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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凉蝉 24650 字 1个月前

第22章 涟漪

嘴唇被咬破了,可栾秋根本没感到痛。李舒身体的温度仍旧很高,仿佛一团才开始燃烧的火,贸然钻进他怀里。唇上触感柔软,李舒的呼吸像轻柔的刷子,扫过他的鼻尖。

皮肤相贴,栾秋脑中空白,听见那句“你竟怀疑我”时才如雷震般醒觉:他正压着李舒倒在床上。

他瞬间弹起来,后背砰地撞上木门,哗啦地响。

房梁落下一片灰尘,呛得想说话的李舒咳嗽不停。

他咳出了眼泪,正好继续装模作样:“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从不信我,是不是?我只是你浩意山庄一个外人,没资格当你的知己。”

栾秋不知道他说的什么,脑子里一团混沌,只剩一个念头:此处危险,不可久留。但看见李舒坐在床上,瘦脸瘦脖子,可怜巴巴看自己,他怎么都无法推开木门扬长而去。

“……你不是英则,是我错怪了你。”栾秋低声说,“对不住,我刚刚实在太过冒犯,我……”

李舒眼里那一点儿薄薄的泪水干了,不好装委屈了。他只好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十指绞在一起。在苦炼门里和白欢喜纠纠缠缠的姑娘总是这样的,只要哭一哭,低头说两句软乎话,白欢喜就愿意牵着她们的手,跟她们和好。

可究竟要说什么,李舒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他实在没有这样的经验,又怕装得过火,让栾秋瞧不起自己。在难捱的沉默里他开始恼恨白欢喜的提议:勾引好难。

栾秋终于开口。

“找苦炼门报仇,这是我心里唯一能想的事情。”他说,“若我是个普通的江湖侠客,和你萍水相逢,也许我们能成为……能成为挚友。”

李舒:“……”

栾秋的语气里有一种说真心话的老实和决绝:“别留下,快走。英则还在附近,苦炼门的人也在附近,他们会对山庄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并非山庄的人,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去找你那位有缘无分的小兄弟吧,他一定还等着你。”

换旁人说这样的话,李舒一定会当场忍不住大笑出来。

太正直了,正直得近乎虚伪。

可说话的人是栾秋。再虚伪的话,从栾秋口中说出来,就有了铮铮的分量。

“我现在不想他了。”奇怪的话语像顺流而下的溪水,从李舒舌头上淌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总是想着你。”

栾秋的脸从耳朵红到鼻尖,像颜料洇在湿透的纸上。李舒看着他慌里慌张开门,慌里慌张离开。

力气太大,他把门撞得摇摇晃晃。

李舒把头埋在枕头里闷笑,回味自己诸般表现后,在床上打了个响指:“原来如此!做这种事,我比白欢喜更有天分。”

大夫的药煎好了,是曲洱端来给李舒的。李舒假模假样地问栾秋怎样了,曲洱想了想:“二师兄在杜梨树下发呆,叫也不应。”

喝完那药,李舒再也睡不着了。一是那有毒药汤令他浑身不舒服,老大夫的药又苦得他六根抖擞、双目如炬,恨不能立刻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拳;二是一想到栾秋,他就浑身不对劲。

他爬上屋顶偷看正堂旁边的杜梨树。树下没有人,李舒看得眼睛都酸了,最后悻悻落地。

浑身不适,他只能上蹿下跳,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又到院子里戳蚂蚁窝。红头小蚁慌得四处乱爬,李舒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啦……”

栾秋会上钩吗?一定上钩,他害羞得很。李舒想得很反复:也可能不是上钩,而是单纯地讨厌我,所以不想再跟我说话?他发什么呆?想我?恨我?怀疑我?

一时高兴,一时烦恼,李舒蹲在哪瘦巴巴的梨树上,几乎把梨树压折,小声道:“回家算了。”

一会儿又自言自语:“我这样回去了,栾秋一定想我想得夜不能寐。可怜、真可怜。”

他跌在树下,干脆张开手脚躺着,长长一叹。月光太透亮,照得他脸颊微热。

四郎峰的早晨总是潮湿的。沈水上浮起奶白色大雾,灌注山间峡谷。几处翠绿峰头在云层里影影绰绰,人往这样的雾、这样的林子里走一遭,从里到外都会被那湿漉漉的绿侵染。

李舒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被雾气润透了。他这一夜想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栾秋的、自己的,山庄的、苦炼门的,该想的不该想的。

白欢喜和商歌恰好翻墙而入,跟坐在屋顶的李舒打了个照面。

见了白欢喜,李舒第一句话便是:“接下来怎么办?”

白欢喜茫然坐下:“……吃、吃早饭?”

李舒懒得和他解释。摸着下巴思索。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知道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和白欢喜、商歌拔营回家。

乐契死了,最迫切的事情已经解决一件。诛邪盟尚未顺利建立,但明夜堂等几个帮派都已经暗中联合。他身边只有商歌和白欢喜,要实现“把大瑀正道人士一网打尽”这个目标,根本不可能。

保命为上,有仇有恩,来日再报。

他正思考,商歌伸手搭上他手腕脉门:“……真是稀奇,你内力怎么好似比之前还浑厚了一些?”

李舒想起昨晚的古怪事情,忙仔细询问。得知他俩给自己渡了内力,李舒大吃一惊:“‘明王镜’?!”

说着立刻从丹田开始,运转“明王镜”。

“明王镜”是苦炼门心法,所有苦炼门门徒都必须修炼。

心法共有十重,李舒一直停留在第七重,想再往前,却一直都无法突破。此时内劲在他体内流转,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最后回到丹田,一切顺畅。章漠给他的那道剑伤残留的淤血,似乎也在落入沈水之后全都吐了出来。

白欢喜回忆当时情况:“你体内另有一股真气,和‘明王镜’不一样,但它可以跟‘明王镜’融合。”

“那是栾秋的内力。”李舒把昨晚遭遇一五一十说出。

三人面面相觑。

“不可能,不是同一种内功心法,怎么能融合?”白欢喜忖度,“难道‘明王镜’吞掉了栾秋的那部分内力?”

李舒渐渐烦躁。好不容易解决一件事,却又冒出新的麻烦。

“好罢,废话免谈。你们有什么要带的、要收拾的,今日之内都整理好。晚上在这里会合,我们回苦炼门。”他说,“不能再留,再留只怕会生更多事端。”

商歌:“要走就现在走。”

李舒:“我总得跟人道个别。”

白欢喜:“跟谁?”

李舒:“曲洱、渺渺这两位救命恩人,被我吃了不少蛋的老母鸡,走不动的老马……”

还未数完,白欢喜和商歌翻墙走了。

曲洱来喊李舒吃早饭:“平时饭没好你就坐在桌边了,今日是怎么了?病还没好吗?”

“今天谁做早饭?”李舒问。

“二师兄。”

李舒心里像揣了一尾欢蹦乱跳的鱼,啪嗒啪嗒地扑腾,没完没了。他盯着栾秋端来面碗和菜,但栾秋没看他。又盯着栾秋落座吃饭,栾秋仍旧不看他。

曲渺渺和卓不烦从面碗里翻出荷包蛋,连同桌蹭饭的骑牛少年碗里也有一个,三人都十分惊喜。

栾秋:“好好吃,补补身体。”

李舒万分期待地翻自己那碗清汤面。几乎连碗底都反扣过来了,除了面、汤、两根青菜三片肉,再无其他。

“……我怎么没有?”李舒问,“我也是病号。”

“你精神得很,没必要。”栾秋埋头吃面。李舒气得把筷子当作栾秋,咬得吱嘎作响。

“二师兄,你嘴巴怎么了?”曲渺渺忽然问,“什么时候破的。”

栾秋一怔,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小伤口,眼神下意识往李舒的方向飘。但飘到中途他就收了回来:“昨夜打斗,被苦炼门英则弄伤的。”

李舒响亮地吸溜一根面条:“噫,恶徒真是可恨。”

只有曲渺渺和于笙飞快对了个眼色:栾秋耳朵红了。

饭吃到一半,七霞码头的韦问星登门。

他十分喜欢李舒,进门先跟李舒打招呼,再循例看一眼桌上饭菜。

“这怎么行!”他循例大喊,“没鱼没肉,有什么滋味!”说完大手一挥,两个水工迅速窜出山庄。

“别别别!”李舒失声大喊,“不要鱼!不要鱼了!我已经杀了二十多年鱼,杀孽太重!”

韦问星:“那你想吃什么?”

李舒:“猪牛羊,鸡鸭鹅。”

韦问星:“……也是杀生。”

李舒:“不是我杀,善哉善哉。”

韦问星的人挑来好几担子肉,几个水工捋起袖子,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栾苍水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么多肉,发横财了?”

他自顾自走进来,摇着扇子:“巧了,我还没吃。”说着已经坐下来。

但看见一桌子清汤寡水,他眉头大皱:“这玩意儿……”

“不吃就滚出去。”栾秋冷冷截住话头。

“……正适合清肚肠。”栾苍水立刻说,“我这几天大鱼大肉吃多了,是该来点儿清淡的。”

没人理他,他冲于笙摆摆手打招呼。于笙把自己和曲渺渺都不爱吃的芹菜分给他,栾苍水激动得几乎端不住那碗。

“苍水来得正好,我俩有件事要跟你说说。”韦问星说,“栾秋,昨夜是你把英则打到沈水里去的?”

原来栾秋载大夫回山庄之后,沈灯便到七霞码头去了。他请求韦问星帮忙,在沈水上下游寻找英则,无论是生是死,都要找到他的下落。栾苍水当时正好跟韦问星喝酒,便调动栾家的人帮忙寻找。

他们一夜间把江州城沈水这一段翻遍,连江水也捞到了底,但始终不见英则踪迹。

水工和船工回报的时候,有两个人说出曾在附近见过“栾秋”。那男子长得和栾秋一模一样,呆呆地站在水中,打招呼也不见应。他俩回了码头,想到那是浩意山庄的人,生怕他遇上麻烦,折回去想帮忙,但人已经不见了。

“那就是英则。”栾秋说,“他没有死。”

栾苍水:“看来苦炼门有人懂得易容,本事还相当高明。这样一来,找到他可就不容易了。”

昨夜一番试探,确定李舒并不是那位“英则”,栾秋少了顾忌。“人虽然没死,但他受了我一掌,现在必定身负重伤。还得麻烦韦把头在周围继续搜索。”他对韦问星说,“我那一掌很重,他现在应该无法行动,内伤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李舒叼着两根面条,慢慢咀嚼。

“好!我和苍水再派人到周围医馆问问,进山仔细搜寻。”韦问星拍着大腿说,“总之苦炼门恶徒,人人见则杀之!”

从卓不烦碗里抢了半个荷包蛋的李舒也跟着拍大腿:“对!英则这人满头恶疮,人神共愤,我看他即便从沈水里出来,也活不了多久,说不定已经死在哪条山沟沟里,头被老虎啃了,手脚也烂进泥里,挖都挖不起来。”

他现在已经很习惯附和他们一起骂苦炼门,心里头没有一点儿愧疚,反而整日搜肠刮肚,想些新鲜词汇来痛斥。

“正所谓恶有恶报!”他说得痛快,韦问星简直把他看作知己,拍着他肩膀大笑。

聊着聊着,韦问星说起了曲天阳。

诛邪大会让诸多江湖帮派蜂拥而至,七霞码头交游广阔,韦问星几乎天天都要接待朋友。

聊的是诛邪大会、诛邪盟,自然避不开明夜堂和浩意山庄。

但凡提到浩意山庄,年长的、认识曲天阳的人总是摇头叹气。当年曲天阳尸体从四郎峰上搬下来时,许多人都在现场。他妻子任蔷和几个弟子不顾恶臭,清理尸体、更换衣服,见到尸体胸口那巨大伤口,谁见了都要皱眉。

然而所有人都不明白,究竟是谁杀了曲天阳。

“浩意山庄不是寻常帮派,在江湖上有几十年的根基,曲天阳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手,他是怎么被苦炼门人刺杀的?”

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苦炼门的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功力,不仅杀了曲天阳,还能将他尸体用长.枪钉在山崖上,数日都不脱落?

“英则当上苦炼门门主也不过一年时间,莫非是在他之前的前任门主?”

人们议论纷纷。许多人没去过金羌,没见过苦炼门,只能凭借沈灯写的《侠义事录》来获取对那片戈壁和西域魔教的印象。

“魔教若真的这么厉害,只怕我们都会有危险。英则这毒物,说不定比以往的苦炼门恶徒更狠辣。”

人们津津乐道于英则割长老脑袋的故事,有人说:“可那英则不是被明夜堂的章漠一剑刺穿?可见还是明夜堂更胜一筹哇!”

不高兴的韦问星掀了桌子,一堆人不欢而散。

李舒打着嗝起劲鼓掌:“好哇!韦英雄!明夜堂何德何能,敢跟咱们浩意山庄比?”

栾秋终于正眼看他,示意他闭嘴:“这是我们浩意山庄的事情,是栾秋无能,始终无所作为,还让韦把头为我们动气。”

“你这话就说错了,这是整个江湖的事情。曲天阳是好人,好人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枉死。”韦问星鼻子一哼,“再说,最应该记挂曲天阳之死的,与其说是你,不如说是曲青君。”

这名字一说出来,饭桌便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栾苍水喝汤的声音异常响亮。

“说到曲青君……”他匆忙放下面碗,掏出手帕擦干净嘴巴,“她已经启程,不久后就要到江州城来了。”

诛邪大会不了了之,诛邪盟盟主也并未选出来。谢长春败在于笙手下,金满空没能从霍夫人招数里讨得便宜,云门馆两员大将都没有什么风浪,馆主自然得出面。

李舒不认识曲青君,这段往事只听欧阳大歌等人聊过,他对个中细节很好奇。

送走韦问星之后,栾苍水赖在山庄不肯走,尾巴似的跟在于笙后面解释:我当日确实没有对白姑娘动手动脚。

李舒左右没找到栾秋,翻墙跳进他院子,果然见到他站在院中发呆。

灰白色院墙上刻着许多笔画,有横有竖,有些还能看出是个舞剑的小人。栾秋怔怔看着它们,察觉李舒来了也没有回头。

李舒轻咳一声:“你躲我做什么?”

栾秋:“……没有。”

李舒:“算了,当我昨晚上什么都没说过。”

栾秋总算看向他:“不行,我全听过了。”

心中半死的鱼又活过来了,蹦着跳着在李舒耳朵边喊:不过如此!嘿嘿。

想着这些时他听见栾秋开口:“他们把师父抬下来的时候,我也在场。”

李舒立即竖起耳朵。

曲天阳的尸体是栾秋发现的,他看见了那根在日头里闪光的长.枪。

苦炼门用的长.枪,造型与大瑀相差无几,但枪头更复杂一些:枪尖有倒刺,刺进去之后那人还转了一圈,曲天阳胸口偌大一个洞口,血很快就流干了。

枪继续往前突刺,穿过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最后才钉入岩石中。

栾秋年幼,和小徒弟们一起,被谢长春和于笙带着,和任蔷一起在山下等候。他们先是听见了曲青君的嘶吼,随即便是痛苦的哭声。任蔷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栾秋怯怯地拉她的手,被她反握得手心剧痛。

“师父的掌心被刺穿了。”栾秋向李舒解释,“他们没有找到师父的随身的剑,估计从四郎峰上落到沈水里去了。没有剑的师父想用手阻挡那柄枪,但是……”

肉身无法拦截武器。

就连割下长老们脑袋的时候,李舒都没有这么难受过。

栾秋没有眼泪,神情平静,但他的痛苦像巨浪一样把李舒彻底淹没。

李舒完全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他也像年幼的栾秋,去牵伤心之人的手。栾秋没有甩开,任由他微热的手指松松圈着自己。

“江湖前辈们已经议论了很多年。师父武功很高,当年江湖论剑,他排名前五,是不会轻易被人杀死的。”栾秋想了想,“我昨夜和英则接触过,师父的武功,至少顶五个英则。”

李舒心想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是真的。”栾秋以为他不信,“我和师姐如今加起来,只怕也没有师父的一半。”

“杀了你师父的苦炼门恶徒……”李舒跟上了他的思路,也顾不得自己说“苦炼门恶徒”是越来越顺口了,“武功造诣在你师父之上?”

这太奇怪了。连李舒也不由得困惑。

苦炼门这个人杀曲天阳,是为了破坏诛邪盟。可他武艺这般高强,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诛杀江湖上至少排名前五的高手,他为什么之后销声匿迹几十年?就连李舒也从未听过苦炼门里有这样厉害的人存在。

“说不定两败俱伤,那人早在逃回苦炼门的路上就已经死去了。”

“苦炼门失去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能忍气吞声蛰伏十六年,现在才到大瑀来?”栾秋反问,“而且英则来大瑀,不是为了找浩意山庄复仇,他是为明夜堂而来的。”

那是自然,他根本不知道浩意山庄和苦炼门的往事,更没听过这样神秘又厉害的人物。李舒在心中回答。

谁杀了曲天阳?

他也开始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

“你们怎么知道一定是苦炼门人下的手?”李舒忽然问,“就因为那是苦炼门的武器?”

栾秋并未回答,只是看着墙上的痕迹。

“只要拿到苦炼门的武器,谁都能下手,没任何难度。”李舒说,“当时诛邪盟建立,江湖上难道就没有眼红的人?浩意山庄声势浩大,平日里做事总会树敌,说不定有人浑水摸鱼。又比如……你师父死了,收益最大的,似乎是曲青君。”

栾秋伸手去触摸刻痕。

墙上的痕迹都是曲青君留下的。

栾秋被栾家人送到浩意山庄时正是夜晚,小孩子睡得很沉,抱他来的人只是父亲的心腹随从,把他交给曲天阳便离开了。

他在陌生的地方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曲青君。

二十年前的曲青君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年轻女侠,许多人到浩意山庄拜访,就只为了见她一面。她不喜欢应付这些人,常常东躲西藏,一消失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发现山庄里多了个连说话都不太利索的小弟子。

那时候山庄里还有许多人,曲天阳难以分心照顾栾秋,是曲青君一直带着他,教他学浩意山庄的心法“神光诀”。

诸多弟子里,学“神光诀”最快的是栾秋,其次便是谢长春和于笙。曲青君对他十分严厉,但温柔的时候,会让栾秋想起娘亲。

“大师父,二师父,我从小就这样叫。”回忆当时刻下这些舞剑小人的瞬间,栾秋说,“我学浩海剑,第一招一天就学会了,第二招‘层浪’却怎么都学不会,剑招太过复杂。她便抓着我的手,在墙上刻下变招关键。”

曲天阳和曲青君都重视他,但他最亲近的是曲青君。谢长春得以认曲青君为母亲,这事情让栾秋嫉妒了很久很久,还为此偷偷抹过眼泪。

“谁都会走,但我没想过她也会走,而且走的时候和师娘反目争执,几乎掏空了浩意山庄所有的人。”栾秋说,“师父创立诛邪盟,她一直没说过任何反对的话。有事情要帮忙也尽心尽力,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

“她和你师父武学造诣、名气都差不多,她也想建功立业。”李舒说着,也学栾秋去摸那些刻印,“你当时只是个小孩子,你能知道什么?说不定兄妹之间早已反目,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作和睦。你们这些弟子没资格知道罢了。”

“……也许吧。”栾秋低声答,“你的怀疑,我也曾有过。”

李舒拼了命地找话题,想把栾秋拉出这困囿许多年的泥淖。他还得跟栾秋道别,讲一些“挚友来找我了”之类能让栾秋立刻放弃挽留的说辞。

回头想说话时,栾秋也正好低头看他。那是李舒从来没见过的神情,重锤一样,击得他头晕。

“为什么是我?”栾秋问。

李舒苦思一夜,已经想好了一个最合适的故事。

《侠义事录》里沈灯写自己去金羌、去赤燕游历,总能遇上行事怪异的漂亮妖女,一个个跟他纠缠不清。李舒每每看到都要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脸皮比白欢喜还厚,好看姑娘怎么可能个个都喜欢你!”

但等到他自己,编起这种故事才觉得最有意思。

哪怕知道不应该、不能够,也是始终放不下的,谁能拒绝赤诚之心?试探、进退,依依不舍、失之交臂,一瞬心动被拉扯成漫长苦恋。谈不上波澜壮阔,但此间辗转,足够把人煎熬憔悴。

人会忘记甜、忘记苦,但舍不得苦里的一丝蜜。

“江湖正道,坦荡潇洒,你这样的人我从来没见过。”李舒按照自己想好的说下去,“你跟我想象中的江湖侠客一模一样。磊落行事,干净做人,我从小就向往像你一样的人。”

说完又觉得太生硬了。沈灯这人写书实在不行,那些令人肉麻的话,真正讲起来舌头打结。

按道理,栾秋听了这些话,应该动容地抱住李舒,说什么“原来如此”“你这真心,我只想好好珍惜”。

但栾秋却笑了。

“……你小时候也这么多话?”他笑着问李舒。

他时常没什么表情,听到李舒说蠢话时才会这样笑。笑得短促,一截弹响了但没有延续的琴音,铮铮地在李舒头脑里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李舒微微摇头:“我小时候很少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像什么话都被栾秋这个笑包含,他再开口就是多余。

这时候离得近了,栾秋才看见,李舒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寻常人有这颗痣,眼神会因此缱绻缠绵,李舒那对眼睛太灵活了,藏的事情太多,连痣也变得狡黠地吸引人,栾秋没法把目光移走。

他闭了闭眼睛。

“你只是离我太近了。”栾秋说,“所以我才会……你才会弄错。”

长期呆在苦炼门,所见所闻都是奇形怪状的人,李舒没跟人有过什么亲密接触。但身边有白欢喜这样的东西,他自问比栾秋这样的雏儿更懂风月。什么你你我我,李舒心道:现在弄错的只有你而已。

“你可以当作弄错。”李舒又振作起来,很投入地扮演一个被正道大侠吸引的怪人,“我心里想的什么,你不用管。你知道我对你这份心意,我这一生就已经足够了。”

栾秋又摇头。“不是的。不行。”他非常困扰和苦闷,“我不能够……”

这时院墙另一端传来卓不烦的声音:“栾秋师兄?”

李舒眼前一花,是栾秋揽着他跳上了树。

这院子和正堂离得很近,杜梨树遮天蔽日地疯长,躲一两个人不是问题。李舒和他坐在树枝上,想了想,问:“为什么我们要躲?”

栾秋不说话,耳廓像染了胭脂。

“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李舒来劲了,贴着他耳朵问。

“师兄不、不在院子里。”卓不烦说,“去、去别处找找?”

曲渺渺的声音:“等等,我们先进去看看。”

门外还有那个衣衫褴褛的骑牛少年,身上换了套曲洱的旧衣裳。

三个孩子鱼贯而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李舒压了压枝子,树叶如被风吹动,簌簌地响。

栾秋连忙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视线碰上的瞬间,李舒的吻莽撞地冲了过来。起初只是嘴唇简单相碰,栾秋没推开他也没抵抗,这就是默许了。

“这才有躲的理由。”李舒小声嘀咕。

正苦恼于栾秋的无动于衷时,李树看见栾秋的眼里浮起很淡的笑意。他按住李舒的手,从手背扣紧他手指,垂下眼帘。彼此的呼吸像春风吹动的新叶,在鼻尖和嘴唇上骚动。

悚然的不适感从李舒体内爆发,他在瞬间绷紧身体。但这让他苦恼很久的不适在今天有了纾解的途径:栾秋握着他的手,像握着剑柄但更温柔、更紧张。指腹和掌心贴在皮肤上,谨慎小心地抚摸,热度从这里过渡到那里,李舒又被古怪的酥麻感爬满。他不想跳进水里,也不想冲进风里了。

缠绕李舒的不适感神奇地消失殆尽。他只有一种难耐:想更靠近栾秋,把两个人之间有风跑过的空隙完全填满。

一次、两次,吻得稠密了,舌尖像肢体一样有了节奏。

“去哪儿了?”曲渺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狐疑,“李舒也找不到,真气人。”

“找不到就算了。”骑牛少年笑着,“明年我再过来,跟他们道谢吧。我必须得走了,同乡人在四郎镇等我。”

“你要去哪儿呀?”曲渺渺追出去问,“你这老牛,撑得住吗?你当了大侠记得买庄子,我和不烦要去做客的。”

三个人又说又笑,渐渐走远。

“……我得走了。”栾秋小声说。

李舒惊醒一般舔舔嘴巴:“去哪里?”

“七霞码头,我跟于笙帮着韦把头一起找英则。”

李舒把一句“不必找了”咽回肚子里。他心里乱七八糟,手还跟栾秋牵着。

栾秋跳落树下,走出几步又回头往树上抛了个东西。李舒顺手接住,是栾秋很久才会佩戴一次的那个玉佩,小金珠在镂空的玉佩里滚动。

“干、干什么?”李舒晃着它,“定情信物吗?”

栾秋摆摆手,连院门也不开,直接跃墙离开了。

“太土了,我可不要!”李舒大喊,“你们浩意山庄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了吗?”

这一日,曲渺渺、卓不烦和未离开的骑牛少年,每个人都看见李舒腰上挂了个新玩意儿。他四处晃荡,连老母鸡和老马面前也要拎着玉佩抖几下。

曲渺渺一脸忧愁:“李舒,你可不能偷玩二师兄的东西。”

曲洱更是罕见地焦急:“不行不行,二师兄很重视这个,放回去!”

李舒恨这俩人有眼无珠。

只有卓不烦和骑牛少年用钦佩眼神看他:“二师兄把它给了你?”

李舒得意万分:“什么给不给,是我骗来的。”

当夜,白欢喜和商歌拾掇好简单的行李,深夜里翻墙来找李舒一同跑路。

李舒却躺在床上悠哉地摇蒲扇:“不走了。”

白欢喜把那小包袱一丢:“……为什么?”

李舒:“我想知道是咱们家里的谁杀了曲天阳。”

白欢喜:“我们打听到云门馆的曲青君很快就要来到江州城。她可不好对付,据说本事和伤过你的章漠差不多,说不定比他更强。”

“放心,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李舒张开五指,慢慢合拢,“我已经把栾秋勾引到手。栾秋这人什么都挺好,就是没有自知之明。我使出一点儿小心机,他便沦陷了。他和曲青君过去亲近,我正好以缓和两人关系为借口,接近曲青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天的白欢喜:开心,好开心,回家咯!

这一夜的白欢喜:不能揍人,不能揍人,他是老大。

第23章 曲青君(1)

李舒有自己的道理:曲青君当日是亲眼见过曲天阳尸首的。说不定曲天阳尸首上有什么大瑀人不懂、他们苦炼门人才晓得的标记。家里有这样一个高手,他们却浑然不知,这实在太不可思议。

而如果不是苦炼门做的,这黑锅他们背了十六年,他身为门主,绝不善罢甘休。

白欢喜:“只是因为这样?”

李舒只好从床上坐起:“……一半一半。”

白欢喜和商歌一声叹息。

“……我懂得你为什么这么荒淫了。”李舒美滋滋地说,“原来骗别人、让别人喜欢上自己,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儿。”

白欢喜:“我只骗人,不留情。”

李舒立即:“我也是。”

白欢喜小声嘀咕:“到底是谁没有自知之明。”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栾秋。”回去的路上,商歌说,“这事情我去干。江湖正道人士,见到女子总是少几分警惕。”

“你希望英则此生此世都恨你,那你就去吧。”白欢喜打了个呵欠。

商歌闭嘴不言。

“辛苦你了。”白欢喜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大瑀的气候,江州城附近更是潮湿闷热,你身上疤痕还痛么?”

“还好,能忍受。”商歌跟他话不投机,并不多讲。

白欢喜已经很想回苦炼门。李舒住在浩意山庄,他和商歌得时时溜进山庄和李舒见面。然而每每进入山庄,就让白欢喜想起于笙打他的那一巴掌,实在是又痛、又狠,又丢脸。

一想到此处,他就不由得揉揉脸颊,借口与女人有约,挥手道别。

商歌走到溪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手臂疤痕斑驳,每逢热天不透气的时候就难受,针刺的疼痛一直钻进皮肤里。她只能用这种办法减轻痛楚。月色明亮,她摘下了纱帽,脱去鞋袜,把双足也浸泡在溪水中。

林子里有声音掠过,商歌警觉地抬头。

溪水的另一边,栾苍水正呆呆看她。

商歌连忙抓起纱帽,但栾苍水已经掠过小溪朝她奔来,挥扇打落商歌手里的纱帽。

双手一振,商歌手腕上束着的手环嗡嗡地响。她正要从手环中拉出丝线抵抗,瞬间想起李舒用过她的“离尘网”,不可贸然在栾苍水面前再用。

就只一瞬的怔愣,栾苍水手中铁扇已经打在商歌胳膊上,痛得她嘶地倒吸一声。

栾苍水抓住她手腕大喊:“你果然……”

话到一半突然停口。

月色明亮,他看得十分清楚:眼前女子的手臂上,确实是一层叠一层的疤痕。那伤疤像是烫伤,皮肤皱成一大块,看不出形状。

“白姑娘,你……”栾苍水怔怔看她,发现她双足□□,脚上也有伤痕。

但脸上却是光滑的,看不出任何瑕疵。

那是一张介乎男性与女性之间,乍看根本根本分不出性别的脸。唯有双目灵动漂亮,只是没什么感情,始终冷冷地看着栾苍水。

栾苍水瞬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雌雄难辨的人俑。

商歌牵着栾苍水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脸上。

栾苍水愣住了:虽然脸庞看起来光滑,但手一碰上,便能摸到起伏不平的凹凸。

“我没有骗人。”商歌说,“伤是真的。”

脸上的烫伤痕迹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耳朵。划破她脸庞的似乎是剑伤,脸颊到鼻梁。栾苍水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条,用指腹轻轻抚摸商歌的脸,异常的小心翼翼。

商歌起初垂着眼皮,栾苍水手指停在她鼻梁时,她目光一闪,静静看他。

被烫到一般,栾苍水忽然抽回手。他双手不知如何摆放,局促得跟卓不烦一样结巴:“女、女子化妆之、之术,果真厉害。白、白姑娘,我不是有意冒犯。”

“那天是我哥哥太过着急,才会乱说话,害你被人误解。”商歌说,“我也要跟你说道歉。”

栾苍水疯狂摇扇,他耳朵通红,眼睛不知道往那里看:“对、对,你们污蔑我,我很生气。”

但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气成什么样。商歌平静自若,反倒显得他栾苍水慌乱。

“你是在哪里见过我吗?”商歌侧了侧头,回忆那些和白欢喜纠缠不清的金羌姑娘的情态,竭力温温柔柔地说话,“听你说的话,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面。”

她双手都藏在衣袖里,手指已经悄悄勾住了那些坚韧的丝线,无声注入“明王镜”内力。

眼前青年十分粗疏,商歌相信只要一招,就能切断他的脑袋。

“在七霞码头附近。”栾苍水摇着扇子回忆,“那天我从船上下来,很久没来四郎镇,想四处走走看看。”

他循着山上小路走上寻仙台,听见远处的破庙里传来痛苦的□□。

走近了便看见,是个戴着白色纱帽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喘气。

那时候是深夜,他以为自己见到了鬼魅,踟蹰不敢上前。听见身后有声音,那女子头也不回,踉跄往前走几步,轻飘飘如风一样擦过树枝离开了。

“是你们如意派练的什么邪门功夫吗?”栾苍水问。

商歌松开手指。

“不是练功,是痛。”商歌说,“夏天,伤口很痛。”

她看见栾苍水那双和栾秋很像的眼睛里,浮现一种极为复杂的怜悯。

丝线无声滑回手环归位,商歌收起了杀心。

栾苍水并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个来回,摇着扇说:“唉,真是可怜……”他搜肠刮肚,想找些好听话安慰眼前女子。无奈他这一生都没学过怎么安慰人,张口结舌,半天憋不出一句好的。

商歌走回小溪,只当栾苍水为无物,依旧把双脚放在溪水里。

耳边听见衣袂飘飞之声,回头时栾苍水已经走了。

寻找英则的事儿迫在眉睫,但无论怎么找,这个人就像是蒸发了一般,没留下一点儿踪迹。栾秋忙得脚不沾地,和李舒只有早晚能见一面。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两人总要悄悄勾一勾手指。

于笙何等精明锐利,逮着空就追着栾秋问:“你那宝贝玉佩怎么在李舒身上?”

期间又有栾苍水带着冰块到浩意山庄找白姑娘,却不慎在山庄里遗落画卷,被曲渺渺发现他偷偷买了不少于笙的画儿。于笙气得当场撕碎,但曲渺渺却偷偷留了几张赠品:都是白欢喜的黑白单人画儿。那画儿又被李舒发现,曲渺渺只好让于笙帮自己背锅:都是师姐的。

白欢喜得知于笙竟然偷藏自己的画像,愣得半天回不过神:“真的???”

真正困扰的只有于笙。

谢长春隔三差五来山庄,装作闲晃,实则是想找机会跟她搭话;栾苍水成日拦着她要解释:一没有对白姑娘动手动脚,二没有对于笙的画像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连那白欢喜也时不时露出忖度目光,似笑非笑看她。

“我真的美得这么惊天动地?”于笙再次发出疑问。

栾秋:“嗯,很美啊。”

于笙:“……你的敷衍比渺渺和不烦的否认更令我生气。”

两人正在马厩里牵马,又是新的一日,这是在沈水寻找英则的最后一天了。

出门时,李舒又在门口送别栾秋。于笙看看他,看看栾秋,笑得很有深意。

“李舒,玉佩不错。”她说,“我也想要一个。”

李舒:“做梦。”

于笙:“五两银子,让给我吧。”

李舒:“好。”说着要解下给于笙。

于笙:“还是算了,我怕栾秋恨我。”

她笑着上马,栾秋已经先走一步,头也不回。于笙回头冲李舒指指栾秋,又指指自己耳朵。俩人都笑出了声。

李舒特别喜欢看见栾秋为他的事情烦恼。苦恼的栾秋才算是和他有真正的联系,再也不是遥远的、故事里轻飘飘的人物了。

目送他俩离开,李舒坐在墙角晒太阳。最近没有来找他起名的江湖人了,他竟觉得有些寂寞。一牛派掌门人已经回家,他想起还未问过那少年姓甚名谁,不禁摇头:这样毫无存在感的人,怎么当大侠?

日头渐高,路上走来一个人。

李舒只看一眼,便知道来者是罕见高手。

眼前女子年约四十,步履稳健,一双笑眼打量李舒:“哎哟,你可不能在浩意山庄门口乞讨。”

李舒没料到这人说话竟有栾苍水的几分本事:“你说谁是乞儿?”

他站起身,一抖衣襟,利落潇洒:“你是哪个门派的?来找浩意闲人还是浩意山庄?先报上名来让我听听。”

“你又是什么人?”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哦?栾秋收的徒弟?”

李舒眼前忽然一花,像有一阵烈风贴着他面前卷过,那女子已经从他腰上夺走玉佩。

李舒一摸腰侧,目光顿时暗了下来。女子才刚刚落地,他立即飞身靠近。

“咦?”女子双目一亮,“你这功夫……”

她双手忽然伸长,持剑在李舒肩膀上重重一拍。李舒运起内力相抗,不料女子已经抓住他的手腕。自从上次在栾秋怀里挣扎许久,李舒对任何人拿捏他脉门都极为警惕,女子才碰上他皮肤,李舒腰身一拧,反手朝女子面上打去一拳。

两人瞬息间过了几十招。女子哈哈一笑,后跃数步,与李舒拉开距离后摇摇手中玉佩,竟掠过丛林往江州城方向去了。

李舒没有紧追。这人功夫厉害,自己拼尽全力,竟然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甚至在接触的瞬间,李舒心头生出极端的恐惧:他打不过。

和玉佩相比,还是自己的小命更加重要。只要栾秋不问,一切都很好糊弄。

当晚栾秋回来,又翻进院子里找李舒喝酒。这次是他自己带了一壶梨花酒,冲等他的李舒晃晃。

才刚坐下,栾秋就问:“玉佩呢?不戴吗?”

李舒:“……”——

作者有话要说:

上门找商歌而不得的栾苍水:白姑娘,你住哪儿?

商歌:山里。

栾苍水:山中何处?

商歌自己也说不准,随手一指。

栾苍水大吃一惊:这一带都是你家的?你家竟如此富有?!——

大家的评论真的太好笑了!

【舒宝】这个昵称好可爱哦。

以及,舒宝明天要被生气的栾秋那个那个了(李舒:哪个哪个???

第24章 曲青君(2)

“太贵重了,我收在房间里。”李舒撒了个谎。

“怕于笙又跟你讨吗?”栾秋平时总说李舒骗人,但并不时时刻刻都会対李舒起疑。他笑着应了,掏出两个小酒杯,倒了两杯香洌的梨花酒:“慢慢喝。”

虽然没有在沈水周围找到英则,但栾秋这几日心情总是不错。有令他开怀的人在浩意山庄里等着他,他每每外出回来,总是充满期待。李舒劝他少喝,因他酒量实在糟糕:“你喝醉了在我这里睡,明日又要冲我发脾气。”

“以后都不会了。”栾秋和他碰了碰酒杯,“你没有什么送我的么?”

李舒:“没钱,什么都买不到。”

栾秋冲他招招手,让他靠近自己坐下。李舒心想做戏做到位,干脆蜷进栾秋怀中,把他当作椅子。

“你陪我喝酒就成。”栾秋僵了片刻,声线有些紧张,“不必这样……”

“対不起,是我太随便了。”李舒装得慌张无措,“也是,我李舒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跟你这样的大侠坐在一块儿……”

栾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你倒是爱做戏。”

这样做作,恶心死了。李舒心想,那些好看姑娘们这样対待白欢喜,心里也会看不起自己么?他不懂,不明白,只知道靠在栾秋怀中是舒服的,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快乐。

两人喝了几杯,栾秋说了些寻找英则时发生的事儿。于笙和谢长春一见面就吵,当然主要是于笙找谢长春麻烦。栾苍水几度想劝架,无奈根本无法插话,连韦问星都连连摇头,劝他放弃。

栾秋酒量不佳,但高兴时也会喝得多一些。他有点儿迷糊了,半晌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喜欢钱,但我那玉佩,你可别拿去当。”

“很值钱吗?”李舒心虚得背后冷汗涔涔。

“不算值钱,”栾秋下巴搭在李舒头上,小声说,“只不过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没回到栾家之前,栾秋和母亲过得十分拮据。那块玉佩可以典当,却也是母亲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它是那位名满江湖的栾大侠买来送给她的。

玉是劣玉,边角料拼成核桃大小,中间镂空,那几颗小金珠是铜芯金皮,也绝非上乘的好东西。

李舒没料到它竟然真的是定情信物。

“它不是。”栾秋很确定地说,“母亲带我去栾家找他,他连母亲都已经记不得。母亲拿出玉佩作证,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玉佩摔到了地上,说我母亲是设局生子骗他。你若仔细看,玉佩上还有几道裂痕,那是碎了之后重补上的。”

后来母亲病重去世,唯一留下的、没有被栾大侠和夫人清理走的,就剩这枚由栾秋拿去找人修补、又正好藏在自己身上的玉佩了。

李舒冷汗全都收了回去,靠在栾秋胸口,心乱如麻。

“你要当它是信物……也可以。”栾秋把他杯中的酒倒入自己杯子里,李舒扭头看他时,正巧见到他耳朵在月色和灯火里微红,“你喜欢它么?”

他中意我,他対我这么好……李舒的那一点儿良心就像被苦炼门里的鸟雀不停啄食,身上有消不去的痛和惆怅。

我再骗他,我就是比白欢喜还糟烂的男人。他心想。

但他又实在不敢说。一想到栾秋会因此生气,他李舒反倒先畏惧起来。白欢喜一脸神秘莫测说过的“生怯,生怖,生不忍”,李舒在这瞬间忽然懂得了这几个字的意义。

见他一直不说话,栾秋把手松松搭在他腰上,问了声:“怎么了?”

“……被抢走了。”李舒最终还是开口,“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李舒竭力回忆和解释。他仔细地描述那女人的模样、发饰、衣装,她手上那柄嵌着绿玉的剑,她的功夫招数,还有她开口就不客气的口吻。

“我在江湖上也认识一些人。”李舒说,“我明日就去找这个混帐女人,一定把她从江州城翻出来。”

栾秋的目光静静的,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你认识什么人?”

“比如铁剑双姝、万水集、斜阳帮……”李舒逐个回忆他曾找他赐名的帮派,“虽然没什么名气,但三教九流之人,知道的事情也比较多……你干什么?”

栾秋的手自他腰间往下伸,慢吞吞地。

“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栾秋蹭他的耳朵,“要受惩罚。”

李舒抓住他的手:“你少喝点。”

栾秋眼神带着醉意,说话也带着醉意,手脚倒是有力,一面把李舒控制在自己怀中,一面并不停止自己的动作。

两人力气相抗,李舒比栾秋更加尴尬,这儿毕竟幕天席地。栾秋接受他的抗议,始终隔着衣服揉捏。

“……他会跟你做这种事情吗?”栾秋问。

喘息重得像风声,落进李舒耳朵里。他分不清是自己的呼吸还是栾秋的呼吸,迷糊地反问:“……谁?什么?”

“你的挚友,有缘无份的小兄弟。”

李舒头脑清醒了一半:“……你现在想问这些?”

栾秋十分执着。李舒面上红热,挣扎着嘀咕:“他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你特别喜欢他。”栾秋没有询问,用肯定语气说,“他対你极为重要。”

“当然。”李舒并不犹豫。

“我呢?”栾秋吻了吻他的面颊,唇角贴着李舒柔软微热的耳垂,留恋又不舍,“我和他相比呢?”

李舒烦得浑身不舒服。栾秋揉得没有章法,他一颗心悬在中央,上下都难耐。这种不适是可以纾解的,和以往的种种不愉快完全不同。他知道解决的途径,栾秋也知道。可栾秋不想给他痛快,要这样悬着他,等一个答案。

“你是混帐。”李舒抓住他手臂,“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你这样的正道坏人。”

栾秋顿了顿,十分坦然:“我当然会做。且我正在做。”

他醉的时候说话变多,脸皮更厚,李舒心想这人平日里伪装得倒好,跟我一样把整个山庄骗得团团转。和他交换一个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吻,李舒说:“我问过渺渺和曲洱,你从来没跟别人有过什么……亲近的来往。”

栾秋像嗅自己即将吃入腹中的猎物般嗅李舒身上的气味,鼻尖在他耳朵、脸颊和脖子上轻轻摩擦。这亲昵得没有边线的动作,比栾秋那只作怪的手更令李舒烦恼。

“有的。”栾秋含糊不清地回答,“有很多。”

李舒一愣:“很多?”

“无数,算不清楚。他们都不知道。”栾秋喑哑地笑了,他喜欢看李舒带着惊讶和不解的眼神,“……原来你也会被人骗么?”

“不要动了……”李舒小声抗议。他的腿开始微微抽搐,一种无法控制的轻颤。“你的谎话太容易被识破,我不会信的。”李舒辩解,“你什么都不懂,别装了。”

若有镜子,他一定要让栾秋看看此刻表情。

醉醺醺的正道大侠,在深夜绿葱葱的梨树下做着非礼之事。太漫长了,李舒身体里有许多东西在积累,随时可能溃堤。

栾秋触碰他,谨慎里也有粗鲁的动作,也会轻轻地吻他,时刻提醒他注视自己似的。李舒抓紧了栾秋的手臂,凸起的肌肉暗示着这个人蕴藏的力量。

绷紧、放松,强壮、温柔,栾秋把他真正地、紧紧地抱住,一张醉了的嘴唇清醒地寻找另一张嘴唇。

“……抢走玉佩的是曲青君。”栾秋说。

李舒靠在栾秋怀里发愣,有一种懒洋洋的疲惫。这句话钻进他耳朵里,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她知道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栾秋又说。

李舒恼得咬牙切齿。他心中有愧疚,才忍受了栾秋的胡作非为:“那你自己去找她要回来!”

栾秋点点头:“她年轻时跟沈灯一起去过金羌,据说还跟苦炼门的人交过手。这次到江州城,是铁了心要翻出英则。”

李舒顾不得衣上的污物怎么清理,忙问:“你认为她能找到英则?”

“英则带来的人里有易容的高手,但只要和曲青君交手,绝対无法伪装。”栾秋看着他说,“你以为浩意山庄建立诛邪盟是一时兴起么?不是的,无论是师父还是她,两个人都対苦炼门的内功、外功有很深了解。曲青君很清楚苦炼门人的内功,我记得那是一种叫‘明王镜’的邪门心法,她认得出来。”

如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李舒全身霎时冰凉。

和曲青君的一番争斗,露出破绽了么?

她摸到自己脉门了?还是没有?

“等等,你别睡!”他揪住栾秋衣襟,“起来啊栾秋!曲青君的事情,再多说一些!”

无奈栾秋已经醉得沉沉睡去,睡之前还不忘牵着李舒的手。

次日,栾秋第二次在李舒房间里醒来。

他面色不佳,头疼欲裂。

“这梨花酒后劲太重,以后别喝了。”李舒说。

“対不住。”栾秋不好意思地道歉,“我昨晚又麻烦你照顾了。”

他的态度十分生疏客气,李舒心头生疑,扒着他耳朵打量。“……你不会忘了昨天发生什么了吧?”

栾秋:“发生了什么?”

李舒:“……”

他轻咳一声,声情并茂,两手挥舞,细细地描述昨夜栾秋在他身上摆弄的一切。

栾秋的一张脸先是通红,听到关键处,渐渐变白。

整座浩意山庄再一次被栾秋的怒吼惊醒:“不可能!不可能!!!”

浩意山庄气氛陷入令人难解的焦灼之中。

曲洱和于笙交头接耳:怎么回事,二师兄和李大麻烦吵架了?

渺渺和不烦交头接耳:李舒终于激怒了二师兄,可能要吃苦头了。

来蹭饭的栾苍水找不到人说话,摇着扇子在院子门口冲李舒大笑:“你终于要被栾秋扫地出门了?”

早饭时李舒一张黑脸,听见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冷笑:“还是先劝你们的二师兄戒酒吧。”

栾秋:“你还是少骗人吧。”

李舒差点折断筷子:“那我就再说一遍,让大家伙评评理,是谁不讲道理。昨夜栾秋强行……”

栾秋捂住他嘴巴不让他说,于笙眼睛一眨,闪电般出手,用筷子一敲栾秋的手,坏笑道:“不得捂嘴,让他说!”

正闹得厉害,山庄的门被人从外头吱嘎地推开。

一行颇有气势的人正在门外,推门的是圆胖的金满空。

李舒正跟栾苍水扭打,一回头便看见夺走玉佩的曲青君正要跨入大门,笑意盈盈。

比栾秋和于笙冲得更快的是曲洱。不过一眨眼,他已经拦在门口。

“好久不见,功夫有长进,不错、不错。”曲青君笑道,“还是不肯让我进去?”

“滚!”曲洱丝毫不让步。

“先别生气,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说。”曲青君始终笑眉笑眼,目光在曲洱身后的几个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冲李舒微微点头,“是跟苦炼门英则有关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于笙:让他说!

栾苍水:对,让他说!大声点!

栾秋:鲨了你。

*注:仅指栾苍水——

我发现评论里有几个读者提出的问题,已经开始渐渐接近这个故事的真相了。

比如【李舒这个样子怎么当上的门主】,嘿嘿。

(李舒:又诋毁我!

第25章 曲青君(3)

李舒知道自己错了。

在知道曲青君夺走玉佩的时候,他就应该离开。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更不需要什么道别。

太过入戏,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曲青君带着人走入山庄,冲他微微一笑:“浩意闲人,你好。”

李舒站在原地不动,金满空催促:“大家都过来吧,不用顾忌。”

云门馆弟子大都体面漂亮,衣装、武器,一见就知价格不菲。众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个却是沈灯。

“明夜堂也来叨扰了。”沈灯举举手里的匣子,“栾秋,给你带了点儿礼物。”

他却不打开匣子,只跟在曲青君身边往正堂走。两人相识多年,是十分亲近的老朋友,说说笑笑,俨然才是浩意山庄主人。

栾苍水走过李舒身边,李舒忽然拉住他:“栾少侠。”

他这样有礼,栾苍水吓了一跳:“做什么?!”

“我跟着你吧。”李舒说,“我跟栾秋有矛盾,他们都站在栾秋那边,只有你,你是最讲道理的。”

栾苍水浑身舒爽,欣然应允:“跟着我,我罩你。”

两人最后溜进正堂。这儿从没充盈过这么多江湖人,但欣然落座的只有曲青君。

栾秋没有坐下,这是不留客的暗示。

李舒和栾苍水站在一块儿,栾秋瞥了他一眼。李舒没注意栾秋的目光,他用眼角扫栾苍水的手:那只保养得光滑漂亮的手上攥着一把能当武器的铁扇。

从一只全无防备的手里夺走武器,轻而易举。

它,还有商歌交给李舒的一把针,将是李舒唯二能防身的东西。

“英则的什么事?”曲洱开门见山,“有话就说,说完请走。”

他很少这样无礼,但没人阻止和责备他。

“没有茶么?”曲青君笑笑,“就算不给我,也得给灯爷上一杯吧。”

沈灯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们聊你们的。”

“不烦,渺渺,去沏茶。”

两个孩子匆匆往外走,曲青君老神在在,卓不烦走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出手,铁爪一般擒住卓不烦手腕,卓不烦吃惊,立即用另一掌御敌。曲青君嘿地一笑,手刚收紧,栾秋已经上前,手背一捞卓不烦,把他从曲青君手中牵走。

“基本功练得不错,可就是没有什么练武的天分。”曲青君看着卓不烦笑,“没天分之人,在这江湖上是活不下去的。”

卓不烦很黯然。他用一筐鸡蛋和小鸡换来当浩意山庄弟子的身份,确实并不是天资出众之人,又因为口舌笨拙,不知道如何辩解,生怕自己出声会换来更多嘲讽。

渺渺脆生生说:“不是只有武功卓绝才叫江湖人,有侠义心肠、能救急救困,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舒看着卓不烦,心想这孩子怎么跟栾秋似的,又是耳朵先红。

曲渺渺这番话引来沈灯赞叹:“好!说得好!”

曲渺渺又接着:“总之比不认师门、背叛祖宗的人好得多!”

沈灯大笑,对曲青君说:“这小姑娘有你当年几分性子。”

两个孩子跑了出去,曲青君问栾秋:“这男孩儿是你的徒弟?你有资格收徒了?”

栾秋脸色更糟,没打算回答。

听说曲青君带着人马和财物与山庄分裂、另立门户的时候,李舒以为她是那种严厉可怕的人物。

听说曲青君照顾栾秋、栾秋把她当作母亲的时候,李舒以为她或许像四郎镇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妇人,温柔与平庸已经成为她们最紧密的皮肤,任何小孩儿见了她们,都要放下玩心戒心,喜滋滋扑进她们怀里去的。

但曲青君和这些印象截然不同。

她是李舒没见过的那种人:所有人站着,她坐着,姿态闲散,像在河边歪躺吹风,而不是身陷一个充满敌意的帮派。她能穿过金羌的狂风,能翻过谁都走不过的雪山,像飞过苦炼门上空的赤眉大鹰。

目光扫到李舒身上,曲青君招了招手:“浩意闲人,过来过来。听说你帮江湖帮派起名字?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也想个名号,响当当的,说出去能吓人一跳的。”

李舒内心已如刺猬,浑身的刺都挣了起来。这里没有他的同伴,连栾秋也不是同伴——

“你和山庄、和我们的事情,跟他无关。”栾秋说,“不得为难他。”

曲青君看看栾秋,又看看李舒,笑道:“是有副好皮囊,难怪你喜欢。”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李舒,栾苍水更是吓得立刻从李舒身边弹开,仿佛他身上有牛大的跳蚤。

曲青君托着下巴笑:“喜欢到连最舍不得的东西都给了他。”

气氛完全变了。

窃笑的云门馆弟子,震惊的谢长春和栾苍水,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金满空和沈灯,所有人都因曲青君的两句话,把注意力转到了李舒身上。

“曲馆主有一件事情说错了。”李舒开口,“那玉佩不是栾秋送我的,是我骗来的。”

栾秋静静看他,李舒根本不回应他的目光:“浩意山庄穷得一干二净,难得栾秋身上有这么一件好东西,我既然决定要走,自然得为自己筹谋一些路上的盘缠。”

“你要走?”栾秋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李舒假笑:“昨夜。”

谁说话,大家伙儿就看向谁,眼珠子左右溜达。端了冷茶进来的曲渺渺和卓不烦错过关键部分,有些茫然地在沈灯和曲青君面前放下茶杯。

李舒想了想,又说:“栾秋和我不是那样的关系,可退一万步说,那真是栾秋送我的,又有什么不对?江湖上这样的事情也不罕见,好友之间互赠礼物,实在稀松平常。我听闻明夜堂堂主和阳狩也……”

沈灯正喝着茶,差点儿呛得仪态尽失。

云门馆弟子嗡嗡议论起来:果真如此,早看那岳莲楼不男不女,原来是这样……云云。

“嗯咳。”沈灯响亮地清嗓子,狠狠瞪一眼满脸得意的李舒,迅速拉回话题,“青君,说正事。”

正事要着落在沈灯手里的匣子上。

明知道明夜堂是龙潭虎穴,却仍旧潜入明夜堂杀人盗扇,可见那精金武器对英则来说十分重要。

习武之人总有自己用惯了的东西,一旦丢失,武力必定大打折扣。

“英则学艺很杂,但此扇显然是他最心爱也最顺手的东西。”沈灯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把铜灰色的扇子,静静卧在黑色布面上。

“‘星流’,这是它的名字。”曲青君拿起扇子,让栾秋看扇柄上铭刻的金羌文字,“英则去年当上门主,杀了五个长老之后,换了五个自己的心腹,都是跟他年纪相仿、从小在苦炼门那绝谷里拼出来的人。其中有一位,苦炼门人称为‘星长老’,是个瞎子,年幼时被乐契挖走了两只眼睛。这把扇就是他赠给英则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曲洱问。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苦炼门和杀死兄长之人的下落。”曲青君说,“魔教一日不除,我心结一日难消。”

恐惧密密麻麻,针一样刺着李舒的皮肤。

“或许这么说吧,这位星长老救过英则的命,同样的,英则也救过星长老的命。”曲青君展开“星流”,“被乐契挖走眼睛之后,那孩子因为无人救治眼看着就要死了。为了救他和绝谷里没有吃喝的孩子,英则徒步完成了苦炼门那奇怪的‘血中去、血中回’的试炼,在觅神梯磕了近七百个头,用一身的血换得苦炼门长老赞叹,满足了他的愿望。这两人关系极为密切,亲如兄弟,只要这把‘星流’还在我们手里,英则必定会再度上门。”

“如果他不来呢?”于笙问,“他为了活命,舍弃这个东西也正常。”

栾秋:“年幼时能为救朋友一命差点丧生的人,如今有功夫在身,更不可能舍弃这么重要的信物。”

谢长春和于笙有同样的困惑:“他已经吃了一次亏,还会再来?”

曲青君笑道:“这东西放在明夜堂,他可能不会去。但若是放在浩意山庄,他必定会来。”

他们议论英则,猜测他和这位“星长老”的关系,李舒只能压抑内心炽火,急急盘算如何逃出这个困兽之地。

然而曲青君说的没错。“星流”若是交由浩意山庄保管,这地方疏松懈惫,偷东西比明夜堂容易太多。

李舒手心尽是冷汗,曲青君是他第一次遇上的麻烦人物,他根本无法看出对方是否已经识破自己身份。

“放在云门馆不好吗?”栾秋淡淡反问,“云门馆弟子众多,实力强劲。”

“单一把‘星流’,我们始终担心无法引来英则亲自上门。”曲青君说,“山庄里不是还有一样东西吗?”

此言一出,栾秋、于笙和曲洱面色大变。

“当年杀死我大哥的那柄精金枪,就在山庄里。”曲青君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目光扫过众人,在李舒面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浓,“二者相加,还怕英则不露面?”

匣子交到栾秋手里,众人纷纷离开正堂。大门一关,曲青君和沈灯在里头与他密谋,李舒看不到也无法偷听,又怕太焦急露出马脚,只得跟栾苍水一块儿闲扯风月。

栾苍水好奇他和栾秋怎么回事,李舒答:“栾秋爱我爱得死心塌地。”

栾苍水摇扇子:“不可能。浩意山庄才是栾秋的老婆。”

李舒:“……”

于笙说山庄没钱,没法留客人吃饭,趁着夜色渐起把众人赶走。李舒心神不定,无论是曲青君,还是“星流”和那柄他没听过的枪,都让他无法安定。

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看着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李舒实在不能就这样掉头离开,安然回苦炼门。

他饭也不吃,在屋顶呆坐。栾秋跳上来的时候,他根本懒得搭理。

栾秋在他身边坐下,李舒心中暗暗祈祷他不要再纠缠于昨天的事情,苦恼的门主现在无法分心和他讨论那些可有可无的事儿。

但栾秋还是开口了:“昨晚……是真的?”

第26章 对峙(1)

“你不信,那就不是真的。”李舒只是敷衍。他满脑子都是曲青君,根本顾不上理会栾秋。

栾秋默默坐着。平日都是李舒找话题、李舒唠叨,李舒不吭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难受。

“追缉令上画的英则是个长胡子的大汉,但似乎年纪与你我差不多。”栾秋说,“他能为好友几乎舍命,或许不是什么生来就狠心毒辣的人。”

李舒比昨晚还惊讶。

“有些话我一直放在心里,不知跟什么人讲。”栾秋继续道,“师父被杀,我去报仇。我若杀了英则,或许十几年后又有苦炼门的人上门寻仇,那时候在山庄里的或许是曲洱、渺渺,或者他们谁的孩子。”

“……冤冤相报何时了?”李舒笑笑,“你们也论这个?”

“苦炼门门主,他身在其位,自然要承其责任。”栾秋以衣袖拂去屋顶几片翠绿叶子,“我也一样。”

李舒忽然想起,栾秋头一回在自己面前喝醉时,曾说过“若能活成你这样恣意,不做英雄又何妨”。

因为有人听,栾秋的话多了一些。

曲青君当日离开浩意山庄的时候,想带走的不仅是谢长春,还有栾秋和于笙。

于笙因为谢长春的离开而与他决裂,坚决不愿意走。曲青君知道她性情刚直,便不多废口舌,只认真劝了栾秋好几次。

从自小照顾他长大的情谊说起,到以后如何成名、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浩意山庄仅剩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和几个弱子,帮派名声在江湖上一落千丈。栾秋若真想为曲天阳报仇,不如跟着曲青君一起走。

“当时连师娘也在劝我。”栾秋说。

李舒愣了:“为什么?你走了,她和山庄怎么办?”

栾秋:“师父死后,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山庄这个地方和曲洱、渺渺,别的都不重要。任何人都看出,云门馆比浩意山庄更值得我留下,她劝完于笙又劝我,但我们都没有走。”

李舒能理解于笙不走,但不懂栾秋为什么不走。

栾秋沉默了很久。山庄里静得出奇,四郎峰上云层遍布,一场大雨正在云中积蓄酝酿,暗夜里李舒根本看不见栾秋的表情。

“我……我不能让别人说,栾秋和他的母亲一样,”栾秋十分艰难地开口,“一样水性杨花。”

栾秋提起母亲的时刻很少。少到李舒以为,他和天底下大多数人一样,対母亲充满爱和怀念。

但他不知道,稚子心中的怨恨原来也是这爱和惦念的一部分。

栾秋年幼时吃的苦全因母亲身份而起。

他在栾家,时时受到夫人的嘲弄怀疑,夫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和栾大侠不同的部分: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可疑。

涉足烟花巷陌,大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是必须多情,又必须油滑。磊落光明的大侠可以和妓寨娼馆的姑娘、魔教邪道的妖女有露水情缘、有山盟海誓。但切切不可有子嗣。

子嗣是偷欢与不负责的证据,它会让一段佳话从云端坠地,让金风玉露成为满地泥泞。

栾秋正是栾大侠磊落一生中最显眼的污点。

栾秋记得,他被送到浩意山庄之前的某一个中秋,父亲与朋友们喝酒,忽然指着栾秋说:他其实不像我。

众人附和,他们像看一个物件儿一样,仔仔细细地评鉴栾秋。众人合力,要给栾大侠洗清被那烟花女子泼上身的污水。

席间有几个人没出声。刚开始学说话的栾苍水跌跌撞撞去抱茫然的栾秋,两个孩子同样抬起脸,众人哑然:兄弟俩的双眼几乎一模一样。

人们哂笑散去,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曲天阳冲栾秋招了招手:孩子,过来我这里。

“师父跟他说,想收我为徒。”栾秋低哑地笑了一声,“多么好,烫手山芋就这样转交到了师父手上。几日后我便被送到山庄。走的时候,夫人跟我说,若要怨,就怨母亲,是她生下我却无法养育我,害得我如此跌宕。”

十六年前的栾秋已经是个能说会道的半大小子。曲青君追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一块儿走,终于逼问出他的真实想法。

曲青君沉默了很久。

“不走就不走吧,你和于笙留在山庄里,记得好好照顾嫂子。”道别时,曲青君忽然回头,有些凶恶地低声说,“栾秋,你记住,你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你,不是为了让如今的你恨她的。你要恨,就恨不负责任之人。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你没资格怨,你若再说那样的话,我看不起你。”

“可你一直留着她给你的玉佩。”李舒说,“你始终牵挂她。”

“娘亲很美。”栾秋说。

李舒:“我知道。”

栾秋:“你没见过。”

李舒笑了:“我见过你啊。你跟她一定很像。”

他在黑暗的瓦片上摸索,抓住了栾秋的手。稍一犹豫,栾秋反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温暖相融交织,忽然让李舒有了想跟栾秋说些心里话的冲动。

“我没见过爹和娘什么模样,是义父把我抚养长大的。”李舒说,“他在赤燕捡到我,把我带回家,教我功夫、教我识字做人。”

他之前胡诌的那些故事,有真有假。确实有一个挚友,但并非仇敌之子,而是和他一同长大的人。

“我们家乡和江州城不大一样,这儿潮湿、多雨,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李舒轻轻晃着栾秋的手,“我起初不喜欢这儿,心想办完事……办完我跟镖的事儿,我就回家,再也不来了。”

栾秋忽然想起了那把让伤势未好的李舒惦记着的扇子。他说过,是挚友所赠。

一瞬间,许多细碎片段在栾秋头脑里一一闪过。

李舒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原来都记得这样清楚。他那些似真似假的话里,隐隐藏着让栾秋不敢深思的东西。

“……但是我很喜欢浩意山庄。”李舒还在讲话,“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栾秋点点头。

回房间之后,栾秋在房间角落里找出一张纸,是明夜堂到处分发、被曲渺渺捡回来的追缉令。

纸上画的“英则”,是一个五官粗豪、满脸胡子的大汉。和李舒毫无相似之处。

栾秋松了一口气。

次日起床时,窗外雨声哗哗。厨房里搭着小桌,今日是曲洱兄妹做早饭,栾秋左右看不见李舒,才知道李舒去正堂扫地了。

“怎么这么殷勤?”于笙笑了,“平时让他洗个碗他都打滚耍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李大哥说帮、帮我忙。”卓不烦又是一早就过来。

于笙和栾秋対个眼色:昨日不烦在正堂被曲青君羞辱,李舒或许知道他不想走进去。

此时的李舒已经上蹿下跳,把正堂所有的地砖、房梁都敲了一遍。是有几块声音怪异的地砖,他估计暗室就在那里,可怎么打开,全无头绪。

吃完早饭,他和栾秋洗碗。李舒装作漫不经心:“那把长.枪什么样子?我也想看看。”

栾秋毫不思索:“不行。”

李舒:“你又防着我。”边说边擦没什么油星的碗碟,略略提高声音,“我们都那样了,你还防着我。”

正在门外走过的于笙回头看了两眼,栾秋:“……”

“除非你拜入浩意山庄,当浩意山庄的弟子。”他低声対李舒说,“那是只有弟子才能进的密室。但山庄里没有人会收你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