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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20286 字 1个月前

第116章

夜色愈加深沉, 林安的心绪也愈发凝重。

院里渐渐聚集起冷元策召来的弟子,不多时,连令狐棠若和音儿也先后赶来。

“安姐, 出什么事了!”音儿急声问, 目光黏在林安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见她并无伤损,才低低喘息了一下,声音却仍旧发颤,“我方才听见外面有些动静,醒来却不见了你,我好担心是你出事,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林安缓缓开口,将今夜发生的经过一一讲来:“裘凤南筋脉尽断, 闻人啸失踪。”

“怎么会这样!”音儿大惊。

守夜的弟子深埋着头, 瑟缩不已。

林安看他一眼, 蹙眉道:“为何裘凤南处无人守夜?”

另一名弟子站了出来,小心翼翼道:“原是弟子守夜,可三更前,大坛主命弟子离开,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弟子不敢违抗, 便依言退下了……”

“你听清楚了?是裘凤南亲口说的?”

“是、是的!弟子是进到屋中,听大坛主当面吩咐的。”

音儿连连摇头:“这就真是奇了,裘凤南主动将弟子支开, 却被人断了筋脉,难不成他还是故意给凶手创造机会?”

林安却看向冷元策,目光一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会在深夜前往裘凤南住处?”

冷元策沉默片刻, 才道:“是大师兄让我去的。”

林安又看向那名弟子,求证道:“裘凤南可有命人传话?”

“不、不曾……”弟子声若蚊蚋,不敢抬头。

冷元策视若罔闻,冷然道:“在练剑坪,众人散去前,大师兄叫住我,说了一句话。”

林安回忆起今夜那一幕,道:“他只说谢你。”

“当时他握住我的手,说出‘今夜’二字时,在我掌心悄然划了三下。我见他眼神有异,知他一定意有所指,便在三更时分独自前去见他。去了才发现,他竟已被人震断筋脉。”

林安凝神思索,追问道:“他要你去做什么,你可有猜测?”

冷元策垂下眼眸,沉声道:“直觉告诉我,他或许知道了什么事。”

“而你在练剑坪出手重伤闻人啸的举动,取得了他的信任,所以,他决定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冷元策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也是默认。

林安心中暗想,冷元策应当没有说谎。方才那守夜弟子说,裘凤南在三更前命他离开,也许,他的确是要紧事想私下告诉冷元策。

林安看着冷元策,接着问道:“你发现他筋脉尽断后,可有搜索他的房间?”

冷元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看来,你和我想得一样。”

“搜索房间?”音儿不解,“为何要搜索房间?”

林安道:“叶饮辰告诉我,裘凤南与闻人啸激斗前,都说对方拿了心法,意图嫁祸自己。我才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们这场冲突,并非不约而同地一时冲动,而是当真都认定,对方就是凶手。”

“这怎么可能?”

“如果另有幕后之人,趁今日清理门派的混乱,将他从符荣那里拿到的心法,一半偷放在裘凤南房间,另一半放在闻人啸房间,那么这二人回去一看,自然都认为是对方的嫁祸之举,为了先发制人,后面发生的事便不奇怪了。”

音儿恍然大悟:“所以,冷师兄搜索房间,便是为了寻找那人用来挑拨的三重天影念!”

冷元策面如寒霜,缓缓摇头:“心法又已不见了。”

音儿喃喃道:“那便只有可能是令狐师姐了……毕竟冷师兄方才所言都合情合理。”

令狐棠若一怔,摊手道:“凶手废了裘凤南,却带走了闻人啸,如此区别对待,我倒觉得,是闻人啸自导自演,带着心法躲起来修炼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在房中安睡,的确没有人证,不如你们去我那里搜搜,看可有心法?”

冷元策并未接话,只脱下自己的外衫,抖了几抖扔在地上,显然是当众搜身的意思。

随即,他又伸手去解里面的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布料被扯开,露出半截线条分明而紧绷的腹肌。

“慢着!”叶饮辰忽然道。

众人皆看向他。

叶饮辰轻咳一声,一脸肃然:“既然如此,不如兵分两路,使者带人去搜令狐棠若住处,我带冷元策去搜身。”

林安莫名地看他一眼,不理解这个多此一举的提议,却也并未当众反驳,带了一部分弟子,向令狐棠若的住处而去。

林安与音儿进入房间查探,而弟子们许是碍于坛主的身份,都远远站在院中,不敢擅自靠近。

令狐棠若自己也并未跟入,背对着屋门,在院中席地而坐,甚至取下了腰间常挂的酒壶,对着月光肆意豪饮起来。

林安看了眼令狐棠若的背影,暗叹口气——此人对搜查如此毫不在意,要么心法的确不在她手中,要么她早已另寻别处藏好。

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叶饮辰独自赶来,一进屋便对林安摇了摇头,道:“冷元策身上没有,后来我们又去了他的住处,只在书桌上找到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宣纸,递给林安。

“这是什么?”林安一面问,一面顺手将纸打开,纸上画着一系列动作各异的小人,看不出是什么名堂。

“冷元策说,心法第一重他早已练得烂熟,苦于无法再进一步,便尝试在心法的基础上自创剑法,偶有灵感,便画在纸上记下。我只拿了其中一页来给你瞧瞧,这应当不是那个心法吧?”

林安道:“不是,三重天影念的心法是文字,我听符荣念过几句。”

“既然如此,明日便物归原主吧。”叶饮辰将纸收回,笑意带着几分自矜,“我少时也曾练过剑法,还收集过不少名家剑谱。冷元策这画技实在欠些功底,一个潦草十字就代表手中之剑了,他若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是剑谱。”

林安撇嘴道:“那是当然,这种江湖草莽又怎么比得上文才武略的叶大侠……”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一怔,脑海中倏忽闪出一幅幅毫不相关的画面,仿佛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竟在此刻骤然勾连,将散乱的碎片牵拢成形。

“怎么了?”叶饮辰察觉她的异样,轻推了下她的肩膀,林安却一动不动。

音儿此时凑了过来,一脸哀怨:“安姐,我已经尽力了,要不你也帮帮忙,晚点再和叶大侠聊天?”

林安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一把拉住音儿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音儿一愣,神色有些茫然,向院中扫了一眼,苦思片刻,摇了摇头:“这次回来前似乎从没见过,也许是新买的吧。”

“不会吧……”林安喃喃道,“难道真的是……”

“是什么?”音儿连忙追问。

林安微微蹙眉,倘若真是她所想那般,凶手练了心法,神影门中恐怕已经无人能够匹敌,更加不能正面对峙。

她思索片刻,沉声道,“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

数日后。

林安将计划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一遍,轻轻吸了口气,起身推门而出。

天还蒙蒙亮,院中枫叶在晨风里簌簌作响。林安一眼望去,叶饮辰与音儿竟站在一起,时不时交谈几句,叶饮辰似乎从音儿手中接过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齐齐回首,看到林安走近,便不再交谈。

“你们在聊什么?”林安随口问道,在她的印象中,这二人似乎并不熟络。

“没什么。”叶饮辰漫不经心地笑笑。

林安也未在意,转向音儿道:“都准备好了吗?”

音儿轻轻呼出一口气,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挤出一个微笑:“放心吧安姐,我早就说过,我最会骗人了,一定会演好的。”

太阳初升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自山间滚滚传出,惊鸟扑翅而起。

——音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面铜锣,在山中四处敲响,惊扰了整座神影门,以十万火急之态将所有人召集到了神机厅。

如今符荣已死,裘凤南只剩一口气吊着,闻人啸又下落不明不知死活,门中只剩下冷元策与令狐棠若两位坛主主事,再加上其他普通弟子,悉数到场。

林安与叶饮辰最后赶来,进入厅中,便见音儿背上负着个小包袱,手持一面铜锣,正站在神机厅上首的门主尊位之上,高出众人。

铜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衬得她整个人意外地凛然,竟生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威势。

林安蹙了蹙眉,沉声道:“音儿,你这是做什么?”

令狐棠若微讶:“使者竟也不知?我还以为是使者找出了杀害师父的恶徒,才让音儿召集众人,说个明白。”

林安摇了摇头,音儿已大声道:“不必使者费心,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什么?”

厅下弟子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很快交织成一片。

音儿将手中铜锣随手一掷,激起一阵刺耳的噪声,生生砸断了所有议论,厅内落针可闻。

音儿便接着道:“这几日,我连续做了同样的怪梦……一开始我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才明白,是有人托梦于我。”

冷元策冷笑一声:“托梦?难道你是想说,有人在梦里将真相告诉了你?”

林安也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音儿,托梦之说尽是无稽之谈,许是你这几日忧思过甚,太累了罢。”

“请使者听我讲完。”音儿神色肃然,“事情是从三日前开始,那天夜里,我梦到一个女鬼,她说自己是这山中怨鬼,死后魂魄无法散去,不得轮回转生,只能夜夜在此徘徊。

我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说,她叫闵桑吟。”

林安不着痕迹地瞥了令狐棠若一眼,只见她瞳孔微晃,极具惊骇的神色在她眼中一闪而逝。

林安心中稍定,不动声色问道:“闵桑吟又是什么人?你认识她?”

音儿摇头道:“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是,梦到这里就醒了。醒来后,我只觉莫名其妙,并未多想。然而第二天夜里,我又梦到了她,这一次,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故事。”

厅中弟子又窃窃私语起来,显然是被音儿吊人胃口的讲述吸引了。

音儿面色愈发凝重,深深吸了口气,才道:“她告诉我,十八年前的黎门主之死,并非冷博轩所为——”

“什么!”对所谓托梦之说不屑一顾的冷元策,终于无法再漠然置之。

音儿看了冷元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愧色:“这个叫闵桑吟的女鬼告诉我,杀害黎门主的真凶,其实是我爹……”

厅中顿时惊声四起,一片哗然。

林安轻咳一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爹是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大恶人,为夺门主之位,偷袭杀害黎门主,又杀了冷博轩嫁祸于他。三重天影念也并非被冷博轩毁去,而是被我爹私藏起来,谎称已毁,因为他怕有人偷学心法后,会生出邪念,谋夺门主之位,就像他自己所做的那样……”

冷元策已经无心去听那诸多细节,只握紧了拳,声音从喉底挤出,带着阴恻恻的颤抖:“我爹不是叛徒……不是!”

林安暗叹口气,虽然音儿只是在讲一个无凭无据的故事,但显然这个故事,是冷元策最愿意接受的真相,所以,他已经相信了。

叶饮辰此时道:“梦境而已,做不得准。”

音儿点了点头:“我当时自然也这样想,醒来后,便强迫自己将梦中见闻尽数忘却,只当是做了场噩梦罢了,可就在昨晚,我第三次梦到了她……

我气她对爹的污蔑,大骂她是骗子,她却不气恼,只说她有办法证明,因为她知道心法的内容。”

令狐棠若猛地睁大眼睛,愈发不可置信。

“她对我细细念了许多篇章,我虽未曾修炼过,梦中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念的,都是真的。我问她,究竟是谁偷了心法,她却闭口不答,只让我在新月之夜,寻山中最高的断崖,为她立一方祭案,将我爹的骨灰泡于酒中,置于案上。

只有如此,才能让她有片刻显魂,化去她的冲天怨气,从此重入轮回。”

“显魂……”令狐棠若喃喃道,“世上竟真有此事?”

林安仍是摇头,不置可否:“音儿,虽然你讲述的梦境细节翔实,合乎逻辑,可归根结底不过幻梦一场……”

“使者所言,我又岂会不知。”音儿下意识捏紧了包袱带子,面上露出一丝惊惶,“女鬼说完那番话,我便又醒了过来。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此次醒来时,我手中竟捧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盒子,盒盖上镌刻着五个字——‘三重天影念’!”

“什么!”

“真的有鬼……”

“怎么会这样?”

厅中再次一片哗然,呼声此起彼伏,久久无法平静。

音儿深深吸了口气,取下肩上的包袱,当众摊开,里面果然是一个盒子,一看便知很有些年头,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作伪。

音儿神色复杂,声音微微发颤:“盒子虽是空的,可女鬼所念的心法口诀,却清清楚楚烙印在我脑中。一字一句,挥之不去。”

她说着,朗声念了起来:“曲直如意,意转融通,贯内力潜于行,运真气沛于身,破己之所有形,攻敌之所不意……”

厅中人群顿时屏息,惊愕与狐疑交织,气氛愈发诡谲。

林安偷眼看去,令狐棠若仍是一脸骇然,面色惨白。冷元策则微微蹙起眉头,眸光半敛,若有所思。

林安忍住想笑的冲动,摆出一副凝重不解的神情:“世间怎会有此等奇诡之事……实在匪夷所思。”

音儿未再多言,只收好包袱,背回肩头,从门主之位上跳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冷元策面前,兀自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触地:“冷师兄,是我爹杀了你父亲,还嫁祸于他,让他这么多年蒙受冤名。父债子偿,若你要报仇,就一剑杀了我吧!”

林安心知今日这一出虽是做戏,音儿的愧疚却是真的,心中一时也揪了起来,直盯着冷元策。

冷元策捏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眸色冷得仿佛凝结成冰,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伏跪在地的音儿,声音里满是狠戾:“若曲烈洪还活着,我拼着一死也要手刃仇人。可你……”

他霍然一抬手,冷喝:“滚!”

音儿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来,对所有人道:“今日,我神影门便为冷博轩前辈雪冤,所有罪业,皆是我爹所为。虽不知我梦中那女鬼又是如何被我爹亏欠,但我定会依她所言,设下祭案,用我爹的骨……骨灰……赎罪。”

此话说完,音儿泪水倏地滑落,她又强忍片刻,终究还是捂着脸跑出了神机厅。

……

林安回到房中,见音儿趴在桌上,肩头一抖一抖,泪水早已打湿了袖子,心头不觉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音儿抹了把泪,哽咽道:“此事过后,我会支持冷师兄继任门主,将令牌交给他。”

林安轻叹一声:“此事过后,几位坛主恐怕也只剩他了。”

“为什么会这样……”音儿仰起泪眼,那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此时尽是茫然,“为什么一定要学武功?为什么一定要当门主?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能做爹娘膝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林安摇了摇头:“即使没有武功,没有门主之位,天下间也永远少不了争斗。如果不喜欢,就让自己远离它。”

音儿泪眼婆娑,双眸仿佛失了焦,望入遥远的虚空,喃喃道:“如果可以选择……”

……

这一夜,恰逢新月,祭案当即开始筹备,众人却发现,女鬼所言“山中最高的断崖”,正位于神影门历代严禁擅入的禁地之上。

起初,部分弟子心生反对,毕竟这是代代传下来的门规,可音儿坚持要为父赎罪,令狐棠若也认为应当敬畏鬼神,免招祸患。而冷元策,则更想趁此机会,于禁地先祖之前,让十八年前的真相正式大白,为父亲洗清冤屈。

连坛主们都同意破例一次,普通弟子便再无异议。

于是,音儿遵照“女鬼”的吩咐,手捧曲烈洪的骨灰,从山道大路进入禁地,在禁地尽头的崖边设下祭案。

……

夜幕,渐渐降临。

弟子们都已暂时撤走,向来戒备森严的禁地入口,此时空无一人。一个黑衣束发的高挑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入了禁地之中。

这黑影穿过山洞,直抵禁地尽头,崖边果然空无一人,唯有孤零零的一张祭案,上面摆着一只酒杯。

那酒中混着骨灰,冷光微映。

黑影一步一步走到案前,眸光凝在杯上,双眼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良久,竟怔怔落下两行泪,在案前重重跪了下来。

“娘,对不起……”黑影哽咽,声音破碎,“你一定是恼了我,才连托梦也不来见我,却去找了曲凌音……娘,对不起,是女儿不孝!你总叫我不要执着于仇恨,可女儿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絮絮低语,忽然,祭案上的酒杯微微一震,随即腾起一缕烟雾。白烟翻涌间,一个白影徐徐现身。

跪在地上的黑影听见响动,蓦地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人的身影立于案上,白衣飘摇,长发凌乱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在白烟之中更加模糊不清。

“显魂……是显魂!”黑影惊喜交加,却见那白衣女鬼一言不发,只轻飘飘转身,向崖外飞了出去。

“娘——”黑影一声凄厉呼喊,踉跄着扑向前方,竭力去抓那一角白色衣袂。

可就在她冲到崖边的瞬间,脚下骤然传来“唰唰”一阵异响。原本开阔的平地上倏然飞起一张大网,在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晰。

黑影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生生拎起,牢牢困在网中,悬吊在崖边那棵枝桠横生的老树之上。

紧接着,山洞旁的山壁上竟缓缓裂开一道大口,火光随之透出,一个人影举着火把,从黑暗中一步步缓缓走近。

光线一照,悬在半空的大网中,那黑影终于暴露无遗——正是令狐棠若。

“归心使者……”令狐棠若一眼望见自山壁中走出的林安,不禁浑身一震,依稀明白自己是误入局中,可音儿所说的梦境,还有方才那抹白影,又怎会是作假?

她顾不上理会自己当下的处境,只焦急向白影离开的方向望去,竟瞧见那白影正从崖外跃了回来,稳稳落在地上。

此人抬起手,将凌乱的头发尽数拨到耳后,吁了口气道:“还好没踩空……”

——不是音儿又是谁?

这是她们精心挑选的位置,崖下不到一丈之处有块凸起的巨石,正好可以落脚,方才飘向崖外,不过是施展轻功跳到巨石上而已。

令狐棠若瞳孔剧震,发疯似地撕扯身周大网,嘶声叫道:“怎会是你!我娘呢,我娘呢!”

便在此时,叶饮辰领着冷元策与一众弟子从山洞赶来,正看到这位向来洒脱的五坛主,在大网中失控至此,无不惊异。

林安望着她,心中也生出几分怜悯,终究轻叹一声:“所谓托梦,只是我编出来的。”

“这不可能!”令狐棠若失声厉呼,“若不是托梦,你们怎会知晓曲烈洪篡位之事,又怎会知道……闵桑吟这个名字?”

“这就要从这片禁地说起了……”林安缓缓道来,“我和音儿发现了直通禁地的密道。而在这禁地之中,又有一个密室。”

她看了眼身后洞开的石壁,接着道:“在密室石门背后,画着一幅触目惊心的血图,揭示了当年的真相。在画中,曲烈洪不止杀了黎门主,还将自己身边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推下山崖。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女子,竟是你的母亲。”

冷元策神色变了一变,惊疑道:“若那女子是她母亲,难道曲烈洪是……是她父亲?”

音儿缓缓点了点头,音色酸楚:“令狐师姐……正是我父亲前一位夫人所生,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她说着,又转向林安,追问道:“使者,你也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如何推知她这身世的?”

林安沉声解释道:“那幅画中有两个女子,其中这个被推下山崖的女子,头发上画了个红色十字,当时我不解其意,以为只是区分两位女子的标记。直到后来,我看到了冷元策所画的剑谱。”

“我的剑谱?”冷元策不解。

“在你的剑谱中,你用一个十字,代表手中之剑。”林安随手比划一下,“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壁画中的红色十字——那个潦草的十字,和令狐棠若发绳上红色桃木剑的吊饰,在我脑海中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音儿恍然道,“难怪那时你忽然凑到耳边问我,以前父亲在世时,可曾见她戴过那根发绳……”

“不错。”林安道,“而你告诉我,这次回来前从没见过,我便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这发绳是她母亲曾经戴过的,曲烈洪与她母亲毕竟是结发夫妻,若是看到,很有可能会认出来。所以曲烈洪在世时,她从未拿出来戴过。”

令狐棠若已从那一刻的癫狂中恢复了几分冷静,唇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看来,我还是太心急了。”

林安摇了摇头:“那毕竟是你母亲的遗物,你想时时随身,这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便有了一个引君入瓮的计划,做一场托梦的戏码。

为了找到更多关于你母亲的信息,我们再次潜入曲烈洪的卧房,翻遍所有角落,终于找到多年前的一纸休书,看到了‘闵桑吟’这个名字。

这对我们的计划很重要,因为只要在最开始抛出这个名字,便能先声夺人,让你失去一半的冷静。”

令狐棠若恨恨咬牙,却忽而想起一事,又道:“不对!若不是我娘托梦将心法念给曲凌音,今日在神机厅读的那一段又是什么?我后来核对过,心法中的确有那样一段,一字不差!”

冷元策此时缓缓开口:“我想,那是符荣约我夜会时,为了向我证明他手中确有心法,对我念的那一段。”

音儿“啪”地一拍手:“冷师兄果然机智。那一夜,我偷听你们谈话时,恰好听到这一段,便拿来用了,而令狐师姐自然不会知道,那段心法是由此而来。”

令狐棠若双眼噙满的泪水中,此时尽是刺骨的恨意:“哈、哈哈哈……好歹毒的心思!你们哪怕直接杀了我,也不该用我娘来骗我。我多么希望她还在,即使是变成鬼的样子。”

“令狐师姐……”音儿轻唤一声,“在这里设下陷阱是我的主意,你不要怪使者。”

“不,我的确很抱歉。”林安微微低下头,神色却仍然坚定,“可是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有什么错!”令狐棠若昂起头,眼神灼灼如火,“我的确偷了心法,可曲烈洪已经死了,他亏欠我娘那么多,我拿回来一点又有什么错?”

曲烈洪已经死了……林安眉心莫名一跳,这句话似乎平平无奇,可她却无来由生出一种古怪的违和感。

令狐棠若犹自咬牙道:“当年,我娘不过是无意间发现了他的企图,看不过去劝他几句,可他呢?一纸休书还不够,还要将我娘追到崖边,亲眼看着她在无路可逃之下绝望跳崖。”

音儿神色怔忡,喃喃道:“还好苍天有眼,你娘跳崖后并没有死,还奇迹般地生下了你。”

“这又如何?”令狐棠若双眼通红,“我怎能不恨?娘死后,我只身一人来到神影门,我才知道,曲烈洪真的当上了门主,还又娶了新妇,百般宠爱。

我只觉得可笑!他害了我娘那样一个善良宽厚的女子,却偏偏娶了一个……侍奉过别人的下九流!”

“你说什么鬼话!”音儿脸色一变,蓦地前冲一步,厉声怒道。

令狐棠若冷笑:“怎么,我说的不对?做了这么多年坛主,这点事我还是清楚的。”

音儿握紧拳头,眼看便要冲上去,林安忙拉住她,问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音儿浑身一震,瞬间卸下力气,转头看向林安,眼中尽是哀戚与羞愤:“我娘曾是黎门主身边一个不受宠的姬妾,这事许多人都知道。可她虽身份低微,品性却很高洁,绝不是令狐棠若口中的下九流!”

林安脑中一闪,待要再说什么,却见令狐棠若已不再纠缠于言语之争,抽出一把匕首去割身周的大网。

“白费力气。”始终默然旁观的叶饮辰开了口,“这网非普通麻绳所织,而是我特意调来的金丝网,纵是刀砍斧劈,亦无法破坏。”

令狐棠若微微变了面色,瞠目道:“你们究竟要将我如何!”

林安眉心微蹙,缓缓道:“回答我的问题,闻人啸已死,对么?”

令狐棠若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是又如何?倘若闻人啸也筋脉尽断躺在房里,那偷拿心法之人便只剩下我和冷元策,我将他带走,扔下断崖,让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如此,才能误导你们——是他闻人啸自导自演,带着心法潜逃了。”

林安注视着令狐棠若,接着问:“你为何不杀裘凤南?”

令狐棠若一怔,冷笑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杀闻人啸,也只是为了将偷心法的嫌疑甩给他而已。”

林安眉心微蹙,她杀害曲烈洪,纵然是为了报仇,可她分明又杀了符荣,两人连死状都一模一样。然而对裘凤南和闻人啸,她为何又采取了全然不同的手段?

眼见林安沉默不语,令狐棠若又厉声道:“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将我捉住,难不成是要我为闻人啸赔命?那——”

“师姐,不要再错下去了!”音儿急声劝道,嗓音里带了哭腔,“快把心法交出来吧,咱们让冷师兄做门主,让他尽快学成三重天影念,才能抵御沁远峰啊!”

令狐棠若轻笑一声,缓缓伸手入怀,果然取出一本心法——今日听信音儿的故事,她便将心法从藏匿之处取回,放在身上。她想,倘若娘真的恼她,她便将心法给她,乖乖认错……

念及此处,她眼底闪过一瞬憧憬,那是重逢娘亲的渴盼。她的神情专注而单纯,竟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唇角浮起一抹天真的笑。

然而转瞬间,这笑颜轰然撕裂,只剩下一双泣血的眼睛:“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

“唰”地一声,令狐棠若掌中运起内力,整本心法刹那间化为齑粉,从金丝网中飘落而出,挥洒一地。

“不要!”冷元策怒吼一声,身形猛扑上前,却终究已来不及。他扑倒在地,双手疯狂抓起零散的纸屑,难以置信地颤抖起来。

“三重天影念……真的彻底没了……”音儿踉跄着后退几步。

便在此时,高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脆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还沉浸在心法被毁的愕然中,金丝网却倏然下坠,网中的令狐棠若周身被缚,无法施展轻功,径直砸向祭案一角,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金丝网却已因这一砸的力道,连人带网,向崖外翻去。

“令狐师姐!”音儿大叫一声,冲向悬崖的方向,叶饮辰也飞身而出,抓向令狐棠若。

然而事发太过突然,他们又不得不在临近崖边时收力,以免自己也因惯性而冲出崖外。终究,谁也没能及时追上,眼睁睁看着令狐棠若在网中坠下悬崖。

林安心神猛然一震。

上次坠崖的阴影仍历历在目。

陌以新之所以能拉住她,是因为他没给自己留出一分停下的余地,用自己的身体换来那一股拉回的力道。那不是奔跑,是全力以赴的冲刺,是压上性命的决心。

可眼下自然不同,令狐棠若的娘亲早已死去,这世上再没有人会为她奋不顾身,所以她掉下去了,带着所有仇恨与思念,掉下了比黑夜更黑的深渊。

崖边一片死寂。

先是心法被毁,再是元凶坠崖,这一波三折的变故让所有人猝不及防,久久不能回神。

对神影门弟子而言,被杀的门主成了衣冠禽兽,五大坛主只剩下冷元策一人,代代相传的心法更是在眼前灰飞烟灭……

这样一场元气大伤的门派剧变,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从他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

良久的沉默后,最先开口的是冷元策,他神情森冷,声如铁石:“贱人毁了心法,如今应付沁远峰再无倚仗,唯有死战。”

音儿仍望着崖外的方向,怔怔道:“冷师兄,从此刻起,你便是我们神影门的门主了。”

“门主?”冷元策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大概会是神影门创立以来,在位最短的门主了吧。”

林安一愣:“什么意思?”

冷元策道:“前几日沁远峰又下战书,后日登门,两派生死决斗,曲凌音没告诉你?”

“什么?音儿不曾说过。”林安大惊,转头看向音儿,那双灵秀的双眸中,此刻有依恋,有不舍,更有……歉意。

林安心中一沉,正欲追问,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未及多想,身子已经一软,迅速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渐渐醒转,睁开眼时,先前汹涌袭来的困意已经全然退去。

林安知道,自己那时分明是被人算计昏了过去,可当下身体毫不绵软,头也不痛,简直就像睡了一晚香甜的大觉。

林安蓦地坐起身子,入目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早已不是在神影门歇宿半月的客房。

桌旁,叶饮辰斜倚着桌案,手撑在额角打盹。

林安回想着晕倒前的情景,只觉大惑不解——音儿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自己为何会晕过去?当时叶饮辰就在自己身后,难道竟丝毫未曾察觉,有人对自己用了迷药?

疑问翻涌,林安索性不再胡思乱想,翻身下床,奔到桌边,一把摇醒了叶饮辰。

叶饮辰抬头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不见睡意。他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臂,若无其事道:“你醒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何会晕过去?现在又在何处?”林安连珠炮似地催问。

“是我将你迷晕的。”叶饮辰轻描淡写道——

第117章

“是我将你迷晕的。”

“什么!为什么?”

“你也听到了冷元策所言, 沁远峰要攻打神影门。这些江湖门派之间的决战,向来都是你死我活。我不能让你再牵连其中,所以便将你迷晕, 带到了附近这座镇子。这里是镇上的客栈。”

“这怎么行!”林安眉头紧蹙,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我们就这样走了,音儿怎么办?你不知道,她虽是门主千金,但从小缺少父母疼爱,内心一直都很孤单。她说过,我是第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我怎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不管?”

“让你离开,本就是她的主意,我迷晕你所用的迷药, 也是她给我的。”

“什么?”林安彻底怔住。

“前几日, 她听说沁远峰之事, 便来找我。”叶饮辰道,“她说,她虽对神影门无甚留恋,却终究生于斯, 长于斯, 总要与门派共存亡。

她知你善良义气,绝不会弃她于不顾,可她却不愿再连累你, 所以拜托我,用非常之法带你先走。”

林安心头一颤,她忽然想起那日清早, 看到音儿和叶饮辰在院中交谈,叶饮辰从音儿手中接过什么,原来竟是如此……

林安心中压抑,语气也带了焦急与恼怒:“你为何要答应她?为什么和她一起瞒我?”说着,便快步朝门外走。

“因为我不在乎。”叶饮辰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低沉而笃定。

他缓缓起身,目光锁住林安的背影,“我不在乎神影门,也不在乎曲凌音,我只在乎你的安危。”

林安脚步顿住。

片刻静默后,她终究还是回过身,对上那双沉静而热烈的眼眸,方才的怒意仿佛被撕开一线裂隙,声音也缓和下来:“是我一时心急,语气太冲,可我必须回去。不管是想办法带音儿逃走也好,还是凭借归心令再狐假虎威一次也好……

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任意逞强之人,我会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

叶饮辰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却轻叹口气,道:“可是,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林安大惊,“不是说后日决战吗?”

“那迷药让你睡了两天……现在这个时候,沁远峰掌教大概已在神影门中了。”

林安呼吸一滞,喃喃道:“那音儿……不,我们立刻出发,也许还赶得上!”

叶饮辰见林安如此焦急模样,终归不忍再阻拦,只得领她往马厩而去,低声劝慰:“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能推崇三重天影念那般邪门功法,神影门也绝非好相与的。”

林安摇了摇头:“一山更比一山高,也许沁远峰也有这样的功法。”

叶饮辰一面从马厩中牵出锁云,一面苦口婆心道:“邪性的武功,往往也会激发人的邪念,这也是我一直想让你远离那里的原因。

禁地石壁上那些练功留下的孔洞你都看到了,还有那些被冷元策处决的弟子,他们身上的血窟窿你也看到了。像这等千疮百孔的惨烈死法,哪里还能见到?”

“我就见到过啊。”林安脱口而出。

叶饮辰倒是一怔,顺口便问:“你怎会见过?”

“就是我在缎仙谷遇到的甘氏两兄弟,两人曾意图打劫我,后来莫名惨死在碧莱城。他们也是如此死法,浑身无数血窟窿,真正称得上千疮百孔,比那些被冷元策处决的弟子还要可怖太多了……”

林安越说,语气越是犹疑,一种异样的感觉自心底袭来。

“是吗?”叶饮辰喃喃道,“一般来说,不会有两种功法如此相似,通常都是一脉相承才会如此。”

“一脉相承……一脉……”林安低低念着,瞳孔骤然收紧,她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叶饮辰注意到林安的异样,道:“有哪里不对吗?”

林安怔怔站在原地,唇瓣轻颤,眼神空洞,仿佛有许多可怕的画面在她眼前交错浮现,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叶饮辰握住林安的肩膀。

温热的大手终于让林安恢复了半分清明,她却像没听见叶饮辰的问话一般,只慌乱地翻身上马,道:“快走!”

两人扬鞭策马,一路烟尘,重新回到神影门。

山门处,往日森然把守的弟子此刻尽数不见,门前空空荡荡。想来沁远峰果真已经登门,弟子们都去应对了。

两人将马拴在一旁,刚要踏上进山的台阶,便见山道上呼啦啦冲下来数十人,却不是神影门弟子的装扮。

再一细看,他们个个神色仓惶,面带惊恐。当先两人,一头一脚地抬着一位白发老者。

这老者苍白的须发上早已染满猩红,眼睛还圆瞪着,腹部被掏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血洞——竟与符荣的死状如出一辙。

林安双腿一软,胸口骤然一窒,一阵无力感汹涌袭来。

她强忍住心中的百般震撼,向其中一人问道:“这位可是沁远峰掌教?”

那人面上满是惶惶之色,脚步未停,话也未说,只僵硬地点了下头,便逃也似地,从林安身旁匆匆而过。

叶饮辰面上也笼了一层寒霜,他扶住林安,低声道:“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难过。”

林安一言未发,只拔腿向山上跑去。一路奔至神机厅外,她才渐渐缓下脚步,已是气喘吁吁,心跳如擂鼓。

厅门尽在咫尺,她却不敢再往前走。

正当此时,又有人从厅中跑出,这一次,是神影门弟子。

两个弟子深埋着头,同样是神色仓惶,同样是抬着一人。

此人四肢瘫软,身上看不出伤口,只是嘴角不断溢出殷红鲜血。

当林安看到他的面容时,更深的绝望自心底涌起,激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此人,正是冷元策。

叶饮辰神色冷峻,上前一搭他的脉搏,沉声道:“他已被人震断筋脉,成了废人。”

林安感到自脚底传来的彻骨寒意,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不再犹豫,再次迈开脚步。

神机厅中,唯有音儿一人孤零零站在中央,神情怅然若失。

看到林安走入,她的眼睛顿时一亮,小跑着上前道:“安姐,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的!”

林安没有说话。

音儿拉起林安的手,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娇憨:“对不起嘛安姐,将你迷晕是我的主意,我只是不想连累你而已。

还好现在都过去了,多亏冷师兄给了沁远峰那老头子致命一击。只可惜,冷师兄也被他震断经脉,与他玉石俱焚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林安面无表情道。

音儿一愣:“什么计划?”

“利用叶饮辰对我的关心,让他将我带走。即便我醒来后折返,看到沁远峰掌教与冷元策的惨状,你也可以说是两人同归于尽。

你说的话,我会一如既往地相信,这件事便真的过去了。毕竟在如今的神影门中,没有人敢再多说什么。”

音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写满了茫然:“安姐,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件事并没有结束,真凶还逍遥法外。”

“什么?可是令狐棠若都承认了啊。”

“是啊。”林安唇角微微抖动,似笑似叹,“如果不是其他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也以为,她都承认了。可是回头想来,她承认了偷心法,承认了杀害闻人啸,却自始至终从未说过,她杀了曲烈洪和符荣。”

音儿笑了笑:“那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问而已。”

“当然来不及。”林安也笑了,笑中却尽是苦涩,“因为只要凶手在场,就一定会挑准时机,让令狐棠若‘意外’死去,将所有罪责,都顺理成章地推到她身上。”

“可令狐棠若是在所有人面前坠崖的,这样的‘意外’,谁又能料定呢?”

“有一个人可以。”

“谁?”

“提出将陷阱设在悬崖边的人。”

“可那个人是我啊。”

“……”

“安姐?”

良久的沉默后,林安终于缓缓开口:“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是你吗?”

音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眉心慢慢蹙起:“安姐,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当我说出托梦的计策,你便提议将陷阱设在禁地的崖边。一来,禁地只有我们能从密道而入,在那里布置陷阱,绝不会被人撞见。二来,闵桑吟曾经坠崖,她要在最高的崖边设下祭案,也就更添几分可信。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可你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借机除掉令狐棠若——因为只有在悬崖边,才最方便让她天衣无缝地‘意外’死亡。只需趁众人分神,无人留意时,用内力劈断树枝便是了。

而那时,你借着心法被毁的惊骇,正巧向后跌了几步,退到了众人视线之外……”

音儿勾了勾嘴角:“安姐你又说笑了,随手一抬便能隔空劈断树枝,我哪有那等强横的内力?”

“如果你没有,冷元策区区一重心法,如何杀得了与曲烈洪同等修为的沁远峰掌教?

如果凶手真的已经死了,为何掌教的死法,仍与曲烈洪、符荣一模一样?”

音儿无辜地眨着眼睛,歪头沉吟片刻,忽然吐了下舌头,笑容天真:“安姐既已这样说,我好像……也没有办法再耍赖了呢。”

林安虽已心中有数,可此时听她亲口认下,还是如遭雷击,身形一个踉跄,被叶饮辰扶住。

音儿笑眯眯看着林安,眼神清亮如初,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恼怒或慌乱,饶有兴致道:“若是平时,即便你看到这些,也绝不会怀疑到我。我很好奇,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让你推翻了所有的预设?”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还记得甘氏两兄弟吗?”

音儿眼神一闪,随即会心一笑:“啊,原来如此。”

“被冷元策处决的弟子,尸身都有几处血窟窿,而甘世流和甘世行两兄弟,却是浑身上下无数血窟窿。这两种功法一脉相承,可相比起来,杀害甘氏兄弟之人,内力之深、功法之高,更远在冷元策之上。

那么,除了前去捉你的闻人啸和冷元策,在当时的碧莱城中,还有谁既与神影门有关,同时又厌恶那两兄弟呢?

更何况,你一向最爱看热闹,唯独那两兄弟惨死街头被围观时,你丝毫不感兴趣,还劝我快走。”

音儿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当你想到这一点,自然就明白了,我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我会武功,而且不低。”

“不错,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你的嫌疑。”林安喉头发紧,声音里满是痛楚,“我很不愿去想,可我不得不承认,从前因为相信你,我忽略了太多细节。

还是那甘氏两兄弟,打劫我时,他们说自己埋伏已久。你我本是一同离开,我只因折返取马而晚了片刻,他们既然一直等在那里,没理由会放过先行离开的你。

可你,却从未提过此事,即便后来我对你说起打劫,你也只作惊诧。”

“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死了都要坏我的事。”音儿眉眼一沉,露出几分厌恶,“没错,他们的确也劫了我,我本可以随手击杀,却忽然想到,如果只用轻功逃走,他们自然还会守在原地等你。

我先藏在一边,到时再出手相助,便可让你欠我一份人情。可没想到,我竟见到了你的归心令。”

她唇角一勾,眸中闪过一抹狡黠,“那两兄弟胆小如鼠,落荒而逃,我却不蠢——你当时的反应,根本不像归心使者。”

林安脸色愈发苍白,音儿却多了几分游戏的愉悦,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又故意出现在闻人啸和冷元策面前,引着他们一路追到你的房间,再次试探。果然终于让我确定,你虽有归心令,却并非归去堂的人。”

林安只觉浑身冰凉,喉头发哽,艰难道:“从那时起,你便决定要彻底利用我,将我骗到底了。”

音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笑容天真得近乎残忍:“其实我没有骗你呀,安姐,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最会骗人了。

只是你,始终先入为主地相信着我,将那些疑点也全都视而不见了。

为什么呢安姐?我明明是个偷钱的小贼啊。”

林安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气,却倔强不让泪水滑落,唯有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够了!”叶饮辰喝道。

林安摇了摇头,凄然一笑:“叶饮辰,你说的不错,我果然太过轻信,又被人骗了。”

“在我这栽跟头,并不冤枉。”音儿将手负在身后,轻巧地踱了几步,优哉游哉,“你看沁远峰那个老头子,还吹牛说什么江湖四大使毒高手,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不过爱使阴招罢了,在我四重境界面前,不过蝼蚁。

哈,直到被我打死,他都没来得及出手,只会东逃西窜。”

“四重,你竟然练到了四重……”林安震惊。

对于这个话题,音儿似乎更是津津乐道:“安姐还记得吧,那晚符荣对冷元策说过,三重天影念自幼儿时练起最佳,我便是如此。

十五岁时我已练完三重,我以为第四重一定很难,毕竟历代门主再无人练成过。可三年后我便发现,第四重并非想象中那般高不可攀。

——之所以再也无人能练成,是因为这一重,只有至阴至纯的女子之躯才能修炼。

而自竺洛影祖师之后,历代门主都是男人。”

林安睁大着双眼,她想起了盒底的那行小字——“进阶四重须顺应天缘,切勿强求。”原来,竟是如此。

音儿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嫣然轻笑:“原本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她偏不说,让一代又一代门主呕心沥血,皆无所得。

呵,这大概就是竺洛影祖师的趣味吧,不知她经历过什么,是否也和我一样,讨厌那些臭男人。”

“我真的不明白。”林安缓缓摇头,“既然你已经练成四重,在神影门中大可以横行无忌,凌驾众人之上,为何非要伪装自己,逃出门派,让他们追杀?”

“凌驾众人之上?我没有兴趣。”音儿神色冷漠,却一本正经,“我只想看他们彼此争斗,自相残杀,就像十八年前曲烈洪做过的那样。”

林安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因为……你的母亲?”

音儿挑了挑眉,淡淡道:“说下去。”

林安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禁地中那间密室的一幕幕画面。关于那间密室,其实还有许多疑点未曾解开。

“禁地本是历代门主修炼神功的所在,却有那样一间用途不明的密室。房中布置如同卧室,床边摆着精美的红烛,墙上还写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爱侣的隐秘居所。

可是令狐棠若曾说,黎夫人嫁过来后,没两年便开始吃斋念佛,不理世事,这与那密室中流露的柔情全然不符。

当我开始重新审视你的时候,这些原本模糊的疑惑,让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的母亲。”

“令狐棠若果然还是说的太多了。”音儿咂了咂嘴。

“不错,她还说,你娘曾侍奉过黎门主,可当时你误导我,说你娘只是黎门主身边一个不受宠的姬妾,我便又没有多想。”

黎夫人贵为武林盟主之女,执意下嫁,黎门主碍于身份,不能公然得罪于她,只能将心爱之人金屋藏娇。久而久之,黎夫人大概也渐渐察觉夫君并无真心,才会心灰意冷,吃斋念佛。

林安心口窒闷,脑中却无比清明,接着道:“那间密室,是黎门主专为你娘而建的。曲烈洪下手杀人时,你娘恰好便在密室之中,她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她想留下曲烈洪的罪证,可她不识字,所以才只能画画,留下了那幅血图。”

“是啊……”音儿轻笑一声,“我娘本想与黎门主一同赴死,可她想到了腹中的孩子……她想报仇,靠这个孩子报仇,所以她活了下来,嫁给曲烈洪,遂了他的愿。”

“这个孩子……就是你。”林安眸色愈发复杂,痛楚之外,又多了一丝不忍,一丝悲哀,“你曾说你娘因早产亏了身子,我想,她并非早产,只是在嫁给曲烈洪之前便已有了孩子——黎门主的孩子。她是用早产瞒过了曲烈洪。”

“你终于猜错了。”音儿慢悠悠地摇头,唇角弯起一抹冷笑,“所谓早产,只是曲烈洪对外遮羞的说辞而已。曲烈洪明知她已有身孕,却偏要得到她,不顾一切地要她……”

“什么……”

“曲烈洪那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却会善待冷博轩的儿子,收留快要饿死的令狐棠若,这难道不奇怪吗?”音儿嘲讽地笑着,“这些,也都是为了取悦她,因为她的外表总是那么温婉善良,慈悲心肠。

可曲烈洪不知道,这个女人,在黎门主为她所建的密室里,亲耳听到了一切。所以,她与曲烈洪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无比恶心,让她那么年轻便郁郁而终,只留下一个被她教养得冷心冷血的女儿。

这个女儿从记事起,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报仇。”

音儿清亮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那一年,娘亲趁曲烈洪外出,潜入密道,偷出了曲烈洪私藏的心法,命她一字一句熟记于心,开始在那无人的断崖上,日日偷练。

那一年,她才六岁。

音儿的话语刺痛了林安的心,然而想到她一直以来的欺骗,林安心底又涌起一阵冷意:“即便是要报仇,你既已杀了曲烈洪,为何还要兴风作浪,让那五个坛主也不得安宁?”

“我不是说过了吗?”音儿嘴角勾起一抹无畏的笑,灵气逼人的大眼睛透着顽皮和妖冶,“我喜欢玩耍,喜欢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我操纵着他们彼此猜疑,彼此争斗,就像我手中的人偶,这难道不好玩吗?”

“你……”林安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只可惜他们太蠢了。杀了曲烈洪之后,我故意将他的卧室翻乱,拉出那个空抽屉,但凡他们像你一样有点脑子,就能发现密道,继而发现那间密室,从血图中了解当年的真相。

如此一来,冷元策必定第一个发疯,打破裘凤南与闻人啸的平衡。谁料他们如此蠢笨,连那么简单的机关也无法破解。”

再次想起那密室中的血图,林安背后却沁出丝丝冷汗:“那画中唯一一个‘曲’字,当时我便觉得颜色比其他地方更鲜艳些,那是你补上去的,对不对?”

“是啊,你都说了我娘不识字的。可若只从画中的披发、束发来分辨,他们恐怕还无法断定身份,所以我好心加上一个‘曲’字,为后来人做好注解。”

音儿粲然一笑,“那五个废物,根本没能看到我精心准备的真相,还好安姐你找到了密室,我才不算白费功夫。”

林安越想越是惊悸。画中四个人,闵桑吟坠崖,黎忘痕被杀,曲烈洪大笑得逞,唯独黎忘痕身边那个女子,没有交代后续。

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不是缺失,而是被人抹去了。

她本应出现在画的最后一部分,出现在曲烈洪身边,清清楚楚地昭示——黎忘痕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却被曲烈洪霸占。

可那个位置,却只剩下一片纷乱的刻痕。

因为一旦看到这里,就会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黎夫人,而是改嫁给曲烈洪的侍妾——音儿的母亲。

“那幅画最后一部分,也是你划花的……”林安喃喃道——

第118章

“他们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世。谁若知道了, 就要去死。”音儿眸光一暗,掠过一抹阴鸷,“符荣骂我是小杂种, 其实没有说错。只是他向来粗鄙, 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可我意识到, 他也许知道了什么,所以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他。”

音儿收敛起那一瞬骤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吐出下文。

“我先将三重天影念偷放在他那里,想看他是否会因神功在手而背叛闻人啸。结果他居然以此为闻人啸拉拢冷元策,我很不满意,当夜便杀了他。

只是当时我还不知,他竟是沁远峰的奸细……还好我杀得够早,他尚未来及将心法送去沁远峰。这, 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失误。”

林安心中一片冰冷, 缓缓开口:“第二个失误, 是令狐棠若?”

“不错。”音儿轻轻一笑,眼尾微挑,“为了挑拨裘凤南和闻人啸,我将心法分为两部分放在他们房中, 他们激斗后那晚, 我本该去将心法收回,再顺手将两人杀了。

可那天,你身边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夜里不去睡觉,却偏偏守在院里,我无法放出迷药趁夜出门, 就因为这一点耽搁,竟然被令狐棠若抢了先。

但我本就打算嫁祸于她,这个失误反而让我顺水推舟,天衣无缝。”

“迷药……”林安心头骤然一震,后面几句都没有再听进去。

她回想起在神影门的这些日子,不论白天发生了多少事,心中有多少思虑,自己却每晚都睡得很沉,而叶饮辰来后的第一晚,便迟迟无法入睡。

原来,这也不是巧合,是音儿……

是她时常趁夜外出行事,怕自己有所觉察,便在屋里下了迷药……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音儿满意地勾起嘴角。

“你、你太可怕了……”林安整个人如坠冰窖,无力地后退一步,“可你究竟为何要将我骗进来?方才你说,被甘氏兄弟抢劫时,你便想要我欠你一个人情,究竟为什么?

那时,你根本还不知归心令在我手中,你武功如此之高,为何非要我的人情?”

音儿闻言,忽然沉默下来,空气里短暂地陷入死寂。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眼,明媚的眸光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炽热。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安姐。”她拈起自己的一绺发丝,在手中随意玩弄着,语调悠然,“我们在缎仙谷一起破案,我很开心。我从来都很喜欢玩,可你是第一个肯陪我玩的人。

我想要和你继续玩下去,所以才布下这场游戏。为了你,你不明白吗?”

她看着林安,似笑似叹,“只是可惜,事到如今,以安姐的性子,怕是不会再与我玩下去了。”

“音儿……”林安声音微颤。

“从小,我娘就告诉我,我爹不是我爹,是我的杀父仇人,是我要亲手杀死的人。我不想听,也不敢做,她打我耳光,一遍又一遍教给我,让我发下毒誓。”

音儿眼神忽然幽深下来,唇角笑意却更盛,“后来我渐渐觉得,她这种控制太过无趣。我要真正的控制,要被我操纵之人都毫无所觉。

安姐你说,与我娘相比,我是不是技高一筹了呢?”

林安良久地沉默了。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已见过许多杀人凶手,这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可没有一个如眼前少女这般,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没有丝毫纠结与挣扎,就像是在玩一场真正的游戏。

她仿佛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也没有了仇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愉悦自己。在她如花的笑靥之下,是彻骨的冰寒,可在这冰寒之下,是否又掩着一个深渊?

她从小便被推入这深渊,年幼的她无力挣扎,所以只能一点一点沉沦其中,用一种扭曲的自我保护,让自己爱上了这种残忍……

林安心头一酸,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她想伸手将她从那深渊中拉出来,可低头一看,隔在她们之间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和血淋淋的人命。

“音儿……”林安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全都错了!”

音儿默了一瞬,眯眼笑道:“安姐,你好像又产生了‘怜悯’这种会让人犯错的情绪呢,不过,这也是你最有趣的地方。”

林安看着眼前的曲凌音,少女笑意冷冽,陌生得让人心悸。可她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来神影门那日的情景——

那个午后,两人在山中四处游荡,音儿带她去到了一处断崖。在那里,红衣少女坐在风中,发丝与衣袂猎猎飞扬。

她目光怅惘,神色如霜。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音儿,也许那才是真正的音儿。

她说她喜欢呆在这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她说她羡慕“两箱丝绸”的故事,羡慕有爹娘疼的女儿。

她说虽然只认识了短短数日,可自己却是第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她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谎话,可或许在这几句中,有一点点是真的罢?

音儿看到林安眼中散不去的雾气,面上笑容终于缓缓褪去,蹙眉道:“你已看清了我,还在心痛什么?”

林安咬唇,怅然一笑:“有一个小乞丐,偷光了我的钱。后来我又遇见她,她古灵精怪,任性胡来,说话总是很气人,却成了我在江湖上第一个朋友。

从缎仙谷到神影门,我们一起查案,一起历险。

你问我心痛什么?当然是心痛这个我当做朋友、当做妹妹的女孩子,被人杀死了。”

曲凌音眸光沉下来,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安望着她,声音低低落下:“她被曲烈洪,被她的母亲,还有她自己,一刀一刀杀死了。”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曲凌音垂下眼睫,似是陷入某种难以挣脱的回忆。

那是她第一次下山,才知道山下处处都要用钱。玩兴正浓的她,很快就成了“乞丐”。

碧莱客栈门前,她蹲在台阶上,寻思着今夜去劫哪一户人家。接着,便一眼看到那个女子扮作男装,眼神清澈,却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上等良驹,显然是初入江湖的有钱人。

她眼珠一转——猎物来了。

只是连她也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次随心所欲的伸手,却意外抓到了最有趣的东西。

只可惜……她终究不是那个小乞丐。

“你走吧。”良久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我说过,知道我身世的人都要死,只有你……我会让你成为一个例外。”

林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无法言说的悲哀。

“这个你拿着吧。”音儿忽又开口,从怀中摸出一物,甩向林安。

林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那块门主令牌。

她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象征门主身份的令牌,曲门主自当亲自保管,怎能交给我这样一个小小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