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林安:?
陌以新:……
林安几乎立即回头看向陌以新, 眼神里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陌以新抿了抿唇,并未开口解释。
林安虽满腹疑惑,却清楚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陌以新既如此行事, 必定另有苦衷, 只得暂且按下心绪。
脑中念头飞快转动, 她俯身从地上的食盒里取出一个白馒头,径直走到叶饮辰跟前,将馒头递到他手里,热心道:
“这位兄弟似乎有伤,还是别起身了。”
她借着低头的动作,将脸微微别向一侧,背对着其他人,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极低地吐出一句:“小心……那个人。”
她所指的, 自然是凶手。
叶饮辰眼神一闪, 同样在她耳畔回了一句:“放心。”
陌以新轻咳一声, 道:“妹妹,此地不宜久留。”
林安顺势站直了身子,转身离开前,目光若无其事地在余下几名囚徒脸上一一扫过。
当视线落在那面具少年身上时, 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虽然已听陌以新描述过, 可这蚌壳面具实在太过诡异,第一次亲眼见到,心中还是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
难怪在送来囚室的饭食中, 除了馒头,总还要额外多出一碗米汤——此人带着这样一个“蚌壳”,也只能从缝隙间送些汤水入口, 不至于活活饿死了。
林安不由暗自叹道,这岛上的秘密,怕是比他们所见的,还要更深。
正思量间,她的目光又是一顿,好似被什么倏然牵住一般。
几人之中,那名年轻女子看起来并不起眼,衣衫素淡,神色畏缩,可林安却隐约生出几分眼熟……
她眯了眯眼,又细细打量一番,心头忽地一跳——女子颈口处,若隐若现露出一截链绳。那链子被衣襟遮去大半,只露出短短一寸,却足以令她睁大了眼。
那链绳的颜色与质地,分明与石云交给她的那串贝壳项链一模一样!
林安的脚步一下子顿住,目光也停留在女子身上。她缓缓从怀中取出当初收好的贝壳项链,垂在掌心,坠子轻轻晃动,映着点点光线。
那年轻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林安的注视,下意识抬起头来。
当女子的视线落在林安手中之物时,她的脸色瞬间大变,呼吸陡然急促,几乎失声道:“你——”
一声未尽,如此反应却已印证了林安的猜测——
她……果然就是石月!
那对石家兄妹没有料错,他们离奇失踪的姐姐,果然与叶饮辰一般,被那岛主掳来,囚困在了这座孤岛之上!
林安心头涌上一阵振奋,她反应极快,立刻截断了女子尚未出口的言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紧接着道:“我叫石云,这是我哥哥石陆,我们是附近青岚村的村民。”
石月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已隐隐蓄上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林安心头一叹,神色却是如常。在这里,有一个动机未明的杀人凶手,一个身份未知的面具少年,每个人是否可靠尚难辨认,她只能点到为止,用隐晦的方式,向石月传递一丝讯息。
她还记得石云的托付,再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好似随口自语:“唉,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了工钱回去……我们还要给大姐补过生辰呢。”
一句话落下,石月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而下。她伸手捂住胸口,隔着衣襟,死死攥住颈间的链坠,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而林安说完这一句,心口却猛然一跳。
——生辰?
前日陌以新要生辰礼时,她还想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七夕生辰?
当时她便隐隐觉得,似乎还听人提到过,有谁在七夕前后过生辰,只是怎么也没想起来。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正是石云与石陆的大姐,石月!
她记得清楚,石云曾托付她,若真能见到大姐,便向大姐带一句话——“我们都备着生辰礼,待她回来,便为她补过生辰。”
那日正是七月初八,如此推算,石月的生辰自然在那之前。虽然未必恰好就是初七,但在这桩案子中,已经出现了太多七夕生辰的人——叶饮辰,从前那对夫妻走失的儿子……
石月,难道也是?
林安顾不得再顾虑许多,大步走向石月,附到她耳畔,低声开口:“石月姑娘,你的生辰可是在七月初七?”
石月闻言显然一怔,可林安手中垂着的贝壳坠子,已经让她相信,这女子必定是妹妹托付而来。于是,她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
心中隐隐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林安却愈发心惊。
七夕,又是七夕……
……
离开囚室,林安拉着陌以新,一路回到自己那间院里。
院门未关,两人站在院子正中最为开阔之处,确保四下无人偷听。
陌以新先开口道:“安儿,你最后对石月说了什么?”
他显然注意到,在石月点头之后,林安的反应过于剧烈。
“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林安喃喃道,“她的生辰,在七月初七。”
话音落下,陌以新的神情也随之一震。
“以新,我先前就一直在想,那人究竟为何要重伤叶饮辰,大费周章也要将他抓来。叶饮辰长年生活在夜国,不可能在楚朝的海外孤岛上,凭空多出这么个仇家……”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复杂:“如今,被抓来的人里,石月竟和他一样,也是七夕生辰……我总觉得,这一定不是巧合。”
陌以新眉目间也渐渐有了凝重之色,他缓缓点头:“的确,不是巧合。”
林安目光一动:“你知道些什么?”
陌以新沉声道:“那日审问时得知,石月,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在被抓之前,都曾去过同一个算命摊,算过命。”
“算命……”林安喃喃重复,已隐隐想到了什么。
“算命,自然要写下生辰八字。”陌以新眸光深沉,一字一句道,“若我所料不差,她们的生辰,都是七月初七。
那算命的老道,很可能便是那灰衣少年乔装改扮。他混迹市井,摆下摊子,不收分文,便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找生辰是七月初七之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要寻找特定生辰的人,算命,的确是最隐蔽却也最容易的方式。”
林安心头大震,指尖微微发凉。
虽说叶饮辰断不会去什么算命摊,可她心底却陡然闪过一个记忆——七夕前夜,因迟迟找不到客栈空房,她与叶饮辰不得不露宿河边。
子时的更鼓敲响之际,她曾笑着抬头,对叶饮辰大声说了一句——
“生辰快乐。”
倘若当时,灰衣少年恰好就在附近,听到了那句话,便也就得知了叶饮辰的生辰正是七夕。
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要暗中寻找同一日生辰之人,绝非易事。所以,他虽然看出叶饮辰会武功,并不是适合的目标,却终究不愿错过这个意外发现。
于是,他盯上了叶饮辰,伺机偷袭,在他全无防备之时,猝然出手将他重伤,才终于擒来岛上。
若是如此,那么……竟又是自己的一句话,害了叶饮辰!
林安心口更紧,急忙追问:“那其他几人呢?难道也全都算过命?那个才一岁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也会去算命?”
陌以新摇了摇头:“秦永年不曾算过命,那幼儿自然也不可能。可是,秦永年今年七十,那幼儿则是一岁,这两人,也有一个会被得知生辰的共同点。”
林安呼吸一滞,心念电转,几乎脱口而出:“生辰宴!”
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老人七十大寿,和幼儿周岁宴,但凡不是太过贫苦的人家,一定都会设宴庆贺,大操大办……
如此一来,旁人若有心打探,便极易得知。
“不错。”陌以新接着道:“至于其他人,虽暂无从查证。但我想,他们也一定在种种情形下,被那人得知了他们的生辰。”
林安心口更沉。线索一环环拼合,仿佛一张古怪的网,正缓缓收紧。
从叶饮辰,到那个走失的孩子,如今又到了石月和每一个囚徒。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全都在同一个生辰交汇。
——七月初七,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安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后背渗出冷汗,一个曾经将岛民屠尽的丧心病狂之人,费尽心机寻找七夕生辰的人,又不择手段活捉上岛……
这一切,简直像是要进行一场骇人听闻的活人献祭。
无论怎么想,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猛地回过神来,忽然道:“对了!叶饮辰怎会被关进囚室?为什么他会说,是你发现他醒来的?”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是我说的。”
“为何?”林安瞪大眼睛,等着他的解释。先前她便觉得,他一定是另有苦衷。
陌以新面色平静:“你昨日曾说,凶手还在接连杀人,我们要设法阻止。”
“所以呢?”
“叶饮辰身负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又是新来的一个,对先前两人的死并不清楚,最容易蒙蔽。所以,将他关入囚室,凶手一定会将他选做下一个目标。”
林安听得瞠目结舌:“所以呢?就让叶饮辰去被杀?”
陌以新轻笑一声:“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杀,那还是夜国国君吗?”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已向岛主暗示此事牵涉幕后,让他愿意拖延与配合。我告诉他,叶饮辰可以一用,他本就有伤在身,又要承受凶手的杀意,为了求生只能听话。所以,可以利用他,借凶手的蛊惑反过来接近凶手,套出一些信息。”
林安微微蹙眉,陌以新此法倒是一箭双雕,一方面,牵制了凶手的杀意,另一方面,也拖住了岛主的图谋,可是……
她瞠目道:“你这……真不是公报私仇?”
陌以新低低一笑:“你不是说过——没有私仇。”
林安一噎,还是坚持道:“不行,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陌以新面色平静,“我已将凶手的手段告知于他,你也提醒他小心那个人,他并非蒙在鼓里,自保不成问题。”
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着心底的醋意与试探。
林安仍旧摇头:“叶饮辰本就极为虚弱,需要静养。难道还要让他殚精竭虑,做那猎物去化解凶手的杀机?”
午后的日光炽烈耀眼,映得她眉心紧蹙。陌以新注视着那抹坚决,耳畔却突兀响起叶饮辰的低语——“若我以身犯险,她会心疼的。”
明媚的天光好似失了温度,他心口骤然一刺,指节在袖中收紧。
下一刻,他低声开口,音色微凉:“你以为,夜君是怎样一个需要你保护的柔弱之人?”
“他需不需要,是他的事,我如何做,是我的事。”林安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以新,你不该如此自作主张。”
烈日下,万物都显得燥热,唯独二人之间的气息,有了一瞬的凝滞。
陌以新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喉结轻轻一滚,低声道:“你在怪我。”
他指尖微微一动,忽而逼近一步,步子不重,却像把整个人的气势压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里交织的冷意与燥热。
“安儿,”他的声音近在她耳畔,带着隐忍的情绪,“你还欠我一个赌。现在,我要了。”
“什么?”林安愕然,再次瞠目。
陌以新与她仅仅相隔咫尺,目光灼灼,俯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中明晃晃写着近乎破碎的执拗——我知道你为他而怪我,那么,我便偏偏要你在此时,主动与我亲近。
对于局势,他言之凿凿,冠冕堂皇,逻辑无懈可击。可那没有说出口的,藏匿其间的私心,连林安都心知肚明。
他在教训叶饮辰屡屡的挑衅,更在试探她会作何反应。
他早知她不会认同他的做法,却偏要看她会不会因为那个人,而生他的气。那个蓄谋已久的赌,他故意要她欠着,原是在这等着她呢。
林安心头一堵,自然不会依他所愿,当即戳破道:“你究竟在别扭什么?若不是叶饮辰,我早已没命站在你面前,和你打这个赌。”
气氛不妙,她的声音却冷静而清晰,“为了拦下刺向我的一剑,他不惜用双手硬生生攥住剑锋,伤口见骨,双掌险些被割断,后来更是拼死血战……
以新,你当初为救我坠下悬崖,让我心神剧震。可叶饮辰,他同样也曾奋不顾身。
而我只有这一颗心,一个人……若真论起来,永远是我欠他。”
陌以新曾听沈玉天说过,叶饮辰救了林安。可直到此刻,他才头一次从林安口中听说那段经过。
她所说的情景,仿佛鲜血淋漓般落入他耳中……
他多么希望,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他。
为她受伤为她去死的人,也该只有他。
他的指尖在衣袖里蜷起,青筋在看不见的地方隐隐浮现。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呼吸也变得艰涩。
沉默良久,陌以新终于低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得仿佛从未起过波澜:“我将他关进去,自然有法子救他出来。”
林安一怔,脱口问:“什么办法?”
“那些脚镣我已查看过,以我那点开锁本事,断然打不开。要将那些人救出,势必要拿到钥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丝冷静的算计,“可钥匙,始终被岛主贴身收着,我们毫无机会。”
林安眉心蹙起,这个道理,她自然也明白。
陌以新接着道:“可是,岛主将他们囚禁,自始至终要留活口。而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之处。”
林安心中一动,眸光闪了闪:“你是说……苦肉计?”
他虽未明说,林安心里却转瞬有了清晰的计划——若在囚室放一把火,岛主断然不会任他们活活烧死,必定就要将所有人都转移出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暂时脱离镣铐,换取一线自由,从破绽中寻出生机。
陌以新缓缓点头:“将叶饮辰关在囚室,比他孤身锁在柴房,更方便行事。”
林安终于看透了他以退为进的算计。原来他并不单单是将叶饮辰推去对付凶手,任他在囚室里自求多福,实则还暗中留下后手,正是一石三鸟之计。
她心头紧绷的弦微微松开,终于轻吐一口气,眉目间浮起一丝释然,忍不住嗔怪:“以新,你怎么不早说……”
“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我明白了。”陌以新淡淡道,声线清冷。
林安嘴角微微一僵,在心里纠正:好嘛,差点忘了,这分明是一石四鸟。而她,正是那第四个鸟……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这么多个心眼子,全部加起来都实在小得过分。
陌以新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心里有数,林安却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你——”她猛地抬起双手,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两边脸颊,语气凶狠,“心里有什么想法,为何不好好说出来,偏要别别扭扭绕弯子!陌以新,究竟是谁教你这么做人的?”
陌以新素来沉稳冷峻,此刻却前所未有地被一双手捏住了脸,眼底原本的落寞尽数化为措手不及的错愕。
林安毫不手软,硬是将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揉得一片绯红,直到心头气消了几分,才改为用掌心顺势捧住他的脸,半嗔半怒道:“情况紧急,事情还很多,这次我就不计较了。可往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不理你了!”
“安儿……”陌以新少有地失了言,他心里隐隐有个疑问——明明被责怪的是他,委屈的是他,该被哄的也是他,怎么她就如此理直气壮地倒转过来了?
只是,脸被她一双手捧住,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直直烙进心里。他唇瓣张了张,竟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良久,也只低声吐出一句:“别不理我。”
林安险些没忍住,几乎笑出声来,又绷下脸,佯装凶巴巴地回道:“下不为例!”
院中风声正好掠过,吹散了方才的火气,留下几分暧昧未明的余温。
两人离得极尽,呼吸仍旧相触。陌以新喉结轻轻一滚,想要开口提醒一句——那个赌约,现在履行也为时不晚。
林安却已消了气,干脆地收回手,将方才那点拉扯也一并收起。
风声猎猎,昨夜翻出的血腥气似乎又在空气里苏醒。
林安眼神归于冷静,留存于心底的,只剩即将到来的暗涌。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
黄昏时分,夜幕方才垂落。林间渐次安静下来,只有蝉声与松叶间的风声起落。
贱奴四下巡视了一圈,见并无异样,便转身往回走。他脚步不急不缓,踩在枯枝上,间或发出几声“咯吱”的碎响。
忽然,空气里传来血肉被锐器刺破的轻响。伴随一声低沉的闷哼,贱奴双膝猛地一软,跪倒在地。
陌以新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掌心袖箭寒光一闪,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再次响起,又一箭快若疾风。
贱奴再叫一声,双手捂住腰侧,痛苦地伏倒在地。
院中,林安正静静候着。
夜色渐深,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陌以新肩上扛着一只麻袋,出现在她眼前。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衣角还沾着几片松叶。肩扛麻袋的他,是林安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眉目冷峻自若,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清冷。仿佛无论是锦袍加身,还是粗布陋衣,都不改骨子里的气度。
进入里屋,他将麻袋往地上一掷。麻袋鼓胀着翻滚两圈,“砰”的一声,滴溜溜滚出一个人来。
贱奴被一根麻绳五花大绑,手脚尽缚,狼狈至极。
林安挑了挑眉,只浮起一个念头——手法娴熟!
她的目光在陌以新身上停驻半晌,他究竟都会些什么……
贱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额头缠着的一圈粗布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上隐隐染着斑驳血迹。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他咬牙切齿,声音却因疼痛而发颤——
第147章
林安自然不会去回答这无谓的质问。眼前此人, 看似是岛主身边唯一的仆从,可自始至终,他的神情不是麻木就是惊慌, 对岛主的事并不上心。
尤其是小屋起火之时, 岛主立刻心急如焚, 而他却依旧反应迟钝。
依林安的判断,此人对岛主绝无真正的“忠心”。
而岛主对贱奴,一来毫无尊重,二来,当有人接连身死,且疑似传递求救信息时,岛主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贱奴。
这说明,他对贱奴并不倚重,更谈不上信任。更多的, 倒像是实在无人可用, 不得不随手拎出这样一个人为他做些琐事而已。
而陌以新又已瞧出, 这贱奴虽然身体结实些,却并不会半点武功。于是,此人自然而然便成了最合适的突破口。
陌以新垂眸冷笑,声音低沉:“我要做岛主最倚重的心腹, 可前面偏偏挡着一个你。只要将你除去, 我自然能更进一步,拿到更多好处。”
贱奴双目圆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呼道:“心腹?好处?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败军之将,还敢笑我?”陌以新神色一厉,伸手一扯, 将插在贱奴腿上的袖箭“嗤”地拔了出来。
鲜血随之溅出,尚未来得及平息,他手腕一翻,又在另一处利落扎下。
“啊——”贱奴惨叫一声,面色煞白,浑身直打哆嗦,连忙求饶,“不,不,我不是笑你!我是想提醒你!”
陌以新声线冷冽:“提醒什么?”
“离那个人远一点,千万不要想接近他!”贱奴气息急促,带着几分惊恐,“为了这个杀我,你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你这是何意?”陌以新眸光一沉。
贱奴喘着粗气,毫不犹豫道:“那个人绝非善类!岛上原先住的人,全是被他亲手杀光的!我若有办法,早就逃了!”
林安一惊,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地说出了他们刚刚发现的惊天秘密。
陌以新眉头一蹙,冷冷逼问:“还敢诓我?你若真知晓此事,那必定也住在岛上,他又怎会单单放过你,还将你留在身边差遣?”
“我、我……”贱奴支吾起来,显然一时语塞。
陌以新冷哼一声:“果然满口谎话!”言罢,再度伸手去拔袖箭。
“不,不!”贱奴骤然惊呼,慌不择言,“你听我说完!我并非岛上旧人……我只是……只是原先的岛主出岛时,我偷了他的钱财,因此得罪了他,被他抓回岛上,囚禁起来泄愤……”
他说着,见陌以新神色冷峻如旧,生怕他不信,急切补充:“囚室外间那间刑房,我从前便被关在那里!你若不信,可以看我身上,从前被吊在那里鞭打的鞭痕都还在!”
林安心头一凛,脑海中浮现出那间刑房里森冷的刑架与染血的长鞭,背脊泛起一阵凉意。
她实在难以置信——原来那些东西,都是眼前这个贱奴曾受过的?
仅仅因为偷了钱财,便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折磨?这岛上,原本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是说……贱奴是在说谎?
贱奴低声急促道:“后来有一晚,那少年手提柴刀,满身鲜血,闯进刑房!我本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后来才知道,他竟把岛上数十口人全都杀了!
他见我被原先的岛主吊起来鞭打,知道我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又刚好缺人使唤,才留了我一条命,威逼我替他办事!”
贱奴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这也是命苦,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我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再也不回来!好汉,你若真有胆子与虎谋皮,能不能先将我放了?那什么心腹,由你去做!”
陌以新似是沉吟片刻,才淡声开口:“岛主为何要杀人?”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贱奴浑身一抖,颤声道,“我到岛上的第一天起,就被囚禁起来,后来更是建了刑房折磨我。岛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
那晚我第一次见那少年,便是那一幅手持血刀、杀红了眼的模样,我连他是打哪来的,都不晓得!”
林安听得愈发诧异——那间刑房,竟是专门为这贱奴而建的?
贱奴正说着,忽而神色一僵,似是骤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盯住陌以新,眼底闪过几分忌惮:“不对……你根本不是想做什么心腹!你是想探查他的底细,是不是!”
陌以新唇畔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低沉:“你是他的人,既然你猜到了……”
“不,不是!”贱奴急切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惊慌几乎要溢出来,连连摇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我也不想助纣为虐啊!”
林安微讶,她早知这二人之间绝非忠仆义主,却没想到,即便贱奴察觉他们另有图谋,竟还倒戈得如此果断。
“他都让你做过什么?”陌以新眸色幽沉,缓声问道。
“我刚被放出来时,每家每户都横尸遍地。他要我把那些尸体一具具抬走,丢进大海……”
他脸色愈发苍白,声音发颤:“后来,他说要出岛,便让我在岛上看着那个面具人。对了!那面具人也是原先岛上的活口!当时满地尸体,只有他被捆在一边……”
陌以新心下了然。先前他从岛主的口风中,已察觉那面具少年必定知道些什么,才会被封口。此时才知,原来那少年从前便生活在岛上,如此说来,他几乎是亲眼看着家人朋友死在那人手中。
而他之所以被留下活口,原因自然只有一个——他必定也是七夕生辰。
林安自然也想到这里,忽又生出一个猜测——那面具少年看起来正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又是七夕生辰,莫非……他便是那对夫妻失而复得的儿子?
两人思量间,贱奴已是满面泪痕,声泪俱下地哭求:“你们与他作对,一定是好人!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只想要这一条小命啊!”
林安眼珠微转,轻轻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别说放了你,就连我们自己,也未必有逃生的机会。那一艘大船,凭我们三人之力根本开不走。”
贱奴闻言,眼睛却是一亮,急声道:“从前是没办法,可如今不同了!劳工上岛第一日,岛主便叫我从中挑出三个出海经验最丰富的,与其他人分开,另作差事。
我偷偷留心过,后来岛主将那三人带走,是命他们用木料造一条船!我知道那木船的所在,估摸着再有一两日便可完工,到时我们便能走了!”
“竟有此事?”林安表现出一抹喜色,“船在何处?”
贱奴刚要开口,却忽然收住了话头,眼珠滴溜溜乱转,支吾道:“这个……这个……你们不如先放了我,等木船完工,我给你们带路便是。”
林安笑而不语——这贱奴倒也不蠢,怕是防着一旦说出船的位置,他们会自己走脱,将他弃之不顾。
她笑笑:“那便一言为定,你在这里待上两日,咱们一起走。”
“在……这里?”贱奴诧异。
林安似笑非笑看着他:“放你回去,你若向岛主反咬我们一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你还是好生呆着吧。”
贱奴张了张口,还欲再央求几句,眼角余光却见一旁陌以新神色冰冷,登时心头一凛,把话咽了下去,只能连连点头。
林安与陌以新对视一眼,陌以新不动声色走上前,从案几上顺手抽出一条布带,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给贱奴反应的机会,便将布带紧紧缠上他的嘴,打上死结。
贱奴喉咙里“呜呜”几声,却再发不出完整的字眼。
陌以新打开衣柜,将贱奴拎了进去,待人完全塞入其中,又从外头拉紧门扇,抄起麻绳三绕两打,结扣严丝合缝。
林安双眼越睁越大,忍不住腹诽,陌以新好歹也是王府世子出身,会溜门撬锁也就罢了,如今捆人也这般娴熟。
这哪像是府尹,不若说是贼人还差不多……
……
夜深人静,囚室内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
靠墙的角落里,一个人静静侧卧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仿佛早已沉入熟睡。昏暗的光线下,他面容苍白,伤势沉重,显然毫无防备。
忽然,黑暗中悄然伸出一只手,两指间紧挟着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夜色下泛起一丝冷芒,好似毒蛇吐出的信子,缓缓向那熟睡之人逼近。
针尖将要触及后颈的刹那,挟针的手腕却忽然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手钳住,丝毫动弹不得。
“熟睡”中的人,便在此时缓缓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眸澄澈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怎么,换套路了?”他面无表情,声线低沉好似自语,“不是说,要先诓骗我配合求救吗?还是说,那个该死的家伙,根本是在骗我……”
被擒住的人一脸惊愕,脸色瞬间煞白,双唇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断续的声音:“你、你……”
他怎么也想不到,分明是个半死不活的重伤之人,分明方才呼吸沉稳如入梦乡,怎会在他将要得手的一刻,猝然醒来,还将他牢牢制住?
“哒、哒。”靴底的声音踩在石板地上,沉沉的黑暗里,一束火光骤然亮起,摇曳的光线由远及近,渐渐照亮了逼仄的囚室。
陌以新提着火把走来,突如其来的光亮并未唤醒每个熟睡的囚徒,他将火把插到一旁,伸脚踢了踢地上盘绕的铁链。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寂静的深夜,地上四散躺着的几人本能地翻动身子,待觉察到囚室中异常的光亮时,才陆续挣扎着坐了起来。
有人惶然四顾,有人缩在角落,所有的目光最后都齐齐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昨日审过他们的冷面男子,此刻正负手而立,眼神难测。在他身侧,站着那个曾送过饭来的女子。
而在另一边,今日才被带来的新囚徒正半倚着石壁,手中死死扣着另一个人的手腕。
被他制住的,赫然是他们中那个中年男子——算命先生!
寡妇双臂一紧,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近,眼里满是惶惑,低声喃喃:“这、这是怎么了……将我们关了这么久,终于要来杀人了吗……”
石月心头同样惧怕,却极力逼自己镇定下来,眼前这女子带来了妹妹的信物与口信,既然是妹妹托付来找她的人,便一定不是坏人。
叶饮辰看向林安,对她一笑,笑意中却透出几分脆弱的轻嘲:“有人骗我说,凶手会先借口接近我,再寻机下手。结果呢,方才那根银针,险些就扎进了我的后颈。”
他微顿,眼中一沉:“你也知道,我向来浅眠。若非如此,只怕早已在梦里见阎罗了。”
林安心口不由一紧。他们先前所料不差,叶饮辰果然成了凶手的目标,可凶手这次竟换了手段,改为了直接下手。
的确,同样的手法他已经用过两次,足够营造出“无缘无故暴毙”的假象。若叶饮辰又在半夜忽然死去,旁人只会以为是他伤势过重,或是囚室真的沾染了邪祟。
她也正是因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才连夜赶来。昨日放的那一把火,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却误打误撞起了另一个妙用——自那把火之后,岛主便搬到了林中孤屋去住,亲自守在那里,以防有人再打那间屋子的主意。
如此一来,他们倒是可以放心来囚室走这一趟。
只是没想到,还是比凶手晚了一步。若非叶饮辰警觉,已然酿成大错。
“对不起。”林安望着他,没有一句辩解,唯有沉甸甸的愧疚。
陌以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你知道我浅眠”,已叫他心口生出几分烦躁,而林安面上毫不掩饰的自责,更是让他面色黑沉。
夜君的手腕世人皆知,如今不过一个寻常平民,如何就成了能威胁他性命的杀机?
也只有安儿这等心软之人,才会相信夜君的鬼话。
寡妇被叶饮辰的话吓了一跳,几乎失声道:“凶、凶手?什么凶手?”
“当然是,杀害秦永年与穆文康的凶手。”林安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
寡妇猛地瞪大眼睛,愈发惊骇:“他们不是中了邪才病死的吗?”
石月同样怔住,顺着林安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便在此时,叶饮辰眸色一沉,手下一紧。只听中年男人“啊”地惊叫一声,手指骤然一松,一枚长针随之叮当落地。
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芒,几个囚徒眼睁睁瞧着,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惊惧。
林安娓娓开口,将此前推演出的杀人手法简要讲述一遍,语调平静而清晰——
“便是如此。死者听信凶手所言,主动成为了手法的一环,却未曾想到,自己是被利用的牺牲品,不但没能自救,反而成了杀害自己的帮凶。”
林安话音落下,囚室里陷入沉寂,寡妇与石月都久久说不出话来。
石月眼中逐渐泛起湿意,穆大叔曾经告诉她,不要放弃希望,只要撑住,齐心合力,总能等到得救的机会……
寡妇双唇颤抖,耳畔同样回荡着秦大爷谆谆的劝解——“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要想方设法活下去,你还年轻,更不该轻言放弃啊。”
原来,他们之所以会死,之所以死得那样离奇,竟是被人骗了……可是,同是落难至此的人,为何却要对同病相怜的伙伴痛下杀手?
算命先生急声喊道:“胡说!我没有杀人,这都是你们的猜测而已!”
叶饮辰轻嗤一声:“刚被我抓个正着,还妄图狡辩?”
“抓什么!”算命先生竟毫不示弱,“那针根本不是我的,我不过是捡到的!我只是想拍醒你问问,是不是你丢了东西!”
“的确。”陌以新忽然开口,神色古井无波,“那针不是你的。”
算命先生愣了一瞬,旋即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狠狠瞪向叶饮辰。
陌以新继续道:“毕竟,你们几人都是被岛主意外擒来,仓促上岛,谁会随身带着两寸余长的细针?”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只是我听说,穆文康每日至入夜时分,都会痛苦难耐,直至晨起才略微缓解。”
石月怔了一瞬,下意识点头:“是……是我说的。”
陌以新微微颔首,道:“我曾在穆文康腿上,发现长年针灸留下的痕迹。当发现真正的死因后,我才恍然明白——他不止长年针灸,更是久病成医,自己刺穴缓解病痛。
囚室阴湿,他的顽疾愈发难耐。可身旁有妇人,有年轻女子,他自然不好当众解衣刺腿,只能等到深夜众人熟睡之时,再行纾解。所以,每到晨起,他便能稍稍好转。
换句话说,穆文康随身带着针灸针。”
石月神情一震,面露恍然。
陌以新接着道:“你还说过,秦永年死前那个早晨,穆文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口中还喃喃自语——‘怪了,好像少一个’。
其实,这也正是凶手夜半未眠,发现了他在针灸之事,趁他小憩时,偷走了其中一根针,而后,便是用这根针,杀害了秦永年。”
话音落下,囚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陌以新音色微沉:“再然后,他故技重施,又杀害了穆文康。自然,也将其余所有针尽数取走,以备后用。”
算命先生大声反驳:“就算真如你所说,有人偷了穆文康的针杀人,那谁都可以下手,为何偏偏是我?
那人将用剩下的针趁我熟睡塞到我身边,我醒来发现有异,所以方才正想逐个问问,是谁丢了针!”
林安缓缓摇头,心中暗叹,眼前这人不仅心机深沉,还巧舌如簧,临危之际还能编出这般说辞。
陌以新轻笑一声,道:“寻常人,根本不会知晓后颈延髓致命点,即便知晓,可要用针灸针直刺后颈,在颅骨阻挡下,实则也很难刺中。只有从颅骨缝隙精准深刺,才能一击致命。
凶手能做到如此,必定有常人难及的经验与手法,不是医者,便是仵作。”
算命先生冷哼一声:“是啊,我不过一个算命的,又哪里懂得这些?”
陌以新眸光微敛,语气却更冷:“你曾说过,你早年犯过一场中风,留下了偶尔手抖的后遗症。”
算命先生微微一僵:“那又如何?”
陌以新道:“这本该让你脱离嫌疑,我却偏偏想到另一种可能——你现在是算命先生,但从前未必也是。”
林安眸光微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讶异道:“你的意思是,他从前是医者,因为中风后落下手抖的毛病,才改了行,做了算命先生?”
“一个医者,因手抖而不能再行医,却偏偏在杀人的那一刻,拾回了最精绝的一次手艺。”陌以新神色冰冷,字字如刀,“当初,你学医行针,治病救人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用它来杀人?”
“你住口!”始终一力狡辩的“算命先生”,却在此刻忽然喊出了声,仿佛被刺中了最深的记忆。
林安凝视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分明看见了其中的挣扎与痛苦。
她眉心蹙起,缓缓开口:“你那个求救的骗局,并非没有漏洞。可他们之所以信以为真,是因为他们绝不会想到,同样被困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居然在暗暗谋划杀局。
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一顿,又补上一句,“你知晓岛主的计划,是不是?”
寡妇这才从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惊恐道:“他……他是杀人凶手!他和岛主是一伙的!”
“杀人凶手?”算命先生骤然瞪大了双眼,嗓音嘶哑,“你们什么也不懂!若不是我,七个人就都要死!你们懂吗!”
陌以新眸光一动——七个?
他心下微沉,飞快在脑海中将每个人被抓来的次序,与两起死亡的时间重新梳理——
第七人小宝被抓来当日,第四人秦永年死去。
第八人叶饮辰被抓来当日,第六人穆文康死去。
七个……不错,在这间囚室里,从未真正凑齐七个人……——
第148章
算命先生说出这一句, 仿佛卸下了心里的闸门:
“那一日,我听说隔壁街上新开了一家算命摊子,竟分文不取。我心想, 这生意必定大受影响, 便好声好气上门协商, 想问问情况。
谁知那人笑着说,要先替我算一卦。我没在意,随口应了。算完之后,他便答应与我喝茶议事。
可我更没想到,那茶喝着喝着,我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浑身无力,竟昏睡了过去……”
他说着,面上浮起惶惑之色,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力气与意识同时抽离的绝望时刻。
“只是, 当年那场病后, 我吃过太多镇静安神的药材,身体早就起了抗性,虽动弹不得,一时间却未完全失去意识。
就在昏昏沉沉之间,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两个了, 还差五个。’”
囚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颤抖着回荡。
“当时我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等我醒来,便已身在这间囚室。我看到那面具人, 才猛然联想到,‘两个’是指什么。再后来,又有人被关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石月身上, 神色复杂:“闲聊中我替她算了一卦,竟发现她也是七夕生人。再后来,秦大爷又提起他的七十寿宴……
我忽然惊觉,原来我们被抓来的每一个人,生辰都在七月初七!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人是在按生辰抓人,而且,是要凑够七个!”
算命先生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捂住脸,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忽然想到那日他给我算的一卦,他说——‘寿星无光,命灯早熄。’我当时心思全不在这,也只是顺耳一听罢了。可到后来,我才忽然醒悟——一旦他凑齐七个人,我们必定命数将尽!”
林安眉头越皱越紧,她先前便已想到,岛主是在费尽心机收集七夕生辰之人,诡异得像是要进行一场活人献祭……
此时才知,原来还要凑齐七个……
她想起最初华莺苑那桩案子,泊阳侯府曾在景都征集九名九九重阳生人开坛做法,可那归根结底不过是陌以新的忽悠而已。
而如今这个岛主,竟是真真切切在收集七夕生人……
难道,居然真是献祭?
可天下间怎会有这样的离奇事?
算命先生双手颤抖得厉害,连发白的嘴唇也在轻颤,声音带上了压抑已久的歇斯底里:
“我曾是个大夫……手抖以后,再也不敢碰针,再也救不了一个人……可在这里,在这鬼地方,我忽然想通了。”
他抬头,眼眶赤红,“救一命?救不了。救两命?救不了。可若是让七个人永远凑不齐,我们六个就都能活下去!
所以我得杀人。”
他曾是个大夫。
十年前,针落如雨,手稳如山。病人哭着求他,笑着谢他,他用一根银针便能将痛苦的呻吟化作释然的叹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彻底毁了他的手。
自那之后,手指抖得厉害,落针总是偏离。病人骂他庸医,同行唾他无能。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敢碰过针,换了行当。
——直到那一刻。
昏暗的囚室,老人忽然倒下,众人一拥而上。他伸手,托住老人的后脑,掌心早已暗暗扣着那枚细针。
一瞬间,手竟奇异地安稳下来,没有抖,没有颤。仿佛沉睡多年的技艺再被唤醒,指尖带着冷酷的准度,准确刺入颅骨下缘的那点凹陷。
老人呼吸一顿,再无气息。
那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手稳如昔。
是为了杀人……
他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疯癫的悲凉:
“你们说我是凶手?不,是我救了你们!我杀了两个人,但救了六个大活人!”
他咬着牙,声音愈来愈高,不知是辩解,还是控诉。
寡妇抱紧孩子,唇齿间发出细碎的啜泣:“凑齐七个,就要死了?”
石月同样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大爷和穆大叔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们曾共患难,却都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该唾弃他的狡诈,痛恨他的残忍,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低声提醒——若没有他,他们全都已经死了……连她自己,或许也早已被丢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她明明从未杀过人,却活生生成了这场杀局的既得利益者。她还有资格去唾弃和痛恨吗?
陌以新走上前,从算命先生怀中摸出一个针袋,沉默收走。
林安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缓缓开口,声音轻柔而坚定:“别怕,我们会救你们的。”
“什么?”寡妇怔怔抬起头,仿佛难以置信。
她神色中迸发出一丝惊喜,却转瞬黯淡下去,扯了扯脚上的镣铐,哀声道:“有这东西锁着,还能跑到哪去……”
叶饮辰忽然轻轻一笑:“苦肉计,对吧?”
林安会心一笑,点头道:“没错。不久之后,这里会起火。岛主要留活口,便不得不将你们转移出去。
等到了新的地方,便是我们的机会。”
……
天色尚未大亮,陌以新与林安并肩而行,囚室渐渐远在身后,只余低沉的鸟鸣与脚下沙沙的落叶声。
在实行那个计划之前,还有一事需要去做——这座岛上,除了囚室中那几人,还有三十名来自附近村子的劳工,不能任他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最终被岛主灭口。
既然要破局,就要救所有人。
林安思忖道:“回去后,我会先找李婶。李婶为人热络,善于交际,和许多村民相处极好,必定能帮上忙。”
陌以新点了点头,眸光一转,忽然问道:“安儿,你是如何认定,凶手就是那算命先生的?”
林安一愣,挑眉反问:“为何这么问?”
“当我说他或许因手抖而改行时,你的神情明显是那一刻才想到。”陌以新道,“所以我很好奇,你如何断定是他,总不会是猜的吧?”
他目光含着一丝探究,似是饶有兴致。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当发现杀人手法后,我们自然都会想——谁会有针。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样东西也很重要。”
“哦?”陌以新微微挑眉,“是什么?”
“纸。”林安音色笃定,“秦永年和穆文康,都曾在死前写下求救信息——那张纸团,你是见过的。可是在囚室之中,根本没有笔墨,他们只能咬破手指为墨,那纸又是从何而来呢?”
林安娓娓道来:“凶手暗中引导他们写下求救纸条,自然有纸,可又有谁会随身带着纸?”
陌以新眉眼舒展,缓缓接道:“算命先生设摊算命,总要让人写下生辰八字,算完之后的批语,通常也是写在纸上。所以,他是唯一一个最有可能随身携带纸张的人。”
“不错。”
陌以新看着她,唇角勾起,嗓音低沉带笑:“安儿总能另辟蹊径,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所以,多亏你慷慨相让,我才能赢下这一赌。我的赌注,可千万别忘了。”
林安脸颊微微一热,却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说欠着,那就一直欠着好了。”
陌以新自知此事是自己得了便宜,丝毫不做争辩。
前路渐渐开阔,林安的住处已遥遥映入眼帘。
“好了,不必再送我了。”林安正色道,“一切行动都在今日,好好准备。”
话音方落,两人几乎同时止住脚步。
前方林木错落,却隐约可见一群人影,正簇拥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人数不少,脚步杂乱,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林安眉头一蹙,喃喃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陌以新同样神色一肃,沉声道:“那个方向,似乎是那间小屋?”
林安来不及细想,已经拉住陌以新的手臂:“快去看看!”
两人的身影再次没入林间,朝那人群奔去。
待急匆匆赶到时,远远便听见一阵吵嚷声,打破了林间清晨的寂静。
高亢的男声正振振有词,言辞激昂:“……海蚀洞里,竟然有两具骸骨!这种鬼地方,我们不呆了,不干了!”
紧接着,另有人高声附和:“就是!这里这么危险,还死过人,至少得涨一倍工钱才行!”
“涨工钱也不行!”众人显然还未统一过意见,“岛主得告诉咱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一辈子本本分分,怎么也不能与人命扯上关系啊!”
林安听得几句,已明白了缘由,心中顿时一凛。
那一晚,她与陌以新发现了被海浪冲回岸边的尸骨,那显然并不是一个偶然。或许在昨夜,又有尸骨被同样的洋流带回,竟不巧被村民见着了……
死尸、骸骨……这种事,足以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于是他们一大早便来找岛主讨要说法。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尸骨,都是这位“岛主”的手下亡魂……
以这岛主的狠辣,林安早就觉得他会在阴谋达成后全部灭口。可劳工们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逼得他提前动手?
林安心头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刚跑到这群人外围,便透过人缝,依稀瞥见一抹血光。
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在林间炸开。有人被吓得呆立原地,有人下意识拔腿就跑。
然而还未跑出几步,一道寒光骤然破空。只听“噗嗤”一声,最先逃出的那人后背钉入一把柴刀,踉跄着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逃者,死。”
岛主的声音不高,却阴沉森冷,硬生生将所有人钉在了原地。
林安的脚步也骤然僵住。她早知这位岛主心狠手辣,却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他竟在一息之间,面不改色取走两条性命。
血腥在空气中弥散,血光模糊了每个人的眼。
今日来讨说法的,皆是村里的汉子,往日自觉胆气豪强,可此刻,一个个却都吓得两股战战,涕泗横流。
岛主目光冷厉如刀:“若不想找死,便乖乖听话。谁敢轻举妄动,这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都回去。待做完活,我自会放你们坐船离开。”
林安眉心紧蹙,心中涌上一股异样的不安。
人群已彻底被震慑住,到此时也无人再敢动弹。
“滚!”岛主怒喝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众人猛地一颤,终于如梦初醒般挪动步子。
“等等。”岛主忽而又道。
人群再一次僵住,反复的惊吓已让他们精神濒临崩溃,几乎魂不附体。
“挨个说出你们的生辰。”岛主缓缓开口,“若说得好,有赏。不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