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阵亡 任何事都不能撼动的那个人,就这……
宋碧冼洗好出门, 挥手找了个手巧的宫侍过来。
她让那宫侍当着自己的面,把发带上的珠子拆了重新串好,然后再拜托对方, 把拆口的痕迹重新缝补好。
这发带上的珠子太贵气, 目标也大, 今日在厮杀中,还被人扯掉了几颗,实在不太适合带着它去战场。
她只好把它们先拆下来放进随身的荷包里,回头再让宫里的人找找她一路上弄丢的那几颗。
如果找不齐的话……她就从自己的私库里找点相似的, 添点上去……给李景夜做对脚链?
哼哼!
等她抓到这小骗子,她就用越族新产的精钢作套最结实的锁链!
她要收走他所有的衣服,让他整日只能待在她的窝里, 被她日夜灌溉!
直到他乖乖怀上她的孩子,肚子大到跑也跑不动了, 她才准他踏出去那个院子!
宋碧冼接过改好的发带, 谢过宫侍的帮忙,也没管对方红着脸扭捏的回应。
只是她没想到,边关的战事已经如此刻不容缓。
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传旨的嬷嬷直接带人捧着她的战甲,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宣旨。
“传陛下口谕:
护国将军宋碧冼, 忠勇无双,屡次为国立下赫赫战功!
此次边关战事紧急,敌军扰边,民心惶恐。
孤命汝即刻前往边疆, 统领大军,平定战局,保卫百姓安宁!
望汝带领大军, 严谨布阵,斩敌立功,速战速决!
若能凯旋,孤必当厚赏!”
宋碧冼收起那副淡漠超然的样子,如往常出征前一样,郑重地单膝跪地,宣誓道:“臣,定不负陛下所盼!”
*
离开上京的李景夜,没有像原先预定的那样风餐露宿。
他易容后,用宋怜的身份与薛常鸢一路南下,只偶尔在没能及时赶到城镇的夜里,于野外露营。
宋碧冼在给李景夜的行囊里,装了足够他挥霍两年都花不完的银子,以至于李景夜每进一城,都会主动去城里最大的客栈上房歇脚,顺便留心上京城传出来里的消息。
起先,李景夜并没有着急地逃离上京太远。
他心神不宁地在临近的城镇逗留了几天,直到收到宋碧冼安全平乱的消息后,才放心出发。
后来,李景夜听北方起了战事。
他在入住下榻时,听客栈里的掌柜大声唏嘘大将军“实在倒霉!”,说她“不仅在娶亲的当天遇到乱贼,还在没来得及安置新婚夫君的情况下,直接带着军队出发了,留刚娶的夫君一人独守空房,实在可怜!”
当时李景夜领了牌子沉眸上楼,没再听掌柜后面的吹嘘和感慨。
前线和上京的消息,总是能随着旅人的脚步,一点点从各地传过来,再接着传往各地。
李景夜在这些传闻中得知:前朝皇女李景仪与皇子李景夜,都死了。
前者被宋大将军斩首,脑袋和尸体分别悬在的城门上,挂了七天七夜;后者与皇姐里应外合,“服毒自尽”,也随着前朝皇室的没落,一并去了。
世上再也没有楚国李氏一族,也没有李景夜这个人。
没几个人知道,在宋碧冼那孤零零的军户户籍上,悄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没有任何介绍的名字,叫宋怜。
*
李景夜与薛常鸢离开的一路,还算安稳。
两人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也顺利地走到了李景夜最想去的小镇落脚。
直到李景夜前脚在镇上购置完宅子,县衙后脚就派人过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时,他才得知,自己新的户籍并不是无中生有,而是被明明白白地挂在了宋碧冼名下,成了有权有势的宋家亲眷。
如果不是因为他要在这久居,往县里送了身份文书,县里也不会去随便调看百姓的户籍,查到这层不得了的关系。
这是个十分安静祥和的小县,李景夜一来,便成了县城里最尊贵的郎君,不管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会对这位“大官儿家的亲戚”,客气尊敬几分。
加之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一头白狼,也就从没有人怀疑,他已经跟那位赫赫有名的“狼王”宋将军——分道扬镳。
新宅不大,李景夜临时雇了几个人帮忙打扫干净。
宅子落成那天,镇上县衙又派人送来了乔迁礼物,那些官差平日里清闲,看着大门好奇地问李景夜:“宋郎君,这宅子的牌匾上,怎么没题字呢?”
易容的李景夜带着面纱,往空空的匾额上看去,只客气道:“还没有写好。”
他能写什么呢?
既不能写李府,又不能厚着脸皮真的写上宋府。
不如就让它空着,像他这个人一样,空在这里,做个苟且偷生的孤魂野鬼。
生前不用留名姓,死后也就不需要谁惋惜。
李景夜就这样在住进了没有名字的新宅里,直到衙门里的人又上门送礼来宽慰他,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护国将军宋碧冼,战死边关。
“怎、怎么会呢?”李景夜有些站不稳。
他曾觉得任何事都不能撼动的那个人,就这么没了!
李景夜已经顾不上失态。
他魂不守舍地在宅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在院子里枯坐了一整夜。
他鬼使神差地搬来了梯子,第一次手脚并用地努力爬到屋檐上,想要去更高的地方看星星。
李景夜望着黑夜里的缼月和星星,白狼在他身边对着天空孤独地长啸。
“唔——呜——”
李景夜很少去主动摸白狼,但他此时确实需要一个依靠。
他揽着白狼的脊背,靠在它柔软的皮毛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不断濡湿他的眼眶。
他爬到屋檐上来,是要看星星的。
可他眼前总是朦胧成了一片,任凭他怎么擦,也擦不清楚。
李景夜还记得他第一次溃不成军的那晚,是宋碧冼非要带着他去高坡上看星月。
他是那时心动的吗?
还是……更早呢?
可,今晚好黑啊……
宋碧冼。
我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了。
原来我真的很能哭,你会嫌弃我吗?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
李景夜想了一夜,第二天薛常鸢来看他时,他正在收拾东西。
“我……”
李景夜无措地望着这个一直陪他从上京城走到这里,一路上都不声不响地安静陪伴他,帮他安排好衣食住行的女人,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向她说明。
他要怎么解释,自己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他有什么颜面,去喜欢一个灭了他国家的将军?
他到底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了哪里?又到底要以什么样的面目活下去?
如果宋碧冼没有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去逃避。
可宋碧冼死了,还死在了荒郊野外。
现在群狼无首,到处都找不到她尸体。
别的李景夜想不明白,只有这一件事,他清楚自己必须要去做。
——他得去给她收尸!
第82章 外人 是她一败涂地,该离开了。
李景夜没想到, 薛常鸢根本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进门,将早上的粥食放在桌上,对他一如既往地温柔道:“吃完再走吧, 总不能空着肚子上路, 要对身体好一点。”
相比起李景夜的无措, 薛常鸢显然早已经发现并接受了李景夜的“秘密”。
她早就发现,李景夜的心丢了。
*
他们赶路时,李景夜总会望着宋碧冼所在的惠城方向发呆。
每到一个城镇,李景夜也总是会找借口, 要独自出门转转,去寻找最近的市集或衙门,读上面贴着的各种告示。
一路以来, 薛常鸢震惊地看着李景夜熟练地骑马,生火, 射猎……看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得, 变得无所不能,无所不敢,甚至还会随手收集路上的草药,给自己做防虫的药囊。
薛常鸢这才惊觉:原来李景夜并不是柔弱的,需要等着人拯救的“金丝雀”;他其实也是强韧的, 外柔内刚的,令女郎都刮目相看的那种郎君。
望着这样的李景夜,薛常鸢突然了悟:李景夜在那个人的呵护下,过的很好。
他的眼神里不再总是忧虑和惶恐, 而是一种安心和坚定。
即使他总是会沉浸在回忆里,常常流露出哀伤之色,但薛常鸢看得分明, 他那是在思念某人。
薛常鸢惦念李景夜多时,她怎么会不熟悉那种,陷入感情后不可自拔的眼神?
他跟她的表情,是一样的。
薛常鸢曾觉得,自己一直都爱着李景夜。不管局势如何动荡,她都坚信,他们两情相悦。
直到这场逃亡开始,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感受到——李景夜不爱她。
薛常鸢不知道李景夜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了宋碧冼。
她只知道,不管她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付出是需要有对象的。
薛常鸢原来坚信着李景夜一定在等自己,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背后,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她珍之重之的心上人,早就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她弄丢了。
就算她想要努力,也已经失去了要努力的方向。
不甘吗?
是不甘的,薛常鸢想。
她明明比宋碧冼更早认识李景夜!
她与他相识相知,与他推心置腹,与他相许终身……一直期盼着,能与李景夜婚后琴瑟和鸣,幸福美满。
可薛常鸢也发现,自己输的彻底。
她从来都不知道,李景夜是要强的。
当李景夜每天都会早起练习挥刀和骑射时,薛常鸢才发现,自己爱他的方式,是错的有多彻底。
她和所有人一样,都当李景夜是朵可以摧折的娇花,只有宋碧冼,愿意将李景夜平等对待,让他自由成长。
但这种自由,只是相对的。
只因为宋碧冼足够有权有势,才能让这份“自由”看起来那么真实。
薛常鸢最近多少窥探到了,宋碧冼那恐怖的掌控欲。
她以为宋碧冼娶妻了,豁达了,又派人又送行囊,是真的要放李景夜走。
但她这一路上,经常会在周围,发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人。
不知道是轻蔑,还是挑衅;是示威,还是威胁;抑或是所有都是。
薛常发现,这些人只会躲着李景夜。
她们在李景夜面前完全隐形,却毫不避讳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会直接走到她面前,告诉他们今天要去哪里住宿,安排他们去哪里用膳。
李景夜离开上京后一直在晃神。
他心思不在住行上,也就一直没发现,他们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比普通人的要好很多。
要让薛常鸢评价的话,这何止是很多。
她得官外放时,也来过南方。客栈的菜式,根本不是这般色香味俱全,即使是下榻最贵的上房,寝具也不会有这般柔软干净。
一个人要跑,另一个人千般万般地护着他跑。
这一路,薛常鸢看的分明,这两人,显然是两厢情愿。
她才是那个搅和进来的局外人,她早就输了!
这根本不是那位宋将军所谓的放手,而是一个高明的一石二鸟之计!
宋碧冼遮蔽了所有会落在李景夜身上的风雨,也愿意放水,让李景夜得到他想要的“自由”。
宋碧冼掌控,却不控制。
爱重,却不要挟。
她自信,强势。
又温柔,沉默。
薛常鸢自诩自己的爱,不输于宋碧冼。
但她确实没有这个自信和能力,能让李景夜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即便是场幻影。
想到这里,薛常鸢苦笑。
李景夜自以为装的很好,但她在那荒山上跟他相见的时候,就看到了李景夜侧脖颈上,没能盖住的红印子。
她又不是傻子。
即使她洁身自好,一直为了李景夜守身如玉,也从结交的世家女里耳濡目染过许多,心里清楚那是什么。
她的成颂,不管再怎么变,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若他真的不愿,他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就会选择去死。
前朝往事已矣,旧情不可追。
是她一败涂地,该离开了。
*
李景夜带着白狼上路了。
离开前,他只能愧疚地询问薛常鸢以后的安排,等待着薛常鸢接踵而至的鄙夷和指责。
可薛常鸢没有让李景夜为难。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孝,会赶回老家去侍奉母亲,丝毫没有谴责的意思。
李景夜感激薛常鸢的退让和不追究,他不知道要拿什么补偿薛常鸢,只能对她深揖到底,允诺她来日有难,定当相报。
李景夜离开小镇后,心中焦急地赶路。
他来不及计算昼夜要从哪里落脚,也顾不上避讳赶路时带着长大的白狼在官道上疾驰,是否过于骇人。
他只是拼命地往惠城赶,一路风餐露宿,野外扎营,做尽了以前他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
李景夜怕黑,现在却为了安全,敢夜里拢住火堆的光亮,在深夜里手握短刀,紧贴着马匹和白狼入睡。
他有些强迫性的洁癖,却为了能多赶些路,硬生生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这样过了五天。
他连饭都会忘记吃,但身体的反应,却让他不得不每天都停下来,按时找药吃药。
第83章 等我 他现在只想做宋碧冼的宋怜!……
宋碧冼给李景夜马上挂的行囊里, 配了很多暗格,里面装满了各种连氏姐弟做的药丸药粉。
李景夜在找药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暗格深处, 还藏着什么东西。
今日又是野外扎营, 四周无人。
李景夜伸手, 将暗格深处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个精巧的匣子。
李景夜走到白狼身边,避开可以被窥视到的角度,打开匣子, 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对、本应该被宋碧冼送给正夫的、前楚凤君带的龙凤镯。
这对镯子,于楚国皇室意义非凡。
他绝对不会认错。
“楚国的开国帝王与凤君伉俪情深,这对镯子, 是代代凤君的专传。
当年始凰重病之时,凤后日日侍奉御前, 甚至与帝王同住。
那时国事繁重, 幼女尚不能理事,陛下又不能劳神,凤君只好每日在内室中,将奏折的内容念给陛下听。
陛下十分信任自己的夫君,口述完自己的决断后, 便让凤后代自己批上朱笔红字,末尾再让他盖上自己的私印。”
“在当年,盖过凤君私印的折子,不知凡几。
陛下病中曾戏说, 凤君这块私印,都快抵得上楚国半块玉玺了。
凤君听这话后,自觉僭越, 怎么也不肯再代陛下批折,陛下便将他的私印收了,按印上的样子做了副龙凤镯,命宫中的人‘见此镯如见孤’。
自此之后,楚国只有最得凰帝信任的凤君,才能有机会,得到这幅镯子。”
“做这幅镯子的玉并不贵重,却代表着帝后之间最重要的信任和交托。”
李景夜打理备婚琐事时,还特地给宋碧冼讲过这镯子的来历。
他叮嘱假寐的宋碧冼,让她千万不要将这对镯子乱扔,就算不戴,也不要随便送出去。
“非重要之人不可相送。”
除非是选定之人。
不然,这镯子就算收起来,束之高阁,也不能随便送出去,辱没了它交付信任的含义。
李景夜没想到,这幅意义重大镯子,会被宋碧冼就这么随意地塞到行囊中,交托到他的手上!
李景夜捂唇震惊!
他双手捧着这对玉镯,久久不能平静!
宋碧冼相信他!
他一个里应外合逃跑了的叛徒,她居然还肯相信他!
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她居然还愿意相信他!
宋碧冼一定在等他一个解释!
他要去找她!
他会将一切都坦白,真心诚意地给她道歉!
就算宋碧冼后悔将这幅镯子送给他,他也会好好还回去,求宋碧冼给他一个机会,能让他待在她身边!
楚国灭了!
李景夜也早死了!
他已经不是什么长皇子!
不需要再去管什么狗屁的皇家尊严和使命!
他只是想一个普通的,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男人!
他现在,只想做宋碧冼的宋怜!
宋碧冼,你等等我!
不管是哪里,我都会找过去!
你再等等我!
意会了宋碧冼的意思,李景夜感动过后,还是将龙凤镯妥善地封了回去。
路途遥远,他还易容成了女人,真戴上这个,容易招致祸端。
镯子放回匣子的那一刻,李景夜在匣子中的绒布里头,意外摸到一颗金裸子。
金裸子上的梅花花纹已经被摩挲掉了一些纹路,它就像是被不小心落在里面似得,光秃秃的,没有加任何防护。
李景夜疑惑地拿出来,正反两面看了一下,心神巨震!
这很像是多年前,他父君过年时,特地画花样,命人做给他压岁用的梅花金裸子!
这金裸子统共就按他当年的年岁,做了那么几枚!
父君去世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只能亲手将它融了,分成更小的金瓜子,打点下人,不可能再有一模一样的,在这世上了!
不!
不对!
李景夜快速翻阅着自己儿时的记忆!
他曾经将这金裸子,送给过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小孩!
金裸子……
“小菩萨……”
他知道宋碧冼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我忙完回来啦!在调整码字状态!
想先保频率再加字数,我先隔日更,能稳定更新之后再加长每章字数!
感谢天使:嗎麽 x1 泠然x8 75905070 x5的营养液~
第84章 往事 冬日里的孩子
在李景夜很小的时候, 因父君苏承云受宠正隆,自然连带着他也得宠万分,地位尊贵。
在他最受宠的那年, 李景夜甚至能单独在皇家别苑里摆宴, 与母皇和父君一起, 庆祝自己的生辰。
别苑的管事嬷嬷为了伺候好这位长皇子的生辰宴,特地让人请来了民间当红的戏班与卖艺人。
她甚至搜罗了一些上京街头正走俏的吃食,专门找宫里的御厨学了,再做给喜欢新鲜的长皇子品尝。
民间这些卖艺人走南闯北, 身份复杂。
即便她们在生辰会当日,未必会与陛下照面,也会被宫人提前几日, 安排在馆驿里住下,收缴走可能会造成伤害的武器。
等全员都被里外查验的清清楚楚后, 再由禁卫看管着她们进出, 以防意外。
这些人为了保命和领赏,起早贪黑,卖力排练,在李景夜的生辰当天,手脚麻利地装好车, 驮着必要的道具,揣着忐忑惶恐的心情,驾车往那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去一趟的皇家别苑赶。
光是从馆驿到别苑的一路上,她们就被禁卫从头到尾查了七八遍, 等终于到了别苑附近,将牛车驴车放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后,又任由别苑里走出来的年轻宫女, 从上到下搜了两遍身,才得以进入。
*
那时的李景夜被父君和母皇娇惯着,性子也贪玩,根本坐不住看这么久的大戏。
台上咿咿呀呀地念着他听不太懂的唱腔,李景夜新鲜了一会儿就厌了。
他看着远处陪侍着母皇的父君,与父君对视片刻后眨眨眼,在父君嗔怪的默许中,带着人从席上偷偷溜了出去。
这些禁军提前得到过陛下授意,她们只远远地跟在长殿下的附近,不去扫小皇子的兴致,任由李景夜穿着一身刚做的锦衣玉裘,在别苑的各处造景里随意穿梭。
李景夜的生辰,在冬日。
微暗的天空飘了几朵雪花,别苑外的红梅开的红艳似血。
他偷偷地跑到别苑外的梅林里去,够着树干,想要多折几根梅枝带回去,送给父君。
李景夜在梅林里边走边选,不知不觉间,走了很远。
直到……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被临时搭起来的窝棚。
李景夜慢慢走近,他似乎隐约听到了棚子里,牲畜规律进食的声音。
棚子里面有牛有驴,存放着这些走江湖的人的行李和驮东西的牲畜。
这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锦衣玉食的小李景夜来说,完全像是在窥探另外一个世界。
在此之前,他只见过活的马,乖顺的猫儿狗儿,还有一些有着漂亮羽毛的珍鸟。
活物的新鲜感,大过了李景夜对脏污的容忍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用熏过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要钻进窝棚里,靠近些看看。
李景夜自小聪慧,缓缓的靠近一会儿,就停下看看那些牛儿驴儿的反应,见它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才会再靠近一点。
没用多久,他就成功从侧面摸上了活着的牛。
他没试着去摸驴,因为驴子太活泼,看上去……脾气似乎不是很好。
正当李景夜兴奋地对着老牛东看西看,他突然在牛车的车底,看到一个堆在角落里的,又黑又脏的笼子。
他本该忽略那黑乎乎的一团,却从那些看不分明的阴影里,感受到了一道冰凉的视线。
李景夜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定睛往那阴影里的一团看过去,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里面竟装了个十分瘦小的孩子!
小孩满头乱发打结,发尾是不健康的蜷曲和发黄。
“他”跟一头同样细瘦的斑秃大“狗”一起,衣着破烂地蜷缩在笼子里。
“他”有一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冰冷而戒备地盯着李景夜!
“他”就像是传闻中大山里的妖怪,用一种不像人的目光,警戒着周围!
李景夜被对方身上的非人感吓着了!
他急退两步,步伐不稳地跌坐在地上!
满怀的梅枝落了一地!
李景夜小心观察着笼子里小孩的动静,恐惧地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许久,李景夜才意识到:对方被关在笼子里,手脚上也都捆着粗糙的链子,根本就出不来。
这笼子很小,却挤着瘦得不成样子的一人一“狗”。
笼子里的“他”赤着脚,镣铐的连接处磨破了皮。
伤口在寒冷的冬天里流脓长疮,新长出来的皮肉没等恢复,又接着被铁链磨破、再结痂。
看那伤口,似乎从来没有人给“他”处理过。
“他”也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似得,就那样放着不管,任由着伤口溃烂——
作者有话说:感谢天使:987654 x1 睡醒说点小鸟话x1的营养液~
第85章 幼兽 “他”只想努力地存活着下去……
周围的禁军, 都听到了小殿下摔倒的动静。
因她们得到过云贤君“小伤摔了就让他自己爬起来长长记性”的授意,又以为李景夜只是普通的摔倒,也就没有上前伸手搀扶, 只站在远处, 看着长殿下自己爬起来。
谁知这长殿下非但没有立刻爬起来, 反倒像发现了什么一样趴跪在地上,瞧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
此时的李景夜仪态规矩地跪在原地,他歪着头, 视线直直穿过牛车的车底,往笼子所在的角落里探去。
他张望着笼子里的小孩,对方也在静静地盯着他。
李景夜仔仔细细看了“他”半晌, 终于被他发现了对方强装镇定下的不安。
“他”鼻尖微动,似乎是嗅到了周围还隐匿着的危险, 微椭圆的瞳孔, 隐隐地收缩放大,快速又精准地巡查着四周所有微小的变动,警惕着外界的一切。
“他”就像是一个被打折了骨头的幼兽,安静且狼狈地蜷缩在角落里,还在天真地等着已经重伤的伤口恢复。
“他”已经很虚弱了。
若不是自己闯入后, 意外发现了“他”,“他”也不用强撑起一副没事的样子,一边极力隐藏起自己不稳的气息,一边挣扎着戒备。
“他”并非表面上那样淡然自若。
“他”只是对现状无力改变!
“他”只想努力地存活着下去, 并时刻准备着下一场的殊死搏杀!
*
李景夜这期间一直在地上跪着,望着车底。
四周的禁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纷纷涌进草棚, 迅速长殿下搀扶起来,紧紧护进包围圈里。
她们之中有两个人快速上前,将笼子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
其他人又护着长殿下退后几步,确定与笼子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片刻后,众人都看清楚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笼子里是一个瘦的形销骨立的异族孩子,和……
一匹瘦弱的狼狗?
不,这个体型和样貌,绝不是狼狗!
是狼!狼!
“有狼!退后!”
禁卫纷纷抽刀,准备带李景夜撤回别苑。
笼子里,本就已经精神紧绷的小孩,在禁军的大声呵斥下,变得愈发地凶恶!
“他”虚张声势地怒瞪着每个人,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呜赫”声!
“住手!不要伤害他!狼也很虚弱了,他只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