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说谎不是好孩子。”……
蔺檀的吻落下得很快, 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他甚至没敢多做停留, 几乎是刚碰到她的唇角,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苏玉融怔住了, 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唇瓣。
而始作俑者却已经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公文,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毕竟那吻太突然,又太快了,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苏玉融眨了眨眼, 看向蔺檀故作淡然的侧脸,又回味了一下方才的亲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借着她刚刚说的话来亲她。
苏玉融本身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只是回想起方才, 他亲过来的一瞬间, 她虽然还没反应过来, 但可能从前的习惯还刻在骨子里,苏玉融见他凑近, 几乎是下意识地,主动张开了唇瓣, 甚至探出一丝舌尖准备回应他的亲吻。
然而, 预料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的吻结束得太快,快到她那些细微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成型,他便已退开, 留下她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空落的羞怯。
这算什么呀?
苏玉融心里咕哝着,都不敢再看蔺檀,只好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书页,可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情。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蔺檀盯着公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软糯香甜的气息,一个亲吻是远远不够的,只是他暂时攒不起勇气去做更过分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苏玉融没忍住抬起眼睫,偷偷觑向身旁的男人。
蔺檀正襟危坐,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公文,一动不动,仿佛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古籍一样,需要他长时间的研究攻克,可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连页面都没有翻动过,不像是在阅读的样子。
苏玉融看向他,目光从他面前的公文上,又转移到他脸上。
这么久过去了,苏玉融依旧觉得,蔺檀与蔺瞻长得真像,不愧是亲兄弟,某些角度看起来一模一样,不过只要相处久了就能轻松分出差别。
蔺檀整个人都很温和,眸光里似乎能漾出水来,嘴角一直都是牵着的,苏玉融每次与他说话都觉得自己好像在被温水泡着,都要化开了。
但蔺瞻不一样,他虽然也会笑,可是大部分时候笑不达眼底,论五官,他比一母同胞的兄长多了几分秀美,眼尾轻轻上挑,瞳仁漆黑,像是两颗猫眼,冷冷的,散着几分邪气,因而这种五官的浓丽并未给他的气质增加多少亲和感,反而瞧着更加生人勿近了。
苏玉融盯着这张过去日思夜想的脸瞧,最开始他死而复生时,她也会看他,可那时身份还是“大伯哥”与“弟媳”,她只能把思念藏起来,看也不敢乱看,只能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多瞧上几眼。
如今却不用再遮遮掩掩的了,苏玉融肆意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最后在蔺檀的耳廓上停住,因为被她一直盯着,所以他有些坐立难安,紧张得呼吸都放缓了,心里面不禁庆幸,还好,这几日他有在好好早睡早起,睡前学人家小姑娘擦香膏,眼角应当没有皱纹,不会显出疲态。
虽然他的年纪并不大,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四岁,对别人而言可以说是风华正茂。
但在深宅大院里,他见得多了。多少夫妻,起初也是恩爱两不疑,可时间一长,不管正妻多么貌美端庄,丈夫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更年轻更水灵的面孔吸引了去。
正妻端庄,是用来敬重的,维系的是家族体面与情分;而真正受到疼宠与爱怜的,往往都是年纪更轻的妾室通房。
而他自己呢?虽谈不上老态,但因为时常外出公干,眉宇间难免留下些许风霜的痕迹,他的手也不如别的人干净,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指尖开始遍布细小的伤痕与厚厚的茧,关节很大,十指也都粗糙,看着便不够美观。
他害怕自己不够新鲜,不够好看,无法长久地吸引住苏玉融的目光。
所以他会偷偷在意自己的容貌,会剪掉偶尔操劳后生出的一两根白发,会日日夜夜在房中熏香,只期盼自己不管是行走坐卧,袖间都是清香四溢的,也会学着女儿家那样,往脸上涂抹香膏,会庆幸自己眼角尚无明显的皱纹,皮肤尚未老化变黑。
苏玉融并未知晓他心里那些复杂的想法,只是察觉到,在她的注视下,蔺檀从鬓发间露出的耳廓,此刻正泛着鲜明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午后明亮的阳光映照下,简直无所遁形,很红,被白皙的皮肤与乌黑的长发一衬,红得更明显了。
苏玉融一愣。
明明刚刚是他主动亲她,结果反而比她还要紧张,还要害羞。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心底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起来。
真是的……
怎么他反倒像是被轻薄了似的,羞得连耳朵都红了?这样的蔺檀,她真的没见过,失忆前的他,虽然也温柔,但在夫妻亲密之事上,总是带着一种沉稳的,引导性的从容,何曾有过这般容易害羞的模样?
她不禁想到从前,那时的蔺檀,在她面前,始终是克己复礼的。
他是雁北父母官,她是治下子民,苏玉融心中一直对他怀着敬畏之心,即便认识许久,她都不会像面对其他朋友一样,在他面前完全放轻松。
第一次牵手,是他来雁北任职快要两年的时候。
快要十七岁的苏玉融,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瘦弱较小,她长高一些,骨架也终于被撑开,四肢开始长出柔软的皮肉,脸颊也没有瘦削得快凹下去。
亲生父母生了四个女儿,大姐难产死了,二姐又被他们赔给了那个男人,三姐跑走多年,他们将苏玉融丢弃,却又在缺钱的时候,想到了那个已经长大的女儿。
苏玉融容易心软,他们找上门,哭着说当初是不小心丢掉她的,她走散后他们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寻到,让她和他们回家。
苏玉融答应了,而后就被用绳子捆住,嘴里塞了破布,卖给了邻村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光棍。
拜堂时,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粗暴地推搡着完成仪式,耳边是喧闹粗鄙的喝彩,屋外是爹娘喜滋滋数着那用她换来的钱财的声音。
三吊钱,五只鸡,她就这么被卖了。
手脚被绑着,苏玉融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了心里,她哭不出声了,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认命。
忽然,房门被人从外撞开。
她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以为是要来圆房的老光棍。然而,逆着门外微弱的光,闯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清隽熟悉的脸。
蔺檀快步上前,迅速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利落地解开了她手腕与脚踝上早已磨出血痕的绳索,取出了她口中团紧的布团。
苏玉融不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连泪都忘了流。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像现在这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下,向她稳稳地伸来。
“别怕,跟我走。”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玉融几乎毫不犹豫地握住。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将她的完全包裹住,一点点捂热了。
屋外,她爹娘还在哭天抢地地撒泼,指责蔺檀私闯民宅,宾客们也议论纷纷,蔺檀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亮出了代表他身份的衙门腰牌,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唯有那喝了酒的老光棍,梗着脖子嚷嚷:“就算是县太爷,也不能抢人媳妇!她爹娘收了我的聘礼,拜了堂就是我的人!”
一向温和,好脾气的蔺檀忽然发了火,苏玉融从未见过他那样骇人的神色,他甚至没有多费唇舌,直接抬脚,狠狠一脚将那老光棍踹翻在地。
“走。”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混乱,紧紧牵着她的手,将她带离了那个地方。
直到走到村外,远离了那片令人作呕的喧嚣,苏玉融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后怕、委屈、还有被捆绑一天滴水未进的虚弱齐齐涌上,她腿一软,根本站不住。
蔺檀及时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几息,问道:“苏姑娘,我……背你回去,可以吗?”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那时又冷又怕又饿的苏玉融,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那宽阔得似乎能承担一切的肩膀,含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趴上去的那一刻,苏玉融才发现,原来蔺大人的肩膀,比任何花轿都要稳当,趴在上面,一点也不用担心会掉下来,只能感觉到他稳健的步伐和透过衣衫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决定要嫁给他的吧。
所以后来,当他再一次求娶时,她看着他紧张得都在颤抖的双手,原本心里还很不安,可是想起了这个夜晚,这个肩膀,以及那双温暖的手,才会红着脸,轻轻地,点下了头。
苏玉融对婚姻并没有什么准备,在这之前也没有多少概念,她性子又容易害羞,连牵个手都能闹大红脸,蔺檀在成婚最初对她来说,不仅是肌肤相亲的丈夫,更像是引领她,保护她,教她识字明理的老师。
可现在,两个人好像反了过来,容易害羞的成了他,失忆后的蔺檀与从前不太一样,因为摸不准两个人从前相处的模式,所以不敢大胆地亲吻拥抱,这种发现让苏玉融觉得很新奇。
她盯着他红透的耳廓看了一会儿,那股新奇与促狭的心思压过了她自己的羞怯,苏玉融突然轻声问道:“你是在害羞吗?”
蔺檀缓缓转过头,对上她带着几分揶揄和好奇的明亮目光,她的脸软蓬蓬的,泛着健康的、红润的光泽。
他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蔺檀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抬起眼,目光有些忐忑地落在她脸上,佯装几分无措地问:“我以前……是这般亲你的吗?抱歉……我有点忘了,不知道从前是什么样子,刚刚那样亲你是不是不好,那样会不会冒犯到你?”
看着他这副生怕唐突了她的模样,苏玉融心底那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春水般荡漾开来。
她眉眼弯弯,摇了摇头,声音清糯,“没有啊,没有冒犯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掌控欲悄然滋生,面前这个总是引导她,在她面前永远沉稳的蔺檀,此刻却像只迷途的羔羊,需要她来指点迷津。
这种角色的微妙转换,让原本胆小羞涩的她,竟也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苏玉融抿唇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其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果然,他立刻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惶恐和不安,仿佛真的因为自己做错了而深感愧疚,“抱歉,唐突你了。”
苏玉融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尖发软,又觉得好笑,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大胆事情。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慢慢挪步到他身前,带着几分试探地,轻轻弯腰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的脸颊也一下子红透,如同染上了晚霞,她能感觉到身下男人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苏玉融强忍着羞意,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揽住,试图稳住自己同样不稳的心神。
然后慢慢地俯身凑近了他。
她没有像他刚才那样一触即分。
一双湿润清甜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先是浅浅地摩挲,接着,苏玉融闭上限,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着,她张开嘴,探出了一点点柔软湿润的舌尖,描摹他的唇线,蔺檀也顺势启唇,感受着她笨拙地探进来,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舌尖,勾着纠缠。
做完这一切,苏玉融稍稍退开一点点距离,鼻尖几乎还与他相抵,脸颊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小,“是……是这样子的哦。”
不是简单的碰一碰,要张开嘴,唇舌相抵。
话音刚落,苏玉融便羞得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再也不敢抬头,她怎么能一本正经地教别人做这种事情呢。
可是,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那剧烈的震动一下下传递过来,与她狂跳的心渐渐重合。
她沉浸在这种新奇的感觉里,因为将脸埋起来了,所以苏玉融完全没有注意到蔺檀突然牵起的嘴角。
“是吗?”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嗯……”
苏玉融埋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又冒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教一个特别听话的学生,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将一个好学生诱入歧途。
然而,她这份为师者的权威,并未持续太久。
蔺檀动了动,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当些,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苏玉融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更紧地圈在怀里,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他方才那副羞赧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感觉他抬起她的下巴,叫她仰头面对着他,温热的唇再次覆了上来。
与最开始不同,又与她那笨拙的亲吻也不一样,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齿,缠绵深入,顷刻间卷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苏玉融下意识地轻吟出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唇瓣被吮肿了,舌根也麻了,蔺檀放开气喘吁吁的她,额头抵着她的,“是这样吗,阿融?”
苏玉融早已晕头转向,被刚刚那缠绵的吻弄得浑身发软,只能凭借本能胡乱地点头,脸颊绯红,眼波潋滟如水,“嗯……”
得到她模糊的回应,蔺檀的眸光更深,唇瓣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烙下一串细密而湿热的亲吻。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探入她微微松散的衣襟,指尖带着粗粝的茧,抚上她光滑细腻的肩头,让她整个人都发麻地抖了起来。
“这里呢?”
蔺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指尖在精致小巧的锁骨上流连,语气依旧带着令人心慌的请教意味,仿佛只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在刻苦地向敬重的老师请求解惑,“以前也亲过这里吗?”
苏玉融被他弄得又羞又慌,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他抽走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她羞得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唇,细微地摇头,又点头,自己也混乱了。
蔺檀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低沉温雅,贴着耳廓,让她浑身发麻。
玩心眼子,她哪里玩得过别人呢,笨笨地就掉进了为她设好的圈套里。
窗户被关上的一瞬间,衣襟也被更温柔地拨开,晴光映雪般的肌肤映入眼帘。
蔺檀目光沉沉,倾身再次吻住她的唇,气势比先前要凶狠太多,苏玉融脖子都酸了,身体软绵绵要滑倒,又被搂着腰提起来。
她难耐地弓身,想向后躲,可身后就是桌沿,还能躲到哪里去,反而更加落入他手中,他问道:
“这里以前有没有亲过?”
苏玉融哭着点头,实诚地说:“有……”
男人身量颀长高大,苏玉融坐在他怀里,往前是他的胸膛,向后又是桌沿,躲都躲不开,这个姿势对于身形差许多的二人来说很不方便,蔺檀将她抱上桌子,让她坐在上面,好更加方便对他敞开怀抱。(小情侣亲个嘴咋滴了)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月事结束没?”
苏玉融睁开迷蒙的双眼,窥见他幽沉的目光,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她那向来迟钝的脑袋终于察觉到了几分危机,虽然月事已经结束好几天了,可她仍旧摇摇头,“没、没有……”
谁知面前的蔺檀却突然笑了一下,俊朗出尘的面容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妖冶,他缓缓吐息,一字一顿道:“阿融,你忘了,前些天,是谁天天照顾的你,给你缝的月事带,帮你洗的衣服?”(聊个天而已没干嘛,求放过)
苏玉融怔然。
是蔺檀。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她的一切,都经过他的手,那些挂在绳子上洗干净的衣裳,那些缝好的,崭新柔软的月事带。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已埋覆而来,掐着她腰间软肉,手指都陷了进去,“说谎不是好孩子,是不是要被罚?”(搂个腰而已没干别的求放过)
苏玉融闭上眼睛,睫羽颤抖,无助地点头。
他身上满是熟悉的气息,所以即便两个人分开了这么久,再次相遇,苏玉融还是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一样。
男人如同虔诚的信徒,一寸寸俯首拜叩圣地。
每过一处,蔺檀都要问一句,“这里呢,亲过吗?”
“亲、亲过。”
“也是这样亲的吗?”
他唇舌辗转,带来更深的悸动,“是这样吗?”
苏玉融抬手捂着脸,声音细弱,“是……”
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明明刚刚两个人还坐在一起看书,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乱七八糟了,他仍然像个满怀诚意请教的乖学生,可是却又有些不一样,苏玉融晕乎乎地想,她是不是上当了,可是怎么能这么揣测永远端方持重的蔺檀呢。
她无力去思考,窗户哗哗响,蔺檀怕她不小心磕到脑袋,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亲吻,而她若无所依,只能通过抱紧他,才能不让自己往下坠。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桌面上,地上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摇动着,桌上的纸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一向爱整洁的两个人却也分不出心思再去顾及了。
作者有话说:哥:即便忘了一切,拿捏老婆的本领依旧在[墨镜]
第七十七章 变坏的夫君
云绣坊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绣坊, 也是最出名的,向来是达官显贵,世家女眷流连之所, 那里的绣娘所缝制的衣服,一匹值千金。
蔺瞻踏入店内, 目光从那些华美炫目的绫罗绸缎上滑过, 绣坊的绣娘认识他,忙迎上前,“蔺七公子怎么来了?”
一年前,这个少年还籍籍无名,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蔺家还有个年轻的公子, 他们对他最多的了解,也就是蔺家大房有个煞星,克父克母,可这样的传言, 在他高中后不攻自破, 那些从前受到过的无数不公正的对待, 都在身份地位的转变后, 变成了少年心性坚韧,勤勉刻苦的象征。
看呐, 即便他从小受尽冷眼,依旧能能金榜题名, 可见传闻都是假的。
蔺瞻看向为首的那个绣娘, 乃云绣坊的当家,“林娘子,上次送来的那匹正红云锦,工期如何了?”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
当家的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咱们绣坊里最好的三个绣娘日夜裁衣赶制,那嫁衣已大致完工,您这边请。”
当初,蔺瞻拿着一匹布找她们,付了重金,要他们半个月内赶制完,一箱的金子,别说半个月了,日夜不休,十日内赶出来都成。
她引着蔺瞻穿过忙碌的大堂,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隔间,里面坐着几个绣娘,动作熟练,纤巧的手指飞快地在布匹中穿随着。
正中间的衣架上,正悬挂着一件华美夺目的嫁衣,大红的云锦底料,光泽流转,如同火红的晚霞。嫁衣上用金线密密绣着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繁复花纹,衣襟、袖口处还缀满了圆润晶莹的小珍珠,窗户打开,阳光透进来,那衣襟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整件衣裙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已精美得不可方物,蔺瞻连碰都不敢碰,站在不远处,惶恐地看着。
绣坊当家的热情地领着他上前看,“七公子可以摸摸看,我们用的是最软的金线,穿着不会粗糙,这里面还嵌了银丝,不管是白天黑夜,走动时暗纹都会流动。”
蔺瞻却不敢上手,怕自己指腹的茧会将如此精美的衣裙勾破。
他想象着这样的裙子穿在苏玉融身上会是什么画面。她本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大概见他拿出这个,脸会比衣裳的颜色还要红吧,不过,她性子软,那总是带着怯懦的眉眼,是否会因这过于隆重的华美而感到不安?
可是蔺瞻就想给她最好的,一条裙子,将他的钱全都掏空了。
她虽嫁过蔺檀,但那婚事早就不作数了,那么,她理当嫁给他才对。
蔺瞻凝视了许久,久到绣房当家的都有些忐忑,屋子里其他的绣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他,以为是哪里不合心意,正要开口询问时,蔺瞻缓缓开口,“林娘子。”
绣房当家的低下头,攥着手,“七公子有何吩咐,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没有不满意的。”蔺瞻摇摇头,抬手指向嫁衣下方一片留白的锦缎,“这里,能否再加绣几朵茶花,嗯……要半开未开的那种,再点缀几片竹叶,疏落些便可。”
绣房当家的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讶异。这还从未有人在嫁衣上绣过此类纹样啊,嫁衣讲究喜庆吉祥,多是鸾凤牡丹或是石榴之类的图案,这茶花虽娇艳,竹叶清雅,可放在嫁衣上,未免显得有些不合规矩。
“七公子。”她斟酌着用语,“这……嫁衣上绣茶花和竹叶,似乎不太常见,您看是否换成鸳鸯呢?”
“不必。”蔺瞻偏偏就不是个会守规矩的人,他说道:“就按我说的做,不必与旁人一样。”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与旁人的都不一同,只属于他和苏玉融的,也独独只有他们懂的印记。
绣房当家的见他态度坚决,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再多言。
这位七公子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的要求,自然是要满足的,“是,定会依您的要求办好。”
蔺瞻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那件嫁衣,想象着茶花与竹叶点缀其上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柔和,他付了加急的工钱,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云绣坊。
绣娘们送他离开,蔺家七郎出手阔绰,也不知这嫁衣究竟是绣给哪家娘子的,几人围在一起闲聊几句,似乎这么久了,并不曾听到蔺家有什么喜事发生,也不曾听到那公子与谁家的姑娘定了亲。
说来也是奇怪,这嫁衣价值千金,可他自己身上穿着的,却依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的布袍,料子普通,剪裁也寻常,与他如今的身份并不匹配,唯有一处特别,那衣摆下方,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算不得精巧,甚至有些笨拙,一看便知并非出自专业绣娘之手。
考中解元后,蔺瞻的屋子里便塞满了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那些华服,他就算一日换一件,一个月也穿不完,可他就是不喜欢,固执地穿着这件布袍,还要小心翼翼不将它弄坏,就连清洗时也从不用那些搓衣板,害怕将布料洗坏了,都是蔺瞻亲自用手轻轻搓洗,不会交给下人。
四月,已经是快要绿树浓荫的时节,蔺瞻在道旁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蔺府走去。
蔺三爷暴毙的消息传回族中时,并未在族里掀起多大的风浪,大家感叹的是他的死太过突然,出乎大家的预料,但没有几日便沉寂下去了。
曾经靠着蔺三爷的掌家权力维系着风光的这一支,在他死后便彻底显露出了内里的空虚与颓败。
贺瑶亭是个明白人,眼见公公已死,丈夫蔺五郎又是个不求上进,受到一点打压便借酒消愁的烂泥,根本指望不上,她心灰意冷,更不愿留在这即将倾颓的屋檐下看人脸色,索性收拾了嫁妆,带着心腹仆从,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她和离离开,族长们也没什么言语,贺瑶亭的和离并不算完全顺利,按照规矩,她留下了大部分嫁妆,并且承诺在孩子生下来后就将怀有蔺家血脉的孩子送回蔺府,这才得以全身而退。
她这一走,三房最后一丝能支撑门面的精气神也没了。
袁琦遭受丧夫之痛,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往日的精明干练荡然无存,只是麻木地、失魂落魄地操持着丈夫的丧事,仿佛一具空壳,面对族中某些人或真或假的慰问,她也只是简单地回应,再也无力周旋。
对于蔺三爷的死,族中并非没有疑虑,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在祠堂里时还趾高气扬的,怎么刚到别庄的第一夜便突然暴毙了。
然而,一来蔺三爷年事已高,平日身体也算不上硬朗,说突发恶疾也勉强说得通,二来,他死不死的与别的兄弟又有什么关系,见不惯他的人太多,背地里偷笑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蔺三爷死去后,接下来谁来掌家又是个难题,五房六房都是嫡子,最近为此事正闹得不可开交。
蔺五爷是商贾出身,家财万贯,往日没少用银子打点关系,在族中也算有些脸面,他本以为只要老三一死,自己的机会来了,哪知还有许多人等着浑水摸鱼。
蔺氏一族,终究是京城大户人家,骨子里看重的是功名与清誉,六房的老爷虽然在朝中并无多大建树,但好歹是个举人,身上有着功名,在衙门领着闲职,自诩清流,内心深处是瞧不起蔺五爷这等浑身铜臭味的商贾的。
让他对一个无功名在身,只知钻营牟利的商贾俯首帖耳,听其号令,他自然满心不愿。
而那些被蔺五爷撺掇着一起在祠堂出头的庶房们,却发现三房没落后,他们也并未如预想中的得到什么好处。
蔺五爷吃相太过难看,三爷尸骨未寒,他便急不可耐地动用手段,将三房名下好几处利润丰厚的产业悄悄划拉到了自己名下,其余的又被六房瓜分一半,剩下几房最多只能得到几块偏僻地方的地皮,远没有这些年亏空的多。
原本还打着瓜分三房遗产,从中分一杯羹的算盘,结果发现自己忙活一场却没落到多少实惠,顿时心生不满,怨声载道。
蔺五爷无法服众,想要掌家,却处处施展不开手脚,他空有财富,却无足以服众的声望和地位,更因急于敛财而失了人心,近来愁眉苦脸,连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蔺瞻冷眼看着他们争斗,蔺家如同一滩浑水,蔺三爷那老东西虽然独断专行,但至少能压制住其他人,他一走,蔺府就成了一团糟。
他坐在亭子里等了许久,蔺五爷才姗姗来迟,刚坐下先擦了擦汗,讪笑道:“等许久了?”
“没有许久,我也才刚到。”蔺瞻温和一笑。
“你前几日说你想买一处庄子?”
“嗯。”
蔺五爷奇怪地看向他,“怎么会突然想到买个庄子?”
“这深宅大院里,到底是规矩多,就想找个清闲的地方,将来娶妻用。”
蔺瞻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蔺五爷更是惊奇,“娶妻?”
他转念一想,好像是该娶妻了,没多久,蔺瞻便要十八岁,别的公子哥儿这个时候说不定都快当爹了,不过蔺瞻并无长辈帮忙操持这件事,袁琦以前倒是想将自己侄女嫁给蔺瞻,但是不等他拒绝,蔺三爷便想将她训斥了一顿,袁家势不如从前,蔺瞻应当找个门第更高的女子为妻才是。
因此这事也就这么耽搁了下来,闻言,蔺五爷又兴冲冲地想要说媒,他倒认识一官员,有一女儿,蔺五爷想巴结许久了。
听他试图拉红线,蔺瞻心里便觉得烦躁,面前的中年人喋喋不休,笑容满面,他盯着对方的脸,心里只想着怎么划一刀能让这张老态龙钟的面孔顺眼些,想来想去都是溅满血更合适。
那道士说得挺对,他的确是个天生没什么感情的怪物,亲爹都能下得去手害死,任何人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团蠕动的烂肉,肮脏,恶心。
可是为什么只有苏玉融是完整的呢。
蔺瞻发现自己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到她,蔺五爷话说得快要喷唾沫星子,蔺瞻却在走神,满脑子都是苏玉融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眼下在做什么?蔺檀可曾烦扰她?那破院子为什么她就那么喜欢住呢,他可以给她一个更大的,当初在雁北的婚礼,估计也是寒酸得可怜,他也会给她一个更好的,比蔺檀娶她时的婚礼要好千倍万倍。
“七郎,七郎?”
蔺五爷讲得嘴都干了,一抬头发现坐在对面的人正在发呆,低着头若有所思,他不禁抬起手,在蔺瞻面前晃了晃。
蔺瞻回过神,“怎么了,五叔?我在听。”
“方才说的那地段你觉得如何?就在太学附近,热闹得很,你日后上朝也方便。”
蔺五爷积极地拉拢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我晌午后去看看。”
“不急不急。”蔺五爷摆摆手,“后日就是殿试,你眼下考试最重要。”
蔺瞻说:“这件事也很重要。”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
“多谢五叔,我先行一步。”
蔺瞻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
已经是正午了,外头暖阳正盛,走在路上时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尽管榻上围着几层帘子,那阳光依旧照进了狭窄的床榻间。
苏玉融睁开眼时还有些不适应光线,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横在她眼前,替她挡着刺眼的光芒,她侧目往旁边看去,瞥见一双含笑的眼,蔺檀垂眸看着她,轻声说道:“醒啦?”
苏玉融又羞涩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原来这已经是第二日,昨日种种一下子涌入脑海。
她的夫君在失忆后变坏了,还变得很坏很坏。
到最后整个屋子里都是乱糟糟的,纸张散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也没有人去收拾,天黑了,他稍稍放过她,喂她喝了水,吃了饭,以为要休息了,他却又贴过来。
眼泪流了一晚都没停过,苏玉融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精疲力尽,连眼皮都睁不开,就这么一睡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鸡都叫过几轮了。
蔺檀从柜子里捧来干净的衣裳,坐在床沿,想要为她穿上,苏玉融一把抢过来,“我、我自己来。”
“我帮你穿不好吗?”
“不要!”
“好吧。”
蔺檀怕将脸皮薄的她惹怒了,只好转过身。
里面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站在外头,心里充斥一种近乎饱胀般的酸软。并非仅仅是因为昨夜肌肤相亲后觉得餍足,而是失而复得,灵魂终于落回原处的踏实感
听着她细微的动静,蔺檀心潮起伏。他想起昨日她羞极欲哭的模样,想起她最后无力地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底被泡得发软发烫。
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焦躁,尽管他有意克制,可最终仍是变成了近乎贪婪的索取,仿佛只有通过最亲密的纠缠,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幻梦。此刻回想,他心底也不免生出几分自责,怕自己孟浪伤了她,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满足与更深切的贪婪。
想要更加欺负她,明明在这之前,他最怕她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动静停了,“好、好了。”
蔺檀转过身,苏玉融已经穿好了中衣,虽然披在了身上,可衣带却系不上,方才不知道怎么打了个死结,这会儿竟越拆越紧了。
她红着脸,正低头努力地与腰间的系带较劲。
蔺檀轻笑一声,走上前,蹲在她面前,将那两根细细的带子捏住,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她腰侧的肌肤,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是我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时的沙哑,苏玉融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他动作,蔺檀手指灵活,耐心地将结扣拆开,细致地帮她重新系好,又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饿了吧?我去做饭。”他牵起她的手,说:“洗脸水与漱口的牙粉都备好了。”
蔺檀做事事无巨细,什么都会提前为她准备好。
苏玉融下了榻,发现原本乱糟糟的屋子里不知何时被他收干净了,一切都恢复原位,只有桌上少了几张纸。
苏玉融只看了一眼,一下子就脸红得彻底。
昨日她被他抱到桌子上,明明是他故意使坏,却还吓唬她,说那些公文都被她弄脏了,苏玉融吓得白了脸,呜呜咽咽地抽泣,被责罚了许久。
她最近都不想坐在那张桌子前看书写字了。
苏玉融红着脸别开目光,觉得这样不好,以后不可以再这样,白日宣那个什么。
等她洗漱完,蔺檀正好弄好了吃食,时季蔬菜清炒起来很快,加了些昨日没吃完的肉丝,配着小米粥喝,苏玉融很喜欢,吃了一大碗。
筷子刚放下,便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
第七十八章 “我愿意与他分享你的爱。……
蔺瞻向来想到什么便是什么, 说了正午要去看房子,便直接朝着城西小院走去,想带着苏玉融一起去太学附近瞧一瞧。
自从上一次那件事后, 蔺檀便没有回过蔺府,他只说, 苏玉融病了, 需要人照顾,可是明明可以找下人,用得着他亲自在那儿吗?蔺瞻觉得他虚伪至极。
如果不是因为忙于考试还有应付别的麻烦,蔺瞻是决计不会给他一点机会靠近苏玉融的,这不要脸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又会趁机去勾引她。
都到正午了,院门还关得严严实实的,蔺瞻抬手敲了敲。
许久,里面才有人来开门。
苏玉融匆匆起身, 下意识从柜子里掏出一件高领的衣服穿上, 将脖颈上被吮出来的印记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才赶忙跑过去开门。
是蔺瞻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 眸子一亮,笑着问:“怎么大白天的还锁着院门?我敲了许久, 才起?”
苏玉融硬着头皮道:“……嗯,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蔺瞻走了进来, 瞥到厨房里正在洗碗的蔺檀, 嘴角抽了抽,“他怎么还在这儿?”
“啊……”
苏玉融一时语塞,看了眼蔺瞻,“这是他名下的院子啊, 他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蔺瞻冷哼一声。
厨房里的蔺檀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走进来的人,笑了笑,“阿瞻来了啊。”
蔺瞻在心里翻白眼,装什么正室做派,把自己当主人了吗难道?
他忍不住开口道:“朝廷文书下来了,兄长前几日的时候就该去上职了吧?”
“不着急。”
蔺檀擦了擦手上的水,“文书上说的是月半,还有两日呢。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
“我煮了粥,要喝些吗?”
“不喝。”
蔺瞻语气淡淡,蔺檀面上却并无任何恼色,反而微笑起来,只是说的话却不像他的神色那么客气温和,“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若想吃也没有,毕竟我就煮了我和阿融的份。”
蔺瞻:“……”
有病。
蔺檀笑眯眯,继续转过去洗碗。
苏玉融这时却抬起头,看向他,“你没吃饭吗?怎么不吃饭呢,会饿的。”
蔺瞻说:“急着过来看你就忘了。”
“你等一下。”
苏玉融跑进屋子,从柜子里翻出来前几日刚炒的花生酥。
“给,你吃一些。”
她捧着罐子,快步走到蔺瞻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即便封着盖子,也能闻到里面那一丝淡淡的,甜香的炒货气息。
苏玉融仰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叮嘱道:“下次别空着肚子到处跑,仔细饿伤了胃,过两日还要考试呢,万一不舒服怎么办?”
她说这些话并非客套。
只有真正体会过饥肠辘辘,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有多难受的人,才会将吃饭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苏玉融自己挨过饿,便也见不得身边的人挨饿。
蔺瞻垂眸,看着怀中那罐满满当当的花生酥,裹着糖浆,闻着便香甜,再抬眼看着苏玉融眼眸里的关心,心里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化了不少,“我也就偶尔这样,也不是经常忘了吃饭。”
“那也不行。”苏玉融皱眉道:“越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才伤身体,以前夫、夫……”
她说着说着便想到蔺檀,以前蔺檀就是这样,忙于公务,时常不吃饭,后来就总是胃疼,养了许久才好,只是话到嘴边,苏玉融话语堪堪停住,直觉说出来不仅不会起到劝慰作用,还会将面前的人惹恼。
好在蔺瞻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罐花生酥上,并未注意到她。
他打开罐子,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糖浆的甜脆与花生的香酥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苏玉融看着他一连往嘴里塞了几块,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专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此刻也微微眯起,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点因为自己做的东西被人喜欢而产生的开心。
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一股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的蔺瞻,又瞥了眼厨房里正在擦灶台的蔺檀,心头像是被一团乱麻紧紧缠绕。
开心是真的,但烦乱也是真的。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实在是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她心里清楚,蔺檀是她过去的夫君,是曾经给予她温暖和依靠的人,即便他如今失了忆,也与她和离了,可是苏玉融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她确实没办法放下与蔺檀之间的感情,毕竟以前在雁北的时候,他们相识那么久,小小的院子,他们彼此依靠,哪怕只是充斥着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的平淡生活,苏玉融也愿意过一辈子。
而蔺瞻……这个她曾经畏惧的小叔子,不知从何时起,已完完全全闯入了她的生活,他偏执狠毒,却又脆弱可怜,在丈夫死后,她最悲伤无助的时候,都是他陪伴在她身边,这些过去,都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她哪个都不舍得放下,也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
可她的认知里,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伦理纲常,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不对。
三个人是不能在一起的,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与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呢,相爱的两个人,应当彼此坦诚相待,专情一人,人的心就那么大,哪里能装得下两个人,她终究只能选择一个,而另一个,注定要被辜负。
这种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选择谁,又放弃谁?无论怎么选,都伴随着浓浓的痛苦和内疚。
“在想什么?”
蔺瞻咽下口中的酥糖,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恍惚与挣扎。
苏玉融猛地回神,慌忙摇头,怕他看出来什么,“没、没什么。”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今日怎么来了?后日就是殿试了,最近府里……肯定很忙吧?”
蔺三爷没了,蔺府肯定一团乱,听人说,贺瑶亭好像与丈夫和离了,苏玉融一直很担心她,正打算明日就登门拜访。
“还好,不算忙,都有别人操心,又碍不着我什么事。只是过来瞧一瞧你,又不会耽误什么事。”
说完,蔺瞻笑了笑,“有空吗,一会儿能不能跟我出去一趟?”
“啊?”
苏玉融一愣,“什么事啊?”
她不太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和蔺瞻出去,尤其是蔺檀还在的情况下,这让她有种莫名的心虚。
蔺瞻看着她闪躲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烦躁不安,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去嘛,我难得见你一次,考试那么累,你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不可以吗?”
苏玉融更迟疑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嚅嗫道:“那……那你兄长不一起吗?”
“就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