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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初:“写什么?”

赢周:“保重,勿念。”

第56章

保重, 勿念。

山骨只给他们留了这干巴巴的四个字。

“有点不像他的风格。”顾宁初接过纸来,抖了抖。

从若水镇遇见开始,山骨就像是一个掉入平静油锅里的水滴, 给顾宁初和赢周原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一开始, 他很恶劣。对待别人的性命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顾宁初对他很反感。

后来,发现他不过是嘴上说的花, 并且在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是会身先士卒,奋不顾身地保护顾宁初。

就连赢周, 也对身边有这样一个时时刻刻聒噪的人慢慢习惯了。

若不是这一次遇到苍风,让赢周回忆起在岩城遇见的那个九黎蛊师,想起他临死前说的祖神……

也许,赢周都忘了山骨一开始是怎么出现在他们身边的。

“我总不太放心。”赢周注视着纸页上的字迹,说, “有一种不安的直觉, 不知道是来自于山骨, 还是与他有关的别的事情。”

“好啦好啦, ”顾宁初将纸页放下,“等山骨回来再说吧。”

“嗯。来吧,你要换掉震坤绫了。”赢周说。

客栈人来人往不太清净, 好在已是深夜,而且他们这间房在顶层, 因为贵,同一层住的人还不算太多。

金红的光芒闪现,是赢周郑重地给房间布下了结界。有了之前那次被万神宗的寻香蝶追踪到的教训, 他这一次尤其地谨慎。

双眸之中金光流转,来自千年九尾狐妖的强大妖力释放开, 将整个房间严密地布控,与整个外界空间隔绝,确保一丝一毫的味道都不会泄露出去。

顾宁初坐在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将玲珑鲛绡从檀木盒里拿出来,然后点燃白生犀,开始将烂熟于胸的封印咒加入其中。

白烟缭绕,混合着鲜红的指尖血,融合成封印的墨。

顾宁初以指做笔,点在玲珑鲛绡上。

来自上古时期的咒语从他口中缓缓流出:“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生犀有灵,覆映吾身;赤血无光,蔽护吾心;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随着咒语,封印咒在顾宁初的鲜血与生犀的白烟混合下,一笔一笔,慢慢地划出,赤金色的咒印发出浅浅的,细碎的光,随后隐没在玲珑鲛绡之中。

顾宁初的嘴唇有些发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咒印极耗心神,每一次施展,都会让他十分地疲惫。

赢周注视着专注的顾宁初,双手结印,让结界的力量更强一些,眼中含着浓浓的疼惜。

终于,封印完成。

顾宁初松了一口气,缓缓将震坤绫解下。

因为这双黄泉眼,和纯灵香体质的缘故,顾宁初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戴着震坤绫。

封印、隔绝。

再加上上古封印咒的加持,震坤绫既可以遮掩他的双眼,又能隔绝他身上浓郁的香味。

只可惜,随着顾宁初身上奇异香味越来越浓郁,震坤绫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万无一失了。

柔软的红绫还带着顾宁初温热的体温,这么多年了,它终究还是要被换掉。

震坤绫解开,浓郁的异香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饶是赢周与顾宁初朝夕相处那么多年,骤然闻到的那一瞬间,仍是让他感到恍惚。

果然,相比从前,这个味道真的变得更浓了。

仿佛从头到脚,整个灵魂都被这个香味包裹着。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种隐含的邀请,每一寸皮肤,都被欲拒还迎的勾/引。

赢周牢牢地盯着顾宁初的脸。

没有了震坤绫,他整张脸都显露了出来。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紧紧闭着,也能发现长长的眼尾,几乎与眉尾持平。卷翘的睫毛犹如一片浓密的鸦羽,在眼下垂下一片青色的影。

他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像血一样,鲜艳欲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赢周只觉得自己看了顾宁初好久好久,久到他几乎要忘记,他坐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久到,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带有欲/望的声音。

没有了震坤绫的遮掩,顾宁初只能闭着双眼,陷入真正的黑暗,也自然没有发现,赢周的异样。

“赢周。”顾宁初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柔软的鲛绡,不知为何,竟有些踌躇。

“怎么了?”赢周维持着结界,向前两步,走到了顾宁初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他听见自己说的话,平静无波,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顾宁初摇摇头,心情有些低落,他说:“玲珑鲛绡,换掉震坤绫……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哦?怎么说?”

顾宁初的手指缠绕着鲛绡,并不急着将它戴上。反正赢周的结界很厉害,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定然不会让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泄露的。

暂时不带上,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只是觉得,我这前半辈子,除了你,也就是震坤绫与我寸步不离……”

“不知后半辈子,仍是如此吗?”

顾宁初低着头,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他和赢周,相依为命一般度过了二十多年。他喜欢赢周,很喜欢很喜欢,可是他总是担心,赢周会离开。

即使赢周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几乎是任取任求。

可是他知道,赢周从未从未放弃过解开契约,从未放弃过自由。

从前,顾宁初担心他会强行冲破契约的禁锢;后来又担心,他是不是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傀鬼的自由,除了契约的解除,就是主人的死亡。

顾宁初有些时候甚至会想,赢周干脆不要保护自己了,摘掉震坤绫,暴露他是灵香炉鼎的身份,自然有无数的妖、鬼、修士蜂拥而至,他们会把顾宁初撕成碎片!

赢周就解脱了。

或者,自己主动去死也可以。可是想一想,顾宁初又放弃了。他舍不得,舍不得赢周。

他只能自私地活着,把赢周禁锢在自己身边;自私地,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在赢周的漫长岁月中,占据一段很短很短的时间。

只要赢周记得他。

不把他当成爹爹与他交易的东西,不把他当成小孩儿,只把他当成顾宁初。

“后半辈子?”

赢周捏住了顾宁初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将浓密的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的样子。

“赢周,你别看我……”顾宁初哭了,知道害臊,偏头不想让赢周看见。

赢周并不让他躲,顾宁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奇异的香味,似乎蛊惑了赢周。

他强硬地捏着顾宁初的下巴,不让他躲避,缓缓说道:“为什么不看?”

顾宁初愣了愣,并没有想到赢周会说出这样的话。

赢周应该会说“不看就不看”或者是“你什么我没看过”……

而不是……

顾宁初有些别扭,赢周的手劲很大,这样捏着他 ,让他觉得有些痛。

下巴肯定红了。

“就是……不好看……”顾宁初想了想,如实回答。

赢周将顾宁初的脸向上又抬起一些,迫使他必须仰着头,整张脸毫无遮挡地落入赢周的眼中。

这是他看了很多年的脸,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熟悉的朱砂痣,熟悉的唇,熟悉的下巴。只有那双眼睛,赢周不曾见过它真正的模样。

若是睁开……若是睁开,会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顾宁初觉得赢周有些怪,他一直在问他问题,又不回答……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不让动,另一只手却在拨弄他濡湿的睫毛。

“赢周,你……”顾宁初伸手去推他。

“好看的。”

赢周的话让顾宁初一瞬间有了睁眼的冲动,他浑身都僵了,拼命压制着,嘴唇不自觉地发抖。

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赢周放缓了手上的力道,顾宁初的下巴确实已经被捏出了红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摩挲着光洁的皮肤,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在诱人的香味中再次说道:

“好看。”

顾宁初想要推开赢周的手一下子就没了所有的力气。

“那……那……”

赢周终于弯下腰,低下头,缓缓凑近顾宁初。

顾宁初只觉得有灼热的气息落在自己耳畔,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

那呼吸先在耳畔,随后开始游走,犹如次第燃起的星火,从耳畔、脖颈、一路燃烧到双眼、眉间。

有温润的触感,轻轻落在眉间的朱砂痣上,一触即开。

顾宁初抓住了赢周的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小兽一般的呜咽:“赢周,你还没回答我……”

赢周将顾宁初抱起来,身后火红的狐尾显了出来,毛绒绒的九条尾巴,将顾宁初包裹着,推到自己怀中。

他的吻从眉间一路往下,在唇边停住。唇与唇之间,只留下像一张纸一样薄的距离。

赢周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栗,看见顾宁初因为害怕和兴奋,染上红晕的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也很不错。

他实在是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后半辈子?”赢周抱着顾宁初,忍不住舔了舔已经控制不住显露出来的尖牙。

“你在想什么?”

“与你寸步不离的哪有其他。”

“只有我。”

说罢,他的吻终于印了上去。

第57章

只有我。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顾宁初的心跳都停止了一瞬。待他回过神来,赢周已经剥夺了他所有的呼吸。

一个缠绵至极,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攻城略地一般的吻。

顾宁初悄悄幻想过很多次, 如果他和赢周可以接吻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以赢周的性子, 说不定连接吻的时候,双眼也是睁着的,眼中可能只有一点点, 因为这个吻而触动的情绪。

他的唇应该会有些冷,因为太高,手会托着顾宁初的后脑固定住,方便他的索取。

顾宁初会是主动的那一个,他会垫着脚尖, 去够赢周柔软的唇。

他只希望, 赢周的情绪触动会有一部分是因为, 接吻的对象是顾宁初, 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现在,他们真的在接吻!却是与顾宁初预想的很不一样。

赢周一点儿也不冷,甚至可以说非常热情。顾宁初只觉得所有的空气都被赢周抢走了, 他快要窒息而死。

而且,他的双眼上没有戴上玲珑鲛绡, 这让他完全不敢睁开眼睛,可是这样的话,他的世界就只有黑暗, 连赢周也看不见了。

视觉被剥夺的时候,身体其他的感官将被无线放大, 每一寸皮肤似乎都被点燃了,又痒,又烫。

身后毛绒绒的狐尾还在把他往赢周身上推,顾宁初第一次知道,原来赢周的尾巴也能这么硬,这么有力……他第一次想要离赢周远一点,他有些害怕。

“赢……赢周……”

顾宁初好不容易挣开了一点点,喘息着,伸出右手想要把赢周稍微推开一些。下一刻,他的右手就被赢周攥住了。

赢周骨节分明的手指强硬地插入顾宁初的五指间,随即他反手一扣,将顾宁初那还想要挣扎的手臂牢牢地抵在他的背后。

“专心一点。”赢周舔了舔他的唇角,说。

手臂被压制着动弹不得,身后的狐尾似乎也更用力把他包裹着。顾宁初又要哭了,他抖着声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赢周,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赢周以前明明冷静自持,静心淡欲。

就连先前,顾宁初与他说起无幻之术那种采补修炼的妖族秘籍时,他也十分淡然,仿佛与普通的书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赢周听到顾宁初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放慢了些节奏,他歪头问道:“我以前什么样的?”

毛绒绒的狐尾在顾宁初的身上游走,有一根尾巴尖尖甚至钻到了顾宁初没被赢周抓住的左手手心里,缓慢地滑动着,弄得他又酥又痒。

被迫扬起的脖颈绷出好看的弧线,顾宁初出口的话几乎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就……就……总之,总之不是……不是现在这样……唔……”

手心里的痒意让顾宁初下意识地想要松开狐尾,赢周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小心思,另一条尾巴尖尖也钻进了他的手心。

“你不是最喜欢数尾巴了吗?”赢周没有回答顾宁初的问题,他现在很难去解释自己目前的状态,确实是有些放纵了。

但是,赢周很享受。他觉得似乎从很早以前,他和顾宁初就应该是这样。

这可不能告诉小初,会吓到他的。

赢周轻轻地啃咬着顾宁初白嫩的下巴,说道,“来,再数一数。”

不是这样的……顾宁初觉得实在是太羞耻了。

数尾巴和摸耳朵的游戏,明明是小时候他最爱缠着赢周做的事情,在他从梦魇之中惊醒时,这个小游戏还能快速地使他从迷蒙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怎么……怎么可以,这种时候……数尾巴啊……

“一、二……唔……三……”

火红的狐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出现在了赢周的头顶,情绪波动太大的时候,妖相就会有些不受控制。

他抖了抖耳朵,看见顾宁初的眼角再一次溢出了泪水。

晶莹的泪水犹如深海最明媚的珍珠,洒落在顾宁初白皙的皮肤上。因为仰着头,眼泪顺着眼尾缓缓滑动,就要滑入浓密的鬓发之中。

赢周的金眸一瞬间暗了暗。

他探出舌尖,将那颗眼泪卷入口中。果不其然,怀中的顾宁初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轻颤的呜咽。

顾宁初被全然的暗黑笼罩了太久,他好想看看赢周,想见一见赢周现在的模样,便小声地祈求:“赢周,把……把玲珑鲛绡给我戴上吧……”

“不……不安全,味道可能会……”

赢周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玲珑鲛绡,想了想,并没有听顾宁初的话。

“不急,再等等。”

“很安全,你别怕。”

说完,赢周将顾宁初打横抱起,火红的狐尾尖尖探入了顾宁初的口中。

他贴在顾宁初的耳边,灼热的呼吸带出让人心跳如雷的话:“小初,乖。”

“咬着它。”

这一夜,是顾宁初觉得有生以来,过得最漫长的一夜。

当顾宁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赢周!”

顾宁初猛地坐起来,不小心牵动了身体的伤处,他疼得“嘶”了一声。不过也顾不得了,他伸手一摸,发现双眼上已经好好地戴上了玲珑鲛绡,才放下心来。

“醒了。”赢周伸手将顾宁初有些散乱地发丝整理了一下,说,“饿了吧,起来吃东西。”

顾宁初没有动,昨夜的记忆开始如潮水一般涌现在脑海里。热情的、霸道的、强硬的赢周,他不禁觉得有些脸热。

可一抬头,眼前又是那个清清冷冷的赢周了。

顾宁初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眼上的玲珑鲛绡。

不愧是深海鲛人皇亲自织成的宝物,比起震坤绫,玲珑鲛绡更轻、更软,封印的效果好像确实更好一些。

至少他自己现在是一丝一毫香味也闻不到的。

因为没有了灵香体质的独特香味,所以赢周也变回之前那个样子的赢周了吗?

“怎么不动?”赢周刚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俊脸染上一层薄红。他坐到顾宁初身边,将他揽入怀中,小声问,“是……还疼吗?”

顾宁初的脸更烫了。

“没……不疼……”

这话说出口之后,两人都有些尴尬,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顾宁初坐不住了,他摸着玲珑鲛绡,有些没话找话:“这个鲛绡是透明的,那我戴着,不是别人都能看见我眼睛?”

“额,不是。”鲛绡绑得有些歪,赢周伸手给它整理了一下,“这件宝物,能随意变幻。”

“我觉得,还是红色衬你,所以它还是红色的。”

“好看。”

顾宁初皮肤白,红色在他脸上,颜色艳丽夺目,红白分明,确实很好看。

顾宁初忽然想到,昨夜,赢周也说过他……好看。

赢周是真的觉得他好看吧?是顾宁初,不是契约的主人,也不是爹爹塞给他的拖油瓶,也不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顾宁初像从前一样,勾起赢周的小手指,缓缓收紧,轻轻晃了晃,问道:“赢周,你昨晚说……后半辈子,我只有你……还算话吗?”

小心翼翼地,把心里的不安流露出来,一颗颤抖着的真心,双手捧到赢周的面前。

顾宁初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实在是患得患失了太久,像一个在烈日下捧着一粒小小酥糖的孩子。

酥糖的香甜一直引诱着他,他只有这一颗糖。

他很想很想吃,却又怕一口吞下去,连一丝甜味都没有尝到,糖就没了。

可是一直捧着它,又眼睁睁地看着糖在烈日下渐渐融化。黏腻的糖汁已经滑到了指缝,很快就要从手中漏掉。

他用力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可是现在,赢周把糖放进了他的嘴里,还告诉他,不用担心,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糖,后半辈子,每一天都会有很多的糖。

顾宁初更害怕了,如果尝过酥糖的香甜,他还能忍受没有糖的日子吗?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赢周像是不明白顾宁初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抬起他的下巴,一脸狐疑地问,“你难道……想不认账?”

“不不不——”

顾宁初抓住赢周的手,急忙点头:“我认的,我认的!”

好像说慢一刻,赢周就要离他而去了。

赢周专注地盯着顾宁初的脸,好一会儿,他才勾起唇,发出一声清浅的笑声。

“小初,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从前,赢周从不遮掩想要想办法冲破契约禁锢,获得自由的心思。他甚至刻意地让顾宁初明白,他不可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眼中的相依为命,更像是不得已的结伴而行。他与顾宁初斩妖,吞噬妖丹不断增进修为,也是为了有一天,他的力量足以冲破契约的禁锢。

顾宁初也知道。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赢周几乎不再提了。虽然他仍然在意傀鬼的身份,但是他只是不甘于,他和顾宁初的关系是主仆、是不平等的。

他不再提离开,是因为他知道,他无法离开了。

赢周正色道:“小初,昨晚我对你做的一切,与其他任何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做。”

“只是如此而已。”

赢周将顾宁初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膛上,那个位置早已经没有心跳了,永远平静得犹如一口枯井。

可是现在,赢周仍然想让顾宁初感受到,平静之下的悸动。

“这里,是你。”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第58章

顾宁初多年因为患得患失而产生的所有忧虑、彷徨、不安等等等等的一切, 在一瞬间,都因为赢周的这句话得到了抚慰。

他的手按在赢周的左胸膛上,即便是魂体, 赢周依然拥有结实有力的肌肉。

掌下平静无波, 可顾宁初仍然觉得,他感受到了有节奏的跃动, 一下又一下。

那是赢周对他的真心。

顾宁初终于笑了。

“好了,乖。”赢周亲亲他的唇,将他拉起来, “消耗太多体力,需要补一补。”

赢周早已吩咐店小二准备满满一桌的食物,都是顾宁初爱吃的那些。一整只外酥里嫩的烤鸡、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酸甜鲜香的鱼香肉丝、香香甜甜的糯米藕……

“嗯,这家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顾宁初腮帮子鼓鼓的,心里高兴, 连带着食欲大好, 吃什么都觉得香, 给了厨子一个挺高的评价。

赢周将剥好的虾放到顾宁初碗里, 伸手将他唇边的一点点油渍抹去,说:“既然山骨有事离开,我们暂且便不用等他。此间事已了,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抹去姜明庭和白青崖的记忆应该不会有问题, 小藤妖看起来也是可以信任的,只是赢周仍是不能全部放心。

毕竟,君衡的能力和性子, 他是清楚的。有一点点痕迹,很容易就会被他发现蛛丝马迹。

远离万神宗, 才是最安全的。

顾宁初点点头:“确实。小白哥哥已经先回丰都了,关于登天木的事,他说他要禀报府君。”

泰山府君,就是冥府之主。听白无常的意思,自从登天木断裂后,不止人间与神界的通路断了,冥府与神界也失去了连通的路径。

好在冥府阴阳轮回之事千万年来早已约定俗成,即便不与神界往来,冥府之事在泰山府君、十殿阎罗的管理下,照样有条不紊。

其实,人间也不是第一次发现有登天木的残片。因为是天梯神木的缘故,即便是残片,灵气也非常充沛,偶尔有一两个,多被大的仙门、世家收藏,从未像这次一样,发生过以各种灵力之物,供养登天木的情况。

白无常推断,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有人想要以灵力重新供养登天木,怕是想要重新连通人间与神界的天梯。

“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知什么人,还是妖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还想飞升。”

当时白无常按照自己的推断,都吓了一跳。这样的事情,牵连太广,不止是人间,甚至可能会影响冥府。所以出了元和村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丰都去了。

顾宁初一口一个甜甜的虾仁,歪着脑袋也在想:“赢周,真的还有人或者妖,想要飞升成神吗?”

赢周剥虾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如果是君衡的话……不是没有可能,他一向疯得厉害。

“也许有吧。”赢周把剥好的虾仁都放到顾宁初的碗里,堆起来一个小小的尖尖。

他拿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说:“不管是谁,不管想要做什么,我们不要掺和了。”

“嗯!”

顾宁初拿到的那三个登天木残片,加上白无常那一个,一共四个全部已经交给了白无常带回冥府。

连带着,装着陈小姐魂魄碎片的锁灵囊也一起。毕竟当初答应过阿妹,有机会的话,尽量帮陈小姐找全魂魄,让她可以轮回转世。

交给白无常,应该比带在他自己身上有用。

这样,与登天木有关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也就与他们无关了。顾宁初虽然爱管闲事,好奇心重,又喜欢打抱不平,不过现在……他认为赢周说的对,这件事,不管是大还是小,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能不沾还是不沾了。

他们其实……一直以来都自顾不暇呢。

赢周很满意,他还担心顾宁初那个性子,说不定好奇心一起,还要自告奋勇去找出幕后之人呢。

“难得这么听话。”赢周捏捏顾宁初肉肉的脸颊,问,“离开之前,带你去好好玩一玩。”

“嗯!”顾宁初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好玩的?”

花锦城可是蜀地最繁华的城市,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数不胜数,好吃的也是别的地方吃不到的。

可惜,他们来了之后,最多的时间都在脏兮兮的元和村里。

没有吃到花锦城特色的甜水面、香锅盔、麻球,赢周知道顾宁初一定会遗憾的。

“收拾一下,等下就知道了。”

“赢周最好啦!”顾宁初开心地蹦起来。

花锦城今日天气还不错,虽然早晨的时候下了一阵雨,但是临近中午的时候,雨就停了,还罕见地出了太阳。

此地的阳光与别的地方不同,不是金灿灿、热烈迸发的,而是有些发白,绵软的,像是懒洋洋的猫儿,勾起尾巴从人身上扫过一样,绵柔温软。

赢周习惯性地牵着顾宁初的手。

上一次做好的那根青竹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弄丢了,这些日子一直忙忙乱乱的,赢周倒也没有来得及再做一根。

“蜀地好竹不少,抽个空再做一根好的。”赢周说。

“其实也不用很急。”

顾宁初的手比起赢周的要小一圈,与赢周十指紧扣之后,像是被他全然包裹着一样。

以前不是没有牵过手,甚至可以说,他走的每一步路,赢周几乎都紧紧地牵着他。

只是,好像都跟这次不一样。

从前是赢周牵着顾宁初,今天是……赢周牵着他的小初。

顾宁初自己都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逗笑了,若是赢周知道的话,也会笑他的。

赢周的手用了一些力度,问:“为什么不急?”

没有竹杖,也不是就走不了路。顾宁初享受这一刻,心中窃喜,嘴上说,“你就这样牵着我,就肯定丢不了。”

赢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他的唇角勾了勾,垂眸只看见顾宁初头顶的发旋儿。

两个人十指紧扣着,迎着温软的日光,慢悠悠地在大街上走走停停。

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赢周和顾宁初极为惹眼的模样,惹得往来的男男女女都忍不住看他们。

蜀地民风开放,见他们两个男子手牵着手,也并不觉得奇怪。不过是掩着嘴善意地笑着,在给顾宁初包的麻球里,再多送一个。

人间烟火气。

天色渐晚,灯笼、烛火次第点燃。

“好了,最后一个,不能再吃了。”

赢周看着顾宁初已经有些鼓起来的肚子,无奈地说:“每次都这样,说好的吃饱就好。再这样没有节制,小心变成大胖子。”

顾宁初还叼着麻球,听了赢周的话,忽然呆住了。好一会儿,他把麻球放回袋子里,小心地问:“变成大胖子,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你……”赢周失笑,用力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胡说什么呢!我是怕你生病。”

“那……还是不吃了。”顾宁初依依不舍地把装着麻球的袋子封好,递给赢周,“明天吃吧,我不吃了。”

“你呀……”赢周知道,顾宁初有些心结一时半刻也不是完全就能解开,不过不着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快去快去,莳花院花魁游街啦!”

“开始了开始了,快点快点!”

周围的路人忽然开始骚动,嘴里喊着花魁游街,齐齐地往不远处的大道上赶去。

顾宁初一听就来了兴致,顺手拉住一个雀跃的路人:“大哥,什么有意思的事?”

“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莳花院是花锦城最大的妓院,里面的姑娘个个美若天仙。”

“今夜是花魁娘子游街的盛典,全城的人都去了。喏,就在前面。”

“你们也想看的话,赶紧的吧!去晚了,站不到好位子,连花魁娘子的头发都看不见。”

“花魁娘子啊……真的有那么美吗?”顾宁初好奇。

那路人原本想说“自然”,但灯火的映照下,忽然发现眼前的两个男子容颜无匹,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片刻过后,才期期艾艾地说:“也……也不是。总,总之……霍娘子确实是挺好看的。”

“嗯?”

放走了路人,顾宁初拉了拉赢周的袖子,说:“赢周,我们去看看吧。”

赢周见顾宁初跃跃欲试的样子,眉间微蹙,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快。

“你想看那个花魁娘子?”

你又看不见她,凑什么热闹?这句话,赢周含在嘴里,并没有说出来。

顾宁初没有听出来赢周的异样,他在想别的,提醒赢周:“花魁娘子,姓霍诶!”

霍连峰,荆回川。

这两个名字从顾宁初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他们离开岩城之后,往蜀南走,原本也是受了荆回川之托,要到墨金村去的。当时荆回川说,霍连峰还有一个小时候就失散的妹妹,叫盈盈。

“赢周,不会这么巧吧?”顾宁初莫名觉得,这个姓霍的花魁娘子,有可能就是霍盈盈。

“我还记得,荆回川说,霍盈盈手腕处有一个蝴蝶样式的胎记。当时他说,若有机会,见她过得不好,能帮她一把。”

赢周记起来了,他看向远处。灯火通明,花魁游街的乐曲已经开始奏响,有甜腻的脂粉香味,飘了过来。

“嗯,去看看吧。”

第59章

悠扬欢快的乐曲响彻了整条长街, 汹涌的人潮激动地挤满了道路两旁,人人争先恐后地伸长了脖子,只为了见一眼美若天仙的花魁娘子。

人挤着人, 赢周护着顾宁初, 凭着比蜀地普通男子几乎高出一个头的优势,很快就站到了前排。

“来了来了——”

“霍娘子——花魁娘子——”

一阵香风传来, 漫天花雨飘然而下,八个壮汉抬着紫色绸缎装饰的锣,敲击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花魁游街——”

八个穿着一模一样鹅黄色裙子的少女, 紧跟其后。再往后,一抬装饰着紫色薄纱,像两张床一样大的轿子,由十六个力士抬着缓缓走来。

晚风吹得薄纱飘然若仙,一个身着紫色华服的美貌少女, 歪斜着身子, 慵懒地倚靠在轿子里。

她看起来芳华正茂, 并没有施以浓妆, 巴掌大的小脸上,有着一双犹如猫儿一般又大又圆、水灵灵的眼睛,只是轻轻地掀起一点眼睫, 就引得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美人。

“霍娘子——”

“霍娘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开始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喊,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狂欢,男男女女开始向着轿子投掷着鲜花、香袋等东西,很快就在宽大的轿子下堆叠起一层。

花魁娘子看起来很享受这样的拥戴, 唇边漾起妩媚的笑意。她俯身捡起一朵娇艳欲滴的山茶花,轻轻嗅了嗅, 然后一双美目从人群中一一看过去。

很快,她的视线停在了赢周的脸上,周围喧闹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花魁娘子捏着那朵山茶,含羞带怯地看着赢周,随即在花朵上落下一个吻,将花抛向了赢周。

“铛——”

锣声又响,抬着锣的壮汉齐齐发出大喊:“花魁娘子,选中惜花人——”

人群再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不少人开始向赢周祝贺:“恭喜恭喜啊!”

“哎呀真是英武不凡,怪不得被花魁娘子选中。”

顾宁初听到这些话,心中生疑,下意识地抓紧了赢周的手:“什么意思啊?”

赢周还没来得及回答,莳花院的人已经来到了他们身旁。

“尊贵的客人,大喜!花魁娘子选中您为惜花人,今夜,您将可以到莳花院,与花魁娘子共度一宵。”

“什么!”

顾宁初一下子急了,慌忙拒绝:“不不不,他不行……不能……”

周围看热闹的人劝道:“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花魁娘子游街,可不是每次都会选惜花人的。”

“是呀是呀,不要钱的。定是花魁娘子见公子你俊美非凡,才会选中你。”

“别人想中选,都不行呢。”

顾宁初急得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一个劲地拒绝:“不行不行。反正他不行!”

“赢周,你说句话呀。”顾宁初不满地推了推赢周。

赢周并没有急着回绝,他隔着众人,目光在花魁娘子的身上游移,在看到她的手腕时,停下了。

他这副模样给了围观的人错觉,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兄弟你就别替你兄长拒绝了,他的眼睛可一直没有离开过霍娘子哪~”

轿子上的花魁娘子听了,也是嫣然一笑,随即转过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仅此一夜,你自行到莳花院即可。”

说完,莳花院的人抬起轿子,乐声再次奏起,他们抬着花魁继续往远处走去。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轿子一起走了。

顾宁初听进了看客的那句促狭话,想着自己拒绝了半天,赢周一句话也不说……他不会是……

“赢周,你干嘛啊!你怎么能答应呢?”

“你很喜欢那个花魁娘子吗?”

顾宁初脑子发蒙,什么话都往外蹦,蓦地被赢周一把捂住了嘴。

赢周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别闹,我怎么会喜欢她。”

语气里有着少见的严肃,甚至还有些生气。他的感情已经跟顾宁初说得非常明白,没想到这个坏东西还是这样,动不动就怀疑、担心他。反倒不如他们从前互相信任了!

赢周很不高兴,他在顾宁初额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说:“你当我是什么?”

顾宁初冷静下来,其实也觉得自己想岔了。他对赢周觊觎已久,骤然心意相通,有些不太真实,倒是他小性了。

只是……赢周也太用力了,敲得他头疼,说不定已经红了!

“唔唔……”

顾宁初发出闷哼,示意他说不了话,还被赢周捂着嘴呢。

赢周微眯着眼注视着顾宁初,手上力度不减,并没有放手的打算。

“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实在不中听。不如不说,哼。”

顾宁初理亏,见赢周不高兴,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哄哄他。很快,他灵光一闪,微微启唇,探出一截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手心里传来柔软、濡湿的触感,赢周骤然睁大了双眼,像触电一般,快速收回了手。

“你……”

赢周脸上染上一层薄红,掌心还留有一点水渍,痒痒的。

顾宁初计谋得逞,被封印的嘴巴恢复自由,又可以滔滔不绝:“太突然了,我就是被吓到了。你又一直不说话……那个花魁娘子那么漂亮,眼睛里像有钩子一样一直盯着你看……我……”

赢周打断了顾宁初的话:“你都说了,她一直盯着我了。”

“是啊,怎么?”顾宁初歪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不对,我看得到她!”

“她她……她不是人!”

赢周叹了口气,揉了揉顾宁初的头:“你终于发现了。”

“啊……”顾宁初忽然觉得有些遗憾,“不是人,那就不是霍连峰的妹妹,我还以为……”

“等等,”顾宁初脑子有些乱,“不是人你也不能盯着她看呀,你为什么不拒绝?”

赢周说:“我在看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像蝴蝶一样的红色胎记。”

顾宁初:“!!!”

顾宁初明白了赢周的意思,这个姓霍的花魁娘子不是人,却有着与霍盈盈一样的胎记。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本就是霍盈盈,死后魂魄留在人间不曾轮回转世;二是她不是霍盈盈,而是有妖化作她的模样。

第一种可能性不大,方才顾宁初并没有发现有阴气或者鬼气,也没有厉鬼。一般的鬼魂不可能滞留人间。

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那,真正的霍盈盈呢?

“我觉得有点怪,刚刚我好像,也没有感受到有多大的妖气……”

顾宁初刚才注意力都被赢周要去莳花院给吸引了,现在想来,不对劲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

比如,他好像只看见了花魁娘子的脸。其他的部位,包括赢周见到的手腕,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走吧,莳花院去一趟。”

霍盈盈可是荆回川的托付,若是没有遇到便罢了,既然遇见了,顾宁初决计不能坐视不理的。

二人很快就来到了莳花院。

花魁游街还有一会儿才结束,花魁娘子还没有回来。因着赢周是今夜的惜花人,他们倒是被客客气气地迎进了花魁娘子的闺房之中等待。

“贵客请慢用。”仆人放下精致的茶点,退了出去。

顾宁初还是第一次进到女子的闺房之中,有点紧张,又有些好奇。

赢周从一进来,眉头就没有完全舒展开,他坐在顾宁初身边,端起茶盏放到唇边,嗅了嗅。

很快,他便一脸嫌弃地将茶盏放下:“难闻。”

“嗯?”顾宁初端起茶盏也闻了闻,没觉得有什么异味,“不难闻呀,就是……挺特别的茶,味道好像跟普通的茶不太一样。”

“你当然不觉得奇怪。”赢周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点在顾宁初的鼻尖上,“仔细闻闻,是荆芥的味道。”

“荆芥?”顾宁初想起来了,“那不就是……”

“咦?怎么有两位惜花人?”

是花魁娘子回来了。

一阵香风传来,珠帘掀开,先前坐在轿子里的紫衣少女在丫鬟的簇拥中袅袅而来。

她先是由丫鬟服侍着坐在贵妃椅上,接过她们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随即整个人发出了一声犹如猫儿一般,满足的呢喃。

她放下茶盏,一双灵动的眼睛将赢周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一旁的顾宁初,说:“妾身好像只选中了一位惜花人。”

顿了顿,她再次说道:“可不兴接两位……”

顾宁初瞬间涨红了脸:“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仔细看看霍娘子的手腕胎记,可惜,现在的霍娘子比起先前在大街上,在他眼中又有些不同。

先前他只看到脸,现在倒是能看到一点别的……不是手腕,而是一条长长的,卷曲的,橘白相间的毛尾巴。

像猫一样的尾巴。

“霍娘子,”顾宁初觉得还是直说,“请问,芳名可是叫霍盈盈?”

“是呀。”霍娘子点头,“整个花锦城都知道。你们是外地来的?”

顾宁初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霍连峰,你可认识?”

霍盈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漾起了固定的,妩媚的笑容:“这是谁?妾身不识。”

“是吗?”

原本看不见的,霍盈盈的手臂慢慢地出现在顾宁初的眼中,手腕上,有一个红色的,蝴蝶样式的小小胎记。

而她的脸,消失了。

第60章

老实说, 霍娘子现在在顾宁初眼中的形象,着实有些诡异。

一条橘白相间的猫尾巴,原本还在身后轻轻甩动, 在听到“霍连峰”三个字时, 明显绷紧了。

没有身体,也没有头, 只有一只手臂。手臂挥动之间,手腕上的蝴蝶胎记若隐若现。

倒是还有两只橘色的尖耳朵,一动一动的, 勉强能让人确定脑袋的位置。

顾宁初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似妖又非妖,似人却非人。

“霍娘子,”顾宁初按捺住心中的怪异感觉,接着问,“你可有一位兄长?”

霍盈盈神色更加不耐:“没有!”

“那……霍娘子, 你可是墨金村人?”

“是又如何?”霍盈盈话刚一出口, 似乎意识到什么, 立即说道, “不是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我受人所托……”

顾宁初话还没说完,就被霍盈盈打断:“好了这位小公子, 妾身的惜花人并不是你。”

这是不想再跟顾宁初费口舌的意思。霍娘子明显对赢周更感兴趣,她在脸上挂上了妩媚艳丽的笑容, 媚眼横波抛向赢周。

“怎么,别告诉我。今夜……我的惜花人就打算这样站一晚上。”

赢周摇头否认:“没这个打算。”

闻言,霍娘子的笑意更加深了:“我就知道, 那……”

赢周却接着说:“等他问完,我们就走。”

“你……”霍娘子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整个花锦城, 想成为她霍盈盈入幕之宾的人不少,一个个谁不是对她恭恭敬敬、低声下气,甚至还有外地慕名而来的人。

怎么今晚这个她亲自选中的男人,竟然对她如此不屑一顾?

霍盈盈的好胜心被赢周激起来,原本对于顾宁初说出“霍连峰”这个名字还有几分忌惮,被赢周一刺激,什么忌惮都抛之脑后了。

她冷哼一声,“啪”地把茶盏放下,敛目吩咐:“看来这位客人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莳花院,拒绝我霍盈盈的,你还是第一个。”

“来人,送客!”

霍盈盈心想:要不是看你俩长得好看,早就送客了!拿本姑娘当不要钱的庙祝?不是想问问题吗,看你怎么接着问,哼!还不是得服软求着本姑娘。

赢周果然有些反应,上前一步,刚想说话,就被顾宁初拉住了。

顾宁初笑眯眯地向霍盈盈行了一礼,说:“多谢霍娘子慷慨答疑,我想问的都已经有答案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霍娘子早点休息。”

说罢,拉起赢周的手:“走吧,赢周。”

赢周便不再迟疑,点点头跟顾宁初一起离开了。

留下霍盈盈呆坐在贵妃椅上,直到赢周和顾宁初走远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们……他们……?”

众丫鬟不敢吱声,个个提着头缩着身子,生怕被霍盈盈的怒火波及到。

“滚滚滚,都滚出去——”

丫鬟们都退出去之后,霍盈盈才气呼呼地又喝了满满一盏茶,擦了擦嘴,说:“你又折腾什么?”

“听见个名字就这么激动。你又忘了,当初你可是被你哥哥扔掉的!”

“没我,你早死啦!”

“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说一个名字想做什么?怕不是见你现在是花魁有钱了,找你要钱的。”

“我可告诉你,他俩可不是一般人,你小心被他们发现……”

寝室里只有霍盈盈一个人,她扶着桌子,自言自语,一张美丽妩媚的脸上,表情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纠结和诡异,一半是气愤和娇嗔,一半是哀怨和委屈。

从莳花院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先前花魁游街时的热闹都已经散了,连满长街的花灯也熄灭了不少,只零零散散还亮着几盏,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摇着。

赢周牵着顾宁初慢慢往客栈走,问他:“刚刚怎么不接着问了?她好像也没有回答什么。”

顾宁初摇头:“没有啊,她都回答了。”

“哦?”赢周不解,“怎么说?”

顾宁初回忆着他眼中霍盈盈的样子。他在提到霍连峰的时候,原本悠闲摆动的尾巴,突然就绷直了,紧紧地贴着霍盈盈的身体,这是紧张的表现,说明她一定认识霍连峰。

可她却否认,那么……否认的答案才是错误的。

后来,在问她是否有兄长,是否是墨金村人时,霍盈盈的尾巴一直绷得紧紧的不说,连耳朵也从尖尖地站立变得向两边拉平,这也是紧张和害怕,还有生气的表现。

说明她不喜欢提到这些,结合前面的反应,不难猜出霍盈盈真实的想法。

再说……她手腕上的蝴蝶胎记可不是谁都有的。这么特别的胎记,应该很难会是巧合。

“原来如此,”赢周轻轻捏了捏顾宁初的耳尖,笑着说,“你倒是对狸奴的反应很熟悉。”

那霍盈盈本体绝对有一部分是狸奴,也就是猫咪。看毛色,应该是一只橘白猫。

顾宁初小声嘟囔:“因为猫咪有些时候跟狐狸很像呀~”

一样的容易生气,一样的喜欢在休息的时候,把尾巴甩来甩去,一样的尖尖的耳朵爱暴露情绪。

高兴地时候竖起来,难过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会耷拉下去,生气和紧张的时候,竖着的耳朵就会拉成一条直线……

只不过,狐狸的生气和难过总是尽量收着,只有耳朵会暴露出来;开心和快乐也只愿意晃晃尾巴,勾一勾尾巴尖。

但哪怕是这样小小的情绪,还是会被顾宁初捕捉到。

不像猫咪,一眼就被他发现了。

“你说什么?”赢周发现了顾宁初的小九九,并不打算拆穿他,只是捏着他的耳尖稍稍用力往上一提,说,“大点声。”

顾宁初吃痛,连忙想要从赢周手里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我还挺喜欢猫咪的。”

“哦?”赢周微眯起狭长的双眼,手上力气不减反增,“喜欢?猫咪?”

“不是不是!”顾宁初急得脸都红了,“不喜欢猫咪!不喜欢!”

赢周失笑,放松了力道,由着顾宁初把自己的耳朵解救出去。

“很疼的……”顾宁初委屈巴巴地揉着耳朵,“肯定红了……”

赢周低头去看,耳朵尖确实是红了些,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下手重了。他冲着顾宁初那只耳朵轻轻吹了吹,像小时候顾宁初磕碰着之后一样。

“呼呼。”

就不疼了。

哪知道赢周这轻轻地一口气吹到顾宁初耳朵上,疼痛是缓解了不少,耳朵看起来却是更红了。

顾宁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嗯……可以了赢周……有点,痒……”

赢周:“真的不疼了吗?”

可是,他明明看见顾宁初耳朵上泛起的红,从耳朵一路蔓延下去,沿着耳背扩散进了后颈。

他的眼神暗了暗,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疼了吗?”

声音是赢周自己也没发现的喑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情愫。

顾宁初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喃喃:“真的不疼了……”

这话题再继续下去,顾宁初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脖子都要烧起来了,赶紧一拍脑袋,胡乱转移话题:

“对了赢周,花魁游街就这样结束啦?我只听见了音乐和锣声,还以为还有别的热闹呢。”

赢周已经习惯了顾宁初时常不按套路,又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方式。见他确实已经害臊得不行,也不再逗他,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没有别的热闹了。今夜就是丝竹奏乐,花灯满街,为了花魁游街。”

“花灯!”

顾宁初来了兴致:“一整条街都是吗?一定很漂亮哦~”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花灯,听别人说,上元节的时候,城里每家每户,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会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

手巧的匠人们会把花灯做成各种形状,有兔子、猫咪,也有桃子、樱桃……

“嗯,很漂亮。”

赢周见他一脸开心的模样,心中骤然涌起一阵酸意。最是平常不过的人间烟火,顾宁初从来都看不见。

虽然他本事不小,平时即便是没有盲杖,大多数时候也行走自如。但是他看不见,是真的。

赢周抬眼望去,这条长街上的花灯已经熄灭了许多,剩下为数不多的几盏,在夜风中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样式倒是挺多的,有荷花、兔子、桃子……

顾宁初还在畅想:“赢周,要不下次我们一起去冥界地府吧。我记得忘川之畔,彼岸花丛中,有许多永不熄灭的冥火,虽然惨绿惨绿的,还有一些奇怪的惨叫声……不过,一整条忘川边上都是这些冥火的话,看起来也许就跟花灯差不多哦?”

“你觉得呢?”

“哎呀,我忘了。算了算了,你最不爱去地府,也不喜欢忘川。就当我没说过啊。”

“小初,抬头。”

“啊?”顾宁初听见赢周叫他抬头,他还傻傻地没有反应,只抬头看向赢周。

“看这边。”赢周捏着他的脸,把他转了一个方向,看向长街。

黑暗之中,金红的火焰一簇接着一簇地在空中点燃,它们有些化作花朵的样子,有些化作长耳兔的兔子,有些化作胖胖的桃子……

“赢周……”

顾宁初从没见过,赢周的天妖狐火变幻出这样多的模样。毕竟……妖族最神奇的妖火每一次出现,都是为了战斗,怎么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赢周揉揉顾宁初的头,说:“对不起小初,我尽量让它们更像花灯一些。”

没有宣纸的形、没有竹骨的身、也没有笔墨色彩勾勒的缤纷,只有金红色的火焰,笨拙而努力地化作一盏又一盏,只有火焰的花灯。

顾宁初被这遮天蔽日一般绚烂的花灯晃晕了眼,他只觉得眼中每一盏狐火花灯都晕出了一圈影子,有些模糊了。

“没有,很好看……真的……”

顾宁初虽然极力忍住不哭,但颤抖的声音仍是暴露了他。

“这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花灯,真的。”顾宁初深吸一口气,开心地说。

赢周的心骤然被狠狠地击中了,若是早知道……一点小把戏能让小初这么开心,他早就应该这样做才是。

“小初……”

“赢周,你看!这是兔子吧~”

顾宁初牵着赢周跑到一盏兔子花灯前:“好可爱啊~”

赢周只好回答他:“是的。”

“那这个呢?这是桃子吧!”

“这个这个,这是什么花?”

赢周耐心地,一一为顾宁初解答。

“那……这是什么?”

赢周一看,原来是一只九尾狐狸模样的花灯。他也记不得自己还有变幻这样一盏花灯出来,也知道顾宁初明明会认得它。

他仍是认真回答:“是狐狸。”

顾宁初歪着头,轻笑一声:“不是,是赢周。”

赢周刚想反驳,他怎么会是这样一团模糊到没有眉眼的狐狸,但看见顾宁初唇角弯弯的模样,他的心也一下子软了。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嗯,是赢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