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萧砚毕竟曾位极人臣, 经过多少大风大浪,此时倒丝毫不乱阵脚,只沉声道:“军兵是朝咱们府上来的?”
小厮连连摇头:“不是, 只是从附近主街上成群结队地跑了过去, 也不知要往何处, 已经有护院去打听了,小人先来禀报老爷。”
萧砚又道:“百姓如何?”
小厮回报:“那些军兵似乎目标明确,并未惊扰百姓。起初还有百姓好奇围观,很快觉出味来,都自觉回避了。小人听闻嘈杂跑去看时,听到有路人说、说……上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在……八年前!”
八年前,正是楚容渊死于政变的那一年。
林安看向陌以新。他垂眸而立,神色不显, 唯有眸光幽深, 仿佛那年血色暗影, 正在眼底缓缓铺开。
萧砚抬手,示意那小厮退下。
小厮前脚刚走,萧濯云后脚便风风火火踏进厅来。
他先对父亲简单行了个礼,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理顺, 便径直对陌以新道:“我查到了, 的确有人陪同皇上前去狩猎,而这个人,就是阳国公!”
“什么?”林安面色一变, “外面刚刚出了事,他又恰好在皇上身边,岂不是太可疑了!”
萧砚看几人神情便知事有不对, 却并不立即问询,只不动声色地看着。
萧濯云反倒一愣,道:“什么外面出事?”
林安更加诧异:“你一路回来,竟不知道吗?方才下人来报,街上方才有成队兵马通过,披坚执锐,声势极大,不知要去往何处。”
“什么!”萧濯云惊了一跳,“我急着赶时间,一路使着轻功从背街小巷回来的,竟半点没看到……”
林安这才了然,如此说来,事情应当刚发生不久,还未到满城大乱的程度。
萧濯云眉头紧蹙,愈发狐疑:“难不成阳国公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提前布置好这些兵马,要趁皇上狩猎,攻占皇宫?可是,就算他暗中养了些私兵,可皇上身边有羽林军,景都还有十二卫,他能翻起什么风浪?”
驻在景都的军队统称禁军,而禁军分为两部,也就是羽林军和十二卫。
羽林军共八千,负责保卫皇宫,是最精锐、最铁血的皇帝亲兵。
十二卫则是整个景都的巡防力量,正规军队建制,兵力足有十万。
羽林军在内,十二卫在外,两者一向互为照应,合力守卫景都与皇城这天下心脉。
林安心中微微发沉。难道说,太平安宁的景都,就要变天了?
便在此时,两名侍卫打扮的精壮男子一前一后匆匆赶来,正是萧府护院。
萧砚道:“可打探到外面是何情形?”
其中一个护院先道:“回老爷,根本不必打探,那领头的将军当街喝令,说四皇子趁皇上秋猎,意欲兵逼皇宫,待皇上归来便伏杀夺位!而他们则是在三皇子的带领下平叛勤王,定要破灭四皇子的逆谋!”
还未等萧砚发话,另一人已经先皱眉反驳道:“不对不对,是三皇子要逼宫,四皇子在平叛,你说反了!”
第一人连忙笃定道:“事关重大,我记得一字不差,定是你弄反了。”
两人各执一词,正争执不下,门又被推开,一阵夜风卷着寒气再度灌入,萧沐晖大步流星跨入厅中。
“你们先退下。”他抬手,声音沉稳而利落,“今夜都警醒些,若有情况,速来通报。”
两个护院不再多言,当即应声退去。
许是因匆忙奔波,萧沐晖额上沁着一丝细汗,面容沉肃如霜,甚至未及向父亲见礼,便紧接着道:“他们二人都没说错。回府路上,我看到军兵出动,特意在城中各处奔走查看了一番。
今夜起事的,是十二卫中的左右武卫与左右威卫。据我所知,左右武卫的两位将军与三皇子母族交好,在储君之争中一向支持三皇子,而左右威卫则偏向四皇子一派。”
萧濯云听得一怔,喃喃道:“也就是说……三皇子与四皇子竟如此凑巧,都想趁皇上带羽林军主力出城之机,夺下皇宫,顺便打着勤王的旗号,给对方扣上谋反的罪名?”
萧砚“嗤”地一声轻笑,神色微冷:“两位皇子同时谋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皇上已经死了两个儿子,难不成还要再处死两个?楚朝已经许久不曾发生如此趣事了。”
萧濯云哑然道:“父亲……”
萧砚拂袖挥断了他的话:“为父累了,你们愿意看,就在此继续看热闹吧。”
说罢,挺直背脊,负手而去,仿佛这一场未知的风雨,不过是与己无关的一幕戏。
几人都知晓萧砚的脾性,也只得暗暗叹息。
萧濯云仍琢磨着方才的事,喃喃道:“嘶……这么说,难道今夜之乱,不是阳国公的行动?”
萧沐晖尚不知阳国公已牵入局中,闻言反而困惑:“阳国公?他又与此事有何干系?”
萧濯云正欲解释,陌以新面色忽然一沉,道:“糟了……”
萧濯云连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陌以新望向门外的夜色,如墨的黑暗中,看不清天上的风云变幻。可是他知道,景熙城的天,或许就要变了。
……
夜深露重,院中一片静寂,陌以新房中果然还亮着灯火。
烛光微跳,透过半掩的窗缝,映得一室温黄。
林安立在廊下,微微叹了口气。方才在厅中,陌以新嘱咐萧沐晖联系昔日龙骧卫旧部,又让萧濯云梳理丞相旧门生和朝中亲信之人,重新打通关系,有备无患。
而他自己,显然也还久久不曾歇下。
林安轻轻推开房门,烛火摇映间,只见陌以新独坐案前,垂眸凝视着桌面。
而桌面上,赫然便是那柄熟悉却又陌生的巨阙重剑——早已摸遍每一寸纹理,却仍旧参悟不透的巨阙重剑。
陌以新抬眼,看见她,眉眼的冷意微微一敛,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定没睡,就来了。”林安在他身边坐下,“你还在担心两位皇子惹出的事?”
陌以新道:“以皇上在朝中的威望,两位皇子其实不足为虑。我真正在意的是,为何两位皇子会在同一夜同时举事,这不是太蹊跷了吗?”
林安心底发沉,缓缓开口:“你怀疑,是阳国公在两位皇子中间挑拨煽动,才搞出了今夜的‘巧合’?”
方才听完那两个护院完全相反的禀报,她便隐隐生出这种不妙的猜测。
两位皇子的“默契”堪称心有灵犀,而阳国公偏又正好随皇上出城狩猎,这些当真都是巧合?
他们刚刚锁定阳国公的嫌疑,难道他在这件事情中不曾扮演什么角色?
“你也这样想?”陌以新只有在看向她时,幽深的双眸中才显出几分柔和。
林安轻叹口气,问:“既然你也猜到了,方才为何不告诉萧沐晖与萧濯云,让他们去找两位皇子澄清误会,说出阳国公的嫌疑?也许还能阻止事端继续恶化。”
“你可曾想过一个问题。”陌以新手指轻叩桌面,“我的身份本是机密至极,多一人知晓已令我大为意外,可如今,阳国公知道,皇子也知道,为何这么多人都知道了我的事?”
林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互相串了消息?”
“相比于阳国公的深藏不露,几位皇子恐怕没有这等手腕,所以我推断,是阳国公查到后,告诉皇子的。”陌以新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
林安沉默片刻,不得不认同他的判断。若换作她是阳国公,必定也会这样做——
一来,分享秘密,显然能换取信任;二来,皇子知道了陌以新的身世,自然会对他心生忌惮,阳国公便能借刀杀人,借皇子之手除掉陌以新,可谓一石二鸟。
陌以新接着道:“皇子一旦知晓我的身世,自然将我视作敌人,将萧府与我视为一体。你觉得,沐晖与濯云此时去‘劝’,他们会信吗?”
林安心中愈发冰冷,好一个阳国公……竟算准了每个人的心。
即便陌以新看出端倪,怀疑到他身上,局面却仍然只会按照他的设计去发展。
林安眉心紧蹙,沉声道:“那你有何打算?”
陌以新缓缓摇了摇头:“时至此刻,我仍然看不透他。就算两位皇子在他的暗中引导下两败俱伤,难道皇上便能将皇位传给他?他做了这么多,一定还有后手,我却猜不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手中那个秘密,让他有十足把握,能获得翻天覆地的力量。”陌以新再次看向横在桌上的巨阙重剑,抬手按了按眉心,“尹东阳将它交给了我,我却迟迟参不透其中玄机。”
灯火轻晃,光影在剑锋与他眉目间交错流转。烛光在他微垂的长睫下投出淡淡阴影,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青色。
林安见他如此损耗心神,心中自是不忍。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柄沉默无声的重剑之上。巨阙冷沉如夜,晦暗难解,她的心念却忽然一动,轻轻笑道:“以新,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陌以新挑了挑眉,虽然局势不容乐观,还是饶有兴致地应道:“什么故事?”
“在我那个世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林安娓娓道来,“江湖中有两件神兵利器,一曰倚天剑,二曰屠龙刀,传说拥有了这两件兵器,便可号令天下。”
“你们那里也有江湖?”
“呃,没有。”林安道,“是一位大师写的故事。总之在那个故事里,江湖人为刀剑争破了头,可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秘密不是刀剑本身,而在刀剑之内。
原来,竟是要将刀剑相击,使其双双折断,才能得到藏匿其中的神功与兵法。”
陌以新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巨阙重剑或许也是异曲同工,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
林安本也只是想讲个故事让他放松片刻罢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半认真半玩笑:“这也说不定啊。”
陌以新竟认真思索起来:“可是,并无与巨阙重剑齐名的神兵,该拿什么去与它相击,才能将它折断呢?”
林安想了想,随口道:“尹东阳不是还造了另一把巨阙重剑吗?或许就是它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带着点遗憾的轻笑:“可惜另一把在沈玉天和花世那里,眼下也没法一试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掠过一道鬼魅般的虚影。
下一瞬,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懒散地倚在门边,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夜风拂动,赤色衣袍在夜色下尤为张扬。来人嘴角一勾,带着浑然天成的笑意:“你们,是在找我?”
眼前之人,不是花世,还能是谁?
林安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见鬼似地惊叫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一直跟着你们呢。”花世抬了抬下巴,目光转向陌以新,“辞别时你说——‘东方既在此别过’,可是还有陌以新啊。
我们当作朋友的人,可不只是当年的东方既啊。”
陌以新眼睫轻轻一动,一时间却面无表情,只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你们?”
又一道纯黑的身影翻窗而入,身形英飒,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
沈玉天立在烛火半明半暗处,神情冷峻,衣袂微扬。
他扬了扬手中长刀,语气平淡:“能帮到你的,可不只有区区一支袖箭。”
“还有我。”又一道沉厚的男声响起。廖乘空空着一只袖管,从门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这一次,我……总要有些不同。”他道。
林安已经彻底怔住,沉默半晌,也只能讷讷地看向陌以新。
“你们……”陌以新喉结轻微滚动,沉声开口。
“喂。”花世无情地打断,“这种时候可不要煽情啊!方才不是说要试试两剑相击吗?试吧!”
花世话音刚落,沈玉天已经取下身后背负的重剑,扬手扔到了桌上。厚重的剑身砸在木案,震得烛火都跳了一跳。
陌以新却没有去看那剑,目光仍旧落在这三个不速之客身上,幽深的眼底,看不出暗潮起伏:“你方才说,一直跟着我们?”
“不错。”花世双臂抱怀,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气,“从巨阙山庄,一路跟到景都。不过,我们可是主角,当然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出场了!”
“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呆在何处?”陌以新又问。
“你家。”沈玉天答。
“什么?”林安大吃一惊——难不成他们整整三个大活人,居然一直都在萧府之中,而他们竟完全没发现?
花世哈哈大笑几声,眉梢一挑,高深莫测道:“跟我来吧!”
……
一个时辰后,林安才恍然大悟——所谓的“你家”,呃,还真是他家。
不是萧府那暂住之处,而是那座从八年前起,便再也空无一人的——钰亲王府。
花世摊手道:“这么大一座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总不会小气吧。”
陌以新怔立原地,一瞬间神色难辨。
夜风从朱门底缝中掠入,卷起几缕尘灰。灰尘在他靴边轻轻旋起,在夜色下看不分明,像是被岁月遗忘的幽魂。
时隔八年,他竟然又一次站在了这里。
熟悉的廊柱上,漆色早已剥落,匾联上斑驳的金字被风蚀得残缺不全。院中枯枝错落,碎瓦倾斜,仿佛连空气都带着陈年的凉意。
脚下的青石地微微下陷,那是他曾经倒下的地方。荒草掩没了当年的血痕,石阶被岁月磨得失了棱角。
他记得那天的夜色,记得浑身动弹不得,被人如同废物一般抬出家门。
如今,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夜色同样漆黑如墨。
而他身边,是林安。
面前,是零零散散参差不齐的三个人——三个与他不同,却都出现在这里的江湖人。
一悲一喜两种情绪在体内毫无缓冲地碰撞。
一冷一热两种血液流窜在四肢百骸,终究却混成一阵荒唐的暖意。
他们这些人,就这样闯进来,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最深的噩梦里。
一时间,他竟哭笑不得。
沉默半晌,他才抬眼。烛火未燃,星月淡淡,他眼底的光好似被夜色磨亮。
“你们——”他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温度,“你们最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92章
“很简单。”花世正色说了一句, 旋即往身旁一指,“住在这,完全是沈玉天的主意。”
沈玉天根本不理会他如此飞快的出卖, 只淡淡道:“我不喜欢住客栈。”
林安:……
这两人简直等于没说。
廖乘空道:“我们一路跟到景熙城, 原本想, 若你这边一切顺利,我们便各自离去。若真生出什么事端,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在景都毕竟不熟,只知晓你出身钰王府,而这王府又早已空置多年,无人问津,索性便暗中在此地落脚了。”
花世接着道:“我们已在城里闲逛了好些天,直到今夜城中生乱,我们听到动静, 一看竟有军队出动, 还以为会对你不利, 便赶去你那边看看情形。
对了,外面到底在闹什么?”
陌以新却未作声,夜色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
花世见他沉默不语,忽然笑了, 吊儿郎当地开口:“陌以新, 今日我无偿教你一句至理箴言。”
陌以新只眉梢轻动。
“四个字——来都来了。”花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来都来了, 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林安一时无语,她就知道,花世这个家伙, 怎么可能说出什么正经真言……
陌以新同样沉默。眼前是一场未知的局,而他们,就这样“来了”,漫不经心,理直气壮。
拒绝帮助,解释利害,感谢好意……一连串说辞不必思索,已本能般地涌上喉间,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良久,他也笑了:“好,所谓舍命陪君子,我陌以新今日便做这个‘君子’。”
“舍命?”花世咧了咧嘴,“不会这么夸张的吧?”
陌以新唇角的弧度不变,好似根本不给花世打退堂鼓的机会,单刀直入:“如今的局势,简而言之只有两件事——
第一,三皇子与四皇子各自发动手下的禁军势力,正在鹬蚌相争;第二,阳国公陪同皇上去围场秋猎,打算渔翁得利。”
沈玉天道:“阳国公是何人?”
“我的堂兄,皇上的堂弟。”陌以新言简意赅,“既然你们来了,眼下便也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暗中监视阳国公府,留意来往可疑之人,与府中异动。”
花世道:“这自然简单,可有一个问题,我们谁也不认识,怎知何人可疑何人不可疑?”
陌以新笑道:“从大门出入的便不可疑,遮遮掩掩藏形匿迹的,便是可疑。”
花世若有所思,又道:“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待会我回萧府一趟,找丞相要一封亲笔手书,和丹书铁券。你们带上两样信物,连夜赶往城外远郊围场,以此为凭面见皇上,务必将手书亲自呈于皇上过目。
丞相虽已被免职,皇上却一向信任他。但有一点要格外注意——”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小心皇上身边的阳国公。”
花世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我盗行天下,也算阅宝无数,却还未见过传说中的丹书铁券。”
陌以新面无表情道:“沈玉天去围场,你去阳国公府。”
“喂!”花世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不是这么不信任我吧!还怕我揣着那玩意跑了不成?”
陌以新毫不留情道:“从景都到围场,尚不知是何情形。沈玉天武功在你之上,这一点你可有异议?”
花世张了张嘴,终究无言反驳。目光一转,又瞧见廖乘空在一旁没捞着分工,正一副寂寞沧桑而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稍稍平衡,轻笑两声,作罢。
陌以新此时也看向廖乘空,道:“大哥,你与花世一路,如何?若真发觉异动,便可分出一人及时找我商议,不至于分不开身。”
廖乘空点头道:“好。”
花世顿时又不好笑了。
几人便要各自行动,花世却忽然道:“且慢。”
“还有何事?”陌以新问。
花世看了林安一眼,道:“先前你们不是在说,要将两柄巨阙重剑彼此相击?喏,现在两柄剑都在这里了,还不试试吗?”
林安一愣,踌躇道:“真、真的要试吗?”
她提起那个主意,不过是见陌以新太过耗神,突发奇想,讲个故事让他放松片刻罢了,并未当真。
毕竟,第一柄巨阙重剑是温云期当年所铸,第二柄却是尹东阳为了比武大会而临时仿造,根本就不该有什么联系,又哪里能与倚天屠龙相提并论?
花世蠢蠢欲动道:“试吧,若真双双断成两半,虽然实在可惜了些,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我可不能错过,就现在试吧!”
林安无奈,只得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笑了笑:“试试也无妨。”
于是,花世与沈玉天各自手执一剑,蓄势待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冷芒,空气似乎都被逼得一紧。
二人对视一眼,臂力同时一沉——
“锵——!”金铁交击声轰然震耳,火星迸溅,光影一闪而逝。
众人屏息以待,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无事发生。
众人:……
林安:……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夜,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仓促收场。
林安只想感慨一句,生活真是太刺激了。
……
天光大亮,林安推开房门,清凉的晨风拂面而来,眼前是陌生的钰王府庭院。
残枝与青苔交错,斑驳的影子铺满石阶。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仍在梦中。
记得从前,陌以新曾对她讲过,皇上因对钰王有愧,不但追封厚葬,连当年的钰王府也原封不动地留着。
可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住进这里来。
林安怔怔出着神,对面的房门也被推开。
陌以新从晨雾中走来,白衣映日,眉目温柔:“安儿,在想什么?”
林安回神,眼底仍存几分怔然,垂眸一笑:“我只是觉得……住在这里,很不真实。”
陌以新凝视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我又何尝不是。”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在清凉晨风中分外真切,“这个院子,正是我年少时的院子。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我按照原本的轨迹娶妻成家,我们便也该是住在这里。”
“倘若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林安喃喃重复一句,“那,你还会遇到我吗?”
“自然会。”陌以新毫不迟疑,带着莫名的笃定,好似早已在无数个轮回中验证过千百次一般,“我相信你我之间的缘分,不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们总有千万种方式遇见。”
林安也笑了,重重点头:“不错。不管在哪个时空,我总能找到你。”
她的眼里有光,是笑意,也是毫不掩饰的情意。
陌以新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指腹在她鬓边停留,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求。
四目相对,林安的目光不带闪躲。
陌以新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掌滑向她的发后,指尖微收,俯身压下。
“喂,大白天的,某人注意点。”梁上,忽然传来一道懒懒含笑的声音。
陌以新眼疾手快,瞬间转向,将林安轻轻按入怀中,避开了唇上那一点已经无限接近却戛然而止的柔软,余温未散。
“花世——”他尽力压低声音,嗓音清冷透着恼意,“你又在胡闹什么?”
林安埋在陌以新胸口装死,她可还没做好接吻被人旁观的准备,只觉脸颊滚烫,心里不知该骂陌以新还是花世。
花世从房梁上轻巧地一跃而下,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他理了理袖口,振振有词:“我可是一夜没睡,坐在梁上小憩片刻而已,哪知会撞到这种大场面?”
林安继续装死。
“你不是应该在阳国公府吗?”陌以新黑着脸道。
“廖乘空还在那守着,我是特地来给你报信的!”
“说。”
花世哈哈大笑几声,道:“陌以新,你一向算无遗策,终于也有说错的时候吧!”
陌以新微微蹙眉:“说错什么了?”
“你和我说,从大门进出的人便不可疑,遮遮掩掩藏形匿迹之人才是可疑。可我便见到一个人,虽是从大门堂而皇之地进了阳国公府,却偏偏是一个最可疑的人!”
林安实在好奇,终于忍不住冒出头来,道:“究竟是何人,又有何可疑?”
花世面上闪过一丝神秘之色,郑重宣布答案:“是——何夫人!你们想想,从巨阙山庄消失的何夫人,怎会出现在阳国公府!”
林安:……
陌以新淡淡道:“你尚且不知,何夫人是阳国公的长姐,你见到她不足为怪。”
这回轮到花世僵住了,他目瞪口呆:“怎、怎么可能?”
陌以新面无表情:“那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花世又怔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下巴,连忙道:“等、等等,除了何夫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很美很美的人。”花世道。
陌以新缓缓吸了口气,语气克制:“你是不是又在与我东拉西扯?”
“我是说真的!”花世跳脚,“她是与何夫人一道进的府门,头顶却带着一顶白色斗笠。恰好有一阵风将斗笠下的垂纱吹起一瞬,我才看到了她的面容。
虽然只那一眼,但我确定,她绝非寻常人。”
“与何夫人一起的女子?”陌以新终于认真两分,若有所思,“有何不寻常?”
花世神秘地压低声音,语气却越发兴奋:“我问你,云倾月很美吧?”
陌以新眉头一跳,再次黑脸。
林安:……
花世十分及时地接道:“那个女子,就算是与云倾月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云倾月偏于清冷,此女却更为艳丽,更加楚楚动人。
如此绝色之人,天下间能有几个,偏偏就进了阳国公府,这难道不可疑吗?”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猜测:“你们说,何夫人找来这么个美人,难不成……是要送到皇上身边吹枕边风,去做个祸国妖妃?”
林安摇了摇头:“你这是从哪看来的俗套戏本子?所谓红颜祸水都是骗人的托词,真正祸国的可从来不是女人。”
话音刚落,花世向来懒散的神情微微一肃,几乎是陡然闪身,一个腾跃便从长廊一掠而过。
赤色衣袂有如一道火光,几乎未留痕迹,眨眼间便没入屋脊之外。
林安怔怔欣赏着花世的身法,啧啧称奇:“我不过说了两句,他就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对着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安回头,只见萧沐晖正撩起袍摆跨过院门,脚下虽大步流星,却丝毫不失清贵儒雅之气。
林安心道一声难怪,花世也真不愧是高手,感知如此敏锐,萧沐晖人影还没出现,他就已经飞远了……
萧沐晖一见两人便道:“方才回府找你,风青竟说你们搬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是他弄错了……你们这是为何?”
“萧府早已被人暗中监视,这钰王府荒废多年,反而无人问津。”陌以新简单解释一句,“风楼武艺超群,风青医术高明,我让他们留在萧府,照看丞相与少夫人,你们尽可放心。”
萧沐晖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谢意,随即神色一凝,说起正事:“我已打探过,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兵力旗鼓相当,昨夜数次短兵相接,谁都没能占据上风,正处于僵持之势。天亮后,更在城中大肆宣扬对方逼宫的说辞。
方才又收到一点风声,说圣驾已经打道回宫,皇上带着羽林军,约莫就快进城门了。”
“这么快!”林安一惊,与陌以新对视一眼。
按理说,昨夜事发突然,消息传到围场,皇上带兵回城,一来一回,又不是沈玉天那等单人单骑且轻功绝伦的高手,怎么也不该这么快。
正沉思间,一道黑影如追风逐日一般,由房顶疾掠而下,稳稳落在院中,身法丝毫不输方才的花世。
萧沐晖当即惊道:“沈……沈庄主?”
在三一庄中曾过有数面之缘的江湖人沈玉天,怎会突然出现在景熙城的钰王府中?萧沐晖在这个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看花了眼。
陌以新道:“沈玉天是我在江湖中的朋友,想必你们已经认识过。”
此时自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寒暄,沈玉天神情冷肃,单刀直入:“我并未见到皇上。”
陌以新面色微沉:“发生何事?”
“我抄近路赶到围场时,天已微亮,拿着信物一番打听才知,皇子反叛的消息入夜便传到了围场。
皇上得知两位皇子共同谋反,自是震怒,当即起驾回宫。阳国公主动请缨,带着羽林军在前开路,护驾回城。”
“阳国公护驾?”林安脱口惊道。
沈玉天接着道:“我紧追在后,却终究迟了一步。一路追到皇宫时,只远远看到一众黑甲军簇拥着一个明黄衣袍之人,想必便是皇上,此外再未见到旁人,也并未见阳国公。”
林安不得不再次感慨消息滞后带来的不便——萧沐晖方才收到风声说圣驾快到城门,此时便已进宫了。
她沉吟道:“皇上当真顺利回来了?阳国公一路‘护驾’,竟未在路上做手脚?”
陌以新道:“两位皇子入夜方才行动,围场那边同时便收到了消息,还成了所谓的‘共同谋反’。此间微妙,想必少不了阳国公的手笔。”
林安心中一动,已经明白了个中玄机。
陌以新接着道:“而且,皇上虽提前回来处理此事,却自然不会亲自带兵镇压,很可能便会命阳国公前去。”
林安一惊,却不难理解。皇上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此事若以国法论,这两位皇子恐怕又难逃死罪。皇上若想给两人留一条生路,只会以家事论之。
阳国公身为宗亲,也是两位皇子的长辈,合适出面。更何况,阳国公这一路护驾回城,正是皇上手边最信任且最方便差遣之人,怎么想也是第一人选。
萧沐晖面色微变:“莫非……阳国公是要借此机会,得到十二卫的指挥权?”
陌以新沉声道:“你即刻进宫一趟,向皇上陈清此事。”
萧沐晖从沈玉天手中接过丞相手书,郑重点头:“好,我这便去!”
甫一转身,便见萧濯云风风火火跑进院来,甚至顾不上寒暄,一见几人便喊道:“我安排在宫门附近的眼线方才回报说,皇上已在阳国公的护送下回宫,并命阳国公率领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前去平叛,说是要——
‘将那两个不肖子活捉回来’!”
萧沐晖与陌以新对视一眼,连话也来不及再说一句,旋即大步而去。
……
兴化坊前。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繁华街面上,此时只余一派紧绷的肃杀之气。
三皇子负着手来回踱步,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军士,可他的面色却并不好看。经过一整夜的胶着,他眼中已经没有了昨夜出兵时势在必得的意气。
在他身旁,右武卫上将军曹楠亦是神情凝重,沉声禀道:“殿下,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已经回宫了。”
“这么快……”三皇子微微一惊,“堂叔呢?”
他口中的堂叔,自然便是阳国公。
“听闻皇上已命阳国公点算左右卫与左右骁卫,共五万人马,即刻平叛。”
“平叛……”三皇子沉吟片刻,稍稍放下心来。
这几年来,他这位堂叔对朝中各方势力相争始终置身事外,表面上只对皇上言听计从,可连皇上都不曾看出,堂叔是站在他这一边。
就在前几日,堂叔又密告他一条消息——皇上竟在私下闲谈时,有意无意透露出立老四为太子的念头,约莫在秋猎后便要颁旨。
那一刻,他心中几乎被怒火与嫉恨烧穿。
二皇子与大皇子相继离世,挨个轮也该轮到他老三了,怎生独独就跳过了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令父皇如此不喜?
万幸的是,堂叔为他想出了一条力挽狂澜之计。
堂叔会给老四递上假消息,误导老四以为父皇要立的是他老三,再从中推波助澜,煽动老四趁父皇秋猎发兵举事,对他下手。而他,便在此时以自卫的名义,反攻对方个措手不及。
——父皇要在秋猎后立老四为太子,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这些年,堂叔屡次将老四那边的情报暗中传给他,事后都一一得到验证,从未有一次落空,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当然,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一面令左右武卫整装待发,一面等老四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确认老四手下的确集合了人马,他才下令出兵。
只是没想到,老四那些兵马竟如此难啃,几次短兵相接都未能拿下,不得已便僵持到了现在。
三皇子回想起这一夜来的焦灼,喟叹一声:“多亏有堂叔在,否则此次还真不好收场。既然是堂叔带兵平叛,老四总算要穷途末路了。”
曹楠闻言,神色却有微妙的迟疑。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殿下,恕卑职冒昧……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是否有些不对劲?”
三皇子神情一动,道:“你想说什么?”
“据国公爷的消息,四殿下只有左威卫一万人马,而我方带兵两万,兵力二倍于人,以多打少,又是以暗打明,理应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何至于一夜鏖战,迟迟攻不下来?“
三皇子蹙眉道:“老四手下的兵马的确难缠。”
曹楠随即躬身俯首:“殿下,若是兵将之过,卑职不敢推脱,可卑职自信手下的武卫绝不会比威卫差上一分一毫。经过这一夜交锋,卑职几乎可以断定,四殿下那边绝不只一万人马,兵力恐怕与我们不相上下。”
三皇子的神情微微一滞,沉吟道:“难道……是堂叔的消息出了岔子?”
曹楠连忙小心试探道:“阳国公……会不会有问题?”
三皇子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会。当年老阳国公一生郁郁,不过就是因为昭明帝对其不封王,只授公爵。我已许诺堂叔,若我日后登基,必封他为亲王,圆了国公府多年缺憾。
更何况,堂叔这些年对我多番提点,暗中辅佐,数次帮我压过老四一头,怎会有异心?”
曹楠略有些迟疑,低声道:“卑职自然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若四殿下对阳国公也有过如此许诺,或者……甚至更多呢?”
三皇子有了一瞬的惊愕,目光一闪,旋即摇头:“不可能。若堂叔是老四的人,势必早已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他,老四自然会带更多兵马,又怎会与我如此僵持?
老四那厮一向心思阴沉,恐怕未对堂叔显露全部实力,多留了一手,才会如此。”
曹楠沉默片刻,道:“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三皇子背负双手,冷笑一声,缓缓开口:“老六年纪尚轻,母族低微,在朝中毫无根基。只要借此一役除掉老四,纵然父皇对我有些许不满,立储也再无更好的人选。
日子还长,我总会让父皇看到我的一片孝心。”
话音方落,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只见曹楠手下一名参军一路疾奔,额上冷汗未干,脸色煞是难看,喘着粗气,俯首道:“三殿下,曹大人,方才前哨来报,左右卫与左右骁卫正向此处逼近,就快要将我们团团围住,而带兵之人是、是……”
“是谁!”三皇子急喝一声。
“是阳国公!”
……
萧瑟秋风起,钰王府中黄叶纷纷,年复一年地随风而落,直到这一次,终于落入了久别重逢的故人眼里,在曾经少年的眸中,染上一层秋日霜色。
亭下,陌以新面前的石桌上刻着一方棋盘。
纵横交错的纹路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原本黑白分明的玉石棋子上落满了灰尘,有的早已被风雨打落在地,有的仍散在棋盘上,勾画着八年前那场未曾下完的残局。
陌以新俯身拾起一枚棋子,指尖微凉。他用袍角擦了擦,似乎想在棋盘上落下这一子,却拈在指间,久久没能放下。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棋盘上,又似乎透过这方棋盘,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林安轻叹口气,道:“以新,也许不必太过担忧,萧沐晖已经去见皇上,萧濯云也去了宫里找七公主接应。皇上一向英明睿智,今日只是因皇子反叛而雷霆震怒,只要稍加提醒,定能看清真相,阳国公也就没戏唱了。”
陌以新摇了摇头:“我正是看不透阳国公这一步棋。倘若如沐晖所言,他是为了十二卫的指挥权,可得到了又能如何?
皇上雄才大略,在朝中威望甚高,难道单凭阳国公一声令下,十二卫便会调转刀锋,不管不顾地去逼宫吗?”
林安一怔,道:“这……的确不大可能。”
陌以新凝神片刻,棋子在指尖轻转:“从挑唆两位皇子开始,阳国公的棋路我始终未能看透。像是这棋盘上,总有一块蒙尘。”
他将棋子丢入一旁的棋子匣中,眉间笼着一层阴影,“而这一块,很可能便是那个秘密。”
沈玉天靠在不远处的亭柱上,腰间万年不变的挎着他那长刀,手中把玩着巨阙重剑,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索。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中重剑往地上一杵,道:“有个问题。”
陌以新转眸:“什么?”
沈玉天看向林安:“还记得你昨夜那个法子吗?”
林安一愣,想起两柄重剑在众目睽睽下猛然相击,然后无事发生的尴尬一刻……倘若是花世,她一定会认为他是要嘲讽几句,可对方是沈玉天,自然不会如此无聊。
林安轻咳两声,道:“嗯,怎么了?”
沈玉天沉声道:“两柄剑彼此重击,纹丝未动,看似没能试出结果,可这本身,已经足够奇怪了。”
陌以新神情动了动。
林安脑中同样一闪,眉头微蹙:“你是说……这两柄剑中,一柄是真正的巨阙重剑,一柄是后来仿造,两者却在猛烈撞击中,未能分出上下?”
“不错。”沈玉天淡淡道,“最初看到两柄剑后,我们便仔细对比过,仿造的巨阙重剑并非残次品,昨夜,更是在与真剑交锋后不曾有丝毫损伤。
这岂不是意味着,所谓的第一神兵,也并非独一无二?”
林安连连点头,同样质疑道:“是啊,难道尹东阳这半个徒弟的手艺,已经青出于蓝,完全能与他的师父温云期媲美了?”
陌以新眉心微锁,眸中似有清光浮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开口:“还记得你昨夜说起的故事吗?在那个故事里,真正的秘密不是刀剑本身,而是在刀剑之内。”
“是啊。”林安苦笑,“可咱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巨阙重剑并未折断。”
“折断……”陌以新一顿,微微摇头,“要拿到里面的东西,或许,也不是非得折断不可。”
林安若有所思,却想不出头绪。花世早就试过了,拿铁丝往镂刻的孔隙里掏,什么也没有。
沈玉天重新执起剑柄,另一手抚上剑身镂刻的花纹。重剑只是在空中这么一横,宽大的剑身顿时便寒光大盛。
林安看着刃如秋霜的重剑,又扫了眼沈玉天腰间的长刀,忽然心念一动,道:“通常刀有刀鞘,剑有剑鞘,为何巨阙重剑却没有剑鞘?
莫非它其实也有,只是我们手中还并不完整?”
“剑鞘?”陌以新的神色骤然一动。
林安忙道:“你也这样想?”
陌以新没有答话,只伸手拿起石桌上那落满灰尘的棋子匣,喃喃道:“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匣……剑……剑……匣……剑——匣?”
林安听他反反复复只念着这么两个字,好似走火入魔一般,小心道:“你在说什么?”
陌以新抬起头,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凝成锐芒,仿佛从迷雾中看见了某个答案。
“剑匣……”他缓缓道,“是剑匣。”
“什么剑匣?”林安仍旧不明所以,“你是说,巨阙重剑没有剑鞘,而是有个剑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巨阙重剑的剑匣。”陌以新的目光落在剑身之上,似要透过那层寒光,看进剑骨深处,“如果这把剑本身,就是一个剑匣呢?”
沈玉天眉心轻蹙,指尖在剑锋上微微一顿:“你是指,传说中的剑中剑?”
“剑中剑?”林安一怔,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不错。”陌以新道,“剑中剑,也称‘子母剑’。短刃藏于长刃之中,平日隐而不露,只在关键时刻现形。
当敌人全神贯注于母剑,或是母剑被人挟制之时,伺机抽出隐匿其中的子剑,便可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沈玉天接过话头:“剑中剑兼有剑与暗器两者之利,能在激战中发出致命一击。但母剑须得中空,势必有损剑身硬度;而子母之嵌套,又须极尽工巧,既不能妨碍平日使用的挥洒,同时还要出入顺畅,来去自如。
因此,江湖中一些子母剑,不过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玩物,真正能够成为‘杀器’的剑中剑,我还从未见过。”
谈及武学兵器,惜字如金的沈玉天也难得如数家珍起来。
林安讶异道:“巨阙重剑坚硬无比,居然会是中空的?”
沈玉天再无二话,双指挟住剑身,另一手扣紧剑柄,猛然发力,重剑却纹丝不动。沈玉天贯注内力,再次尝试,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林安眼珠一转,道:“机关,一定还有机关!剑中剑之所以防不胜防,就是因为它藏而不露,攻敌不备。若是随手便能抽出来,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了杀招?”
沈玉天蹙了蹙眉,再次看向宽大的剑身。从剑柄到剑尖,他几乎已经摸过每一寸角落,却从未发现任何机关存在的痕迹。
林安自然也明白,自从拿到这柄剑后,陌以新反反复复不知研究了多少遍。
还记得在巨阙山庄的地洞中,那重重机关几乎是在谈笑间便被他破解,若这柄剑真有玄机,竟连他也看不出一丝端倪吗?
林安心下一叹,低声道:“温云期不仅是铸剑天才,还精通墨家机关术,也许在这柄剑中,他穷尽所学,设下了最为隐秘的机关吧……”
沈玉天却摇了摇头:“若机关太过复杂,又怎能在交战中随时开启?岂不也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林安一怔,的确,在战斗的生死存亡之际,总不能突然喊个暂停,去解机关吧?
堂堂第一神兵巨阙重剑,若真是传说中的剑中剑,想来不会如此华而不实……
正思索间,忽听得陌以新轻笑一声。那笑声瞬息散入风中,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明悟。
林安连忙看向他,只见他眉间阴霾尽散,目光澄亮如星,面上只余拨云见日般的了然。
接着,他双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血。”
“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陌以新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能割裂空气的锋芒,“开启剑中剑的钥匙,是血。”
一瞬的怔忡之后,林安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千秋阁那位赵老公公——
“尹东阳挽起衣袖,亲手拿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任由鲜血淋漓,不见一丝痛色……”
赵公公说这话时,面上仍带着来自几十年前的惊疑。
而此刻,林安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尹东阳当时在做什么。
——剑与血,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一对。
宝剑总有饮血之时,用血来开启剑中机关,正是最自然不过的方式。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每日都在研究巨阙重剑,却从未真正使用过它,更从未让它见血,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去发现这个玄机。
可是,用血开启机关?如此玄之又玄的设计,真的能有人做出来吗?
沈玉天的反应向来不慢,同样想通了此中关窍,然而他的出手比思绪还要快。
只见他右手扬剑一挥,寒光闪过,一道血口在左臂骤然绽开,鲜红的血花旋即喷洒而出。
然而他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连眉梢都未曾颤动,仿佛疼痛从不属于他。他只是抬起左臂,将染血的伤口稳稳对准剑身。
血液汩汩淌下,渗入剑上镂空的花纹,从剑刃蜿蜒至剑尖,一滴一滴打落在地。
江湖第一的出手便是如此迅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扬剑到血刃,不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安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愕然道:“你……”
陌以新也微微蹙眉:“你……”
沈玉天却丝毫没有理会,只一瞬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巨阙重剑。
仅仅只在须臾之后,他的面色微微一变。
只听“唰”地一声清响,宛若龙吟破空。
原本浑然一体的巨阙剑中,一柄通体雪白的三尺长剑凌空而出,好似一道白虹,寒光照空。
沈玉天左臂一振,顺势挽出一个剑花。
雪白的长剑与飞扬的血花交错辉映,竟好似红梅落雪,白骨生花,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别样美感。
一瞬间,天光几乎失色,只余红与白在空中纠缠。
林安呆呆地望着,几乎忘了呼吸:“真的……真的打开了……”
原本的巨阙重剑,此时便如同一个宽大的剑匣,尘封多年后,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宿命的蜕壳,将它真正的剑心呈与世人。
林安这才大彻大悟——
原来歌谣中那句“尽在一匣中”,不仅是指凤鸣湖底已被毁去的匣子,它真正的含义,竟是这藏剑于心的巨阙重剑!
所有人以为的巨阙重剑,原来只是一个剑匣。
在它里面,才是真正的剑!——
第193章
沈玉天眸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方才, 剑上染血之后,他按在剑柄的掌心便感受到了一瞬极为细微的颤动。
他下意识地运力一握,剑柄两侧竟随之向下凹陷, 就如同突然间装上了机簧一般。紧接着, 便凭空抽出一把剑来, 白光破体,锋芒如电。
饶是见多了神兵利器的他,也不得不叹一句鬼斧神工。
沈玉天将子母二剑一并递给陌以新,转身走向亭子一角,又拿起另一柄仿造的巨阙重剑,同样将血滴了上去。
然而此剑纹丝不动,剑身沉寂如石,再无方才那般情形。
沈玉天将剑放到一旁,沉声道:“真正的第一神兵, 锋芒不只逼于外, 更藏于内。尹东阳能拟其形, 却难仿其心。”
陌以新道:“你的血流够了?”
沈玉天随手从衣袍上撕下一角布料,一头咬在齿间,另一头攥在手里,随意在伤口上打了个结, 道:“看看那东西。”
他说的, 自然便是方才现世的子剑。
林安早已迫不及待地凑上前。
只见此剑与普通三尺长剑一般大小,却通体雪白,剑身隐约有一层细密而轻浅的纹路, 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流光轻转。
唯独剑尖处,有一圈鲜明的红印, 好似雪岭之巅的一轮旭日,无比醒目。即便经历了数十载岁月的磨洗,仍不见半分黯淡褪色,殷红依旧。
“这是什么?”林安伸手指向红印,跟着定睛一看,竟当真是一方印章,形制古朴,字体细若蚕丝。
印章通常都印于字画之上,还从未见过用在剑上的,这会有何深意?
她盯着那几乎辨不清的小字,喃喃念道:“楚烟……客印……什么意思啊?”
“楚……”陌以新眸光微凝,仿佛是在记忆中翻找尘封的片段。
良久,他沉声道:“先皇名讳为楚容清,我听父亲提起过,先皇一向仰慕隐士之风,曾自号‘烟客’,偶尔在民间游历时,便以此化名。”
“先皇?”林安微讶,“这个‘楚烟客’……竟是先皇?”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个印章,应当是先皇的私印。”
林安目光微沉。皇帝私印,便是在玉玺之外不用于政事的刻印,并不少见。尤其是喜好诗文书画的皇帝,私印常常不止一个,这倒不足为奇。
可是……
林安疑道:“先皇的私印,为何会出现在巨阙重剑之中?”
“是啊……”陌以新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一直在探究尹东阳与温云期,却想不通这样两个人,怎会成为亦师亦友的关系。可是,我们却忽略了另一个人。”
林安一怔,讶异道:“先皇?”
“不错,先皇。尹东阳是他的近侍,温云期是他赏识重用的大臣。先皇,才是真正将他们联系起来的人。”
君,臣。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林安仿佛是不由自主一般,念起了歌谣中的另外两句,渐渐蹙起了眉头。
“有字。”沈玉天忽然开口。
“什么?”林安立即问。
“剑上这些细密的纹路,是字。”沈玉天道。
林安一怔,不禁张大了嘴。
她方才便注意到剑身那些细纹,却丝毫未曾往“文字”上去想。只因那纹理细若游丝,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若真是字,该是何等绝妙的微雕奇工,才能将文字刻成如此精细……
虽然难以置信,两人却都不会怀疑沈玉天的眼力。
陌以新当即将长剑拿近,微微眯起双眸,定睛辨认起来,一字一字缓缓念道:
“楚天烟雨留客夜,温酒云山与君期。”
林安的视线也紧紧跟随着,看罢这一句,狐疑道:“诗?”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藏字诗。”
林安一愣,又重新读了一遍,眼睛渐渐瞪得溜圆,几乎失声惊道:“楚……烟客……温……云期?”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片刻停顿,紧接着往后看去。
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想到,这行若有深意的诗句,便如同故事开篇的楔子,引出了后面这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
五十年前,年过四旬的昭明帝喜得幼子,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昭明帝龙心大悦,便准了皇长子楚容清上奏已久的游历之请。
楚容清化名“烟客”,微服离宫,来到了他好奇已久的江湖,决意游历名山大川,寻访侠客隐者。
彼时,没落温家的后人温云期,刚刚以巨阙重剑技惊天下。而他,便成了楚烟客寻访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侠客。
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天潢贵胄,一个是清绝出尘的缥缈孤鸿。
两个世界的人,两条彼此平行的命运线,便因为一场兴之所至的游历,忽然间有了交点。
山水深处,剑炉流火微明。年轻的温云期抬眼时,眉间光华若雪,照亮满室兵戈。
楚烟客立于烟火之外,目光灼灼。他看见一双沉静的眼,映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
自此,山中生出一劫。
惊才绝艳的天才剑师早已习惯独行于世,却甩不脱景都来的天之骄子。连温云期也不明白,看着体体面面一个人,怎就能难缠到死皮赖脸的地步。
偶尔谈天,偶尔争辩,偶尔无言。
多年来洁身自好的楚烟客,终于意识到某种从未有过的感情。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份感情已经占据了他的五脏六腑,一次次冲撞着原本深入骨髓的伦常礼法。
无数次碰撞与挣扎后,禁忌的洪流终于冲溃闸口轰然倾泻,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烟雨夜,风灯摇曳,春水打湿衣襟。两人亲手扯断知己之后的红线,温酒盟誓,相许终身。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
两个影子一旦重叠,便再也难以分割。
温云期抛却温家传承,舍弃铸剑师之名,斩断江湖中的一切,带着自己唯一所有的巨阙重剑,随楚烟客到了景都。
可是,楚烟客不只是楚烟客,更是皇长子——楚容清。
回景都后不久,一道册立太子的诏书从天而降。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可楚容清的心,却在那一刻起了迟疑。
他很明白,即便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感情也不容于世,更何况他是皇子。倘若再成为太子,那么楚朝传承、子嗣绵延,将成为他肩上不可推卸的重任。
紧接着,昭明帝赐婚丞相女,他将要迎娶太子妃。
皇恩浩荡,楚容清终于不再犹豫了。
他入宫面见昭明帝,求他的父皇收回成命。他不愿娶太子妃,也不能做太子,他愿舍一身荣华,只求自己的婚事与子嗣一生留白。
楚朝三百年,从未有一个太子主动求废。昭明帝勃然大怒。
灯火万盏,御阶森森,他跪在殿前,三天三夜。
昭明帝盛怒之下,便要将太子改立为刚满两岁的幼子楚容渊。满朝文武唯恐幼主误国,齐齐劝谏,为太子求情。
昭明帝子嗣本就单薄,终究还是保留了楚容清的太子之位,只是又补上一道旨意,立楚容渊为下一代储君。
满朝震动,人人嗟叹。
在所有人眼中,楚容清就像是皇位的临时交接人,帮尚未成年的楚容渊暂时保管而已,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只有楚容清松了口气。唯一遗憾的是,君无戏言,太子妃还是进了府,这将是他此生注定辜负的人。
一场风波似乎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昭明帝心中还是起了疑窦——素来稳重守礼的皇长子,怎会偏偏因婚事忤逆于他?
毕竟是一国太子私隐,关系着未来帝王的颜面与威信,昭明帝不愿声张,便将此事交给了身边的亲信总管周廷和,命他暗中查探。
而周廷和,自然便想到了随侍太子身边的义子尹东阳。
事实上,尹东阳早已见过温云期。
楚容清将温云期带回景都后,便让他以门客的身份住进了东宫别院。还是尹东阳这个东宫总管,为他安排的住处。
温云期在景都毫无根基,一身清绝气度与旁人格格不入。东宫中其他宾客幕僚鲜少与他往来。
而楚容清被立为太子后更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他怕温云期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便常遣尹东阳前去相陪,带他熟悉景都,以解寂寥。
尹东阳最初只是觉得,太子对这位来自江湖的门客太过看重了些。直到他收到义父的密令,探查太子不愿娶妃生子的缘由,他才渐渐开始留意,发现了太子与温云期之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尹东阳骇然不知所措。
他明白,昭明帝已经因为太子先前的忤逆大动肝火,一旦得知此等隐情,温云期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尹东阳自幼便成了太监,虽受义父与太子提携而位至东宫总管,终究不过是个低贱的“非人之人”。
这些年来他看惯了各种眼神,可是只有温云期不同。他从不因他的残缺而轻视或怜悯,而是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甚至于,一个平等的朋友。
当温云期谈及钟爱的铸剑与机关之术,见他生出兴趣,便毫不吝啬地传授于他,待他亦师亦友。
那样坦然无尘的眼神,尹东阳希望能永远留在这世上。
一面是昭明帝的密旨与义父的嘱托,一面是太子的信任与温云期的友情,尹东阳的内心踌躇不定。
最终,他还是将实情告诉了义父。
周廷和听罢,只觉一阵寒意。他很清楚,一旦昭明帝得知真相,必定处死温云期。此人一死不足惜,可皇上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也将彻底决裂,徒惹得传言纷纷,朝局动荡。
既然下一代储君已定为年幼的钰王楚容渊,如此已算各得其所。
于是,在尹东阳的苦苦哀求下,周廷和权衡再三,答应对昭明帝隐瞒此事。
几年后,昭明帝驾崩,楚容清登基为帝,那位太子妃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同年,皇后有孕。
楚容清很清楚,即便皇后曾试图将他灌醉,可他只是假寐,从未碰过皇后,那么她腹中的孩子……
皇后有孕的喜讯一日之间传遍前朝后宫,楚容清少有地生出一丝急躁,不是恼怒于皇后的越轨,只是怕温云期误会。
于是,他带着温云期,一起去见了皇后。
宫殿之上,金光如水,帘影流动。
当这个十年来始终温顺平和的女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梗着脖子不肯下跪时,他忽然就心软了。
金枝玉叶丞相女,与他这个天潢贵胄楚家人,于姻缘一事,何尝不是天涯沦落人?
后来他才知道,皇后还在闺中时,便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可是楚容清明白,倘若不是他冷落妻子十年,她也不会铤而走险找寻旧爱,以慰深宫孤寂。
对温云期,他让他进兵部、掌军器,让他在所爱之事上无拘无束,尽展天才锋芒;又设端明殿学士,与他名正言顺朝夕相见。可他尽己所能,也只能给他君臣之名。
对皇后,他给她荣华富贵,母族体面,却连累她一生囚于金笼,难寻那一丝虚幻的温暖。
他们都一样,所有的罪与情,不过皆是身不由己。
太医说,皇后腹中是一对双生子。
楚容清留下了这两个孩子,是他有负皇后在先,实在不能再添一尸三命的罪孽。
皇位终归会传给幼弟楚容渊,这两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也只会是两个无足轻重的闲散“皇族”。他们的平安富贵,是他欠皇后的。
怀胎九月,双生诞下,竟是少见的龙凤胎。阖宫喜气洋洋,笙箫彻夜。
已经闲散养老的周廷和,却在烛影下一夜未眠,心生不安。
历经三朝的他,比谁都明白人心难驯。不论昭明帝遗诏如何,皇上心意如何,人心的欲望却不会受这些掌控。
于是,他找来义子尹东阳,要他务必拿到一份证据,万一未来出了变故,能够以此拨乱反正,匡正楚朝血脉。
尹东阳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的隐瞒,会带来如今之隐忧,更没想到,这样一件天大的事,竟落到了他一个小太监的身上。
可他终究还是相信楚容清,更相信温云期。所以,他将义父的顾忌,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两人。
对于此,楚容清只付之一笑。
尹东阳心中惴惴,夜不能寐。没成想第二日,温云期便将巨阙重剑交给了他。
“我与烟客因此剑相识,便以此剑承载我们的故事。”温云期道,“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尹东阳怔忡不定。
“巨阙重剑不只坚不可摧,锐不可当,还是一柄真正的剑中剑。”温云期温润一笑,眼中闪着平日少有的傲气,“用血来开启它,你会明白的。”
尹东阳后来才知道,对于他所提出的“证据”,皇上与温云期并未介怀,反而起了兴致,借此机会,由皇上执笔,温云期手刻,将二人的故事刻在了剑心之上。
“楚烟客”之印稳稳盖下,印证两人初遇的少年荒唐。
“楚天烟雨留客夜,温酒云山与君期。”
这份最完整确凿的“证据”,是两人从未动摇的心。
尹东阳如愿完成了任务,将巨阙重剑交给义父。
三年后,义父临终之际,又将重剑交回给他,同时,也托付了一份“拨乱反正”的责任。
后来,尹东阳自请调离内廷,更又远遁江湖。
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鬼使神差般地开启这柄巨阙重剑,一遍又一遍抚过上面细密如丝的刻痕。
直到遥闻温云期辞世……
那夜风雪如刀,尹东阳将剑心封入匣中,再未碰过此剑。
再后来,政变突起,今皇登基。尹东阳为自己的懦弱退缩日日忏悔,夜夜惊梦。
可那一笔一划刻在剑心的文字,他却又隐秘地希望,永远不要为世人所见,被世人非议。
——正如他希望那位温润如玉的挚友,永远是当初那个少年。
……
由先皇执笔,温云期手刻的文字,自然不曾写下尹东阳这些复杂心绪,却无比清晰地记述了当今皇上的身世。
林安、陌以新、沈玉天三人,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仔细辨认着。读到最后时,眼睛都已酸涩无比,可是没有人再顾得上这个。
前所未有的惊骇如同巨浪一般席卷而来。
皇上不是先皇骨肉,不是楚朝血脉——这本是一个天马行空的猜测,如今却成了更为夸张的现实。
先皇乃断袖,传说中的温大人是先皇的爱人。
太后与人偷情得龙凤双生子,其女与老夜君生下七公主,其子则成了当今天子……
这到底是怎样一出荒诞不经的宫廷秘史?
林安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手心冰凉。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悟,传说中百鸟之王凤凰,本就是雄鸟为“凤”。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一段注定难见天日的感情,直到一把火烧尽了温云期存在过的痕迹,也只空有君臣之名。
少年天才惊世,中年平步青云,临死前却留下遗愿将一切付之一炬……倘若大梦初醒重走一遭,他是否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安怔怔出神,心中千回百转。惊骇、感慨、怜惜,交织成无声的潮水。
忽听陌以新低声道:“倘若阳国公知道了这个秘密……”——
第194章
林安猛地回过神来。
皇上是私通所得的“野种”, 这样一个惊天巨雷,足以将皇上多年来建立的威信刹那间摧毁得荡然无存。
皇位之所以稳固,一是因楚朝世袭的血脉, 二是因皇帝自身的权威。当这两根支柱同时倾塌, 会发生什么?
林安压下心内巨震, 分析道:“可是巨阙重剑在我们这里,阳国公没有证据,这种事……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敢信的。”
陌以新沉默不语。
林安犹豫片刻,缓缓道:“以新,现在我更想知道,你打算如何?”
他是楚容渊之子,真正的楚氏子孙。当他得知百世江山正落于外人之手,会不会也要“拨乱反正”,匡复楚朝血脉?
难不成, 他们反而应当站在阳国公那一边?
……
兴化坊前, 三皇子麾下的左右武卫, 早已是一片骚动不安。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阳国公带领左右卫在内、左右骁卫在外,将他们团团围住。
阵前,阳国公亲口传达了皇上的旨意——捉拿两位皇子回宫领罪, 其余人等皆以谋逆论处, 杀无赦。
军中顿时一片哗然。奋战一夜的军士们根本不能理解此刻的处境——自己不是平叛勤王的正义之师吗?怎么转眼间也成了叛军?
为稳住几欲失控的军心,三皇子第一时间出阵,高声道:“堂叔, 反叛的是老四,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而阳国公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情:“四殿下那边, 自然也有人宣读同样的旨意。本公念及叔侄一场,给你一个体面——是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三殿下可自行抉择。”
三皇子直到此刻,才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几年来“忠心耿耿”的堂叔,从来不曾真正站在他这一边。
良久,他咬牙道:“我要见父皇。”
阳国公居高临下,只冷声给出一句:“抛戈弃甲,方可入宫请罪。”
言罢,便调转马头,回到己方阵中。
三皇子胸腔剧烈起伏,面色青白交错。他清楚,这次闯的祸虽大,但只要他与老四在父皇面前相互对质,父皇定能看清其中的蹊跷。
所以,阳国公根本不可能给他进宫的机会。“抛戈弃甲”,便是自缚双手,把自己的命交到阳国公手中。而阳国公必定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在路上,死无对证。
曹楠重重叹息一声,扼腕道:“三殿下,不如……拼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三皇子若此时放弃,也许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尚能免其死罪,可他们这些将士,却只有“杀无赦”。
事到如今,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若能拼死逃出景都,就算真成了叛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再从长计议。
而三皇子,只紧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虽然包围圈只是陈兵不动,可三皇子麾下,上至将军下至士卒,每个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为自己的后路焦灼难安。
天色渐沉,浓云低垂,光线一点点压下,无限逼近的黑暗有如实质。迷茫与恐惧席卷整个阵列,如燎原之火。
一个谋逆的天大罪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砸了下来,好似一把悬在颈上的尖刀,随时令人血肉横飞。
三皇子仰天长啸一声,嘶声怒喝:“楚承昀恶贼!你算计我,等我见到父皇,必将你的阴谋全部戳穿!”
军士们眼见向来意气风发的三皇子,已被逼到破口大骂的境地,愈发露出悲哀绝望之色。
又这样僵持半个时辰,空气愈发紧绷,仿佛只要扔下一点火星,这里便会瞬间炸成一片火海。
便在此时,阳国公不疾不徐策马出阵,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面上并无一丝得逞的喜色,反而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分沉痛。
他朗声开口,字字铿锵:“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亲口承认,当今天子楚承昱,并非先皇骨肉,乃太后与人私通所出。”
阳国公清朗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耳中。
瞬息之间,全军死寂。
忧心忡忡的将军,与惶惶不安的士兵,在这一刻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惊愕于如此骇人的言语。
皇上是私通子?太后亲口承认?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神智清醒的阳国公,莫非患了失心疯不成?
三皇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勃然大怒:“楚承昀恶贼!你不只算计我,还侮辱太后清誉,损我父皇声名,你该当何罪!”
阳国公沉声道:“本公所言句句属实,太后眼看楚朝江山被自己玷污,多年来吃斋念佛以赎罪孽,却仍旧饱受内心煎熬。事到如今,她总算还有最后一丝良知,终于说出这惊人真相,愿还我楚朝清明。”
“你住口!”三皇子额角青筋暴跳,“妖言惑众!”
阳国公轻叹一声,好似承载着千斤重担,对这“迷途侄儿”无可奈何。
他自袖中取出一个形似荷包的物件,缓缓举起:“证物在此。太后当年产子后,曾用皇上的襁褓亲手缝制了一个祈福袋。袋中灵符上,书写着楚承昱的生辰八字,与真正的生身父母。
这些年来,太后一直将这祈福袋贴身收着,直到方才,托人交到本公手中。这便是真相。”
所有人都陷入了不可置信的沉默中。
御用明黄锦缎,人人一眼能辨。而皇上的生辰八字更是绝密,除了父母知晓之外,只记载于千秋阁的密档之中,更是无法捏造。
阳国公竟能拿出如此证物,莫非……
然而阳国公仿佛并不满足于一个祈福袋带来的震慑。
他居高临下,又取出一枚丹书铁券,声音不疾不徐:“先皇身患隐疾,根本无法生育,当年昭明帝正是因为得知此事,才力排众议,立钰王楚容渊为下一代储君。
这枚丹书铁券,乃昭明帝亲手赐予先父,命先父辅佐钰王,若有朝一日不得已说出真相,折损皇室颜面,便以此丹书铁券,免大不敬之罪。”
原本义愤填膺的三皇子已如被抽了魂,僵如石像。他双目通红,目眦欲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昭明帝对老阳国公最为不喜,冷淡寡恩,更从未赐过丹书铁券。可阳国公手中之物,金光灼目,明晃晃毫无遮掩。
丹书铁券,根本无法伪造,更无法窃取。难道昭明帝……当真曾私下给老阳国公一枚丹书铁券?
三皇子根本无法相信如此荒唐之事,可阳国公言之凿凿,物证就在眼前。他甚至不敢再看那祈福袋一眼。
他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倘若父皇不是楚氏血脉,那他……又是什么?
阳国公骑在高高的马背之上,俯视着怔忡的三皇子。他的神情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判众生的冷静与悲悯。
“太后毕竟迷途知返,看在她多年吃斋念佛的忏悔之心,本公不再念出那奸夫名姓。”他淡声道,“三殿下若想认祖归宗,可以私下来找本公。”
一句“认祖归宗”,如长刀封喉。
三皇子猛然吐出一口血来,仰面瘫倒在地,周围的武卫顿时乱作一团。
而阳国公的声音,却恰在此刻再次抬高,穿透混乱,稳稳钉在所有士兵耳中——
“诸将士且听本公一言,你等本已犯下滔天大罪,按律杀无赦,乃至株连九族。
然楚承昱并非楚氏血脉,根本不配为一国之君。推翻鸠占鹊巢的野种,不是谋反,而是举大义。不仅死罪可免,更有拥立新君之功。
一朝天子一朝臣,加官进爵非不可也,何不为之!”
阳国公神情沉稳,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
一席话毕,三皇子麾下武卫将士的眼中,渐渐没有了最初的惶恐,也没有了方才的惊骇,而是隐隐燃起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阳国公手中高举的丹书铁券,好似一道救赎之光,为他们指明了最后一条生路。
阳国公身后的阵型仍旧严整,最外层的骁卫忽而齐齐振臂高呼,声如雷霆:
“推翻野种,拥立新君!推翻野种,拥立新君!”
声浪排山倒海。左右卫眼见面前被围的武卫纷纷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而身后的骁卫已经对阳国公一呼百应。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夹在中间的一支。
头脑灵活的将领已经觉出味来,恐怕阳国公早已暗中收拢了骁卫,又利用反叛的罪名裹挟住武卫与四皇子那边的威卫。
此时此刻,如若他们不应,便会成为兵变的第一个牺牲品,若是应了,便彻底上了阳国公这条无法回头的船。
猝然惊变之下,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并不多,压迫感滚滚而来。
便在此时,皇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如擂在胸腔,似撞碎天灵。沉重,哀怨,余音不散。
直到第九声落,天地都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九声,这是丧钟。
皇太后薨了。
……
萧濯云与七公主自幼定亲,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些年来,作为未来驸马,萧濯云受到皇上特许,时常出入宫中,早已混成了熟脸。
不过,两人毕竟尚未成婚,萧濯云不便进入寝宫,每每都是在御花园等候,再叫婢女前去通传。
御花园中,萧濯云独自立于凤鸣湖畔。秋风萧瑟,薄光映水,亮得刺眼,冷得渗骨。
萧濯云不由叹了口气。当年,二皇子究竟发现了怎样的秘密,以至于在毁去真相后,竟不惜“以死谢罪”?
凤鸣水鬼,江湖歌谣……原本被当做无稽之谈的传言,竟一个个成了现实。
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正蓄积着暗潮汹涌。兄长已经前去面见皇上,是否能就此平息一切?
萧濯云正因心事而出神,忽听沉沉钟声撞入耳中,整整九下。
萧濯云陡然抬眼,神色一紧——太后薨了?
先前似乎从未听闻太后抱恙的消息,这是意外的巧合,还是阴谋中的一环?
萧濯云心绪翻涌,打算等盈秋来后,便与她一同去仁寿宫看看。
便在此时,方才去请盈秋的宫女匆匆走来,恭谨道:“回萧二公子,七公主不在寝殿。”
萧濯云便问:“那在何处?”
宫女仍旧低着头,小心道:“七公主的贴身侍女说,公主今日屏退下人,独自去了、去了……仁寿宫。”
“什么?”萧濯云一惊,眉峰骤紧。
太后的薨逝太过突兀,尚难说是意外还是人为。而盈秋竟偏在此刻独自去了仁寿宫……她是否会有危险?
萧濯云再不耽搁,拔腿向仁寿宫而去。
此时的仁寿宫正乱作一团。
太后虽已近古稀之年,身子却一向康健,甚至今日来请平安脉的太医方才离开时,还说太后安康无虞。
如此突如其来的薨逝,令所有宫人猝不及防,在慌忙报丧之后,到此时还未能回过神来。
萧濯云赶到仁寿宫时,阖宫内外一片哀泣之声。
太后多年来吃斋念佛,不喜烦扰,仁寿宫的宫人并不算多,此时正在院中跪了一地。
萧濯云四下不见盈秋,心中愈发担忧,一时也顾不上礼数,匆忙往正殿而去。
走到殿门口往里一望,一眼便见盈秋站在角落,怔怔地掉着泪。
萧濯云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原本便要开口唤她,却紧接着一愣,嘴边一声“盈秋”憋了回去,收敛神色,沉声改口:“皇上……”
太后薨逝,皇上自然是最先收到禀报的人,御驾在第一时间便赶往了仁寿宫。
萧沐晖正立于皇上身侧,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皇上见到萧濯云,倒不意外,只淡淡道:“你来找盈秋?”
萧濯云走入殿中,行礼道:“正是,濯云听闻七公主在仁寿宫,怕她出事便匆忙赶来,失礼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眼底微动,转头看向七公主,道:“盈秋,朕正要问你,今日为何会来仁寿宫?”
众所周知,太后多年不理俗事,通常任何人都不肯见,七公主也并不常来。
今日太后溘然薨逝,七公主却正巧就在这里。虽说皇上绝不会怀疑七公主与太后的死有关,却难免有此一问。
楚盈秋看了萧濯云一眼,面上闪过一瞬迟疑,声音轻颤:“皇帝舅舅,昨日……昨日我与濯云说起……嗯……说起一些往事,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想来问问皇祖母……”
昨日,几人联想到阳国公后,对那个秘密却依然没有头绪。当时楚盈秋便提出向太后求证,虽然被萧濯云劝阻,她却并未完全死心。
今日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一试,所以才屏退下人,独自来了这仁寿宫。
眼下当着皇上面前,此事自然只能说得隐晦,萧濯云却已了然。
他很想问楚盈秋是否真从太后那里问出了什么,却碍于皇上在前,将满腹疑问暂且忍了回去。
皇上开口道:“那么你可曾见到了太后?”
楚盈秋红着一双眼,默默点了点头。
萧濯云心头一跳。
皇上身形微微前倾,接着问道:“太后薨逝前,都发生了什么?”
楚盈秋目光飘向殿外,落在跪在最前的管事姑姑身上,缓缓吸了口气,尽量将前后经过讲清楚:
“皇祖母多年来潜心礼佛,鲜少见人,盈秋不敢打扰皇祖母清修,便请莲若姑姑先代为通传。
之后莲若姑姑回话说,皇祖母正在偏殿诵经,让我回去。可我实在想见祖母,便请莲若姑姑再去传一次话,就说我有急事。
莲若姑姑拗不过我,只得答应。恰在这时,外面又来了一个小太监,说礼佛寺的僧人新近译完一本经书,是皇祖母前些日子点名要看的,他奉命送来,请莲若姑姑呈于皇祖母。
莲若姑姑便接过经书,连同帮我传话,再次去了偏殿。”
楚盈秋说着,面上渐渐浮起一丝疑惑的神情:“又过去片刻,莲若姑姑回话说,皇祖母肯见我了,要我自个进去。我心中一喜,连忙就往里走,可是,可是……”
萧濯云终于忍不住道:“难道太后已经……”
“不是的。”楚盈秋轻轻摇头,“只是皇祖母的神情……很奇怪。”
她仍记得那双上了年纪却依旧雍容美丽的眼睛——那双眼分明没有一丝泪意,却很像是在哭,偏偏嘴角又含着笑。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让人背脊发凉,楚盈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皇祖母见我来了,竟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在我的记忆中,皇祖母从未如此亲近过。
我犹豫着想要开口询问,皇祖母却先对我说话了。”——
第195章
皇上眉心微蹙, 道:“太后说了什么?”
楚盈秋望着殿中摇曳的烛影,仿佛又看到了不久前那令人心悸的画面,缓缓道:“皇祖母说, ‘盈秋, 好孩子, 真像你的母亲。’
我心想,原来皇祖母是思念母亲了,便也有些难过。我虽知母亲的事乃绝密,可皇祖母如今年事已高,哀思伤身,我便想告诉她,母亲其实没有死。
可我又怕她老人家一时承受不住大悲大喜……正犹豫间,皇祖母走到桌案前,从佛像底下拿出一个小盒, 又从盒中取出一颗药丸。
我问那是什么, 皇祖母说是每日都吃的安神药, 接着便服了下去,又过来拉起我的手,拍拍我的手背。”
楚盈秋的神色渐渐怔忡,她手背上仍依稀残留着方才的触感。那双清瘦的手, 将她的双手紧紧包在掌心, 爱不释手地摩挲。
这么多年来,这位祖母在她的印象中总是冷冷淡淡,不近人情, 可就在方才,她仿佛突然变了模样,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孙女。
楚盈秋怔怔回想着, 泪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下,哽咽道:“我还在犹豫如何对皇祖母开口,皇祖母却放开了我的手,叫我回去。我还未说明来意,自是不愿离开,皇祖母却忽然冷了面色。
皇祖母今日自始至终都颇为古怪,我心里有些打鼓,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皇祖母背对着我,已经在佛像前跪了下来。”
楚盈秋手指攥紧衣角,脸色惨白,“我还没来得及再迈出步子,皇祖母的身子竟往一旁歪倒下去。
我吓了一大跳,一面过去扶她,一面喊殿外守着的莲若姑姑去请太医……后来,后来……”
楚盈秋没有说下去,众人却已明白接下来的事——太医匆忙赶来,宣布了太后薨逝的噩耗。
四周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太后的突然离世本就蹊跷,此时听七公主一说,殿中所有人心里都微微发沉。原来,太后在生前便已有些反常……
皇上眉心愈发紧蹙,凝神思索起来。
便在此时,几位太医躬身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为首的太医院院判俯首道:“启禀皇上,微臣几人已经诊视完毕,太后……太后是因身中剧毒才、才……”
“什么!”皇上面色微变。
几位太医扑通跪倒在地,瑟缩道:“微臣不敢妄言,太后的确并无疾患,而是中了砒霜之毒。砒霜乃急性毒药,服食后很快便会发作,微臣恳请从太后方才的饮食查起……”
皇上尚未开口,楚盈秋忽而眼光一动,抢先道:“听闻微量砒霜能治疗一些顽疾,你们给太后开的安神药中,可有此成分?”
院判连忙道:“微臣万万不敢!砒霜虽有药用,可稍有过量便足以致命,因而被称为‘虎狼之药’,在宫中一向禁用。”
楚盈秋当即转身走到桌旁,拿起一个小木盒,往院判手中一塞,道:“太后生前,服用过这盒里的安神药。”
院判打开木盒,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木盒里铺着的缂丝底衬之中,片刻后才道:“回公主,此盒中先前盛放的正是砒霜,绝非安神药。”
“什么!”楚盈秋失声惊呼,“难道是被人掉了包?”
皇上命人召来莲若姑姑,又一指太医手中的木盒,沉声道:“仁寿宫中,何人能接触到这木盒?”
莲若姑姑面上犹有泪痕,抬头看了一眼,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回皇上,奴婢从未见过此物。”
楚盈秋急道:“这不是盛放安神药的木盒吗?”
莲若姑姑更加茫然,下意识摇头:“回公主,太后娘娘的安神药一向由奴婢收着,每晚临睡前才呈于太后服用。”
“什么……”楚盈秋猛地一怔,向后跌了半步。
太后明知不是安神药,却对她说是安神药;分明未到用药时间,却亲手服了药。
再联系太后生前的异样举动——那突兀的亲近,奇异的温柔,似哭似笑的神情……
不只楚盈秋想到了,皇上、萧沐晖、萧濯云也都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太后,竟是服毒自尽?
楚盈秋难以置信地摇头:“怎、怎么会?难道我竟眼睁睁看着皇祖母在我面前服毒……不会的,不会的……”
皇上挥了挥手,示意莲若与太医们退下,殿中只剩下亲信之人。
萧沐晖与萧濯云对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
阳国公的谋算刚刚浮出水面,太后便在同一日离奇身死,而且是毫无理由地服毒自尽,这岂会只是巧合?
萧沐晖上前一步道:“皇上,草民深知此时不该进言,可事关重大,恕草民僭越——方才那封手书,还请皇上务必过目。”
他此次入宫,本便是为了陈清皇子反叛一事,谁知刚将父亲手书呈给皇上,便有宫人传来太后薨逝的噩耗。
皇上惊愕万分,哪里还来得及听他陈言,当即便往仁寿宫赶来,直到此时,他才逮得时机。
皇上素知萧沐晖沉稳可靠,虽暂时革了他的职,却仍有日后重用之心。此刻见他如此郑重,心头也生出几分狐疑,取出方才随手收入袖中的书信,当即展开看去。
只粗粗扫过两眼,便蹙眉道:“阳国公?”
萧沐晖点头:“正是!两位皇子所谓的‘反叛’,皆是阳国公从中挑唆。而阳国公的目的绝不止于此,恐怕还会对皇上不利。”
皇上再细看一遍书信,目光落在一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名字之上——陌以新。
依萧砚在信中所述,这位无故辞官的前任景都府尹,数月以来游历江湖,在调查江湖事件的过程中,沿着一些千丝万缕的线索,竟顺藤摸瓜,查到了阳国公意图谋逆的疑点。
皇上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再抬头时,神情仍是帝王应有的冷冽与沉肃:“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