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眼神是有温度的,梁颂年想。
不然他胸口的冰激凌为什么融化得这么快,湿漉漉地往下淌。
他发现自从梁训尧降下道德底线之后,连带着脸皮、羞耻心,都丢到一边了。
他好歹还稍有忌惮,象征性地披了一条浴袍,可没什么意义。
他跨在梁训尧的腿侧,两条手臂软绵绵搭在梁训尧的肩头,袍襟大大地敞开着。梁训尧的发顶偶尔会抵在他的下巴,微硬的头发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和喉结。
梁颂年原本以为这种事,只有梁训尧会爽到,毕竟他的胸脯除了区分正反面,别无用处。
可不知是过分空旷的泳池带来的心慌,还是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隐秘刺激,身体里竟也一寸寸烧起陌生的快意,像潮水,一层推着一层,漫过腰腹,涌向脊椎。
“你……”梁颂年感觉自己即将失控,用力攥住了梁训尧的肩头,“可以了!”
“叫我什么?”梁训尧的嗓音低哑,从贴近他皮肤的地方传来。
梁颂年觉得这人真烦,一遍又一遍地问。
“笨蛋。”
梁训尧轻笑。
“……”梁颂年实在没招,推又推不开。
一半的冰激凌都浪费在他的胸口了。
“哥哥。”非常幽怨的两个字,像是投降。
梁训尧这才抬起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梁颂年慌忙别开脸。耳根烫得厉害,他盯着水面晃动的光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现在喜欢了。”
梁颂年刚想问为什么,唇瓣又被梁训尧攫住。
真是的。
还没开始游泳,梁颂年的精力已经消耗了一半,身上又粘又热,好不容易挣脱出梁训尧的怀抱,就急急忙忙进了泳池。
水温清凉,稍稍缓解了皮肤上的烫。他在浅水区适应了片刻,朝着深水那头游去。
在他的印象里,梁训尧并不是太擅长运动,因为大多数时候,梁训尧都是一个持续运作的工作机器,梁颂年几乎见不到他非工作的状态。回到家,面对他,梁训尧才会显露出普通人的一面,净手做饭,整理书房。
但依然是静的。
唯一让梁颂年感到奇怪的是,梁训尧的身上竟然有肌肉。
也许是天赋,梁颂年想:肩宽且平,骨架还大,这类人就是更容易练出肌肉。
正因如此,梁颂年想:真要比较运动能力,现在的自己未必输给梁训尧。
事实似乎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已经在池水中利落地游了两个来回,身后才传来破水声,接着腰身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梁训尧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贴在他的耳畔:“怎么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梁颂年借着水的浮力,在他怀里泥鳅般扭了扭,眉眼弯起,得意道:“你追不上我!”
梁训尧眉梢微挑,“是吗?”
“不服?”梁颂年下巴扬起,激起细小的水花,“那就比一比。”
两人游到池壁同一起点。梁颂年煞有介事地喊了开始,便如箭矢般射了出去。
他的游泳一半是梁训尧早年手把手教的,另一半得益于后来请的专业教练。他身形灵巧,动作流畅,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像一尾真正属于水中的鱼。
而梁训尧的优势在于优越的身高和臂展,梁颂年能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更为激烈的水声,那声音激得他好胜心猛涨,咬紧牙关,加快频率,双腿打水更加迅猛,一时间两人之间水花飞溅。
转身触壁时,梁颂年收紧腰腹力量猛地一蹬,开始了最后一段冲刺。他屏住呼吸,将所有力气灌注在四肢,朝着终点线全力逼近。
“哗啦”一声。
他率先冲破水面,大口喘息着抹去脸上的水,迫不及待地转身——只见梁训尧在他之后才抵达,伸手扶住了池边,迟了整整三秒。
梁颂年的心脏还在狂跳,却已迫不及待地扬起脸,满眼的骄矜:“你输了。”
梁训尧长臂一伸,轻易将他带进怀里,低笑着坦然承认:“是,我输了。”目光落在梁颂年亮晶晶的眼睛上。
梁颂年本想拿“年纪大了”打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梁训尧对此心存的芥蒂。于是话头一转,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很久没游了?还是……耳朵进水不舒服?”
梁训尧却摇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水波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温柔地荡漾。
他亲了一下梁颂年光洁的额头,“没有,是年年太厉害了,比不过。”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真的很厉害。方方面面都是。”
梁颂年本来是要和他闹一闹的,最后却变成了一通腻歪。
梁颂年撇撇嘴,心想梁训尧现在真是一个亲热精。
还是接吻怪、抱抱狂魔、肌肤饥渴症重症患者。
但他还是任由自己靠在梁训尧的怀里,让两个人的心跳逐渐同频、恢复平缓。
·
第二天,梁颂年刚进公司,就看到荀章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罚站。
听到他的脚步声,荀章抬起眼。
下一秒又吓得连忙低下头。
“荀总,你去年的年终奖好像有十五万,”梁颂年走到他身边,瞟了他一眼,冷声说:“今年就降点吧。”
荀章自知犯错,只能认罚,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忍痛道:“……行。”
他又问:“降到多少?”
“二百五,怎么样?”
“……”荀章扯了扯嘴角,假笑两声。
梁颂年抬了下手,大发慈悲道:“算了,懒得和你计较。过年之前把维柯能源的项目完成,年终奖照旧发。”
荀章立即站直,“没问题!”
梁颂年前两天又去见了一面向烨东,加起来前后拜访了三次,终于把投资谈下来了。
“律所合作的是哪一家?”
“升诚。”
“让律所把协议内容审核一遍,特别是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向烨东比较强势,还是尽可能给叶铧多争取一点吧。还有……让律所再出一份知识产权承诺函,周五前发过来。”
“好的。”
荀章按吩咐去办,没两天,律所就把审核后的投资协议发了过来。荀章稍作修改,先给维柯的叶铧发了一份。
“叶总,内容您仔细看看,如果有要修改的随时告诉我。还有,股权比例和对赌条款都是我们梁总帮您争取的,您也知道向烨东,他上一家投的是斯特朗净水,但是品牌前阵子不是爆雷了吗?所以他这次非常谨慎,对赌条款里很多都是单向约束,赔偿条款也都是利他的,是梁总据理力争,帮您逐条驳回的……”荀章讲给叶铧听。
叶铧在电话那端愣怔良久,“真的感谢梁总,我以为上次的事情,会影响梁总对我的信任。”
“只要项目还在,只要合作还在继续,梁总说了,他都会全力以赴的。他还说,您支撑这家企业十几年了,也是很不容易的。”
叶铧在电话那头良久没有出声,挂断前,荀章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说了声:”感谢,真的很感谢。”
忙完了维柯,梁颂年才有闲心处理越享的琐事,闵韬最近把时间都花在新的实验室上,没有具体的推进工作,梁颂年正好多看看书。
翻开一本人工智能相关的书,又随手拿出梁训尧上次帮他整理的越享历年资料。
翻了翻,他忽然察觉到不太对劲。
定睛一看才发现,梁训尧在上面画了线、写了字。
梁训尧标出了越享在产品推出的方面的问题:有的是迭代节奏,有的是市场偏差。
他还提出了解决方法。
梁颂年的心跳快了些,连忙向后翻去。
一页,又一页。有时是一两个字,有时是短短一行。他粗略数了数,竟有十五处之多。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安静,梁训尧刚开完会,声音有些疲惫:“年年?”
“材料上的标注……是你写的?”梁颂年开门见山,“怎么不告诉我?”
“我认为你很快就会发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闵韬?”
“我不希望他多想,毕竟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久了,如果过了十年还需要他听从我的意见,那他就没有自立门户的必要了。”
“可是……这算是你的门户。”
电话里只剩微不可闻的电流声,以及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别想那么多,年年。”梁训尧温声说。
“你没有忘。”
没有忘记当年的热爱,没有忘记曾经的理想,梁训尧独自翻看这些文件时,写下批注和建议时,他会想什么呢?
或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梁孝生逼迫他继承家业,此刻坐在越享的办公室里,亲手勾勒蓝图的人该是他自己。
“只要是人,就会有遗憾,是吗?”
梁训尧轻笑:“是,但这并不可怕,年年,一程有一程的风景,往前走就好了。”
梁颂年默然。
忙起来,一天的时间转眼飞逝。
快下班的时候,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梁孝生和蒋乔仪。
梁颂年刚起身,就听到梁孝生的手杖声,他对这个声音太过耳熟,如同魔咒,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位子,平静地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走进来。
溱岛商界应该没有比梁孝生更晚得子的,四十几岁,事业初成,他才迎来自己的长子,也因此,他还没来得及见证世际的巅峰时刻,就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蒋乔仪比他年轻七岁,保养得宜,依旧是一派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此刻她的眉宇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预约吗?”梁颂年冷冷望向他们。
蒋乔仪怕一见面就起冲突,连忙说:“颂年,抱歉,我们来得很突然……是怕提前说了,你不肯见我们。你别生气,我们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梁颂年不耐烦地拿起手机,“说吧。”
“你……”蒋乔仪看着他的动作,试探着问:“你在给训尧发消息吗?”
“和你有关系吗?”
蒋乔仪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大,一时噎住,脸色微白。梁孝生沉声开口,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点:“我们是来找你的,别让他知道。你也不想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吧?”
梁颂年闻言,果然将手机放下了,随意搁在桌面上。
梁孝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这招依旧管用,这家伙还是把训尧放在第一位。
他刚想缓和语气切入正题,却听见梁颂年懒洋洋地说:“他也没有两头为难吧,他不是完全站在我这边吗?”
“你——”
梁颂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奉送,将座椅转了个方向,声音像掺了冰碴:“有事就说,没事就出去。”
“你能不能放过训尧?”蒋乔仪说:“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他陪着你,他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他几乎把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你了,我们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唯一的请求就是,别把他引到一条身败名裂的不归路上,可以吗?”
梁颂年嗤笑了一声,无言以对。
“我们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如果有什么怨气,就向我们发泄。”
“好啊。”梁颂年转回椅子,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们,“那就把你们当年怎么把我当备用血库的事,原原本本向媒体公开。视频一出来,我立刻和梁训尧分手。可以吗?”
“你不要欺人太甚!”梁孝生猛地用手杖杵地,“我们是来和你商量的,不是逼你!”
“商量?”梁颂年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我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商量,你们给我的好处竟然是梁训尧早就给我的财产,那请问,你们能给我什么?”
没等梁孝生说话,他就讥讽道:“你们给不了,因为梁训尧拥有的比你们多得多。你们有什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儿子?”
“梁颂年!”
梁颂年已经不想和他们啰嗦了,起身准备送客。梁孝生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恻恻,说:“你找到你的亲生母亲和亲生哥哥了。”
梁颂年整理文件的手猛然顿住。
“我记得你在来我们家之前,还去过一户人家,滋味不好受吧,找到母亲,应该很高兴吧,还花钱找专家给她做了心脏手术。”
梁颂年挑起眉梢。
“你在乎她吗?”梁孝生问。
这一刻,梁颂年心中没有恐惧,只有翻涌而上的恶心。眼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的宝贝儿子,可以倾尽所有,甚至放弃事业,只为陪在幼子身畔。可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可同样是这个人,却能毫不在意地将他人的至亲当作砝码。极致的爱与恶,竟然可以共存于同一具皮囊之下。
“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梁训尧。”
梁孝生愣住。
“所以,省省吧,别拿这些有的没的威胁我,有这个时间不如回去保重身体,多活几天,别早早被你们的宝贝儿子气死了。”
一场交涉,梁颂年大获全胜。
他看着梁孝生和蒋乔仪离开。
荀章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硝烟,梁孝生刚出去,他就冲上去,咣当一声关上门。
“莫名其妙!”荀章替梁颂年打抱不平:“虽然我就听到一言半句,但还是很来气。”
梁颂年笑了笑,起身倚在桌边,问他:“如果你是父母,你会同意吗?”
同意并接受两个儿子在一起。
荀章顿了顿,“作为父母,要接受这个肯定是很困难的,但你们属于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大多父母担心的都是以后,但对你和梁总来说,不爱才是最大的阻碍。”
只要相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梁颂年走过去,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阿章。”.
梁孝生和蒋乔仪回到家的时候,梁栎还没回家。
他问管家:“二少去哪儿了?”
管家答:“说是和朋友聚会了。”
“又是那群狐朋狗友,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即回来。”
管家打过电话,梁孝生就在客厅里等,结果一等就是五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梁栎才满身酒气地回到家,步子都走不稳。
管家扶着他走进来。
蒋乔仪下意识过去接他,被梁孝生止住。
“你还要醉生梦死到什么时候?”梁孝生怒斥道。
梁栎都没注意到父母在客厅里,但是看清之后也没有忌惮,笑了声:“像我这种像玻璃一样脆的命,能活一天是一天咯。”
“你说这种话,对得起父母的付出吗?你小时候你母亲夜夜陪在你的床头,每两小时测一下你的体温,生怕你醒不过来……你现在说你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对得起谁?”
梁栎依旧吊儿郎当,面色不屑。
“我们为了你,甚至冷落了你哥哥。”
“别把责任全推在我身上!”梁栎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明明是因为绑架案有你一份责任,你对哥心生愧疚,才不敢面对他的!”
梁孝生瞳孔骤缩。
“我就这样了,你们也别管我了,反正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哥那样,也没能力接手世际。”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你站住!你知不知道你哥哥和——”梁孝生难以启齿。
梁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无所谓:“有什么好惊讶的?他早就不属于我们这个家了。”
梁孝生活了近八十年,从未感受过如此深陷泥潭般的无力。
即便是当年从船厂离职,只身踏上溱岛这片陌生的土地,口袋里只剩下几个叮当响的硬币,一天只能吃一碗清汤粉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只是咬牙切齿的不甘,以及相信自己会做成一切的信心。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引以为傲的长子,与他形同陌路,将全部的心力与财富,倾注在一个他曾经视如草芥的“外人”身上。他苦心照顾、全力呵护的幼子,却长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偌大的海湾一号,至今仍是溱岛人心中财富象征的海湾一号,却连一点天伦之乐的影子都没有。这竟是他梁孝生的结局。
他踉跄着坐回沙发,抬头缓缓闭上眼睛。
而楼上的梁栎也栽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上,是方仲协发来的消息:
——二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棕榈城二期开发在即,如果错过,您可再没有让他们吃瘪的机会了。
——二少,解决方案我也给您想好了,您不想在溱岛人面前露一露脸吗?
是六个小时前发来的,他还没有回复.
梁颂年本来以为自己回来迟了,结果梁训尧临时有应酬,回来得比他更迟。
这就让梁颂年很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梁训尧去参加应酬。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合的腻人气味。无聊的人说着无聊的场面话,恭维声此起彼伏不绝。
梁颂年认为这些声音应该被助听器判断为“垃圾噪音”,全都过滤掉才好。
梁训尧去之前就打来电话哄他,猜到他不高兴,晚上借口身体不适,一杯酒都没有喝,晚宴到了三分之二的进度,就提前离席。紧赶慢赶地回到家,已经接近九点。
梁颂年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星际大战。
梁训尧推门进来,没有立即走近,只是斜斜地倚在玄关边的墙柱上,松了松领口。
梁颂年依旧直直盯着屏幕,一声不吭,摆明了不想理人。
梁训尧还是没有走过来,只将一道沉静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背上。梁颂年绷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视线不情不愿地斜扫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梁训尧就那样倚着,看他望过来,嘴角缓缓弯起,露出那种梁颂年再熟悉不过的笑——带了点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这场景太熟悉了。
梁颂年还在念大学那会儿,梁训尧应酬更多,一周就要有两回。梁颂年被惯得无法无天,想他了就使坏,电话打过去,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说疼,或者捏着鼻子说头晕,总能轻易把梁训尧从那些无聊的饭局里“骗”回来。
有时候梁训尧推开门,听见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又看见他好端端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零食,便会像现在这样,倚在玄关,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狼来了的故事,对哥哥从来不管用。
因为不管他撒多少次谎,他的哥哥总会担忧地赶回来,生怕他受一点点苦。
如今梁颂年长大了,成熟了,不再编那些幼稚的借口,可那份想要独占关注的心思却没变。他撇撇嘴,最终还是从沙发上下来,几步走到梁训尧面前。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张开手臂,猛地扑进他怀里。
梁训尧仿佛早有预料,在他扑过来的瞬间便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手臂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熟稔地托住他的屁股,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拖鞋啪嗒两声掉下来,没人理。
面对面抱着,梁颂年的腿自然环上梁训尧的腰,两个人完全贴合。
梁训尧抱着他,转身走了几步,来到离门口最近的那片大理石料理台旁,将他轻轻放了上去。台面有些凉,透过薄薄的家居裤传来。梁颂年没有躲,低头就看到梁训尧握住他的膝盖,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你没喝酒。”梁颂年小狗似的,在梁训尧的嘴边嗅了嗅。
梁训尧顺势亲了亲他,“有吗?”
“不喝酒好,对身体好。”
梁颂年伸手摸了摸梁训尧的头发,接着是额头和眼角,最后从颊边滑落下来。
他想到下午的不愉快,但是没有说,他不想让这些恶心事,影响梁训尧的心情。
他只是凑上去,含住了梁训尧的唇瓣,其实他认为他是会吻的,毕竟这阵子每天都有“实战练习”,但被亲习惯了,主动亲就变得毫无章法。他先是含住,觉得不对,然后有像只幼兽,舔了舔,最后变成用力一嘬。
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冒出“啾”的一声。
梁训尧轻笑。
“不许笑。”他恼羞成怒,“我们才谈恋爱不到半个月,不会不是很正常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这么熟练?”他叉腰质问。
“有点耐心,宝贝。”
梁训尧倾身过来,温柔地吻住他,等他呼吸均匀,才顶开他的唇舌,深吻进入。
家居裤扔在一边。
梁颂年两手撑在身后,看着客厅的落地窗里映着的充满情色意味的身影,心想:幸好这是最顶层,幸好前面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
良久,梁颂年感觉眼前花白一片,脱力地倒下,好不容易才找回力气,重新撑起上半身,就看到梁训尧还站在他面前,抽了张纸巾,正在不紧不慢地擦脸。
“……”他故意不看。
可等梁训尧擦完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眉、眉毛旁边还有一点……”
梁训尧轻笑,俯身靠近,“年年帮我擦。”
“才不要。”
“自己的东西嫌弃什么?”
梁颂年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而后飞快地抽了张纸巾,擦去梁训尧眉尾的一点白浊,又把纸巾团成团,扔到梁训尧怀里,没由来发脾气:“你烦死了,真的烦死了!”
梁训尧只看着他笑,帮他擦了擦,穿上裤子,再把他抱下料理台。
“你……你跟我过来。”梁颂年说。
他牵着梁训尧的手,将他带到书房,梁训尧本来还不明所以,直到看见地面上的那个熟悉的方块机器,灰白色,笨重的。
梁颂年问:“是你当年亲自研发的那一台吗?还能启动吗?”
梁训尧深深望向他。
“改天,你能不能……”梁颂年朝他坏笑,眨了眨眼,“换上你大学时候风格的衣服,坐在电脑前面,写一段代码给我看看?”
第47章
二十五岁的梁训尧,对应着梁颂年的十五岁,一个正年轻,一个还很懵懂。
可能是梁训尧做得太好,在梁颂年春心尚未萌芽之前,梁训尧在他的心里,单纯就是“哥哥”,而不是以一个男人的形象出现。
其实梁训尧刚接手世际的那两年,还没有变成老古板,会看着衣柜里的西装犯难,顺便逗他:“怎么都一样,年年,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哥哥一个星期都没换衣服?”
梁颂年就会被他逗笑,扒着他的衣柜,和他一起挑衣服。
可是梁训尧要面临的挑战比他大得多,比起繁复冗杂的事务,更艰难的是通过董事会的考验。完成是不够的,他必须做到一百二十分,才能被称赞“不负众望”。
那时候他只知道哥哥越来越忙,越来越疲惫,每天做完作业,他就会在侧楼的客厅里等梁训尧回家,再晚也会等。等到梁训尧回来,捧上一杯热茶,小声问:“哥哥你累不累?”
梁训尧就会摸摸他的脸,笑着说:“不累,开开会吃吃饭有什么累的,年年别担心。”
梁颂年暗暗放心,转念又想:哥哥真的好厉害,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正因如此,梁颂年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他明明真实陪伴着,却又真实错过了梁训尧的二十几岁。
“可以吗?”他靠向梁训尧,软声说:“我给你买衣服。”
买闵韬dv里那件黑色卫衣。
最好……再配一副黑框眼镜。
梁训尧并没有如他所想的纵容一笑,而是紧绷着嘴角,笑意渐淡。
“你怎么啦?”梁颂年问。
梁训尧没回答,只用指腹在梁颂年的颊侧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说:“去洗澡吧。”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有点奇怪。
他主动给恋爱生活增加情趣,梁训尧怎么看起来兴致不高呢?
他追着梁训尧走到卧室,梁训尧让他去洗澡,他也不听,就歪着脑袋问梁训尧:“你还记得怎么写代码吗?不会我可以教你哦!”
“你学会了?”
“皮毛,说不定和你退化了十年的水平旗鼓相当呢!”他故意这样说,观察着梁训尧的表情变化。
可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一丝悲伤,他只是弯弯嘴角,说:“有可能。”
根本没可能,从梁训尧在越享文件上的批注就可以看出来,他在内心深处始终对曾经热爱有所惦念,甚至一直在关注行业前景,纵使技术退化,也不是一个外行人可以比的。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还是没跟他说真话。
或者说,总将负面的那个部分保留着,自我消化,不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梁颂年感到被爱,也感到心疼。
爱和心疼总是相伴而至。
他趁着梁训尧转过身的瞬间,走过去抱住梁训尧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什么都没说。
梁训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要总想着我的过去,年年,我更心疼你的童年。”
“怎么心疼?”
“我总在想,如果你能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平安长大,即使没有遇见我,也没关系。”
梁颂年忽然陷入沉默。
孰优孰劣,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不行,你必须遇见我,我不允许你和别人在一起。”.
梁颂年刚进办公室,荀章就带着文件走过来,“合同已经审核完了,你看一下。”
“叶铧那边怎么说?”
“当然是感谢你了,你给他争取了那么大的利益,”荀章不解,“他差一步就飞单了,你干嘛还帮他?”
“快年底了,以德报怨,过个好年。”梁颂年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如果不是叶铧,他还抓不住方仲协这个叛徒。
对了,方仲协最近怎么样?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询问情况,梁训尧很快回复:[上次之后,他工作上心不少,招标方面再没出过问题。但他毕竟资格老,心思深,容易生事端,年后就让他体面退休。]
梁颂年不爽:[干嘛不让他现在就走人?]
梁训尧回复:[他毕竟在世际干了二十几年,还是留点面子给他比较好,另外,我也想留下他,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梁颂年放下手机,他也想不明白方仲协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在世际待了大半辈子的老臣,能力平平,全凭资历熬到了采购部负责人的位置。因为年事已高,公司上下包括梁训尧都对他尊重有加。按理说,该知足了,守着这份体面安稳等退休便是。可偏偏就有这样一种人,看不见已经拥有的,总觉得被亏欠。
总想从他人手里,再抠出点什么,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胜利。
没过多久,祁绍城打电话来。
“小梁总,”他故意起称呼,笑着问:“周末忙吗?要不要一起去望嘉岛玩一玩?”
“你怎么会直接打给我?”
“不打给你,还能打给你哥?你哥除了陪你,不和任何人出去的,你就是你们家的话事人。”
这番话说得梁颂年心满意足,哪怕祁绍城约他去火星,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话事人?”
“是啊,以后有什么事,我可就直接和你说了,反正你同意的事,你哥不会拒绝。”
梁颂年明明知道他在逗自己,还是忍不住咧起嘴角。
“还有谁一起去?”
“想捎上我可怜的小表弟,又怕他不想当电灯泡,想来想去,就我们两家吧。”
两家,两对。
好吧。梁颂年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沉静又温柔的沈辞心会和祁绍城这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纠缠那么久了。嘴甜有时候真是大大的加分项,甜言蜜语虽然听起来不着调,但确实是让人心情愉悦。
工作日程之外,多了一项游玩的行程,这让梁颂年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生出了期待。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晚上。
梁训尧正在衣帽间里收拾行李。
梁颂年是不干活的,他懒洋洋地跨坐在敞开的行李箱上,抱着拉杆,像个幼稚的小孩子。被梁训尧连着箱子一起,从卧室拖到客厅,再从客厅拖到衣帽间。
好在行李箱质量过硬,拉杆坚实,轮子顺滑,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溱岛终年温热,家里的冬衣本就不多。好在他们计划只在望嘉岛的雪地里露营一晚——这要归功于祁绍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奇想,放着舒适的海景酒店不住,非嚷嚷着雪地露营才有氛围,说什么“雪和篝火才是绝配”。
“好啦,我穿不下那么多件!”
梁颂年眼见着梁训尧又拎出一件厚厚的羊绒毛衣,赶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我们是去露营,又不是去北极科考。”
“要不还是——”梁训尧眉头微蹙,显然对在天寒地冻的户外过夜这件事持保留态度。
他放下毛衣,转而拿起一旁更保暖的羽绒服,思考着哪个更加方便有效。
“就要露营。”梁颂年从行李箱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在雪地里睡过觉呢,多新鲜。”
梁训尧垂眸看他,再反对的意见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也会一点点软化,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好,都依你。”
箱子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梁颂年第二天特意醒得早了些,祁绍城将车开到明苑楼下,和他们一同去机场。
沈辞心做了甜品,递过来,问梁颂年吃不吃。
盒子里的曲奇饼干形状规整,色泽金黄,边缘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黄油香气。梁颂年惊讶地问:“沈教授,这是你做的?”
沈辞心点了点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嗯,烤了一些,带给大家尝尝。”
一旁的祁绍城立即邀功:“鸡蛋液是我搅拌的。”
梁颂年闻言,伸向饼干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缩了回来,“那应该不太能吃。”
“……”祁绍城噎住,朝他做了个虚空拧耳朵的手势,转而向梁训尧告状,“你家这位小朋友的嘴巴是不是太毒了点?你也不管管?”
他话音刚落,梁颂年便像没了骨头似的,身子一软,轻轻歪倒进梁训尧怀里,靠在梁训尧的胸膛上,他微微仰起脸,眼睛向上望着梁训尧,纤长的睫毛眨了眨,满眼写着无辜。
梁训尧最吃他这一招,垂眸看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来,圈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才抬眼看向祁绍城,昏君一样地说:“哪里毒了?”
“……”祁绍城扯了扯嘴角。
梁颂年得逞,靠在梁训尧的怀里笑出声来,然后才伸手接过沈辞心的饼干盒,道了声谢,拿起一片放进自己嘴里,又自然地拿起另一片,指尖递到梁训尧唇边。
梁训尧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饼干咬进口中。
祁绍城在旁边看得眼热,转头对沈辞心伸出手:“辞心,也给我一块。”
沈辞心看向他,下一秒,把饼干盒的盖子合上了。
祁绍城:“……”
他咬牙道:“等着吧,到了冰天雪地里,你们都得靠我。”
这倒不是大话。毕竟行程是祁绍城定的,与露营服务团队的对接也全由他负责。
三个小时的飞行结束后,几人刚走出机场,团队的车已经等在门外,负责人走上来,礼貌地打招呼:“祁先生,欢迎您和您的朋友来到望嘉岛。”
梁训尧在车边站定,仔细地帮梁颂年穿好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端,又将领口立起来拢好。接着取出柔软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绕在他颈间,最后还不忘将围巾的尾巴塞进梁颂年的衣领内侧。
梁颂年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弄。
另一边,祁绍城也拿着围巾想往沈辞心脖子上套,沈辞心偏头躲开,低声警告:“别学人家腻歪。”
“为什么不能腻歪?”祁绍城理直气壮,说着就要把脑袋往沈辞心颈窝里凑,刚埋上去,又被沈辞心蹙着眉,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其实能看雪的地方很多,但今年望嘉岛雪势格外惊人,已连下了半个月。
露营点选在靠近海岸的森林边缘,两顶足以容纳十余人的大型帐篷早已提前搭好,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行人改乘雪橇车,在林间小径穿行,最终抵达目的地。
梁颂年全程被梁训尧的手臂圈着腰,稳稳固定在身旁。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个移动的圆粽子,全身上下只勉强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连抬腿都显得笨拙。
下车时,他歪歪扭扭地试图自己走,梁训尧扶着他的胳膊,他才勉强站稳。
第一脚踩进雪里,立刻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积雪实在太厚,瞬间没过了他的脚面,几乎快到小腿。梁颂年见过雪,但从未见过这样一望无际的雪原,也没踩过这么蓬松的雪。
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奇地睁大眼睛,转头望向身边的梁训尧,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梁训尧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莞尔一笑,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细小雪花。
“牵着哥哥的手。”梁训尧说。
梁颂年故意唱反调,傲娇地说:“你走不动了吗?好吧,那我就牵着你往前走吧。”
梁训尧眼底的笑意更深。
几人在向导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帐篷前。天色将暗未暗,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片朦胧的灰蓝。
梁颂年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静静感受着日落前的蓝调时刻。
中央的空地上,干燥的木柴已整齐垒成圆锥形,只待点燃。向导手持一支备用的长柄火把,火焰在暮色中跃动。
他问祁绍城:“祁先生,第一把火由谁来点?”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小的梁颂年身上。梁颂年连忙摆手:“沈教授来点吧。”
沈辞心朝他温柔地笑了笑,“颂年,你来。”
梁颂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身旁的梁训尧,梁训尧则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低声道:“去吧。”
向导会意,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递了过来。火把比想象中更重,梁颂年握紧它,按照向导的指引,走向那堆等待燃烧的柴薪。
火焰在风中微微摇曳,他在柴堆前蹲下,将火把稳稳地伸向底部预留的引火处。干燥的松枝和细小的木屑很快就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随即,一小簇橙红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燃烧着上方的木块。
几秒的寂静后,木柴内部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噼啪”爆响,没过多久,火焰迅速蔓延。
把梁颂年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梁颂年退后两步,回到梁训尧身边。
梁训尧夸他好棒,他还处在兴奋当中,扬起头朝梁训尧傻兮兮地笑。
餐食也已经备好了,吃的是烤肉和小火锅。
祁绍城帮忙搭架子,梁训尧负责挑选食材,梁颂年则在帐篷里脱去厚厚的羽绒服,换上向导给他提供的带加热功能的保暖服。
一跑出来,就冲去抱住了梁训尧的腰。
梁训尧低头翻着食材箱,问他:“年年,五花肉想吃什么味道的?蜜汁还是黑椒?韩式烤肉也有,就是少了点辣酱——”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嘭”一声闷响,夹杂着祁绍城的叫声。梁训尧抬眼一看,梁颂年已经团了个结实的雪球,笑嘻嘻地追着祁绍城跑远了,只丢下一句随风飘来的:
“都好都好!”
在心理年龄这件事上,梁颂年和祁绍城着实半斤八两。
梁颂年瞄准祁绍城的后背,用力掷出雪球,正中目标。祁绍城“嘶”了一声,转身就从旁边抄起一把用来铲雪的小铲子,三下五除二就团了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雪球,得意地掂了掂。
梁颂年立刻叉腰,大声控诉:“你作弊!哪有拿工具的!”
祁绍城脸皮厚得很,混不吝地笑:“那又怎么样?谁说不可以了?”说着就把那颗硕大的雪球朝他扔了过来。
梁颂年被他砸中胳膊,差点摔倒。他不服气,干脆走到祁绍城面前弯下腰,两只手像小狗刨地似的,猛地插进厚厚的雪里,然后朝着祁绍城的方向一通乱扑。雪末纷飞,劈头盖脸地扬了祁绍城满身满脸。
“呸!呸呸!”祁绍城手忙脚乱地抹脸。
梁颂年见状更来劲了,祁绍城一边躲,一边又不想真跟小孩儿较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停停停!咱们比赛怎么样?”
“怎么比?”
“只要你能把雪球砸到我身上,就算你赢。”
梁颂年停下手,狐疑地看着他:“这不是很容易吗?”
“那你来啊!”祁绍城边说边往后退。
梁颂年立刻弯腰开始团雪球,准备给他来个超级大暴击。可雪球还没团结实,就看见祁绍城深一脚浅一脚地蹿到了正在料理台前准备食材的梁训尧身后。
祁绍城一把搂住梁训尧的脖子,把自己藏在梁训尧的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得意地冲梁颂年喊:“来!朝这儿砸!”
梁训尧被他搂得身形一晃,正在烤肉的手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不远处呆呆捧着一团雪的梁颂年。
他穿着白色保暖服和白色围巾,皮肤又白,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雪人。
梁颂年双手叉腰:“祁绍城!你幼不幼稚啊!”
祁绍城从梁训尧肩后露出整张脸,得逞道:“砸呀,怎么不砸了?你要是砸中我,我……我改天就给你公司介绍最好的客源。”
梁颂年冲过来,又不忍心砸中哥哥。
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最后还是梁训尧把祁绍城推了出去,梁颂年抓住机会,抱着雪球就砸了过去。
“辞心——”
一旁的沈辞心叹了口气,捂住脸。
梁训尧问他:“要在这里过年?”
“是。”
“父母同意吗?”
梁训尧问得直接,沈辞心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但很快,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他抬起下巴,朝祁绍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被这种人赖上了,这辈子还能甩得掉吗?”沈辞心笑了笑,“接近他,就有无数烦恼,但是离开他,好像也不会更快乐……”
“对了,我前几天和溱岛大学的一位化学教授聊天,他说你的棕榈城二期工程里有一块地,在三十年前是国营化工厂,后来废弃了,有土壤污染的风险,你知道这件事吗?”
梁训尧顿住,显然他并不知情。
“你最好查一下,如果城规委隐瞒了这件事,将土地卖给了你,那是他们的责任。但是这个问题要是等到后续开发甚至验收的时候,才暴露出来,你就非常被动了。”
“我知道了,多谢。”
沈辞心低头喝了口热茶。
篝火噼啪,雪花静静飘落,食物的香气开始混着清冷的空气弥漫开来。
梁颂年玩累了,跑过来。
梁训尧递给他一杯刚煮好的热奶茶,杯壁温热,正好能捂一捂他冰凉的手,他喝了一大口,热意瞬间传达至五脏六腑。
刚喝两口,梁训尧又把一串焦熟的烤肉递到他嘴边,是泛着蜜汁光泽的五花肉,边缘是酥脆的,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还带着蜂蜜炙烤后的浓郁肉香,直达味蕾。
梁颂年窝在躺椅里,看着帐外雪花纷纷落下,一转头又看到梁训尧宽阔的肩膀正在忙碌,顿时体会到了什么是具象化的幸福。
他也凑过去,说要烤。
于是梁训尧从后面抱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起给烤肉翻面。
烤出来的第一块最焦最香的牛肉,梁训尧送到梁颂年的嘴巴里。
“好香。”梁颂年心满意足。
吃得暖融融,几人便裹着厚毯围坐在篝火旁闲聊。
祁绍城提议,又摸出了扑克牌。
梁颂年其实不太会玩,但他脑子转得快,听完规则,跟着打了一轮,心里就有了数。
他和梁训尧坐对面,一个眼神,彼此就能会意。两人配合默契,出牌又稳,几轮下来,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
最后只剩下祁绍城面前空空如也。
他哀嚎一声,把手里最后几张牌往雪地里一丢,耍赖道:“不玩了不玩了!睡觉睡觉!”
森林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篝火也渐渐弱了下去。
梁颂年被梁训尧揽着肩膀往帐篷走,冷风一吹,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祁绍城可是泡吧老手,牌局酒局里混出来的,怎么可能真不会玩扑克?
“他是装的!”
梁训尧低下头看他,嘴角微微弯起,显然早已了然。
“你早就看出来他是装的?”梁颂年睁大眼睛,“那沈教授呢?他也知道吗?”
梁训尧挑了下眉。
梁颂年顿时反应过来,“你们好坏!一个个都是心机鬼!”
他对着祁绍城的帐篷大喊一声:“沈教授,不要听他的话!”
隔壁帐篷很明显安静了一瞬。
梁训尧笑着将梁颂年往自己帐篷里带,低声道:“好了,别打扰人家休息。”
厚重的帐篷帘子落下,将风雪关在外面。
梁颂年玩得累极了,骨头都像散了架,回到帐篷里,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懒得使。
他像个软绵绵的毛绒玩偶,直接窝进梁训尧怀里,闭着眼,伸出胳膊要梁训尧帮他脱。
梁颂年被惯坏了,但梁训尧乐在其中。
掌心托住他的后颈,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低下头,耐心地脱下他的外衣外裤。
梁颂年瞬间从圆粽子变回了小鱼干。
他在梁训尧温热的怀里舒服地蹭了蹭,找了个最契合的角度,把自己嵌进去。
还哼哼唧唧地喊累。
梁训尧低笑,搂紧怀里的人,指尖拂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那就不动。哥哥帮你擦脸,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是把脸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算是默许。
第48章
梁训尧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在陌生的环境里,他心底的那根弦总是下意识绷紧,难以真正安睡。
清晨的风刮过帐篷帆布,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梁颂年还在沉沉睡着,呼吸轻缓均匀,脸颊贴着他胸口,完全依赖的模样。
昨晚小家伙洗漱完就困得睁不开眼,窝在他怀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结果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玩了会儿。
还是睡不着,就打起了他的主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闹他。
梁训尧被吵醒了也不恼,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了许久。
他坐起身,戴上助听器。一瞬间,帐篷外的声音重新以清晰的形式涌入耳中。
他动作极轻地穿好衣服,俯身在梁颂年睡得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独自拉开帐篷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万物寂静。
他先燃起便携炉,煮了一壶清茶,白气在他眼前袅袅升起,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向树林更深处。
最近他左耳的听力水平没有再继续下降,眩晕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长时间单耳听力磨损带来的那种时刻盘踞心头的焦虑,似乎也不再如影随形。
这一切的改变,都归功于梁颂年。
他平静立在原处,感受风声环绕而来,记不得已经多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全身心放松地感受自然呼吸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隔壁帐篷有了窸窣动静。沈辞心刚拉开拉链探身出来,就被一只手臂迅速拽了回去。梁训尧余光掠过,瞥见祁绍城赤裸的上半身一闪而过,祁绍城翻了个身,就严严实实地将沈辞心压在了身下。
梁训尧面色如常地移开视线,找到露营团队的负责人,低声安排好了早餐事宜。
“准备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谢谢。”
他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再次走进帐篷时,梁颂年还在睡,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一条缝。
声音黏黏糊糊:“要起床了吗?”
梁训尧俯身,亲了亲他温热的脸颊,柔声说:“没有,继续睡。哥哥在这里。”
他并没有打算将棕榈城二期可能存在巨大隐患的事告诉梁颂年,不想让梁颂年平添担忧。可惜,吃早餐的时候,梁颂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沈辞心的交谈。
两人并未因此争执。
梁颂年明白梁训尧的保护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件事默默放在心里,反复思量。原本是毫无头绪的。直到第二天,他去越享处理事务,迎面撞见唐诚——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唐诚刚去棕榈城上班的时候,好像跟他提过一嘴: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
他当时把心思全放在方仲协身上,却忘了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
一丝寒意窜上脊背,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梁训尧拨去电话。
梁训尧说他已经知道了。
“等等,”梁颂年思忖片刻,“你不要亲自去查,也不要派身边人去,会引起方仲协的疑心。唐诚在那里上过几个月班,让他先去找人打探一下情况,你等我消息。”
梁训尧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梁颂年问:“怎么了?”
梁训尧轻笑,“嗯,我等你消息。”
梁颂年听出了戏谑,瞬间不高兴了,“你怎么不信我?你想想看,方仲协已经去接触叶铧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到时候你不顾公共安全开发毒地的消息出来,他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说你早就安排他接洽专业的土地修复公司,他立马摇身一变,变成世际的救命恩人……”
梁颂年越说越气,呼吸都变重了。
梁训尧还在那头沉默。
“你说话呀!”
梁训尧缓缓开口:“年年,你真的很聪明。”
“哦,我早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够获得更大的成就。”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最讨厌听梁训尧说这些酸话。
是,当年高考结束选择溱岛大学,是为了不离开梁训尧,但前提是,他根本不能离开梁训尧,他太过依赖。不能天天见到哥哥于那时候的他而言,无异于慢性死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况且,溱岛大学本身就很好。
再加上,他读的是商科,理论知识固然重要,但实践更能锻炼人。他开公司这一年,从市场调研到团队搭建……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个决策,都比课堂教学来得更深刻。
梁训尧和正常人不一样,总是替他记着他失去了什么,却不想他得到了什么。
对自己,却恰恰相反。
他给唐诚打去电话,唐诚听了之后惊讶不已,连忙答应:“我现在就去打探情况。”
第二天就收到了答复。
唐诚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块地有问题,保安说方仲协带着几个人进去过,采了些土。还有,那块地不是一直封着的,梁总和集团几位高管去视察的话,就会解封恢复原样。”
梁颂年了然。
他转头便向梁训尧要来了去年棕榈城项目的全套报告,包括土地勘测、环评一系列文件。翻到那份关键的土地检测报告,结论赫然写着——该地块各项指标符合开发标准,未发现污染及其他异常情况。
关于“毒地”,只字未提。
梁训尧这些年将世际经营得太好了,好到锋芒过盛,树大招风,连官署里的人都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尤其是去年他与黄允微的“绯闻”无限扩散,让不少人误判他要借势踏入仕途,加剧了阴谋的产生。
于是这块毒地就被有心之人藏在棕榈城里,梁训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它,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属隐瞒构害,险些踏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场陷阱一定不是方仲协一个人的计划。
涉及到城规委,其中环节层层相扣,有一处错漏都会让梁训尧察觉到问题。
方仲协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最紧要的是,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梁颂年的心里逐渐有了一个设想。
他翻出好久不联系的私家侦探,开门见山地问:“有空吗?帮我个忙。”
·
方仲协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给梁栎拨去电话了。
梁栎第一次不接,第二次接了不说话,第三次好不容易接通了,方仲协立即问:“二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能给我个准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梁栎烦躁的声音:“你干嘛一定要拉上我?”
方仲协语气恳切:“我冲在前头没关系,但是事情结束之后,我需要您帮我向老梁董美言几句,万一出什么事,我得有人兜底啊。”
“这件事不会闹大吧?”
“不会,土地污染算什么事?顶多让梁总和公关部烦几天,开个发布会,回应一下就完事了。二少您放心,我是世际的老人,说什么都不会害了世际。”
“那你……具体要我做什么?”
“您不是有个至交好友,是海湾新闻的记者吗?”方仲协顿了顿,“我已经拟好了文章。”
梁栎冷言讥讽:“就这事?你连个媒体人脉都找不到?这么多年白混了。”
“找肯定是找得到,但黄小姐打了招呼,收到与梁训尧和世际有关的负面新闻线索,得先知会她一声。她是青岛电视台的当家记者,父亲是前总督,我可不敢触她的霉头。”
梁栎愣住。
“这时候就需要您的人脉了。”方仲协半哄半怂恿:“二少,您一定可以做到吧。”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就在方仲协即将失去耐心,准备放弃时,听到梁栎沉声说:“……你发过来吧。”
方仲协当即喜不自胜,把准备已久的文稿发了过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一条名为【棕榈城藏“毒地”!世际集团逐利无底线】的新闻就会横空出世,打梁训尧一个措手不及。
文章会提到,这块毒地在八十年代是农药工厂聚集地,多种有机污染物经年不息地慢慢渗入地表土、深层土、地下水,直接威胁到地下作业的工人的生命安全,未来开发之后的潜在风险不堪设想。
结尾的一段是他亲自写的——
根据公开规划,涉事地块正好处在别墅区与综合医院区域之间,已被纳入世际集团下半年招标计划,半年以来有多个某知名品牌即将入驻的风声传出。
世际集团为何对“毒地”缄口不言?
为何枉顾公众健康安全,执意开发?
在利益面前,世际集团是否早已背离了企业应有的责任与底线?
一连三句质问。
就算梁训尧很快想到应对之策,以事先并不知情为理由,摆脱了负面舆论,但”世际”从今以后就要和“毒地”两个字紧密绑在一起了,试问谁还敢住进棕榈城的别墅区?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打梁训尧接手世际,起初还算谨慎,后来便越发大刀阔斧。眼里全然没有他们这些老臣,一个劲儿地提拔新人。技术部有个年轻工程师,仗着有点本事,气焰嚣张得很,来了不到两年就升了副经理,简直是一步登天。去年开会时,竟敢当众顶撞他!
方仲协心里明镜似的,梁训尧想一步步把董事会换血,将梁孝生的老将们全清出去。
他是迟早要走的,但绝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
另外,这事成了,还有比世际出糗更大的回报。
他躺在办公椅里,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摩天大楼,等待着新闻曝光的倒计时。
下午陈助理提醒他去汇报招标的最新进展,他也只是紧张了一下,便趾高气昂地带着文件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梁训尧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发生,对他礼貌依旧,第一句话就是:“方总,坐下说吧。”
等他汇报完,梁训尧又说:“很好,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辛苦方总了。”
方仲协立即回答:“应该的,应该的。”
也许是梁训尧做什么事都太过游刃有余,方仲协又心虚,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汇报完也没有走,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梁训尧。
梁训尧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他笑了笑,准备退下。
离开办公室之前,梁训尧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方总,儿子今年回来过年吗?”
方仲协猛地愣住。
他的儿子自从出国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和家人关系并不亲近,这也是他心里的痛。他没想到梁训尧竟然知道这件事。
“应该……应该不回来吧。”
梁训尧笑了笑,说:“他不回来,你就过去,何必一直置气下去?”
方仲协的脸色有些僵硬,半晌才说:“好……好的,多谢梁总关心。”
他走出办公室,陈助理也笑着起身向他问好,走到电梯边帮他按了下行键。
站在电梯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梁栎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犹豫了许久。一直到电梯降至他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明亮的日光照进来。
他还是选择关了手机,大步走出电梯。
这边的梁颂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他现在急需一份土壤检测报告,可是报告在方仲协手里。
一旦他带人去采土,势必会引起方仲协的怀疑,说不定会逼得方仲协提前动手。
不知道方仲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已经在梁训尧那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就交给我吧!”
他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这时,叶铧联系了他。
“三少,我听荀总说了您的事,我……”叶铧顿了顿,“方仲协找过我。”
梁颂年腾地起身。
“他希望我后续帮他做一个土壤修复的项目,他给了我一些材料,并不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