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派大师西泽尔创作过一副名为《裂谷》的作品,并在阿尔米亚出生那一年公开拍卖,以千万金布成交,最终展示在国王宫殿的画廊尽头。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莉莉小姐也适时结束讲解。
“莉莉小姐的穹顶是什么样的呢?”
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莉莉小姐似是迟疑了一会儿,但看到对面女孩单纯而美好的面庞,轻轻舒了口气。
“你应该是不久前才觉醒天赋吧,不用担心,每位卫道士都可以搭建属于自己的穹顶,它们各有特色,不同的穹顶有不同的气息和性格。”
“像阿尔米亚小姐您这般优雅而可爱的女士,一定会有继承您性格特点的温暖穹顶。”
话音一落,一道悠悠似水幕的半椭圆体出现在空中,轻而易举涵扩两者所在的空间,然后缓慢向外延伸,直至到房间界限才停止扩展,又慢慢缩变,最后消失。
看着那如水瀑一样的穹顶,阿尔米亚瞳孔微缩。
她终于知道莉莉小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是从何而来了,这不就是斯塔塔那一天出现过的穹顶吗!
略有惊奇地问道,“莉莉小姐在前段时间去过斯塔塔城镇吗?”
莉莉小姐微微皱眉,摇头道,“没有。”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阿尔米亚兀自嘟囔着,“斯塔塔怎么会出现和您极似的穹顶呢……”
“你说,在斯塔塔也见着了水幕穹顶!”莉莉小姐惊讶片刻,不过几秒后就恢复了冷静的神情。
“那可能是我的老师,优雅的贝蒂修女,是她带我走上卫道士的道路的,我们下午提到的旧世纪雅辞也是她教会我的。”
阿尔米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犹豫要不要将斯塔塔城主叛变,卫道士失踪的事情告诉对方,那天听林雾说这是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在拉尔曼郡,一切牵扯到卫道士的事情都将被严肃对待,即使有人询问,她也不要轻易回答。
“原来你是从斯塔塔来的啊。”莉莉小姐感慨道,“你是在厄潮爆发前离开的吗?”
阿尔米亚在脑海中迅速思考措辞,她缓声道,“不,我是在厄潮当天离开的。”
莉莉小姐嘴巴微张,迅速打量了一下阿尔米亚全身上下有无受伤。
“不过幸运的是,我当时离厄潮中心点较远,灾厄即将涌来的时候我就加速往芙拉镇逃了,没有受伤。”
莉莉小姐舒了口气,“提苏在上,这可真是凶险。”
阿尔米亚悄悄将话题扯回来,“贝蒂修女有告诉过您,她去斯塔塔镇的事情吗?”
莉莉小姐摇头道,“我已经和贝蒂女士失去联系半个月了,今天才知道她曾经在斯塔塔待过。”
莉莉小姐重新泡了壶茶来,替两人倒满,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有些出神地望着杯面,茶水险些溢出来。
“不对,如果贝蒂女士在的话,那斯塔塔怎么会失守呢?”莉莉小姐表情严肃,“你曾经在斯塔塔见过她的穹顶,对吗?”
阿尔米亚点头。
“那是在厄潮爆发前几天?”莉莉小姐问。
阿尔米亚思索片刻,“应该是三天前,我只见着过一次,厄潮爆发时,我站在山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无穹顶庇护着城镇。”
莉莉小姐眉头紧皱,“贝蒂女士去斯塔塔我并不意外,她的另一个学生就在那,但是厄潮爆发后,依照她的性格,她肯定会写信告知我一声,”
她突然抬头看向阿尔米亚,“厄潮那天,斯塔塔城主在场吗?”
阿尔米亚迟疑一会儿,回答:“抱歉小姐,我并不知道城主的情况。”
“算了,贝蒂女士是一位高阶卫道士,她有自保的能力,只希望她不要卷入一些复杂的事情里。”
莉莉小姐在心口划了个倒三角,一种常见的祈祷手势,也是前白银帝国的象征。
阿尔米亚也模仿着莉莉小姐的动作做了一个倒三角的祈祷手势,“提苏在上……”
她毫无感情地默念一段祷词,之后就将浅紫色的圆顶淑女帽重新戴上。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老师了。”
阿尔米亚俏皮又讨巧地说出这个称呼,反而是比她年长近十岁的莉莉小姐双颊微红,低声道,“不用那么正式,平时叫我莉莉就行……”
“那当您教授我知识的时候,我就称您为老师,我亲爱的引导人~”
莉莉小姐不太适应地撇过脸去,“当然可以。”
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说起,“那你现在落脚哪里呢?你从斯塔塔过来,又没有亲人朋友的陪伴。”
“在附近街道的一家便捷旅馆。”
莉莉小姐不赞同地摇头,“那里鱼龙混杂,年轻美丽的女士并不适合长期居住在那,你干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既然提到了这个话题,阿尔米亚刚好可以顺着说下去。
“恐怕我要辜负莉莉小姐的好意了。”
“再过几天我可能将踏上前往远方的旅途了,在最南部的格尔郡有我唯一的亲人,我想试着去投奔他。”阿尔米亚脸不红心不虚地说道。
“这样啊……”莉莉小姐表情遗憾,她几乎从来没结交过这般与她合缘的朋友,结果相处几天就要分开了。
“格尔郡拥有全大陆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万人敬仰的李道夫阁下也坐镇于此,你去那里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阿尔米亚眼尾微提,她今天才知道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已经搬迁到了格尔郡,明明在以前国王区才是大陆的文教中心。
人类的时局变化真是可怕。
“那就借莉莉小姐吉言啦。”阿尔米亚莞尔一笑,“这几天可能经常来叨扰,希望您不要嫌弃。”
“当然不会。”莉莉小姐微笑。
阿尔米亚自然的拉过莉莉小姐白皙的手背,轻轻一吻,又上前一步靠近她的鬓边,用鼻尖轻微点了一下耳骨,垂眸温声说道,“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她行礼后就静步离开了书房,只剩下瞬间脸蛋骤红的莉莉小姐僵立在原地。
她下一次要好好问问阿尔米亚在哪学的礼仪!
耳畔礼常常用于上世纪贵族男子对心仪的女士的告别礼,也可称为一种无伤大雅的调戏,但随着王室的衰落已经渐渐退出众人的视线了。
阿尔米亚怎么学到了这样孟浪的礼仪!
莉莉小姐摩挲着细腻的白瓷杯,靠近她发烫的脸蛋,许久后才慢慢褪去绯红。
脑子里却仍然有点混乱,仿佛鼻尖仍萦绕着少女身上的清香……
阿尔米亚可不清楚这是一种带有调戏性质的告别礼,她只是以前经常在王宫里见到有人这样做,面对优雅而善良的莉莉小姐,又兼自己人生中第一位引导者,自然是要做足礼仪,展示自己的尊敬态度。
不过……莉莉小姐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啊,阿尔米亚不禁想到。
如果她的母亲在世,又或者她有一个姐姐的话,应该就像莉莉小姐这样吧,从不吝于知识的分享,细致又贴心地注意身边人的情绪。
可惜的是她马上又要离开了,在此期间她要抓紧把旧世纪雅辞学会,方便路上的时候可以研读那本大部头著作。
拉尔曼郡总是日复一日下着单调的雪花,不负“雪国”的称呼,时刻都保持着白皑皑一片的景象。
即使在芙拉镇这样的用煤大镇,废煤渣多得能用来铺路,只要一下雪,黑色的煤渣瞬间就被掩藏,完全看不清底色。
阿尔米亚加快脚步回到旅馆,却仍然被冻得鼻子通红。
第26章 拉尔曼郡(十五)
“加西亚, 你怎么在这?”
阿尔米亚随口问道,她将帽子摘下,用胳膊夹着, 同时从包里掏出钥匙,利落地打开了旅馆房间的门。
加西亚本来靠着走廊的铃兰花壁灯打盹, 一听到她的声音瞬间睁开眼,头一偏就撞上了坚硬的墙壁装饰物。
他略有些滑稽地揉了揉淤青的额角, “太晚了,你一直没回来, 我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做什么。”阿尔米亚推门进入,一边将自己的大衣脱下, 挂在落地衣架上,一边偏头对加西亚说,“进来, 我有点事情告诉你。”
加西亚迟疑地走进房间。
“你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莉莉小姐的?”阿尔米亚坐在化妆镜前,熟练地摘下首饰。
“应该……没有多久,入冬前她在芙拉镇开的唯一一家服饰店倒闭了, 将马克留下来的抚恤金花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想着卖蒲旭草饼补贴家用。”
加西亚仔细回忆着,“她和军官卡兰在一起倒是有段时间了,我来到芙拉镇的那一天刚好卡兰大人带她出去约会,当天下午她就打扮得十分正式端庄, 看起来是像去参加某位小姐的聚会, 我估计应该就是莉莉小姐。”
“军官卡兰……”阿尔米亚仔细琢磨着,不出意外就是这个人让麦莉和莉莉小姐搭上线的。
“小姐们的下午茶聚会一般会做点什么呢?”
这倒是触及到加西亚的知识盲区了, 斯塔塔从未有身份较为贵重的小姐们,只除了一个城主的公子, 算是年轻一代中比较有头有脸的了,但即使斯塔塔城主的儿子也在其他地方排不上名号。
斯塔塔自给自足发展了几十年,连城镇这个等级也是在前几年区划改革时升级的,不然到现在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村子。
芙拉镇可大不相同,他以前陪着母亲去市场上卖饼的时候,经常听到有镇民谈论,今年隔壁的芙拉镇是不是要升级为地级市了。
芙拉镇的现任城主梅乔上尉在周围城市的名声都很好,作为他的女儿,莉莉小姐想必也是众人争着想要结交的对象,但是为什么没怎么听说过莉莉小姐呢?
阿尔米亚看着加西亚也是一脸茫然,只好转移话题,“你姐姐今天晚上来找过你吗?”
看着少年不自然的神情和微微蜷缩的手指,阿尔米亚恨铁不成钢——这人的性格真是像他做的面团一样随意任人揉捏!
“我……我今天不是去市场上卖蒲旭草饼吗,赚了十几柳布,想着她才还清债务没多久……”
加西亚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知道自己容易心软的毛病。
“她有情人军官养,你有谁养?”阿尔米亚冷冷道。
加西亚略微慌张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一丝乞怜,他拿出几个柳布,低声说道:“这是前几天你帮我垫付的房间费。”
他可以卖蒲旭草饼赚钱,所以能不能,多陪他几天……
“这还差不多。”阿尔米亚将柳布接过来,和自己从狐狸那拿来的几百柳布放在一起,今天买书就花了二十柳布,看来还是要精打细算,既然准备走系统学习的路子了,以后少不得要买更多的书。
“你以后还是把自己赚的钱攒下来,至于你的姐姐麦莉……”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虽然在背后讨论另一个女士并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但是她还是想奉劝这位小伙子一句。
“你的姐姐麦莉是个很聪明的女士,她不会让自己过得很糟糕的,相反,你这样的性格要是进入军队,很可能上当受骗。”
阿尔米亚颇为委婉地说道,就她曾经碰见过的铁十字军队伍里都时常出现霸凌行为,更何况是毫无天赋根基的普通军士。
所以多存点钱,不管是参军前还是退役后,都有利无害。
“嗯,我知道了。”加西亚轻声说。
阿尔米亚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将窗帘拉上,夜晚的芙拉镇看起来比斯塔塔要漂亮得多,雪花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流光溢彩。
但她并没有什么逛一逛的心思。
“你姐姐给你说具体哪一天出发了吗?”
“三天后。”
那她可要抓紧时间从莉莉小姐那学习知识了。
加西亚自觉地离开房间,在拉开门把手的时候,侧头说了句,“晚安,Ария。”
话音一落就匆忙忙离开了,面皮泛红,像是谁追着他赶。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头,阿丽亚是她名字的指小表爱形式,意为咏叹调,神主提苏爱而不得的神女达芙拉最擅长咏叹,歌声比月光还美。
上一个亲昵地叫她阿丽亚的家伙现在还不知道翅膀上的那几根秃毛有没有掉光呢。
阿尔米亚难得的感伤了几秒,感觉快有半辈子没见到海东青了,有点怀念。
然后下一秒,沾枕就睡。
此刻正在遥远路途上的海东青:阿嚏——
是谁在叫我?
……
***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阿尔米亚就依依不舍吻别了温暖的大床,下楼在前台处又续订了三天房间后才从旅馆离开。
大街小巷张贴着的悬赏画已经撤下去了,仿佛前几天激烈讨论去哪搜捕逃犯的景象是幻想出来的。
哦,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撤下来了。
阿尔米亚将地摊上买的劣质毛领裹紧了点,粗粝的动物毛割着细白的脖颈,但阿尔米亚还能忍受——这比起被风倒灌席卷体温好太多了。
她偏头看去,隐蔽的巷子里有一家卖家居品的小店,守店员半眯着眼坐在挡风玻璃门后,擦拭着镀银高脚杯的手时顿时停。
令她注意的是在那诺大的店铺招牌下,明晃晃挂着一张报纸,是那张刊登了她半边身影的可恶报纸!旁边还挂着丑陋无比的假想肖像和自称斯塔塔镇民的口述。
阿尔米亚还没弄清为什么自己被拍摄下来,受逮捕的却是另一个人,但她可不愿意自己的照片被张贴的到处都是——不能小觑任何一个隐患。
她轻步靠近,想要尽量在不惊扰其他人的前提下将那张报纸撕下。
但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
又是一个讨厌小鬼!
阿尔米亚冷眼看着豆丁大点身高的小孩迅速揭下报纸,同时还顺手把旁边的画和口述单都撕下,三两下折叠揣进怀里后就像个猴子一样灵活地穿进巷子里消失了。
冬天来了,纸张一类物品是最好的引火物,如果上面还有写的字或画,对于一些没法上学的孩子来说不失为一种学习认字的途径。
反正都是销毁,谁来都一样。
阿尔米亚顺了口气,慢悠悠往梅乔府邸的方向走去。
……
梅乔府邸很热闹,往来的淑女和绅士们衣着整洁,优雅地或坐或站,但当看到阿尔米亚进来时,众人的交谈声不由得停顿一瞬。
人类自以为的隐蔽打量,在阿尔米亚的眼底无所遁形。
他们似乎是在用眼神传达这一消息:突然进来的这位是哪家军官的女儿?他们有无上前结交的必要?
阿尔米亚的站姿端庄完美,背脊挺直,如同傲雪凌霜的冬生花,面对凛冽的寒意与狂风骤雨也宁折不弯。
肤色白皙,是上流贵族常见的不事劳作的象征,浅紫色的长裙典雅,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格外婉约,连耳边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珍珠耳坠都恰到好处地起一个点缀作用。
唯一的败笔,可能就是那一双朴素过时的靴子……
小姐们低头私语,用端起的茶杯掩饰各自的神情。
阿尔米亚若是知道这些贵族小姐们的心底想法,少不得讥诮一笑。
大冬天的,要不是为了保持与莉莉小姐的见面礼节才穿条正式的裙子,不然她早就披上熊皮大衣了,风度与温度之中,她从来都是选择后者。
至于雪地靴,该说不说,那只食腐厄给她的这双靴子真的很暖和,祝它在天堂过得愉快。
阿尔米亚将淑女圆顶帽摘下,朝着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就跟着前来引路的侍者离开了主客厅。
站在主客厅角落的麦莉神情冷漠,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一道离开的背影。
……
“莉莉小姐,今天是有什么节日吗?”阿尔米亚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抬头却看见莉莉小姐气场沉默,出神地搅拌着热西丽茶。
“今天啊……”莉莉小姐有点感慨,转头看向阿尔米亚,“你知道冷杉节吗?也叫做枞木日。”
阿尔米亚摇头。
莉莉小姐有点惊讶对方不知道枞木日的这一节日,不过想到对方的经历,她也有所理解。
莉莉小姐温柔地看向面前这个可爱的学生,遗憾阿丽亚的家人还未来得及替她举办一场枞木舞会就离开了。
“拉尔曼郡是北方大郡,地处寒带,是冷杉的主要产地,在旧世纪国王区每年要用掉上百吨冷杉木,甚至连宫殿也是用这种木材搭建的,它们水纹美观,材质轻柔,受到众人的追捧……”女人轻声解释道。
阿尔米亚回想自己从斯塔塔一路走来,见着的植被大多是松木,很少有冷杉的存在。
“在国王区那个尊贵的地方没有塌陷成畸变场之前,冷杉日是拉尔曼郡最欢快的节日,年轻女性们站在窗外,等待心仪的少年摘取一枝嫩绿的冷杉放在窗边,意为婚盟,但是后来搭建帝国宫殿主梁的那颗冷杉厄变了,举国哗然,纷纷砍伐冷杉焚烧,冷杉节也渐渐淡出人们视线。”
“这一切也不过十几年,但是很少有人说起这个曾经欢快的节日,估计那年你还没出生。”
阿尔米亚在心底默默回想,她可正是在畸变那日被厄狗们带出来的。
“现在为了避讳,冷杉节改名为枞木日,其意义和目的也大差不差。”
阿尔米亚了然地点头,“那今天是枞木日吗?”
“今天只是枞木日前的惯例小聚,几乎芙拉镇所有的适龄淑女和绅士们都在这聊天,喝点下午茶什么的。”
阿尔米亚终于懂了,这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亲会嘛,只不过莉莉小姐眉间忧愁,是不愿意参加这种聚会?
她轻轻抿了口茶。
果不其然,莉莉小姐继续开口道,“梅乔上尉想让我在今年的枞木日去普鲁涅市参加舞会,今年拉尔曼郡的聚光点就落在这个西南边陲的大城,隔壁的秋林道尔郡不久前才在那里和我们郡签署了重要的贸易协约……”
阿尔米亚点点头,这样看来普鲁涅市是拉尔曼郡和秋林道尔郡这一对世仇改善关系的试验地。
“无数的贵族小姐和公子们想要在下个月的舞会上脱颖而出,听说斯特格大公也派出了自己的一子一女赴宴,梅乔上尉也——”
“莉莉小姐,城主让你出去接待宾客们。”
女仆突然敲门提醒。
莉莉小姐打住了话头,对着阿尔米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失陪片刻,这里有泡好的茶和一些点心。”
她带着歉意说了这句话后,就提着繁复而精致的裙摆离开了书房。
阿尔米亚偏了偏头,透过门缝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应该是女宾们将莉莉小姐团团围住了。
今年是莉莉小姐第一次在芙拉镇公开露面,以前的她行事低调,很少出门,众人想攀交结识都没有机会,这次小聚可要抓紧时机在莉莉小姐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下个月去普鲁涅的聚会也能捎带上她们。
阿尔米亚却在思索莉莉小姐与自己父亲的关系。
“梅乔上尉”……
这过分疏离的称呼会是因为感情不怎么深厚吗?
也没有怎么听说过芙拉城主的不好传闻,街头巷尾提起他都是称赞。
阿尔米亚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纸张。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学点卫道的知识,隐匿身份前往格尔郡,如果能顺利入学最顶级的卫道士大学就再好不过了。
阿尔米亚摩挲了几秒兜里的临时户籍卡,本来这会是个很方便的东西,但一想到卡是那人给的,她就不敢轻易使用。
用户籍卡买车票太危险了,她的行踪将有迹可循,审判者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
唯一的办法还是只能蹭加西亚的车,运气好说不定能混到普鲁涅市,在那个边境城市出郡离境的办法可就多了……
阿尔米亚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把思绪理清楚后再拿出笔记,按照莉莉小姐教她的办法研读书籍雅辞。
……
感谢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阿尔米亚疲惫地揉揉揉太阳穴,如果换个普通人类来,一天之内吸收这么多的知识铁定会脑子短路。
她刚一放下笔,门外就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第27章 拉尔曼郡(十六)
阿尔米亚站起身来, 轻声靠近门边,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但刚才那一阵喧哗已经结束, 两人低声的交谈在书房外出现。
……
“莉莉小姐,这是梅乔上尉给您的。”
“让艾拉收好就行。”
“小姐……城主大人的意思是让您现在就妆点上, 他在宴会大厅等着您。”
“……我知道了。”
莉莉小姐的语气冷淡,听不出来喜怒, 脚步声倒是正在接近书房。
阿尔米亚迅速地回到座位,打开书本上做好笔记的那一页。
莉莉小姐推门进入后就屏退了近侍女仆, 脸上隐隐浮现一抹愁容,她拿着一个长条方形的精美盒子, 随手将其放置在桌面上。
“阿丽亚,你的雅辞韵节和基础语法记住了吗?”
“嗯,记下了。”阿尔米亚没说的是, 她已经连带着更高级的长难句和韵调都自学学会了,旧世纪雅辞主要在于积累,那晦涩的词语涵义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解释, 但只要一入门,就进步飞快。
尤其是在莉莉小姐认真负责的教学下,阿尔米亚从未觉得学习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阿丽亚果然在这方面有极高的天赋。”
莉莉小姐赞赏道,不过这也在她预料之中,就这几天的相处过程中, 阿尔米亚一次又一次打破她对天才这个词的理解。
阿尔米亚是天生的卫道士, 敏而好学,思维异常灵活, 唯一的缺点是过于跳脱,连她有时都跟不上她的思维, 要知道贝蒂修女可是对她说过,自己是她教导过最年轻而有潜力的卫道士。
不过对于天才来说,可能跳脱的思维反而是一种优点,能想常人不能想之事,做常人不敢为之事。恰好的觉醒时机让阿尔米亚没有接受系统的天赋学习,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能力。
莉莉小姐无意识地思考,拉尔曼郡如今最为缺少的就是这类非学院派出身的卫道士们了……
“刚刚外面是发生了什么吗?”阿尔米亚问道。
莉莉小姐收回不着边际的想法,叹了口气,“小会上有人撞衫了,一人指责另一人的裙子是剽袭的。”
每当重要的舞会来临前,淑女们都会私下小聚,提前打听好周围人的穿着和装饰,尽力避免服饰雷同的情况出现,家境较好的小姐们会专门募聘设计师,只为她一人定制着装礼仪。
今天是枞木日前的惯例小聚,但是一位军官家小姐和另一位行政员家的小姐穿了相似度极高的长裙,除了颜色不同,面料花纹和细节刺绣等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募聘的设计师发生了手稿抄袭的恶劣事件。
莉莉小姐第一次主办小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好,估计会给众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即使过错不在她。
一条裙子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在某种意义上,贵族淑女们的衣饰长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个人审美的体现,就如卫道士有自己的道一样,淑女们也有自己的穿衣风格,而这恰巧就是礼服最基本的要求。
庆幸这样的事情不是在正式的节日礼宴上出现,不然遇上脾气火爆的当事人,此刻恐怕都要撕破脸皮了,两边都坚持自家的设计师是独立创作,不存在抄袭行为。
为了两位淑女的名声,她不得不派侍仆去找两家聘请的设计师拿出手稿证据,现在聚会上气氛沉闷,都在等着消息的传回。
阿尔米亚不怎么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她对淑女们有关衣裙的争吵不感兴趣,相反,她在意的是莉莉小姐与人在门口的交谈内容。
“今天上午我可能没有什么时间陪你,这里是我在初学时期做的一些笔记和心得,你可以翻阅看看。”
莉莉小姐从书架底部抽出几本泛黄的线圈本,“现在我要去前面的宴会大厅一趟,如果你看完了,可以试着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冥想自己的穹顶。”
阿尔米亚“嗯”了一声,接过笔记本,翻开就是密密麻麻的端庄小字,和现如今常见的花体字相比,多了一丝内敛文静,字如其人。
说完后,莉莉小姐就拿起先前那个长条盒子匆忙离开了书房。
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脖子,顿时无无形象地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
用手撑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地,左手从托盘里捞了块乳白色的奶糕,随意地丢进嘴里。
嗯,味道非常不错。
不过有点干,这糕点太甜腻了,齁得慌。
阿尔米亚咽下去后准备去找点水喝,但是桌面上的茶壶里已经空空如也,书房外的女仆们都忙着去宴会前厅帮忙,此刻没有人在附近。
阿尔米亚轻飘飘跳下椅子,她打算出去走走,长时间高强度近距离看书会对眼睛造成损伤的,这是银对她说的,如果不适时放松一下,她以后可能就需要戴上累赘的镜片才能看得清字体了。
阿尔米亚无意掺和前厅的鸡毛蒜皮,她顺着书房外面的长廊往外走,偶尔眺望一下玻璃花窗外的景象,即使大冬天的也没什么景致可言。
暗红浅灰交接的花纹格地毯,立体浮雕绘制的浅棕壁纸,米金纹饰的墙线和走廊上三五步一幅的风格画……
阿尔米亚停驻脚尖,饶有兴趣地凝视着面前的一幅人物油画,男人赤.裸着上身仰头,卷曲的长发披散,紧实的肌肉蕴含丰沛的力量,而黑俊高大的高加索棕马立在一边。
整个画的底色是红黄色,十分明艳,主题可能是唐璜的艺术,大胆奔放,与现下时兴的朦胧抽象派截然不同。
这种类型的画在以前的国王区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被彼时风流成性的国王一度誉为绘画界的拜伦长诗。
虚构的人物唐璜在压抑的教义环境下性格变得逐渐扭曲,流浪时结识了美好的女士,却又惨遭对方父亲报复,被贩卖成奴隶继续自己惨淡的一生,终生与爱欲折磨为伴。
画作的主题很难不说是在含沙射影某种现实,毕竟那位国王区的国王就不怎么喜欢信者诸多的神国代理人们,在森林法案颁布前,他手握大权,总是时不时订立几条约束神国者们权利的法律。
阿尔米亚慢悠悠收回视线,突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幽深的角落,柔软的地毯沿着长廊蜿蜒,而这幅画就挂在走廊尽头,周围静谧而空寂,浮雕木屏风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她侧了侧头,总感觉听到了莉莉小姐的声音。
阿尔米亚提起裙子,轻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绕过那厚重的屏风看清后面的景象。
“谁?!”
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阿尔米亚的动作。
她眼皮一跳,不疾不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慢慢走到屏风后。
原来这就是城主家的主宴会厅。
被一扇屏风格住侧门的大厅算不得开阔,但装潢华丽,灯光明亮,比起她先前进府时路过的淑女们开茶话会的厅间,这里更像是一个会谈室。
那位名声斐然的梅乔城主并未坐在主客位,而是谦虚地落座下方首位,身子前倾,神情平和,却带着一丝隐秘的恭瑾。
莉莉小姐端庄地坐立在一边,身上的长裙不是在书房里的那一套,而是换上更为精致繁复的厚蕾丝风琴裙,原本平静的神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露出惊诧。
阿尔米亚来不及回应莉莉小姐疑惑的眼神,就被一个侍卫挡在了身前,银亮的配剑出鞘半寸,戒备而警惕。
“阁下,这是我的朋友,阿尔米亚小姐。”
莉莉小姐轻声解释道,“我的书房在会厅不远处,估计她是来找我回去继续喝下午茶的。”
坐在上方首位的那人微微颔首,阿尔米亚面前的侍卫就收剑退了下去。
看这架势,又来了个身份尊贵的家伙。
阿尔米亚温顺地低头,仿着一贯的礼仪行了个礼,但脸上冷漠的神情却被发丝遮挡,扯了扯嘴角,再度起身时却是一副完美无懈的笑容。
她是真的……很讨厌向别人行礼啊……
莉莉小姐用眼神示意,阿尔米亚听懂了她的暗示,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后。
当然也没错过梅乔城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虞目光。
阿尔米亚默自揣摩,估计是打扰到了他特意为女儿攒的相亲局。
“莉莉小姐的学识真是令人自愧不如。”
“您谬赞了。”莉莉小姐温声回答。
听了这话,那人不置可否地提了提眉,抿一口茶后,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屈,轻轻将面前的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心。
梅乔上尉的嘴唇瞬间抿紧成一条直线,脸色涨红,却又顾忌着面前人的身份不敢发作,只好自己缓了缓气,才开口,“阁下,那我们的协议——”
“当然是公开竞标,本人做事一向秉持公正的原则。”
梅乔上尉不太情愿地应了几句,但顾着有外人在场,只得压下心中的想法。
莉莉小姐适时的上前为两人斟茶,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阿尔米亚有意想瞥过脸去看那人的样子,身侧却站着莉莉小姐,她的琳琅发饰挡住了阿尔米亚的视线,但随着莉莉小姐上前斟茶,视线没了遮挡,阿尔米亚过于直白的视线直直落在首位。
年轻俊美的克洛宁伯爵慵懒地靠着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维多利亚方椅扶手上的精细花纹,宽拓的尖长衣领细致折叠进复古腰果花马甲里,和他本人的气质相符合。
两人视线相对,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令他微蹙眉股。
克罗宁的指尖下意识蜷缩,鸦色长睫颤了颤,想打量得更加清楚。
“克罗宁阁下,请喝茶。”莉莉小姐将茶釉瓷杯轻放在桌前,随后就往后退了几步,为梅乔上尉也斟满茶。
声音打断了那人回望过来的目光,他轻声说了句“多谢”,声音低沉,带着熟悉的韵调。
阿尔米亚果断地收回视线,她大概猜到这人是谁了。
皮肤苍白,褐色瞳孔,身份神秘,又姓克罗宁的人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稀少,这是王室的姓,曾是大陆最尊贵的姓氏。
阿尔米亚抿了抿唇。
怎么王室的人会光顾这个偏远地区的芙拉小镇?
留意到自己父亲的暗示,莉莉小姐偏头,歉意道,“淑女们的小宴快要结束了,我需要去致辞告别,失陪片刻。”
优雅地行了个礼后,莉莉小姐转身走向阿尔米亚,借着蓬松裙摆的遮挡,碰了碰她的手背。
阿尔米亚也面向在场几人行了个告别礼后就后退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让那人看清她的脸。
第28章 拉尔曼郡(十七)
“抱歉,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的谈话了?”阿尔米亚低声说。
“没有。”莉莉小姐摇头,“你来的时间点刚好,我早就想从那个宴会厅离开了。”
经过她的解释, 阿尔米亚才清楚原来是梅乔上尉想和那位尊贵的阁下进行一些协约贸易,同时叫了莉莉小姐作陪, 展示一下学识,以此来拔高梅乔上尉个人的修养水平, 掩饰一下过于功利的目的。
当然,如果在此过程中对方能看上自己优雅知性的女儿就再好不过了, 这可是一个有赚不赔的生意,所以在赴宴前特地强调, 让莉莉小姐穿上他精心准备的服饰,用柔美的女性面庞为他的生意争取优势。
阿尔米亚对此并不意外,当时她不慎被发现时就注意到了在场那奇异的氛围。
令她惊奇的是声名良好的梅乔城主并不像表面那么宽容大方, 清廉公正,反而想着依恃自己的女儿达成交易。
阿尔米亚试着在莉莉小姐的脸上找出一丝悲伤的神情,但她失望了。
梅乔·莉是最正派不过的优雅淑女, 即使生父将她作为某种奇货可居的商品,卖弄她的学识去吸引上流人士的注意,她也并没有对着自己的父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莉莉小姐,你不喜欢那位尊贵的阁下吗?”
阿尔米亚问道。
莉莉小姐缓慢而坚定的点头,她摸了摸阿尔米亚的发梢, 感慨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 就知道爱情只会蒙蔽女人的眼睛,而婚姻是所有人的坟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城主呢?”
莉莉小姐苦笑, “在这个时代,子女只能依仗家族, 一切都要听凭他们的想法,有时候,甚至连妻子都会被当成丈夫追逐权力的工具,又何况是一个女儿……”
有女仆走近向她汇报小会那两位淑女的情况,莉莉小姐迅速收敛表情,挺直背脊站立,偏头对阿尔米亚说,“你在这等我片刻。”
看着莉莉小姐提裙离去的背影,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单纯懵懂的神色从她的脸上褪去,目光幽深。
莉莉小姐文静秀气的脸庞并不适合这般艳丽的服饰,还是修身淡雅的长裙更能衬托她温和的气质。
阿尔米亚心不在焉地想。
城主府里也水深得很呀……
**
过去了大约十几分钟,阿尔米亚有点站不住了,莉莉小姐终于回来。
撞衫事件以其中一位设计师抄袭而告终,那位小姐当场解聘设计师,并开出巨额赔偿。
莉莉小姐一脸倦色,她拉着阿尔米亚边走边聊,顺便帮她巩固一下最近刚学的知识。
“你能冥想出自己的穹顶了吗?”
阿尔米亚忧郁地垂下眼睫,摇头道,“没有。”
“啊,是我心急了。”莉莉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你在理论知识上的天赋造诣,我以为能很快凝出穹顶的,没考虑到其他因素……”
她当然能凝出穹顶,只不过浅黑色的穹顶一出,阴暗而潮湿的气息瞬间裹挟空间,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和精心营造的人设不就白搭了?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她还想多当几天“柔弱单纯”的好好学生。
在莉莉小姐花了一个小时考察她的雅辞韵法后,阿尔米亚终于可以舒口气,结束这一天忙碌的学习了。
临走前,她还得到了一只奇怪的机械蜥蜴。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看向攀爬在自己肩头的这只分量不轻的古铜色家伙。
“这是传讯宠,是煤炭行业最新发明的产物,你将一小块煤炭放进这个地方,对,是它腹部的位置,那里是动力中心,牵扯着它全身上下的每一颗铆钉和零件。”
“当你想联系我的时候,就用这些特制按键将字母排列成句子,它收到信息后会传达给对方的传讯宠。”
莉莉小姐向阿尔米亚展示这件工具的用法,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母键盘,阿尔米亚不由得头晕。
“看,我们是一对。”另一只蜥蜴形的传讯宠爬上莉莉小姐的肩头,无机质的琉璃眼珠亮着光,机械柳丁嶙峋排列,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给人莫名的视觉震撼。
莉莉小姐随手在键盘上敲出个“日安”的单词,阿尔米亚这边的传讯宠蜥蜴就从嘴里吐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样的文字。
“当然,如果超出了一定距离,传讯宠感知不到另一方后,想要再传达信息可能就需要最原始的方法。”莉莉小姐耸了耸肩,这对她来说是极少有的俏皮动作。
“到那时我们可爱的小蜥蜴可能就要用肚子装着长长的信件,爬山涉水奔赴对方所在地了,像最古老的信鸽传信一样。”
阿尔米亚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滑稽。
“现在的上流贵族小姐们都是用这样的通讯工具吗?”阿尔米亚笑了笑,“会不会有蛇,乌龟,又或者兔子之类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这一对也是别人送给我的,不过现在工业发展日新月异,什么新奇的小东西都冒了出来,就我所知,军队里用的是一种称为秘钥的交流器,说是有了那东西,即使外面正战火连天,也完全不影响军士间的远距离交流。”
阿尔米亚摸了摸机械蜥蜴的铜色头冠,真诚道,“谢谢莉莉小姐的礼物。”
“这算作送你的饯别礼了,明天我就要动身去普鲁涅市,无法在两天后亲自送你上车了。”
莉莉小姐的声音有点感伤,不过很快恢复平静,“以后到了格尔郡也要和我保持联系呀。”
“当然了。”阿尔米亚又习惯性地上前吻对方的耳畔,行礼告别,只不过这一次莉莉小姐格外僵硬,耳垂红得滴血,手微微抬起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放下了。
待到要离开前,莉莉小姐还是将少女抱住,轻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士,希望你在卫道士这艰难的修习旅途上取得自己满意的结果……”
阿尔米亚闻着传来的轻柔发香,应了句“嗯”。
再度分开时,莉莉小姐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水光,一点一点的,晶莹得像融化的雪花。
“阿丽亚,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那么亲近吗?”
莉莉小姐微笑地看向她,“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可真像,都那么美……”
阿尔米亚霎时顿住,抬眼望去,只见莉莉小姐轻快地走到了马路对面,对她招了招手。
口型示意,“再见——我可爱的学生。”
……
阿尔米亚的大脑飞速运转,瞳孔剧烈收缩,也顾不得自己身着一袭淑女裙,捞起裙摆就想跟上去。
莉莉小姐已经坐上轿车,朝她摇了摇头,手指点了点肩上的蜥蜴,笑得温柔。
阿尔米亚停下脚步。
“再见,莉莉小姐。”
她轻声说道。
……
**
夜幕交织着铺满天空,道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像是约定好的一样。
阿尔米亚随意地选了一处有屋檐的亭子躲雪,面前橱窗里的旧报纸一摞又一摞堆起,上了锁,不让街头流浪的孩子把这些纸张抱回去烧火。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那天她撇下那谁的地方,连街角的马路都一模一样。
她无意识地支手托腮,坐在览亭里的那把小椅子上,回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士,从斯塔塔那处废弃的城堡出来后,凭借惊人的美貌得到了一份并不长久的爱情。
她出生后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多情而尊贵的那位自然是掉了几颗珍珠般的眼泪,然后抱着自己新宠的情人施施然离开,同时也将她的存在抛之脑后。
这也挺好的,不然她怎么能有逃出畸变场的机会呢。
莉莉小姐说见过她的母亲,会是在她进入国王区之前吗?
那她一贯的伪装和漏洞百出的谎言是多么可笑啊。
阿尔米亚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比较复杂的,但是出奇的是,她没有太过伤心,并不后悔自己那天在书店结交了这么一位优雅高贵的淑女。
只是羞愧自己用编造的谎言换取了一颗真心,不过……她不正是擅长做这类事吗?
阿尔米亚叹了口气,她慢吞吞站起来,用围巾裹住自己的脖子,准备加快脚步跑回旅馆。
今晚听说有暴风雪,她可不想尝试做一个冰冻雪人的滋味。
暗灰色的乌云飘来,裸露的月亮惨白,月光洒在瘦落的街道上。
阿尔米亚一出览亭,就看见了个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男人手持一把黑伞,长身直立,站在街头。
他没有穿一贯的军式制服,而是换上了休闲的大衣,毛呢加绒的面料看着就很暖和。
冷硬的军靴替换成了棕色的古达尔皮鞋,鞋面整洁干净,只有鞋跟沾着点点雪渣,几块黑色的煤渣印记也落在脚后跟处。
果然,连一丝不苟的审判者大人也摆脱不了芙拉镇满天飞的煤灰。
阿尔米亚看着细雪飘到他的眉间,窣窣落在睫毛上,将冷白的肤色衬托得有一丝病容。
“你不是买的前几天的车票?”少女口吻冷淡。
林雾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凝望她,目光从被雪打湿的发梢,到围巾尚未裹全的脖颈,从耳边那双陌生的珍珠坠子,到脚上熟悉的雪地靴。
目光渐渐和缓,他下意识用指腹揉搓了一下手腕处已经愈合的伤口,那里早已经结痂脱落,只剩下浅色的痣一样的痕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阿尔米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格尔郡吗?”
鸢尾花调般的嗓音搭配优雅的韵节,林雾还是问出了盘桓在舌尖许久的话。
第29章 拉尔曼郡(十八)
说完这话后, 青年不适应地偏过头去,指尖微微蜷缩,隐约颤抖, 连呼出的热气都霎时停顿了,白气模模糊糊挡在视线前, 如同一层薄薄的雪雾。
他有点害怕听到拒绝。
阿尔米亚偏头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只见他面色苍白, 神情是一贯的浅淡,抿紧的薄唇有些干裂, 边角处渗出血来。
恰好夜晚的轿车行驶而过,突如其来的灯光耀眼刺目, 折射到这清俊的面皮上,顿时有了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
阿尔米亚的目光悠悠地从上而下扫过,林雾轻咳了一声, 耳骨不自觉发红,甚至隐隐有了热度。
少女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林雾怔了片刻,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呢,你不是想要去格尔郡吗?”
“前几天的话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你不要当真。”
他在想法设法补救。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澄澈地倒映出他略微慌张的神情,其本身却毫无波澜,平静而美丽。
林雾觉得自己快要溺亡在这她的眼波里了, 他闭了闭眼, 心底一片昳荡。
“我不喜欢你。”
阿尔米亚云淡风轻地说道。
今天上午莉莉小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决定要远离与之有关的人和物, 什么都没有她的卫道大业重要。
她能看出一点这人对她产生的莫名情绪,阿尔米亚将其归结于危险时刻她从悲嚎手里救下了他, 从而出现的吊桥效应。
阿尔米亚微微一笑。
自然要与审判者这样危险的职业少打交道,尤其是她这样的特殊身份。
这一句话像是巨钟敲在他的头顶,林雾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沉闷阴郁的心情是从何而来了。
原来他是喜欢上她了……
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她的颜色真的过于明媚了,很难不让人注意,随之而来的就是好奇,目光的追随,直至深深沉溺。
他在第二次觉醒后昏迷了许久,梦里都是拉尔曼郡飘洒的雪花,和静然立在山巅的少女,她飞扬的裙摆和海藻般蓬松的长发随风飘动,轻轻拉弦,箭矢便如流星般坠落。
格尔郡是终年不下雪的,那里的人大多性格平和,冷静,却自带疏离的气场,温暖的天气让他们很少扎堆在一起,始终保持谦卑有礼的社交距离。
与之截然相反的北国——拉尔曼郡,人们因着天气总是时刻热情,洋溢着亲切的笑意。
所以……阿尔米亚并不只是对他亲昵,从斯塔塔到芙拉镇这一路上也只是迫不得已和他同行。
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那你也会咬那人的脖子吗?”
阿尔米亚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对方的话题已经跳脱到其他地方了。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谁?”
“加西亚,男,斯塔塔人,学历斯塔塔教会中学一年级,即将奔赴拉尔曼郡西南边陲的泽沃角少军团服役,参军要求,体质合格,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明显外伤,无……”
阿尔米亚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他的话。
“审判者大人,请直说您的目的。”
林雾抬眸直视她,“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吸血对象。”
话里话外都是明示加西亚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阿尔米亚被他一提醒,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去试试其他人的血的滋味呢。
她摸了摸下巴,思索什么时候去实践一下呢?
林雾看她一脸不为所动的样子,内心渐渐沉郁,他一颗一颗解开束领暗扣,冷白的皮肤乍一看比雪还凉,在月光下甚至有点透明。
阿尔米亚咽了口水,她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某种甜蜜的滋味。
说起来她今天吃了不少糕点,一直没找到水解渴。
青年缓缓走近,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诱惑,如同内敛含蓄的鸢尾花盛开,清晨凉薄的雾裹在花瓣上,一颗一颗滑落,音韵轻缓适宜。
“你要喝吗……”
鼻梁的起伏与薄唇连成一条恰到好处的阴影线,眸色微暗,却给人深情的错觉。
阿尔米□□不自禁走出一步,下一秒那人微低着身子,让她能清晰地看见那道血管,青色的脉络横贯苍色的肌肤,冷冽的松香从他身上传来。
青年眉眼逐渐柔和,指尖勾起她耳边的一段发丝,轻声在耳畔述说:
“阿尔米亚……”
少女的指尖清冷微凉,宛如最出色的竖琴演奏家拨弄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雪与月光齐白的肌肤化为她创作的底色。
指尖所过之处,冷的几近痉挛,却又徒生热意,酥麻遍地。
他竭力铭记这旖旎虚无的景象,恍惚间从现实脱离,沉溺于未知的梦境。
男人冷白清瘦的脖颈低垂,轻轻靠近那姣好的面容,侧脸抬眸,薄息洒落一片——
修长的,病态的,颓废的美,他靠近她,一如病死的天鹅最后一次亲吻将融的冬水。
……
“够了吗?”
“唔,没。”
“你暖和了吗?”
“没。”
“他的血有我的好喝吗?”
“没。”
阿尔米亚话一说出口,男人就冷冷地撇过头去,手掌微捂住那道脖子上的咬痕,尽管还有血迹随着锁骨的起伏蜿蜒流下。
她舔了舔遗留在边角的血液,目光幽暗地落在那寸肌肤上。
“德古拉族裔都这么来者不拒吗?”
似是讥诮的语气令阿尔米亚皱了皱眉,她心不在焉地压下了莫名的渴血欲望,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恢复疏离而礼貌的社交距离。
林雾按下心中的酸涩,假装冷淡地开口:“如果你继续吸食那人的血,他可能就过不了少军团的体检项。”
阿尔米亚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而我,可以时刻满足你的需求。”
“条件。”阿尔米亚自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怀着彻底无私的心对待他人。
“请告诉我,你的身份。”
果然,这人还是在怀疑她。
手指无意识摩梭着羊毛帽的边缘,冷风将雪刮到脸上。
阿尔米亚垂眸的瞬间收敛一切外露的神情,微笑道:“相信审判者大人有自己的猜测。”
她实际上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查,只是一个生活在拉尔曼郡偏远村庄的少女,父母早逝,家境普通,有一个兄长,叫做银,不良于行体弱多病,为了替兄长买药看病,她经常出门采药干活,性格温婉内向,祖上三代皆是平民。
这份假户籍的制作人是一位耳聋眼盲的老翁,可怜他七十岁高龄为了一点冬天的口粮,还拿着使不出墨的羽毛笔边抖边打哆嗦地仿写公文。
他看不清对面那位少女精致的脸庞和溅血的长靴,手拎着瞑目的鹿头和脱漆的长弓,也不知道那位叫做银的兄长正一步一停,捡着地上掉落的齿轮零件,更没有听到两人交谈时用的是旧世纪贵族的雅辞音韵。
完全与实际不符的假户籍足够让他们以某种不太正规的流程定居斯塔塔城镇,但是能随意行动的范围也仅限于斯塔塔城镇周围,尤其是在内务改革后,人口统计与赋役政策更新,户籍也不再是传统的白底黑字,反而换上了新的卡片昭示身份。
阿尔米亚的身份再次游走在黑户边缘,在斯塔塔厄潮爆发之前,她正在想办法弄个新的身份,方便带银前往国王区。
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恢复真正的身份,当然是厌拒与之伴随的各种麻烦,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一些不怀好意的接近都需要浪费时间去处理。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畸变的王宫逃出来,怎么会温顺地走进那个丑陋的地方呢?
……
慢慢从回忆中剥离出来,阿尔米亚看着自己的脚尖,上面的雪化了一层,湿淋淋沾在靴面。
既然好奇就去查吧,至于结果也任其相不相信。
旖旎的氛围已经消失殆尽,林雾顿觉两人的距离又拉得如此之远,他花了三分钟凝望着那双澄澈的浅褐色眸子,又花了三秒钟碾碎盘桓在舌尖的问题,最后只是抬起手,将她半落的围巾往上裹了裹。
“我知道了。”
低沉的尾调优雅又不粘连,清晰地传至对方的耳畔。
“阿尔米亚,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林雾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枚精致的徽章,圆形铜刻,图案是一朵半开的浅蓝色琴瓣鸢尾,一行小而长的家族姓氏被刻在背面,阿尔米亚只是晃了一眼,就看见了不下五个长词。
林雾颇为郑重的将徽章放在她的掌心,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却迅速缩回。
菱唇抿出一个柔和的幅度,青年少有的淡淡一笑。
“你在路途上,或者以后去任何一个郡,甚至是国王区,遇到了麻烦就拿着这个去当地的内务局,会有人帮你的。”
指腹摩擦着精细的纹路装饰,少女挑起凌厉漂亮的眼皮,直直盯着他看。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连面庞都保持着一贯的清浅神情,只不过在阿尔米亚盯着他看的这几秒间,发现他的眼底忽然起了一层蒙蒙的雾。
再一眨眼,却只是错觉。
长睫轻颤,阿尔米亚偏了偏头,打断横贯在两人之间的沉默。
“多谢您的好意,希望我没有用上它的那一天。”
她救他本来就怀揣某种目的,需求已经解决,她并不想和这人扯上更多的关系。
林雾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刺目的轿车前照灯闪过一条直线,青年上前一步,挡住了过于明亮的灯光。
阿尔米亚注意到车里的人是在叫他,声音急切,似乎有什么要事。
“再见,审判者大人。”
薄唇轻启,无声开口,却没有叫住她,只是看着那裙摆在雪夜里露了个边儿就消失了,快得连视线都捕捉不了。
林雾装作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以此来逃避心口的酸涩。
他口吻冷淡,“有什么事。”
幕僚颤颤开口:“今夜七点十八分,菲尔德伯爵——薨逝。”
第30章 拉尔曼郡(十九)
“维克, 今天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可我前几天看大街小巷都有她的画像。”
“那不是她。”
“可是母亲也有那样一头漂亮卷曲的长发。”
维克终于忍耐不住脾气,拔高音量喊,“闭嘴!”
他把头扭过去, 冷冷地说,“她不是我们的母亲!”
小汤尼委屈地垂下眼, 蹲坐在老得掉渣的墙皮边,灰黑的指尖无意识揉搓着地上的煤灰。
“维克……你是不是埋怨她把我们丢下了?”他声音闷闷的, 只露个发旋在外面,整张脸都窝到了膝盖上。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件事。”维克将怀里冻得发硬的黑面包拿出来, 使劲掰开,犹豫了几秒, 还是将大的那一半递给了蹲在地上的男孩儿。
“快吃,不然饿死了我才没钱给你做弥撒。”
说完这话后,维克兀自揣着剩下的那小半块黑面包走到漏风的窗边, 一边掰碎成几小块,塞到嘴里,一边从窗沿边摸了把雪, 等到咽不下去的时候吃点雪,把那面包从嗓子眼里挤下去。
“咳咳。”他捶了捶胸口,拼命使劲将那东西往下压。
可算是解决完晚餐了。
维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种劣质面包是由煤炭渣滓做出来的,又干又硬,还不如零下四十度的枞木树皮来得软。
小汤尼咬了一口面包, 没吞下去, 感觉自己像是咬在了石头上。
他皱着眉将面包吐出来。
“维克,我是真吃不下它。”
“吃不下也得吃, 你以为你还在福利院吗?”维克冷漠地捡起地上吐出来的面包渣,往窗沿边的积雪上一裹, 裹成了个半大的圆球。
“混着雪更容易吞下去。”维克说。
小汤尼仰着头,灰乎乎的脸蛋上也能看见被冻伤发红的痕迹,他张开口把雪团子吞下去,努力吞咽几下,神情紧锁几秒后舒展开来。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容易些了。”
说罢,一个骨碌站起来,踮着脚扒到窗沿边,把窗台上的雪扫到自己怀里,再把那半大的黑面包掰开成一块一块的在雪里裹成球。
维克看着小汤尼在那自娱自乐,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他拿起裤兜里的炭笔,在今天捡到的报纸上画起来。
一个奇怪却又勉强看得出来的人形跃然纸上,他抿了抿唇,又在那个火柴人的头顶上加了朵小花。
想了想,笨蛋玛丽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他又埋头,仔细回忆脑海中那些淑女们的裙子的样式,但是遗憾的是,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样的淑女。
哦,不对,他前天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
维克目光微亮,对着冻得僵硬的指尖吹了口气,继续拿着炭笔往报纸上画。
她好像穿的是浅紫色的长裙,那就给笨蛋玛丽也画个长长的裙子吧。
有戴着一个圆圆的帽子,看起来很温暖,挺不错的,笨蛋玛丽说过她做梦都想要那样一顶帽子,像优雅的淑女们一样走在大街上,帽子垂下来什么蕾丝般的纱。
维克动了动笔,他承认自己的水平画不出来那种透明又漂亮的纱,只好粗浅地画了个半椭圆,充当画上小人的帽子。
那天见到的那人是不是还带着项链?又或者戒指?
真可惜,他没看清那是什么颜色,不过即使他看清了,他此刻也只有一只黑黑的炭笔。
维克轻轻在小人的脖子上画了一串圆圆的珠子。
那这就当黑宝石吧,笨蛋玛丽应该不讨厌吧?
“维克,你在画什么?”小汤尼终于解决完那半块黑面包,摸索着跑到维克旁边。
破窗吹进来的不只是风雪,还有一片月光,让他能模糊地看到那废旧的报纸上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画你姐姐。”维克头也不抬地说。
“啊——”小汤尼嫌弃地看着画上的人物,摇了摇头,“玛丽可不长这样,你画的简直比灾厄还要丑。”
“闭上你的臭嘴。”维克将身子转到一边,避开了小汤尼打量他画作的视线。
不知画了多久,维克终于停下了炭笔,他满意地看着那小小一块旧报纸上画得满当当的珠宝和裙子,吃不完的苹果和面包果脯。
不过,炭笔画出来的面包真的很像他讨厌的黑面包。
玛丽肯定不喜欢它的滋味,如果喂她吃这黑面包,简直能跳着脚把这东西吐到他脸上。
维克动动手指,沾了点煤灰把面包图案覆盖住,又添了几笔把这团黑迹补成一架大大的床,像公主睡的那种大床一样。
“小汤尼,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姐姐经常说的公主床。”
“小汤尼?”
许久没得到回答,维克扭过头一看,发现男孩儿正埋着头掉眼泪。
“我想玛丽了……”
“想福利院的伙伴们……”
“想门口那颗一年四季都结果的苹果树……”
“想柔软的白面包和香喷喷的蒲旭草饼……”
“也想……妈妈。”
维克本来还算温和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漠,“不准想那个女人。”
“我就想我就想,要你管!”小汤尼跳起来还没他肩膀高,但是一脸倔气的表情像极了笨蛋玛丽,那往下撇的嘴和浓重茂盛的眉毛耷拉着,瞥了他一眼后就跑到了对面的墙角,坐下,赌气般地不看他。
笨蛋玛丽每次和他吵架也是这样的表情,只能说她和小汤尼真不愧是姐弟,连生气的神情都一模一样,要是惹怒了他们,简直像个一点就燃的火药桶杵在你面前,出其不意让你爆炸。
然而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火药桶了……
维克将报纸摊开,又仔细看了一眼,慢吞吞从怀里摸出火管,借着一小片未熄的松明将这报纸点燃,席卷而来的温度把他的脸照得绯红。
小汤尼把头转过来,眨了眨眼,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湿意。
“玛丽会收到这些东西吗?”
维克怔怔地看着那火焰越燃越烈,越烈越红,最后悄然一瞬熄灭,成了一摊带着余温的灰烬。
“会的,神主提苏会告诉她,有人在这里给她送了东西来。”
“好羡慕啊……如果我也能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礼物就好了。”
“羡慕个屁!”维克又走过去,重重敲了下男孩儿的额头。
“嗷!”小汤尼惊叫一声,揉了揉自己泛疼的额头,“臭维克,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干嘛下手那么重!”
“睡觉!”维克将发霉的被褥往墙角一放,脚踢了踢小汤尼的屁股,让他腾个位置。
几层不知道从哪捡的破烂被子往煤灰地上一盖,维克熟练地将小汤尼拖进被子里打了个结,裹成难看的毛毛虫模样。
随后他也将自己裹进被子里,两只毛毛虫挤在一堆,在这酷寒的冬夜,艰难生出点暖意。
……
好像过去了几个小时了,又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流逝,维克惯常性失眠。
他僵着身子保持动作,用自己的体温烘着旁边的人。
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飘,无时无刻都在加剧这场碾人肌骨的寒意。
这栋破烂的房子在三天前全是风口,漏窗,但现在已经好多了,有人来给窗户搭了个薄薄的玻璃,添了几片瓦,然后在房子顶上挂了一行“孤儿临时救助中心”的大字。
他们刚来到这的那一天,这房子冷得像冰窖,有人待到大半夜忍不住,脱光了衣服跑出去,把自己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维克知道那不是发疯,那只是因为太冷了,冷得人生出了错觉,幻想出自己热得着火。
幸好他和小汤尼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靠着兜里仅剩的几索尔币和街头的流浪汉换了几床破被子。
“妈妈……”
小汤尼无意识呓语,手指头捏着被角,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往被子里钻,整个头都埋在里面出不了气,又冷又闷。
维克扯了扯嘴角,盯着他深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提了提被子,把小汤尼露出来的手压回被子里,又把他的脸从里面捞出来。
让这么薄的被子给闷死,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了。
“谢谢妈妈……”
小汤尼舒适地扭了扭身子,用脸蛋靠近维克的手指。
那不是我们的妈妈,那是个吃人的魔鬼。
维克闭了闭眼,将这句盘桓在舌尖的话狠狠压下。
他揉了一会儿小汤尼那柔软的发旋,收回手,慢慢闭上眼进入梦乡。
只有到了那里,他才可以从可怕的回忆里抽离。
……
*
“你去哪了?”加西亚蹲在她的门口,仰着头望她,眸子雾蒙蒙的,仿佛困极了。
“……今天莉莉小姐的课上到很晚。”
阿尔米亚下意识找了个借口,虽然她不明白自己找借口的理由。
“这是什么?”
“一只传讯宠。”阿尔米亚活动了一下脖子,将那个精细漂亮的物件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接了杯热水喝。
她将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用干净的毛巾擦掉上面的雪,顺便拿刷子把今天粘上靴面的煤灰和雪渣刷掉,再放到壁炉边烘干。
芙拉镇不愧为煤炭大镇,连壁炉里熊熊燃烧的都是黑色的家伙。
阿尔米亚感慨了一秒,有些怀念总是和自己作对的“柴火”了。
不知道她走后,那些鬼脸树枝有没有乘机逃出地窖,又或者……偷吃了自己的储物粮。
一转身,就看见加西亚眼睛发亮吧盯着桌面上那只铁皮蜥蜴看。
但他也就只是看,眼睛都凑到蜥蜴的肚子上去了。
“啊,抱歉,我没有摸,没有摸的……”看到少女走过来,加西亚连忙摆手,后退了几步。
“摸就摸呗,又不是什么玻璃泡沫,难不成铁皮家伙还能被你的手摸坏?”
阿尔米亚挑了挑眉,将传序宠放在他手上,自己打了个哈欠走到书桌边,把书翻开温习。
加西亚怔怔地捧着手里的物品,一种肉眼可见的精密与轻易感受到的粗犷扑面而来。
他看着这只铜色铁皮的机械蜥蜴,严密咬合的齿轮转动,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发着光,尾部细密的尖锥和关节灵活摆动,整体看来像个精美的艺术品。
他仿佛正从冒着瓢泼黑烟的工厂前走过,穿过铺满青石砖的巷子,来到人来人往的黑沙码头。
像军舰一样排列整齐的船舶铺满海湾,码头的巨轮低沉奏响,慢慢驶离;天空围绕着几只白鸽,其中一只的腿残缺了,但并不丑陋,精细的机械成为它的假肢,帮助它稳稳站立在船帆桅杆之巅;而巨大的漂浮的气艇从头顶掠过,几乎将太阳遮住;几只机械做的人偶演奏着小圆舞曲,看到人过来将手里的排箫举起,欢快问好……
他再一转身,轰鸣的蒸汽机从头顶飞来,房屋们一种极其特别的矩形排列,密密麻麻堆在一起,铜色的外墙皮和绣绿的窗户,热烈火红的西丽花爬满墙头,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走在街头,自信又优雅,随性又含蓄。
绅士的手杖一挥就让一辆冒着黑烟的蒸汽车停下,他往上推了推单边的金框眼镜,微笑地邀请他去城里转转……
一切繁复而精致的花纹雕刻在机械上,整个世界都镶嵌满严密而细致的齿轮,蒸汽取代煤炭让世界转了起来,脚下的土地也像装了发条一样,哼哧哼哧往前运作——
“加西亚!”
少年的思绪逐渐清明,从华丽的幻想中脱离出来。
“什么?”
“我想问你,需要来一片面包吗?”阿尔米亚耸耸肩,“涂满沙拉奶油酱的白面包。”
加西亚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机械蜥蜴,接过白面包,“谢谢。”
阿尔米亚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对自己传讯宠的指尖流连。
“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