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真端着盒子,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雪地上,枝头梅花被风掠起,蝴蝶般轻轻栖停在他肩头。
被冻的皲裂的手瑟缩了一下,小真低着头,眼睛干涩,他麻木地捧着手中的木盒,一步一步拖着瘦弱矮小的身躯走向宁一长老的寝殿。
寒风猎猎作响。
希望宁一长老今天心情能够好一点吧,小真想,至少现在,为了山下病入膏肓的妹妹,他还不能死。
这盒子里装的是宁息丹,有稳定修为的功效。
宁一长老自百年前修为大跌起就开始服用,每半个月就让人上山给他送一次丹药。
他辈分大,修为高,又经历过一百年前的封魔一事,地位尊崇,是南化宗这种小门小派在修真界唯一的话语权。
宁一长老性格阴鸷残暴,脾气一上来就为所欲为,在小真之前,已经有好几个送药弟子撞上他心情不好,被打死了。
这个月,他刚巧被选中了。
他今天刚满十四岁。
踏着雪,踏着枯叶,踏着残梅,他行尸走肉般来到宁一长老辉煌庞大的寝殿。
他不敢抬头,脊背也弯了下去,走进寝殿,步子都是轻的,唯恐他那泥泞肮脏的布鞋玷污了这洁净无尘的寝殿。
“站住。”
一柄细长未出鞘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真抖了一下,匆匆向后退,惊慌之下,身体失了平衡,整个人连带着手上捧的木盒就要往后摔去。
小真吓得闭上眼。
他没有摔跤,他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扶稳了。
待他站稳之后,那人松开了手。
小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极速惶恐地垂下头。
面前的人比他高上不少,面容稍冷,周身气质不俗,看起来不怎么好说话的样子。
是前几天从蓬莱山前来护卫宁一长老闭关的师兄。
小真压下心底的艳羡,磕磕绊绊地向对方道谢。
“谢、谢谢师兄。”
温轻月收剑,冷淡的眼神落到面前这个十三四岁,衣衫单薄的瘦弱孩子身上,略微皱了皱眉。
“不必,你何故来此?”
小真双手捧着木盒,将其举过头顶,闷声道,“我、我是来给宁一长老送丹药的……”
温轻月接过木盒,问,“什么丹药?”
“是宁息丹……”
小真声音细若蚊蝇,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
温轻月的目光在这孩子唇角的青紫伤口处停留一瞬,移开视线。
他照例用灵力探查了盒子里的东西,确认并无异样后将其搁置在一边。
“过来,”温轻月朝他伸手,“你也要经过探查方可进去。”
小真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光滑修长的手一眼,暗暗将自己生了好几个冻疮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随后才试探地将手递给他。
温轻月轻轻拢住了这只小小的,伤痕遍布的手。
他闭眼,凝息,一缕神识顺着手侵入这孩子的身体。
小真害怕地闭上眼,他没什么灵根,是个杂役弟子。
神识探查这种事对他来说,会很痛。
可等啊等,没等来什么剧烈的疼痛,反倒像是一阵温和的春风吹过身体的每一寸,灵魂都被细细地滋养了。
“可以了,你进去吧。”温轻月收回手,站起身。
小真迟钝地睁开眼,那一抹冰蓝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眼前。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拢住的手。
冻疮,不疼了。
身体一阵轻松,压在他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大山忽然消失了,连弯着的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一点,小真重新捧起一边的木盒,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呼……”小真轻轻地呼了口气,抬起步子重新往内殿走去。
温轻月回到客居,将那把品质上乘的长剑搁在桌上。
此剑名为问心,是当年初登蓬莱山,崔长老亲自为他打造的。
温竹茗也有一把一样的,名为向道。
香炉中飘起屡屡细香,他走过去,熄了香,一张传音符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是温竹茗的传音符。
又出了什么事?
温轻月揭下那张符纸,妹妹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
“哥,最近修真界有没有出什么事?随州前两天下了一场雨,有些淋了雨的修士病了。”
“留仙宗那群弟子,还有郁阑珊……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淋了雨反而没什么问题,郁阑珊怀疑这雨有些蹊跷,像是专门针对修士。”
雨?还是专门针对修士的雨?
温轻月蹙眉,在南化的这几天,他也日日关注着随州的近况,但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没等他思考太久,符纸里的声音再次冒出,这次还带了点不好意思。
“嗯……我的话,我没有淋雨,也没有生病,哥你不用担心我!你做完了任务就快点来随州吧,这里的好吃的很多,我带你一起去吃!”
话音刚落,传音符在手中燃成飞灰。
温轻月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坐在桌前,摆了一张传音符。
“嗯,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事我会派人去查,你好好待在随州,不要妄动,也不要给我惹事。”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竹茗,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添衣。”
语毕,传音符在他手中燃起。
隔着遥远的距离,飞向随州。
温轻月起身走向床边,看着窗外的雪景,无声回想起刚才温竹茗的话。
雨……
“啊啊啊啊——!”
沉思之际,一抹嘶哑破音的惊呼打破了窗外雪景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