,并向她缓缓敞开了大门。
阿尔米亚慢慢走进去。
……
一群孩子围着院子跑来跑去,开心地玩着某种叫“冰滑梯”的游戏。
他们将落雪铲到院子中央,堆出一个半高的雪山头,然后用着自己在各个树林捡的树枝或断木搭建成粗陋的滑梯,爬到雪山头顶,将平滑的一块木头垫在屁股下,一个接一个往下滑。
在寒冷的冬天,他们的穿着仍然十分单薄,不少孩子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寒冷飕飕往里面刮。
他们仿佛不觉得冷一样,即使脸被冻红,手上全是冻疮,却依然兴奋地爬上雪堆玩耍。
但是孩子们搭建的雪山头太脆弱了,一个年幼的孩子正从上面往下滑的时候,整段由木板拼接起来的滑梯突然陷进雪里,而雪堆也瞬间垮塌。
他哭了起来,捂着头顶被尖锐冰面擦伤的伤口。
其他孩子停了下来,担忧地围着他,倒是有一个孩子注意到了进来的女人,激动地向她跑过来。
“伙计们,妈妈回来了!”
阿尔米亚只不过眨了个眼,十几个孩子就跑过来簇拥着她,有的牵住她的手,有的扯着她的袖子,还有的将脸靠在她的手臂上。
他们抬头,亮晶晶地看着她。
“您这次离开了好久……”
“我们想您极了,玛丽都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次!”
“还有维克,苏恩,西西尔……对了!连一向自诩男子汉的卢卡都在墙角偷偷抹着眼泪呢!”
“我没有,别瞎说!”
孩子们向雏鸟一样团团围绕着捕猎归来的鸟妈妈,用期待而欣喜的眼神望着她。
阿尔米亚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脑子的思绪被打断,一时不知要做什么。
她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到刚刚那座雪堆旁边。
“来,擦一下。”
她将手帕递给男孩,但他只是捂着头,怔怔地望着她。
过去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抱住她。
“呜呜,您终于回来了!小汤尼在福利院里好冷啊,又冷又饿,被子被飘进窗户的雪打湿了,衣服也被门板的钉子刮破了……”
小汤尼絮絮叨叨说着,眼睛里闪着水花。
阿尔米亚用手帕包住他的伤口,看了一眼他背后的衣服,一条长长的横贯大半个后背的豁口,透出下面劣质单薄的毛线里衣。
里衣并不保暖,所以他往里面塞了许多废纸和干叶子,一动作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抱歉妈妈,我们又贪玩了。”
“我们不该违背您的话搭建冰滑梯的,害得小汤尼受伤了……”
“受伤了又要买药,买药又要花钱,花钱买了药就没有钱买面包了,大家都会饿肚子。”一个年长些的孩子低着头站出来,“都是我带着大家搭的冰滑梯,您把我的那份食物补给费分给小汤尼买药吧。”
他是这个福利院少有的有正式手续入住的孩子,父母都是军人,牺牲于科尔城的卫城战争。
政府会按照每年财政汇率分给这类孩子一定补给,虽然实际上到了他们手上,钱变得少之又少,但总比福利院其他没有正式身份的孩子好过一些。
“我没事,这个伤口用雪擦擦就好了!”
小汤尼转头看着阿尔米亚,说道:
“妈妈回来了,肯定很累吧,快去睡一觉,睡一觉就不累了……”
“我们先去把冰滑梯拆了,它真是个可恶的坏家伙,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再玩了。”
“是啊是啊,您去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
他们默契地没有问为什么她两手空空地回来,没有问她去了那么久有没有筹措到过冬的金钱,尽量在她面前缩着肩膀,将饿瘦得近乎贴着肋骨的胸膛藏在破烂劣质的衣服里。
还使劲搓手揉脸,让脸色少几分苍白饥色。
孩子们推着她回到整栋院子唯一一间完整不漏风的房间,等到阿尔米亚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了。
房间很干净,但还是那么冷,不敢想象其他的还会漏风的房间会是怎样。
阿尔米亚记得这家福利院,从门口那标志性的老得要死的苹果树就认出来了。
它是斯塔塔有名的贫民福利院,许多流浪的孩子都聚集在这里,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无人抚养的孩子。
斯塔塔本地的人们并不欢迎他们,认为他们和街头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孩子是一伙的,都穿的邋里邋遢,又脏又臭,喜欢扒大街上来往的人们的钱包。
阿尔米亚以前没有和这个福利院的孩子们接触过,但是就这个景来看,他们并不像传言中那样邋遢恶劣。
只不过是一群孩子,过的并不太好的孩子罢了。
“谁?”
她转头看着窗户。
“是我……妈妈。”
一个细弱的女孩声音回答道。
玛丽将自己粗糙发黄的短发精心梳好,踮着脚尖将头探进窗户。
“进来吧。”
女孩迈着步子轻快地走进来。
“我们都很想您……”她趴在她的胸前,轻声说道。
阿尔米亚有些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巴巴安慰道:“……我,我也想你们。”
“您这次出门,讨回存在快乐金银行的钱了吗?”女孩仰着脸问她。
久久没有听到阿尔米亚的回答,女孩低头,用脸轻轻蹭她的手,“没什么,没有要回来也没事,我们这个冬天还有一些粮食。”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过得很节俭的,还剩下了好多土豆,一些冻果子,去年春天播种的那些沙棘种子也都发芽了,它们有的在今年就结了果,我们将果子摘下来冻在雪地里,也能吃一段时间的……”
女孩仔细地给她讲福利院还剩下哪些东西,在她离开的时候,玛丽就是最仔细认真的算账小能手。
她原本就有所准备,如果院长没有将钱拿回来,这一群孩子该怎么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阿尔米亚却想到自己在普鲁涅市去过的那一个倒闭的银行,好像是叫做“快乐金银行”?储户们也是一样的从银行拿不出钱来。
难不成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将钱存进那家银行投资了?这可真是巧合。
说着说着,突然从谁的肚子传来了一声‘咕噜噜’的声音。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是,是我今早上忘记吃饭了,粮食是足够的,大家都吃的很饱,您别担心,只是我忘记吃了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小,阿尔米亚也不去拆穿这拙劣的谎言,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来。
“是那颗苹果树上的最后一颗果子啊,我们本来想将它留给您的……”
玛丽抱着苹果说。
那颗苹果树一向不讨孩子们欢心,它又老又丑,又矮又瘦,结了一大堆苦涩又极小的果子,却中看不中用,没一个果子能让人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但是在冬天,它却是福利院最好的家人,在这个饥寒贫穷的季节,它让这些孩子们起码多了一点能果腹的东西。
“没事,一颗苹果而已。”阿尔米亚说道。
背后刮来一阵冷风,她觉得心脏的温度都被这道冷风带走了。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走过去把那道窗户关严实,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风从缝隙里倒灌进来。
玛丽紧紧拿着那颗苹果,轻声说,“您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会暖和点的,我去找找东西,把这个窗户封上……”
阿尔米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椅子。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您在吗?苹果女士。”
角落里突然传来点什么异常的声音,细碎而轻微。
树根从某个洞口钻进来,爬到她的脚边。
“您搭建的景崩塌了,但是您还记得福利院的事情。”
阿尔米亚垂眸望着那截树根,也就是它被锁死的脑神经。
树根一动不动,但是阿尔米亚却从中看到了一点茫然的神情。
不出意外,它曾经是斯塔塔这家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在芙拉镇被逮捕的灾厄。
至于院长这个身份是它一开始就伪造的,又或者是窃取他人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阿尔米亚蹲下来,将手搭在这枯瘦的树根上,平静而残忍地道:
“您变不回原样了。”
树根仿佛听懂了这一句话,它僵硬地停在原地,许久后,慢慢地从这个房间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灾厄变成了人,再变回灾厄,就永远是那个样子了,这也是阿尔米亚一直冷静地控制自己情绪的原因。
上一个变成灾厄的人,彻底埋在了土地里,和上面的宏伟建筑一起灰飞烟灭,而这一个,被锁进了机械里,成为人类茶余饭后的一种娱乐消遣,实在可悲。
阿尔米亚是不会让自己落入她们这种境地的,不管利用何种手段。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温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
……
福利院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阿尔米亚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孩子们搭建的冰滑梯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破旧的院落与掉落的墙皮还是一如既往。
阿尔米亚甚至能听到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真实地如同这就是现实。
又一颗苹果掉了下来,落到她的脚边。
矮瘦的苹果树没剩下几片叶子,但在梢头始终挂着最后一颗苹果,像是不断地回溯时光,将最后一颗果腹的种子留给了那群孩子。
她将这颗苹果再次放回包里,神色平静地用树枝划破手掌。
……
***
“克罗宁阁下。”阿尔米亚微笑地看着男人,接过仆侍递来的柔软毛巾,想要为他擦拭额间的冷汗。
“不不——”男人一睁眼,还没回过神就惊慌地往后闪退,本就冷白的脸色更添一丝惨白。
少女忧伤地垂眸,眼底似有泪光。
“那会儿天空打雷,我害怕地退了两步,没想到把您撞下了塔……”她的声音哽咽,碎发遮挡了她的神情,却能让人看到她抿紧得发白的菱唇,是深深的自责与不安。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克罗宁怎么能忍心看美人垂泪呢。
他连忙打断少女自责的话,“没有,不过是我没有站稳,那里的窗为了更好的观景,本来就开得很低,我应该早就注意到的。”
少女摇摇头,“您不必安慰我,都是我的原因。”
她上前一步,轻轻踮脚,擦了擦他额间的汗。
克罗宁看着她美好而安静的脸庞,脑子一片空白。
如女神般美好善良的她怎么会故意推他坠塔呢?一定是他看错了吧,当时太过慌乱,看错了她的神情动作。
她肯定紧张后怕,十分担忧地站在塔上望着他。
克罗宁不断说服自己。
“没事,景都是虚幻的,我一切都好。”
尽管死亡的感觉是那么真实,克罗宁觉得自己未来一年都不会想登高楼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阿尔米亚舒了一口气,“白塔的景色太美,感觉我们还没来得及看就出来了,下次您介意再带我来看一看吗?”
她用澄澈如湖面的目光看着他。
“……嗯。”
第50章 普鲁涅市(十九)
【亲爱的莉莉小姐】
好久不见
雪国的风一如既往寒冷刺骨, 但是夜晚的灯光璀璨无比,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是八角星星的形状,在路灯的照射下, 如同精致的艺术品。
在离开芙拉镇的这段时间,我已经自学完一本《卫道士初阶搭建理论》, 您提前布置的那些作业和论文也已经完成了,今日我将用传讯机发送给您, 接下来我的计划是学习那本绿色大部头《布鲁塞天赋论》,估计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不得不说, 这本书真的很厚,我觉得能用它把门口冻得梆硬的石砖们一块块敲碎。
至于明年卫道士重点学府的入学考试, 我还没来得及了解,希望能在去往格尔郡的路途上研究一番格尔大学的出题侧重。听您的建议,我会好好观察途径的这几个郡区的风土人情, 相信这会成为我宝贵的经验财富。
您现在已经参加了普鲁涅市参与枞木晚宴吗?忙否?有遇到什么开心有趣的事情吗?
听说今年普鲁涅市的枞木节很热闹呢,许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到了这个城市参与聚会,讨论拉尔曼郡与秋林道尔郡即将展开的口岸贸易。
这是一件大喜事, 过去了这么些年,终于能和缓一下两郡的关系了,说不定在今年开春拉尔曼郡东部地区的人们就能用上秋林郡的煤油暖气,吃上新鲜的绿色蔬菜,拉尔曼郡一些囤积的木材也能卖出去了, 那些漂亮的手工艺品会在秋林郡卖个不错的价钱的。
芙拉镇距离普鲁涅市如此之近, 不出意外也能参与到这一前景广袤的项目中,梅乔城主也能松一口气, 不那么催促您的婚事……
对了,您送给我的那只传讯宠最近有点毛病, 哪里有修理这类东西的地方呢?别担心,它不是硬件设备的问题,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通信,只是我觉得它的某些行为过于人性化了,绝然不像一个机械物品该有的反应……
最后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您的学生,阿丽亚】
阿尔米亚趴在桌子上写信。
台灯的灯光总是一闪一闪的,有几只小飞虫为了躲避室外的寒冷,藏身在灯罩里面,于是在信纸上总有它们活跃的投影,一会儿飞到这个字,一会儿飞到那个符号。
阿尔米亚摇了摇台灯底座,将它们赶走。
她把信纸草稿一个字一个字敲进传讯机里,铜色蜥蜴眉眼耷拉 ,对她连日压榨自己的行为表示不满,但又只能被迫屈服。
“好了好了,还有一封信,几百个字写完就让你去和那只贵妇犬玩。”
阿尔米亚立刻又起草另一封信纸。
蜥蜴并不太想和那只总是亢奋过头的夏迭尔小犬玩。
它身躯矮小,头颅不大,眼睛突出又热衷四处张望,因为脑袋小,所以颅内血压时常高涨,令这种狗生出让别人烦躁的热情和活泼。
不过看在它时不时让自己吃一点好吃的东西的份上,它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它的讨好。
阿尔米亚从没考虑过机械的传讯宠需不需要吃点什么,要知道连普通的皮鞋都有人类会给它们精心抹上亮鞋油呢!而它可是价值千金的传讯宠,是机械大师的最新发明之一!
表面沉静的机械蜥蜴不停在腹诽,碎碎念叨,同时叛逆地伸出一只爪,抵在主人的笔尖,不让她继续书写。
但是它的主人没有送给它一个关心的眼神,只冷漠地用钢笔盖将它那只纤细而精致的爪子弹开,雷打不动保持那个专心致志的坐姿书写。
蜥蜴伤心了,蜥蜴流泪了,蜥蜴愤怒了!
“嗯?”
蜥蜴乖乖收起爪子,帮助主人将新写的一封信件发送出去。
“好孩子。”阿尔米亚敷衍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冷冰冰的,手感一般,但胜在光滑,完美地反射着台灯的光线。
她杵着下巴沉思。
“你是不是秃了?”
蜥蜴震怒!
阿尔米亚看着翘着尾巴火气冲冲跳到沙发上用抱枕藏住自己的蜥蜴,轻笑一声。
“好的好的,你还是一如既往帅气。”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揉了揉微酸的脖子,她今天趴在书桌前的时间太长了,需要出门去走动一下。
刚刚给莉莉小姐写了封信,她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自己也在普鲁涅市的事实,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现在她的周围全是麻烦,可别把莉莉小姐也牵扯了进来。
之后她又往斯塔塔那家皮草店写了一封,留的是她当矮猎人时期的假名。
前几天她在路边看到了斯塔塔皮草店的总店,那里的店员说正在帮助遭受厄潮的地区重建商铺呢。
以她和斯塔塔皮草店主多年的交情,听说了这件事情自然是要修书一封前去问候一下的。
再“顺便”问了一嘴斯塔塔那家破败的福利院的事情,比如里面的孩子现在去哪了?从前是不是有一个瘦高身形的女人在那里当院长?
斯塔塔就那么大点地方,镇上的人对里面的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口,甚至每一朵花的来历都如数家珍,除了常年不在镇上居住的“孤僻猎人”。
阿尔米亚整理了一下头发,今天是休息日,她要去采买一些旅途物品。
她有种预感,她不会留在普鲁涅市过完整个枞木节了,现在她要动作迅速点,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
她认真计算了好几次路费,差不多在下周二领完工资后,再预支一周的工资就能买下一张蒸汽飞艇的票。
那无疑是昂贵的,但蒸汽飞艇是那么的便捷,能飞过拉尔曼郡边缘那一片高高的雪山,不出两天她就能在秋林道尔郡降落。
唯一遗憾的是,她在路上就只能省吃俭用。
但是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跨过秋林郡还需要一段时间,更别提最近白银联邦议论纷纷的托尔党大本营就在那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又会作出哪些举动。
趁着罢工活动结束没多久,秋林郡暂时重归稳定,她得赶快到达那里再买下一程的车票。
梅德亨利也不会介意她白嫖一周工资的。
阿尔米亚漫不经心地想。
这可以算作是她在克罗宁旁边的赔笑出场费。
……
***
“小姐,您要什么?”
“二十个圆饼,两大袋白面包,五瓶果酱,苹果树莓沙棘柑橘葡萄各一瓶,一套便携餐具,能收缩折叠的那种,五根香肠,蜜萨牌子的,还要一斤坚果,半斤果脯干……等我想想还需要什么……”
“哦,是置办年货吗?”百货店食品区的白胡子老爷爷笑着说道。
“……嗯,是吧。”阿尔米亚语焉不详地回答。
“您这有蒲旭草饼卖吗?”
“蒲旭草饼?那是什么?”
“一种很美味的面饼,算了。”阿尔米亚微不可闻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他后面的商品,“您再给我切两斤肉脯,拿一包山楂条吧。”
“没问题~”老爷爷虽然上了岁数,但眼睛明亮,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替阿尔米亚包装好了一切东西。
“不过我很好奇您口中说的那种蒲旭草饼呢,是拉尔曼郡森林在雪后会长出来的一种浅黄色的草制作出的吗?我好像知道这种草,尝起来是微苦的,但从没听说过它能做成草饼子呢。”
“对,就是一种浅黄色的草,在经历蒸揉之后会变得清甜可口!轻轻一咬唇齿留香。”阿尔米亚怀念般地说道,“那真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饼了,相信我,没人能拒绝蒲旭草饼!”
“听您这样一说我也感觉饿了,真是遗憾,没听说过普鲁涅市哪里有卖这种草饼的……”
“会有机会品尝到的。”阿尔米亚笑着告别,“再见。”
“再见~”
买完食物,阿尔米亚又马不停蹄去购买了工具物品,包括隐秘的防身武器,小刀,又因为秋林平原多沼泽,她又去买了一双专门穿梭沼泽地的短靴,还有能装下她这些口粮衣物的登山包。
原先那个小巧的手提包只能装两套冬装,甚至有点勉强,她要趁还在低物价的拉尔曼郡就把需要的都买了,秋林郡可是有名的高物价低生活的郡区。
就像这样一双普普通通的靴子,在这里就卖几百索尔,去了秋林郡可能就要几千上万索尔币了。
想到这,阿尔米亚折回去看了一眼自己选定的登山包。
忖思片刻,立刻把原本的橙黄色换成了灰不拉几绿的颜色。
终于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东西准备完毕,大包小包提回公寓。
“下午好,范妮小姐。”
“下午好。”范妮睡眼朦胧地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绞着手里的毛线签字。
明明她还很年轻,但已经有了十分消遣无聊时光的爱好。
初见时的印象给阿尔米亚留下了不浅的错觉,认为对方会像个风流韵妇时刻穿梭在大小舞会,结果每天的活动就是守着这个半大不小的公寓,看看时尚杂志和织织毛衣。
如果忽略掉那时刻响个不停的传讯铃声,昭示范妮小姐并不像表面表现得那么闲暇,其他的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斯塔塔五十岁,六十岁,甚至七十岁的妇女都是这样的日常活动。
阿尔米亚瞟了一眼她手中织到一半的毛衣,只是视线被杂物遮挡,只能看清是灰色的素净颜色。
这不像是她喜欢的颜色,范妮小姐最爱鲜艳的色彩了。
阿尔米亚收回视线,默默上楼。
打过招呼阿尔米亚就上楼去了,倒是在一楼吧台后打盹的范妮小姐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大包东西。
……
***
晚上,阿尔米亚收到了莉莉小姐和皮革店老板的回信。
不出意料地,莉莉小姐温柔又坚定地给她罗列出接下来学习的书单,那一串串长而晦涩的书名让阿尔米亚眼前一花。
她捂着头,闭眼将那封信合上,假装借此躲避繁重的课业任务。
一旁的蜥蜴很是幸灾乐祸,又用尾巴尖给她把那封信展开。
“请在三秒钟内离这张纸十米远,好吗?”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手腕,笑不露齿地说道。
蜥蜴又可耻地屈服了。
在信中,莉莉小姐已经解释了蜥蜴的某些过于人性化的行为是正常的,这类机械产品的细节是机械师们特意敲定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它们更富有生机活力。
阿尔米亚不得不猜想站在行业前列的机械师们是不是预测了什么,已经开始打造无生命的人类陪宠了。
而另一封信件的内容颇为奇怪。
阿尔米亚捏着信纸的一角,眉头深皱。
“厄潮之前福利院就已经拆了?”她疑惑不解。
信上说福利院是因为年久失修,建筑老化严重,直接被今年去年冬天的大雪压垮了,里面的孩子有惊无险地送到了周围城市的爱心福利院里继续生活。
相当于那个福利院已经长达一年没有任何人居住,因为位置偏僻,场地开阔,但又不至于太远离城镇中心,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成为了斯塔塔镇民默契的垃圾填埋场地。
不过福利院以前的院长确实是一位女性,因为脸颊凹陷,身材极瘦,又时刻板着一张严肃的神情,人们常常叫她戒板女士,意思是她像唱经班里不苟言笑的神父一样,古板又严苛,时刻拿着戒板处罚不听话的孩子。
镇上的人们纷纷猜测就是因为她暗中克扣,孩子们才一个个面黄肌瘦,甚至有的还会去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但又因为她严苛古怪,孩子们害怕,所以极为听她的话,从不在外面说她的什么不是。
截止目前,信上的内容和阿尔米亚在幻景中感知到的完全不同。
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如果院长就是那个苹果树,那么她被发现是精神厄时,就是斯塔塔厄潮爆发之后。
它幻景中那些孩子的脸真实无比,难不成是它一直留在了大雪压垮的福利院里,那些景全是它至少一年前的记忆?
这样说的话,孩子们也都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它还有什么执念呢?
宁愿让精神世界崩塌,神经被锁死,也要记下的场景,是因为什么呢?
*
“头抬高点!让客人们看到你们的脸蛋!”带着狗皮毡帽的男人冷漠地捏着他们的脸,一根手指顶着其中一人的下巴,让往来的人们能看清他们的样子。
“先生们,女士们,各位仁慈的地主大人们,欢迎来到市一区最大的冬交会!”
一个个商铺的棚子都是临时搭建出来的,不太挡风,雪花一片片往棚子里钻,冻得人直缩脖子。
男孩想低头跺跺脚,吐口热气搓手,让自己暖和点。
“别乱动,小家伙,你们现在可是任人观看的商品,别展现得那么怕冷……”
狗皮毡帽男人阴沉着脸,用被烟熏得发黄的长烟斗敲了敲桌子,背对着人,轻声说道:
“到时候没人愿意带你们回家,你们就只能冻死在城外了,我这里可从来不养只吃面包不干活的废物。”
小汤尼刚想顶嘴,就被一旁的维克掐了掐大腿。
“别说话,不然今天我们也只能吃雪球了!”维克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哼!”小汤尼撇开脸,不去看那个戴着起球的破毡帽的男人。
“这才是好孩子。”男人轻笑一声,但是阴沉的神情并未从他脸上褪去一分。
一张脸竖长,牙齿畸形,连带着半边下巴都是倾斜的,眼睛又亮又看,看得人瘆得慌,肤色不见天日的白,手上全是各种陈年伤口,发青发紫。
寡淡的五官和惨白的脸色搭配,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但是小汤尼可是扒着窗户看到他每天都大鱼大肉。
怎么吃也不胖,肯定是肚子里住了个畸变的蛔虫灾厄!
小汤尼愤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