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 努力平静下来,暂且搁置种种疑惑,继续摸索下去。可惜直到这一圈摸完, 也再没有其他发现。
林安靠在墙上歇息, 反复回想盛薛亦的两处刻字。
这里既然是拘魂帮的囚室, 一定地处隐秘,建筑牢固。仅凭自己摸了两圈连门都没发现,便可见一斑。
而盛薛亦不过是个游方医者,也没听说他武艺高强,为何竟能逃出去?难道真有什么机关?
林安苦思冥想,越想越是困倦,脑袋也渐渐昏沉起来——是迷香!林安心头一凛,念头闪过的刹那,又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去多久, 林安从迷蒙中再次醒转。
她想要睁眼, 却发现眼睛已被蒙上了布条。不只如此,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坐姿,手脚都无法动弹,像是被捆在了结实的椅子上。
是拘魂帮的人将自己迷倒, 带来此处?这又是哪儿?
林安勉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从紧紧蒙着的布条下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依稀感到光线的存在。看来已经不在方才那间暗室里了。
“你醒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林安猛然一个激灵——身边竟然有人!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己的眼睛被蒙上, 嘴巴却没有。
冷静片刻,林安沉声开口:“为何抓我?”
男子沉沉一笑:“我还以为,你的第一个问题会问我是谁。”
“问了你会说吗?”
“那你又怎知, 你这个问题我就会答呢?”
“你们将我抓来,倘若单纯只是作为下个月行刑目标的话,一直囚禁便是,就不必费事带我来这里了。”
男子轻哼一声:“你果然有些头脑。”
“果然……”林安喃喃道,“你认得我?”
男子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可认识盛薛亦?”
林安一惊,如实答道:“听说过而已。”
男子又问:“你懂医术?”
林安已经一头雾水,却还是答道:“不懂。”
对方忽然沉默了,等了片刻,低沉的嗓音才再次响起:“对于我们给盛薛亦的罪名,你怎么看?”
林安不明白对方为何一直问自己有关盛薛亦的事,自己与盛薛亦的确毫无瓜葛,也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想了想,索性实话实说:“我觉得,盛薛亦也许不是有意医死人的。”
反正自己已经被抓来了,总不可能说几句迎合的好话,表示对罪名极其认同,便能让对方放了自己吧。
男子冷哼道:“他可是故意将人的头颅切开,这还不够荒谬吗?这种疯子,怎能以医者自居?”
林安愈发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拘魂帮的老大是一个传统派的医生,或是对人体有着狂热的尊崇,所以才会对盛薛亦这种做法义愤填膺?
等等——人体……剖心……林安心中猛地一动,忽然想起那个胆大男孩所讲的怪事。
盛薛亦会解剖人体,而逢漆的侄子被剖了心脏……
这其中,难道也有关联?
“快答话!”男子厉声斥道。
林安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不知跑神了多久,这才道:“据我所知,切开头颅的确是根治头痛症的一种方法。”
男子紧接着道:“人被切开再缝合,当真还能存活?”
“当然。”林安不假思索,语气笃定。这种毫不犹疑的自信,当然是来自后世的外科手术。
“你敢说谎?”男子的声音阴沉下来,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林安连忙道:“我没有骗你。只要技术成熟,不要说切开再缝合,就是切开后取出脏腑换一个,都能存活。”
“哐当”一阵声响,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对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那男子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又过去片刻,男子才又开口,嗓音近乎沙哑:“人心……也能换一个么?”
心,剖心!果然与此有关!
林安一阵激动,压下心头的骇意,谨慎地试探:“理论上自然可以,不过很难。阁下……莫非是想救人?”
林安本还担心,自己的反问是否会惹怒对方,谁知男子根本不做理会,只冷冷追问,语气比方才更加紧逼:“你所说的这些,如何才能实现?”
“呃……”林安有些为难,自己所言都是事实不假,但在这个时代却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可是,对方似乎对此给予厚望,倘若自己泼下一盆冷水,会不会直接丧命?
林安沉吟片刻,道:“这很难,首先要有麻醉……我是说麻沸散;其次还要有绝对无菌……也就是极其干净的环境;当然最重要的,还需要合适的器械和材料,以及妙手回春的医者。总之,都不是能轻易达到的。”
对面再次安静下来,这种三番五次的长久沉默,让林安有一种远程对话网络延迟的荒诞感。
这次等候了更久,男子才再度开口,声音森冷:“方才你说不懂医术,为何却又知晓这些?”
林安顺口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呃,我是说,虽然我不会,却见过会的人,所以也听过一些。”
“是谁?”
几番问答下来,林安心中已有了底,轻笑一声,道:“万一我说了,岂不是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要被你们杀了?除非你们先放了我,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自然会愿意帮忙救人的。”
男子冷哼一声:“也许你根本就不知道,只是编造说辞,借□□命。”
林安知道自己也该适当放出一点饵,于是愈发气定神闲,语气中也更添了几分自信:“你可知江湖第一怪医,风之鹤风神医?”
“风之鹤已经死了。”
“风神医虽然死了,却还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继承了他的全部衣钵,只是远离江湖,所以鲜有人知。”
林安信誓旦旦地说着,心里却在想:风青啊,姑且借你一用,想必你也不会怪我吧。
男子仿佛彻底急了,声音仍旧阴狠,却带了几分焦灼:“快说他在何处,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林安知道,自己这番真实的谎言已经让对方信了八分,索性闭上嘴,不再理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间或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像是压抑到极点的野兽低吼。就在林安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
林安头脑渐沉,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回到了先前那间暗室,身遭一片漆黑,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只有无意间碰到的,不知何时被放到自己面前的一碗米汤,让林安能够笃定,真的有人来过。
经过这场看似莫名其妙的问话,林安忽然隐约明白了逢漆的死——
他看到侄子被剖心的尸体,惊骇之余,却想到其中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爱财如命的他,也许是想从中敲诈一笔,才跟上了扔麻袋的黑衣人。
后来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已不得而知,总之结果只有一个——他被拘魂帮抓起来,于当月十五灭口了。
至于盛薛亦,拘魂帮之所以将他抓来,应当就是让他开刀救人的,而且很大的可能,便是换心。
盛薛亦是个离经叛道的医者,江湖人皆知他常将人体切开来行医,拘魂帮会找他也不奇怪。可是,自己呢?
自己根本和医术半点不沾边,怎会成为拘魂帮的目标?
而盛薛亦之所以能逃脱一次,大概正是答应帮他们完成换心,借此离开暗室,然后在换心的间隙寻机逃跑。只可惜,后来又被抓了回来,还因此触怒拘魂帮,丧命于此。
如此想来,这里大概并没有先前猜测的机关暗门,自己想要逃脱,恐怕也只能等下次再被带出去问话时,连哄带骗,见机行事了。
……
叶饮辰和荀谦若再次前往三品城,来到城外熟悉的三一庄。
偌大一座庄子,此时只有沈玉天一人。
天色方才破晓,他独自坐在房中,平日跨在腰间的长刀此时横于桌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形似袖箭的小玩意,眉目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浑不在意。
直到来人停在他面前,他才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不速之客,向荀谦若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已经明显表现出他的不耐,隔着空气便能让人觉出冷意。
荀谦若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沈兄,林姑娘被拘魂帮抓走,我们特来请你相助。”
沈玉天冷冷道:“与我何干?”
“林姑娘有归心令。”
荀谦若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沈玉天眼神却陡然一变,猛地盯住他,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说谎的漏洞。
可荀谦若神色诚恳,话里也没有半分虚假。
片刻的审视后,沈玉天终于站起身来,沉声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找到线索。”
叶饮辰看在眼里,心头却更添疑惑。
沈玉天分明从一开始便对归去堂不屑一顾,甚至在醉易阁当众嘲讽,为何却对归心令如此看重?只因林安有归心令,他便从漠不关心,变成愿意相助,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话也无?
叶饮辰无暇深思,他回忆着先前荀谦若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沈玉天不是逞勇妄为之人,他大刀阔斧毁了鸽舍,实则另有打算。
他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三品城的鸽舍并非绝密,在江湖上只要费点心思打听,便可得知。既然如此,一定有人尝试通过鸽舍来探查拘魂帮,可是从未有人成功过,那间鸽舍仿佛从来无人进出。
但这显然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鸽舍中另有密道。
这一点叶饮辰毫不意外,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萧沐晖与苏锦阳就曾经盯了那鸽舍许久,从未看到有人靠近,也同样做出了密道的猜测。
可是,鸽舍既然是拘魂帮与外界唯一已知的联系点,拘魂帮一定会派人暗中死守。若想悄悄潜入探查,势必会被人察觉,打草惊蛇。
就算能找到密道,八成也是落得被人堵在其中,瓮中捉鳖的下场。
于是,沈玉天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破门而入,大肆打砸一通,最终甚至放了把火,将其烧成一片废墟。
如此作为,一来,江湖人尽皆知,沈玉天行事粗莽嚣张。从他在醉易阁一时兴起,向拘魂帮发出挑战,就可见一斑。而拘魂帮竟在他眼皮底下再杀一人,还将尸体丢进了三一庄。
被人如此反将一军,沈玉天恼羞成怒之下,做出这种高调的报复行为,丝毫不奇怪,也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另有深意。所以,沈玉天可以在打砸之际,暗暗寻找密道入口。
而二来,鸽舍被彻底烧成废墟,就此失去了作用,拘魂帮自然会另设联络点,也就不会再有暗哨日夜死守鸽舍。如此,沈玉天便可以另寻时机重返废墟,再探密道。
当荀谦若讲完沈玉天这番真实意图,叶饮辰也重新认识了这位永远冷冰冰的“江湖第一美男子”。
也许江湖人都过多关注了他的外表,只看到一个极为片面的他,而他也懒得解释,甚至反过来利用这种误解,来达成自己的算计。
唯一一个问题是,他真能在打砸间隙那短短片刻,找到密道吗?
荀谦若也委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玉天冷冷道:“在地下。”
他向来惜字如金,荀谦若也未追问他是如何断定,只问道:“那么机关?”
沈玉天用看白痴的眼神斜晲了荀谦若一眼,道:“房子都被拆了烧了,你觉得机关还会在吗?”
荀谦若向来不会被言语激怒,无视沈玉天鄙视的口吻,若无其事道:“没有机关,如何开启密道?”
沈玉天只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再次等到黑夜的降临,三人换上夜行衣,悄然来到鸽舍。
叶饮辰此时才知,所谓烧成废墟是有多“废”。此处原本大概是木头房而非石瓦房,此时只余一片焦黑,连房梁都一根不剩了。
荀谦若也终于明白,沈玉天是如何发现密道在地下——因为这里除了“地”,再也没有别的了。
沈玉天取出袖箭,对准地面。
两人立即明白过来,这便是他探寻密道的方法——袖箭向下发射,射入实心土地还是空心暗道口,所发出的声响截然不同,以他们的耳力,自能分辨得出。
沈玉天没有解释,当即抬手连发袖箭,一支、两支……每一箭都扎入焦土,激起闷闷声响。当他换到第五个位置,射出第五箭时,三人神色都是一变。
叶饮辰和荀谦若已经俯下身子,在地上挖掘起来,很快便看到被焦土盖住的一层石板。
这石板自然便是密道口了,至于原先的机关如何开启,却已无从得知。
荀谦若道:“应当就在这下面了,要如何开启?”
沈玉天用衣袍擦了擦袖箭,小心收入怀中,而后俯身半跪在地,双掌并力,对着石板猛然劈落。
轰!
石板发出一道闷声,却未松动。
紧接着,沈玉天数掌连环拍下,劲力贯透,终于伴随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整块石板轰然裂开,露出下面隐藏的空间。
沈玉天气息不乱,再度抬掌,接连两下,便将缺口震得更宽,足可容一人出入,方才停手。
“还好这是石板,不是钢板。”荀谦若啧啧一声,“沈兄劲力精深,内功雄浑,果然令人叹为观止。”
沈玉天也不管他这是赞美自己内劲深厚,还是嘲讽自己暴力破解,只道:“我再说一遍,不能保证密道里会有线索,此处通向何方不得而知,更或许已经因为鸽舍的废弃而被他们在中段堵死。”
荀谦若思忖道:“不如我与叶兄进去,沈兄在此把守,以防有变。”
叶饮辰点了点头,率先跳入洞隙之中。
沈玉天猜得不错,二人沿着狭窄的甬道前行不久,果然见到前方已被厚重土石生生堵死。两人联手,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又勉强开出一道细缝,先后侧身挤了过去。
接着又经过一段更加漫长的潜行,他们终于抵达密道尽头。
荀谦若以密道两边侧壁为支点,撑在洞口下侧耳细听,许久才道:“没有动静。”
随即,他轻轻向上推开暗门,谨慎地探出半个头,四下检视一番,才蹬足一跃而出。
叶饮辰紧随其后,两人很快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民居,只是早已人去屋空,桌面与床榻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灰尘,显然刚搬走没几日。
荀谦若道:“恐怕正是在沈兄毁了鸽舍以后,与鸽舍相连的此处据点也随之被弃。他们既然有时间搬走,恐怕已将线索清理干净。不过,我可以找人,设法查出此宅的屋主。”
他一面四处打量,一面缓声说着,说完却并未听到叶饮辰的回应。
转头看去,叶饮辰还停在方才的密道出口,半蹲在地,手指从地上拈起一片拇指大的薄薄碎渣。
荀谦若不明所以,正欲开口,却见叶饮辰死死盯着这片碎渣,忽而眸光一闪,沉声道:“难道,是那里!”
……
林安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呆,黑暗中难以衡量时间的流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困了多久。
她再次伸手摸上盛薛亦留下的刻字。这间暗室只有无尽的墙壁,唯有这点刻痕,便是房中唯一的不同了。
眼前看不见亮光,耳畔听不到声响,孤绝的寂静中,林安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在刻痕上摩挲,她忽然就有了一个想法——盛薛亦可以刻字,自己为何不行?
林安从怀中摸索出音儿送给自己的神影门门主令。音儿曾说过,这令牌是用特殊材料所制,坚硬无比,刀砍斧劈都不会有损。既然如此,或许能用它挖动身边的墙壁?
当然,林安并非想学盛薛亦,留一句“到此一游”,而是要挖得更多些。即使不能像电影里的肖申克那样,挖一条通道逃出生天,或许也能挖到透光的缝隙,让自己看到哪怕一瞬的光亮,看清所在的环境。
反正拘魂帮还有所求,大概不会一见异动就杀了自己。
林安拿神影令牌在墙上用力刮了刮,果然刮下一曾墙灰。林安一喜,又心念一动——神影令牌既然可以,那么堂堂归心令,自然也不会是寻常材料。
林安毫不犹豫,又取出归心令一试,果然更锋利坚韧,比神影令牌还要好用些。
就是它了……林安计议已定,双手握紧归心令,用它的一角抵在墙上,像钻头一样不断挖凿,心中也不免有些好笑:谁能想到,威震江湖的归心令,有一天会被自己用来凿墙呢……
林安一点一点挖凿,累了就停下手歇一歇,喝两口米汤补充体力,中间还小憩了几次。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不知过去多久,墙上终于被挖出一个足以放进拳头的坑洞。
就在此时,林安依稀听到闷闷的声响,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难道墙快挖穿了?
她连忙鼓足精神,加大力度,更加锲而不舍地往里钻凿。那声音时有时无,在墙壁的阻隔下始终沉闷,却越听越像是……人声。
另一端究竟是哪里?
洞越来越深,林安的手连带归心令都已伸入洞中。终于,又一次猛力推进后,她的手下忽然一空——挖穿了?
可是,为何还是没有光亮?
就在林安茫然之际,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一道很近,很清晰的人声:“什么人?”
说话之人是个男子,更令林安惊讶的是,这声音仿佛似曾相识,
林安贴在小洞旁,没有轻易答话。
那面的人却继续喊道:“到底是什么人?可敢与我决一死战!要杀要剐来个痛快!”
此人似乎已经快要失去耐心,连声音都充满焦躁。然而林安却无比激动,因为她已经听出,这是祝子彦的声音!
“祝子彦!”林安向着洞口低喊一声,声音因意外和兴奋而轻轻颤抖。
“谁?什么人?”那一边的声音却依旧紧绷。
“我是林安!你真的还活着!”林安发自肺腑地开心。
“林……林姑娘?”祝子彦的声音透着迟疑和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也被抓来了?”
“是啊……”林安无奈道,“你知道这里是在哪吗?”——
第132章
对面一时没有回应。
祝子彦沉浸在重逢故人的震惊之中。
其实他被抓来还不到五个日夜, 但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被拉成十倍百倍的漫长,他的精神几度濒临崩溃, 已经开始靠自言自语来强撑清醒。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种难耐的绝望中等到死亡那一天, 却没想到, 在那之前还能再见到活生生的人,而且是自己认识的人。
这一刻,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心底涌起久违的欢欣鼓舞,但很快,这份欢喜又被愧疚攫住——身处绝境的他,怎能因为有人陪伴而感到庆幸,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林安许久没听到回音,有些担心地问道:“祝兄弟?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没、没有……”祝子彦低声道。
林安稍稍放心, 又道:“我一时兴起便在墙上挖洞, 没想到竟挖到了你那边。原来你也被囚禁在这里, 我早该想到的。”
“我也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别人……”祝子彦喃喃道。
林安听他精神状态似乎不佳,开口劝解:“祝兄弟,拘魂帮将我们囚禁在此, 也许就是想用这种彻底的黑暗来一点一点吞噬我们的意志, 让我们崩溃绝望,任其摆布。
但是现在好了,至少我们有两个人, 可以互相说说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
而且,我挖了这么久的墙, 还和你碰了头,都没有人来阻止,我想此处应当无人监视。也许他们是有所倚仗,料定我们逃不脱,但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安的话仿佛在死寂的暗夜里点亮了一丝微光,祝子彦心头蓦然泛起久违的希望,却也因此而更感羞愧。
他自诩自幼学武,视死如归,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不如一个弱女子冷静,还要靠对方来支撑信念。
祝子彦在自己头上锤了一拳,竭力振作精神,声音终于坚定了几分:“林姑娘,你说得对,我想这里的确无人看守。刚来时我常常大声喊话,甚至用头撞墙,从未有人理会。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不由自主昏睡过去,再醒来时面前便有了一碗米汤。”
林安想了想,问道:“你可曾被他们带出去问话?”
“没有。”祝子彦道。
果然,他们待自己有所不同。林安默默思量着,又想起一事,将声音压到最低,对着洞口道:“树桩上的空心飞刀,是你留下的?”
祝子彦知道林安是以防万一有人窃听,同样低声回道:“对,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发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姑娘可还记得,在三一庄那顿十人齐聚的午饭?”
“当然记得。”
“当时,我澄清了师兄退婚之事,林姑娘便猜测,既然师兄罪名不成立,会不会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被拘魂帮灭口,还问我,师兄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对,可你当时只说不知。”林安回忆着,依稀想起那时祝子彦的神情的确有些闪烁。
“其实林姑娘那话一提醒,我便想起师兄曾经和我提起,他在三品城的钱庄分铺里留有一个暗柜,还将对应的暗号告诉了我,说若有一天我有需要,也可动用。
只是……一来,此事不过是从前偶然提起,我也不确定师兄是不是真在里面留下了与拘魂帮有关的东西;二来,当时那桌人我并未全然信任,所以就没有说。”
祝子彦缓缓道来,“所以第二日一早,我便独自去城里钱庄一试,没想到真的有东西,而且竟然是严九昭的绝笔书!可我实在想不出,这封手书有何要紧,就先将它藏在了随身的空心小刀里,想回庄后私下找荀先生和叶恩公请教。
谁知半路又遭遇拘魂鬼,我技不如人心知要遭,只能假装飞出暗器,将小刀留在了原地。”
林安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如此说来,司徒舜扬真的很可能是被灭口,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封清白书……
祝子彦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一丝后怕:“我是在十五当日被抓的,所以当时我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杀,可是竟然没有……”
林安接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夜死的是施元赫。原本我们也以为会是你,结果施元赫起身去打酒,再出现时,就是被拘魂鬼从山上扔下来了。最奇怪的是,院中所有人都没听到一点打斗声。”
“施元赫?”祝子彦的确十分惊诧,喃喃道,“既然要杀施元赫,为何又要先抓我?就算是要将我留到下个月十五再杀,也不必那么早就将我抓来吧。”
林安苦笑道:“现在看来,下个月十五的名额,你我倒要争一争了。”
祝子彦也难得笑了出来。
林安却忽然一怔——等等,祝子彦说得很对,他们既然另有目标,为何要先抓祝子彦?
这拘魂帮行事看似诡谲,但能秘密操纵那么多案件,背后必定有其内在逻辑。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纷杂的线索,这短短数日间获得的信息,已经多到需要专门梳理消化的地步。
留下自杀遗书,却被他杀的严九昭。
擅长开刀医人,而被先后两次囚禁的盛薛亦。
意外发现侄子被剖心的逢漆。
找到清白书后被灭口的司徒舜扬……
如今看来,一与四可以对应,二与三也隐隐有着联系。可是一定还有一根未知的线头,能将这些全部串联起来。
林安忽然发现,他们查了这么多,却忽略了最近一个死者——施元赫。
也许早就应该从施元赫开始分析,因为只有他是真正死在自己面前的人,也是自己真正面对面接触过的人。他死前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自己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他自称是逢漆的好友,为了报仇才专程去三一庄等拘魂鬼。可是在谈话间,他对拘魂帮漠不关心,甚至对逢漆的了解,也不过一句“想钱想疯了的穷鬼”,看不出半点朋友的样子。
想到钱,林安忽又一震。当时施元赫话里话外几次表示自己快要发财,还洋洋得意地让柴玉虎解散镖局,跟他吃香喝辣。
——那句话林安印象很深,当时只觉他厚颜无耻,如今想来,却未必尽是胡言乱语……难道,他也像逢漆一样发现了什么,想敲诈拘魂帮一笔巨款?所以才被杀了?
许是因为林安久久没有出声,祝子彦有些担心道:“林姑娘,你没事吧?是我先被抓来的,下月十五……按先来后到也该是我了。”
林安一愣,笑了笑道:“我没事,不是在想这个。”
便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炸裂的巨响,许是因屋顶阻隔的原因,显得有几分沉闷。
祝子彦道:“是雷声,看来要下大雨了。”
“已经下起来了,你听,还有水声。等等——”林安忽然蹙了蹙眉,“这雨声似乎不太对劲……”
祝子彦也道:“是有些奇怪,雨滴声好像都来自屋顶,地面上却一点没有。”
林安不置可否,缓步移动到另一面墙边,侧耳紧贴上去,屏息细听。
片刻之后,她眸光一动——墙外,竟传来隐隐的水浪冲击声,好似潮水贴着墙壁翻滚。
林安走回方才的洞口,缓缓道:“祝兄弟,你会凫水吗?”
祝子彦一愣,顺口答道:“会。”
“祝兄弟,我有一赌,倘若赌对了,便有一线生机能够逃走,你可愿一试?”
祝子彦没有犹豫,当即道:“我愿一试!只是,我们连身处何处都不知晓……”
“我已经知道了。”林安道,“我们在水下。”
“水下?”
“被关在这里后,我将房间四面墙都摸索了遍,却始终没找到房门所在。我一直想不通,一个房间怎会没有门。
现在我才明白,‘门’其实就在我们头顶——这不是普通的囚室,而是一座在地下挖出的暗牢。所以,当然只有‘屋顶’有雨滴声,因为我们的‘屋顶’,其实是地面才对。”
“原来我们是在地下?难怪无人看管,而且一直这么黑……”祝子彦恍然大悟,又不解道,“可你方才说,是在水下?”
“确切来说,应该是临水的地下。”林安低声解释,“你可以试试,贴着左手边的墙仔细听,应该能听到水浪冲击声。”
过了一会,祝子彦的声音再次传来:“果然如此!怎么先前我都没发现?”
“还要多谢这场暴雨——平日风平浪静,水面平稳,自然不会有声音。而此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引得水中波涛激荡,我们才能侥幸听到。”
“原来如此。”祝子彦喃喃道,“那么林姑娘所说的逃生之法是……”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正是被关在水岸边的地牢中。能听到水声的这面墙,便是临水的一面。”林安语气愈发沉稳,“只要将这面墙凿出一个洞,让水流冲入,然后借助水流的冲击和你自己的力量,将这个洞开到能容人钻出的大小,你便可以从水中游出,从而逃离此处。”
林安说着,也实在庆幸自己凿墙时运气大好,随便选了一面墙,恰好便是与祝子彦相邻之处。倘若选了临水那面,自己又不会游泳,岂不是要将自己活活淹死?
祝子彦兴奋道:“好办法,那我们一起逃!”
林安苦笑摇了摇头:“我不会游水。”
祝子彦一愣,旋即道:“不妨事,我可以带着你一起游。”
林安叹了口气:“方才我说一赌,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并不能确定岸上是什么情形,很可能会有敌人。所以,你入水后不能直接上岸,最好要一直潜在水中,游出足够远的距离后再小心露头,另选地点上岸。
更何况,此时狂风骤雨,水浪汹涌,即便你精通水性,也须多加小心,要带上不识水性的我,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那你怎么办?”祝子彦急道,“我们中间这面墙已经挖开了小洞,虽然很小,但水流也会渐渐涌入……”
“我想借你外袍一用,将这小洞严实堵住,尽量减缓水流。”林安冷静道,“拘魂帮的人有求于我,相信很快会再来审问。只要在此之前,水淹不到我的头,我便不会死。”
“不行!”祝子彦坚决道,“这岂不是将你的性命押在一件不能确定的事情上?”
“不,我是将性命押在你的身上。”林安沉声道,“外面一定有人在焦急寻找你我,只要你能逃出去,就能带人来救我,也许根本不用等到拘魂帮的下次审问。”
“我不能——”
“祝兄弟,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坐以待毙。我会提出这个方法,是因为我相信你。”
林安语气低缓,带着一种坚定人心的力量。
良久的沉默后,祝子彦终于狠狠咬牙,道:“好!可是我的剑被他们拿走了,林姑娘是用什么挖墙的?”
林安将归心令从小洞中丢向那边,道:“用这个,很好用。”
祝子彦捡起归心令,用手摸索一番,顿时惊道:“这、这是归心令!”
林安一怔,才想起归心令正中有个浮雕凸起的“归”字,便也不奇怪,道:“是,所以还请祝兄弟用完之后好好保管。”
祝子彦已经彻底呆住,喃喃道:“原来林姑娘是归心使者,怪不得,怪不得……”
林安无奈解释:“这令牌其实也不是我的。”
“它在你手上,当然就是你的。”祝子彦十分激动,说得斩钉截铁,“林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挖出去,拼了命也要找荀先生和叶恩公来救你!”
祝子彦紧紧攥着归心令去墙边忙活了,林安却怔怔停在原地,喃喃自语:“在你手上,当然就是你的……”
她眼前仿佛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浮现出那夜在三一庄,从高处坠落的施元赫。
画面定格在他的手上——难道,施元赫竟然……
林安心头猛地一跳,头脑愈发清明,眉头却愈发蹙紧。自己早该想到的,如果是这样,那些疑点就都能说得通了。
她心底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已经逼近了真相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祝子彦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姑娘,那边的洞应该快要挖通了,我先用外衫将这小洞堵好,然后便开始行动,请林姑娘……做好准备!”
“好,拜托你了。”林安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连忙道,“等等,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应该是找到了你师兄的遗体。”
“什么?”祝子彦大惊。
“御水天居附近有座小城,城外有个乱葬岗……”林安沉声简述了一遍。
祝子彦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了,多谢林姑娘告知。”
林安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中间的小洞很快被祝子彦堵得严实。
“我去去便回!”祝子彦只又留下一句话,隔着衣衫愈显沉闷,之后就再没了声响。
林安用手顶着堵紧的小洞,不多时,便有细细水流从布料中渗出,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下——她知道,这意味着祝子彦已经入水了。
她的手指渐渐冰凉,额上沁出细汗。还好这间暗室虽不算大,却还有些空间,没那么容易灌满。
林安虽看不见,脚下却感觉得到,从小洞渗出的水,已渐渐在地面铺满一层。她双手堵得更紧,让自己保持冷静。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时,异样的感觉却再次袭来——又是迷香!
林安心中一惊,他们竟来得如此快,这只是巧合,还是他们已经发现了祝子彦的逃脱?
念头才刚闪过,林安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迎接林安的是一记重重的掌掴。
林安从昏沉中猝然惊醒,只感到一侧面颊灼烧般的疼痛。
她忍不住低咳几声,才发现自己并未像上次一样被蒙眼和捆缚。她似乎还坐在方才晕倒时的地方,水面此时已经淹过脚踝,浸湿了她的裙摆。
林安忍着脸上的疼痛抬起头来,面前赫然站着两个紫衣鬼面人。
暗门在他们头顶敞开,带来一点晦暗的光线。豆大的雨滴也从这天窗般的“门”斜斜打下,在地牢中的积水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果然门是在上方……林安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轻轻揉了揉眼,有些庆幸此时风雨大作,天色阴沉,否则自己的眼睛久未见到光线,恐怕已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伤了。
眼见林安苏醒,其中一个高大的拘魂鬼骤然欺身逼近,森冷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把扼住林安的喉咙,低吼道:“是你教祝子彦逃跑的!”
林安听出他的声音,正是上次审问自己那人。
眼看对方如此气急败坏,林安反倒放下心来——看来祝子彦已经成功逃脱,这对拘魂帮来说,自然是个无比恶劣的消息。
那男子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在她的喉咙,窒息感瞬间涌来。
林安只觉喉咙仿佛要被捏断,呼吸被彻底夺走,脸色涨得通红,咳也咳不出,动也动不得。
男子身后另一个稍矮些的同伴,原本一直未动,此时才上前拍了拍男子后背。
男子终于缓缓松开手,恶狠狠道:“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别妄想他能跑远!”
林安终于得以解脱,大口地呼吸起来,暗暗祈祷祝子彦千万不要像当初的盛薛亦一样,再被抓回来。
她勉力将气喘匀,哑声道:“上次你们审过我后,一定去找了风神医的后人,但是恐怕什么也没找到吧?”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笑道:“我早说了,他不在江湖之中。”
男子咬牙道:“他在哪?”
林安脸颊火辣辣地疼,喉间更是剧痛,却气定神闲,昂首道:“我可以与你们做个交易,只要你们放祝子彦一条生路,我便答应留下来,帮你们找风神医的后人,完成换心。
倘若你们不愿,我与祝子彦纵然是死路一条,你们要救的人却也同样没得活。我敢说在这世上,只有那一人懂得换心之术,你们大可选择信或不信。”
“你倒打得好算盘,祝子彦一走,必然会带人前来救你。”男子冷笑两声,“记住,你没有资格做什么交易,只要我一个不高兴,你这种人在我手下根本活不过第二刀。”
林安忽然浑身一震,眼神一紧,失声道:“你说什么!”
男子以为林安终于被自己吓住,又甩出几句狠话威胁,然而林安压根无心再听半个字,满脑子只有那一句——
“在我手下根本活不过第二刀”。
的确,一个手无寸铁还不会武功的人,面对携带兵刃的高手,可以说毫无一丝生机,可是那时……林安感到脊背一阵发冷,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怀疑。
男子说完狠话,却见林安目光惊愕,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不耐烦地踢了林安一脚,道:“知道怕,就快说!”
林安已经心乱如麻,这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似乎都因为对那一个人的怀疑而变得合理,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人了?
林安久久没有回应,男子抬脚又要踢来。他身后的同伴却再次动作,伸手将他拉住,凑到他耳畔悄声说了几句话。
此人声音极轻,林安根本听不到半个字,可她却在这一瞬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住说话之人,心跳如擂鼓。
——这一切,她终于明白了。
男子听完同伴的耳语,也没有再踢林安,而是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冷声道:“祝子彦逃了,你也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布条,又要蒙林安的眼,显然是要将她转移到别处关押。
林安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忽然轻笑一声,道:“难道你们还没明白,我根本就不想走,否则,我明明想到了逃生之法,为何只让祝子彦独自离去?”
男子自然不知这只是因为林安不会游泳,也觉得有些说不通,手下的动作不觉一顿,道:“你不想走?”
林安泰然自若,好似成竹在胸:“因为我早已知道了你们的底细,并且也想加入你们,成就一番真正的大事业。”
男子沉默一瞬,声音低缓:“拘魂帮只收高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拘魂帮。”
林安说着,目光却越过男子,隔着雨幕,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眼神幽深,“你很清楚,我了解你们的潜力,也有能力为你们出谋划策。
对吧,莫姑娘?”——
第133章
“对吧, 莫姑娘?”
男子手猛地一抖,用来蒙眼的布条落在地上,渐渐浸入水中。
林安抬脚踩上布条, 踮起脚尖轻轻一碾, 笑道:“不必蒙眼了, 我们此时是在湖边地牢。而这湖,自然便是御水天居毗邻的湖。”
男子身后之人仍然没有动,林安的双眼与那人面具后的双眼静静相对,目光中不带一丝迟疑。
对视良久,那人终于缓缓抬手,掀起面上狰狞的鬼面具,随手抛入一旁的水中,赫然露出面具下的真容——果然是莫舒念。
紫衣下的她多了两分肃杀之气,不若往日温雅, 神情却仍是淡淡的。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林姑娘。”莫舒念开口道。
林安摇了摇头:“这不怪你,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 我就知道了一些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莫舒念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要明白,知道了这么多,就真的再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林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刚才说了,我本就不想走。”
男子对莫舒念道:“师姐,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不能杀她。”
林安语气笃定:“带我去见你们的师父。谢阳说过, 你们师父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所以让莫姑娘暂管帮务。我想, 换心便是为了他吧。
你们看,我既能帮你们发展帮派出谋划策,又能帮你们师父寻找名医换心, 他老人家一定也会想见我的。”
莫舒念深深叹了口气,毫无感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沉声道:“带她去见师父。”
话音刚落,两人一左一右扣住林安肩膀,同时一跃而起。
林安身子被猛地带离地面,飞出地牢。她这才知道,原来莫舒念竟是会武功的。
大风扑面,湿意入骨。短短数息之间,林安已踏上久违的地面。她抬眼四顾,不由微讶。此处其实并非湖岸,而是在湖心深处,一座小岛边缘。
她和荀谦若曾到过湖边,可那次是在深夜,并未留意湖中居然还有这样一座湖心岛。
两人一路押着林安,踏过潮湿的石阶,穿行在林间小径。密林深处,一座三层六角古楼突兀矗立,在这被参天古木环绕的孤岛上,诡异如同幽影。
门口守着两个白衣小童,和御水天居里的童子都是同样打扮。莫舒念与面具男子将林安留在此处,两人便先进了门。
不多时,面具男独自走了回来,冷冷道:“进来吧。”
林安也不多话,跟着面具男走入楼阁。
两人穿过正厅,直直往深处走去。光线愈发晦暗,油灯摇曳,影影绰绰,仿佛连呼吸都被压得沉重。
林安感到心跳渐渐加快,手心也沁出细汗。
她很清楚,能想到将别人的心活活剖出来换给自己的人,一定不是善类。
而此刻,她正在一步步接近。
林安跟在面具男身后,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踏进未知的深渊。终于,在这一层的尽头,她的视线中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
临窗一榻横陈,榻上一人侧卧,背对着林安的来向。花白的长发有些散乱,仅从后背便可看出老态龙钟。
榻前,莫舒念正恭谨跪伏,俯首如对神祇。
林安心里打定主意,一则尽力拖延时间,等祝子彦带来援手;二则连哄带骗,让对方暂时相信自己是心甘情愿留下,也好保住小命,留出一条后路。
于是林安先开了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在下林安,特来拜见帮主。”
榻上的老人撑起身子,缓缓转到正面,一双苍老而略带浑浊的眼睛向林安逼视而来,让她瞬间感到一种密不透风的压力。
老人只看了林安一眼,喉咙里发出两声沉闷的笑,喑哑道:“什么帮主?”
林安轻掐掌心,压下翻涌的情绪,朗声道:“御水天居的帮主,同时,也是拘魂帮的帮主。”
她顿了顿,低低一笑:“不对,应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拘魂帮,它不过是你用来转移视线的一个空壳子。”
老人并不恼火,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安,唇角牵动,慢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是你说,在未来的某一天,江湖影响力榜的榜首,不再是江湖第一高手,也不是第一大帮的首领,而是御水天居的帮主?”
林安心头一凛,道:“是。”
老人又“呵呵”笑了两声,微微眯起眼,道:“我也想活着看到那一天。”
林安暗道一声果然,正要再开口试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一眼,心已冰凉直坠谷底。
两个紫衣鬼面人拎着浑身湿透,缩成一团的祝子彦,随手将他扔在地上,而后便退到一旁,恭敬而立。
祝子彦勉力撑起身子,神色痛苦,哑声对林安道:“我刚逃出去,他们就追来了……对不起,林姑娘,我让你失望了。”
林安心中一酸,安抚地向他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自己的希冀这么快就落了空,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二条路。只是,要与对方虚与委蛇,句句真假参半,不知要花多少心力,更不知何时才是脱身之期了。
老人满意地“哈哈”大笑几声,转瞬又收住笑意,对两个紫衣人冷冷道:“不可穿鬼服出岛,以免被人瞧见拘魂鬼在此地出没,你们难道都忘了规矩?”
其中一个紫衣人低头闷声道:“事发突然,主人恕罪。”
老人不再理会,似已将他们当作空气,转而将浑浊却犀利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安身上:“看来你的运气,终究还是差了一点,我们可以安心聊下去了。”
林安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微笑道:“乐意之至。”
老人也是一笑:“我很想听听,破绽在何处?”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缓缓道:“我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拘魂帮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它就像一阵风,人们都知道风的存在,却从来都抓不住风,只能通过被风吹起的落叶,来确认风的存在——
对于拘魂帮来说,那些死者就是证明它存在的落叶。可是那些落叶,每一片都截然不同,有的甚至毫无关联,让拘魂帮愈发显得捉摸不透。
直到我终于想到最后一个死者——施元赫。”
林安盯住榻上的老人,一字一顿道:“他是拘魂鬼,没错吧?”
老人缓缓抬手,指尖摩挲过自己花白的长眉,既未否认,也未点头。
林安接着道:“施元赫之死,有两个最大的疑点。其一,他身手不弱,怎会悄无声息被人制服?那夜,他不过是去隔壁院子倒酒,院中不乏高手,只要有半点打斗动静,便不可能无人察觉。
其二,失踪的明明是祝子彦,为何最终被行刑的却是施元赫?
这两点,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突然想起,施元赫死时,手中攥着一团深紫色的细布绳,那是拘魂鬼紫衣护腕的绑带。”
林安说着,看向还瘫在地上的祝子彦,道:“原本我以为,那是他在打斗中,从拘魂鬼身上扯下来的,可手腕的位置并不隐蔽,拘魂鬼怎会没有察觉?
后来,是祝兄弟提醒了我——在他手中的东西,为什么就不是他自己的呢?
这本该是最简单的思路,只因他是受害者,我们便怎么也没有想到。”
祝子彦一脸惊诧,失声道:“可他的确死了啊!”
“因为他被骗了。”林安淡淡道,“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误以为拘魂帮要杀的,是在十五当日刚刚失踪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