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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多乐家园

他特意避开“医生”、“看诊”这些字眼,也没提卓智轩学姐的心理诊所:“就是普通的聊聊天,平海不是也设有心理健康室,接下来几个月都是海贸会期,时间紧,压力可能会很大。”

寰途和平海除了每年安排员工体检,还和心理诊所有合作,每周他们派驻心理医生到园区坐班,关注员工心理健康。

问题是,谭又明说:“我没压力啊。”

沈宗年:“就当解闷。”

“我不闷,我忙死了,”谭又明抽空看了眼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巡展下个月开始,场地会务节点进程改了几轮,要尽快定下来。”

三年一届的海洋贸易峰会,面向亚太。

这是谭又明真正接任平海后第一次作为协办方参与此类大型社会公共事务,非常重视。

平海夺下承办方的头筹,但蛋糕太大,官方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独吞,要的是各家既竞争又合作,合全岛之力办大事。

“泰基、徐家还有曾家,说是协办,其实全都在一旁虎视眈眈,还有下边大大小小的供应商。”

“现在平海压他们一个头,看起来威风,可但凡哪一步敢掉个链子,他们绝对马上围上来把这块肉吞得一口不剩。”

“这不影响,”沈宗年没把这些放在眼里,“你要做什么告诉我。”

谭又明眼尾一斜:“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这类有官方背书的大型项目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和提高公众认可度,平海向来不会落了寰途。

准确地说,是谭又明对沈宗年的公众名誉度比沈宗年本人更在乎,即便是在闹掰了的时候,谭又明要和沈宗年分家,也绝不会怒气上升到寰途。

“我们在推进会上提出把科技和能源类目单独列项,提议寰途做统筹。”

“他们上会考核过审,估计就快就要找你谈话。”

沈宗年对自己的社会名誉关注度一般,对谭又明的心理精神状况忧心忡忡:“那就更不用担忧,平海想要什么,寰途都会做到,或者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只是去聊聊天,不耽搁什么。”

“那我也没那个美国时间,”谭又明满怀雄心豪情,犟起来玉皇大帝来了也无用,“在这里耽搁两天已经是极限。”

要不是他怕双亲担心,昨日医生复诊完他就走人了,谭又明觉得自己现在生龙活虎,他斩钉截铁:“我告诉你,明天我一定出院,你们都不同意也没用。”

每天被圈在这两亩地本来就烦,谭又明抗拒地嘀咕道:“没病还上赶着去看医生,倒真像是个有病的。”

沈宗年张了张口。

“沈宗年,”谭又明忽然抬起头,后知后觉,目光咄咄射向他,正色着质问,“你是觉得我脾气大,无理取闹,觉得我该看医生?”

谭又明向来神经大条,旁人如何看他议论他,全然不在乎,但格外在意沈宗年的眼光,被这么婉转地告知还是有点委屈和愤怒:“还是我在你眼里是神经病?是没事找事发疯?你留下来也是因为觉得我有——”

“胡说什么,”不信神佛的沈宗年如今也开始怕犯忌讳,皱起眉制止他,“你没有病。”

沈宗年现在拿谭又明一点辙没有,他现在不愿意,就只能再想办法。

出院日是谭家的司机来接,司机关心问候谭又明的身体,在谭家工作快三十年,就没见过少爷住院。

“张叔,我没事。”

谭又明许久没坐这辆宾利:“怎么有股烟味?”极淡,但是能闻到。

鹰池停车场那夜的六个小时九根烟,沈宗年后来特地叫人洗过车,皮革上却还是不可避免留下了气味,像是某种提醒,也像是印记,洗不掉了。

沈宗年阖上车门,给他拿了个抱枕:“应酬衣服上沾到的。”

他顿了顿,问:“很难闻?我开个窗?”

谭又明说不是。

没有了,那股浅淡的柠檬清气,谭又明以为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太重所以闻不到,原来真的是沈宗年身上一点都没有了。

他撤回身体看向窗外,沈宗年想了想,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干嘛?”谭又明出奇,向来都是他玩沈宗年手机。

沈宗年低头点了几下屏幕:“把我放出黑名单。”

谭又明张了张嘴,想起来了,在鹰池那天晚上他太生气把人拉黑了。

后排尴尬静了片刻,宾利驰过金融街,谭又明终于找到机会占据道德高地:“16号,你去的滨州地还是小榄山。”

沈宗年挑了挑眉,不意外:“你跟踪我?”

“我偶遇你,”谭又明理不直气也壮,逼问道,“你到底去的哪儿。”

“滨州地。”

“你去那儿做什么。”

事情解决到这一步,沈宗年没什么不能说:“葡利配合何无非的反诈工作,他们帮我排查沈孝昌的线索,他们查到了一批赃物,《宝渠砚图》原属沈家,我去指认。”

“沈孝昌!?”谭又明立刻被触到逆鳞,如临大敌,“他回国了?”

他的反应让卓智轩的提醒重响于沈宗年耳畔。

小时候沈家制造的多次分离形成的病理性创伤,不知不觉埋伏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沈宗年按住谭又明的肩膀,解释兼安抚:“没有,他走私古玩文物,用赝品诈骗,想通过滨州地的白鹤堂代持股份,回到海市市场。”目标是寰途,或者,沈宗年。

谭又明目光冷下来:“不知死活。”

“何无非已经查出他们那条线的上下家,他办不成。”

谭又明却不安心:“他怎么会认识滨州地的人?”

沈宗年:“他们一个要人,一个要钱,勾结到一起不奇怪。”

谭又明沉着脸不说话。

沈宗年按在他肩上的力道重了些:“警方会一直盯着。”

谭又明怒道:“警方盯着就一定安全吗。”

沈宗年一向都不许他掺和这些:“现在没事了。”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和情绪变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问,“是不是不舒服?”

谭又明看着他,目中露出一点痛苦,偏不言语。

沈宗年皱起眉肃声道:“说话。”

谭又明看够他紧张的样子,却并不觉得消气:“你让我说话我就得说话,我叫你告诉我你一个字都懒得蹦,凭什么!”

沈宗年严肃地训人:“谭又明,别用这种事跟我开玩笑。”

他一这样就会显得又凶又冷酷,谭又明也不高兴。

司机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少爷又吵了起来,默默提了车速,超了前头几辆车。

老宅的洋紫荆正茂,半人高的孩子趴在池边看鱼,谭重山陪着,手里还拿着个粉色熊玩偶。

池塘夕阳一片金,几尾琉金和元宝泰狮搅了一池睡莲。

“谭多乐!”

看鱼的小萝卜头回头,冲过来:“舅舅!”

谭又明车上的气消了些,展开双臂把孩子抱了个满怀:“嚯。”

“谁带你做的发型。”

“Kingsley.”

“我猜就是。”只有关可芝会给小孩儿弄这样的发型。

谭多乐有些期待地问:“舅,我潮吗?”

这都是谭又明十四岁那年玩剩下的,但还真没见过剪狼尾的小女孩,他抓着人发尾夸:“潮得我风湿。”

谭多乐不太满意,抱住他的脖子,朝后面喊人:“宗年舅舅。”

沈宗年怕谭又明累,把人接过手:“嗯。”

谭多乐是谭家小孩里最不怕他的一个,外甥肖舅,一双小桃花眼配一头狼尾,酷酷的,挺英气,叫人想起十四年前那个神兵天降、大闹天宫的小霸王。

回了屋刚好开饭。

“Kingsley.”谭多乐自觉爬到关可芝身边的儿童椅。

“来。”关可芝给她舀了碗汤,沈宗年也给谭又明舀一碗。

唐姨做了芒果班戟,其他人都不要,舅甥俩一人一个吃得香。

滋补的老火汤加了灵芝和红参,药膳味浓,谭多乐剩半碗,挠挠头跟关可芝说:“Kingsley,喝不完。”

关可芝向来放养孩子:“那就不喝了,吃点心吧。”

谭又明有样学样,勺子还没放下,沈宗年未卜先知,头都没偏,先发制人:“你喝完。”

谭又明尚未出言反抗,又被告知:“班戟也是最后一个。”糖分太高,不符合清淡饮食的医嘱。

谭又明一腔骂语压在舌底,心想回家还不如住院的时候自由。

谭重山说谭又明堂叔堂婶想来看孩子。

关可芝和谭又明还没发言,谭多乐率先表态:“我不想见外公外婆。”

谭又明奇了:“为什么?”

“他们不让妈妈离婚,想找我劝妈妈。”

大家都静了一瞬。

关可芝惯孩子:“不想见就不见。”

放了筷子谭又明和沈宗年给谭语琳拨了个电话。

“又明。”谭语琳的声音中有些疲惫。

“大姐,事情怎么样了,”他们关系不远不近,平时在股东大会和逢年过节的家族活动上会碰面,谭又明印象中对方自小是个要强的姐姐,“我和沈宗年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沈宗年也出声示意:“琳姐。”

“宗年,”谭语琳也不假客气,直接告知他们现下境况,“曾家不愿协商离婚,曾少辉的情人生了个男孩,曾家打算认回去,我的律师现在在收集对方出轨证据,如果上法庭,他们会争多乐的抚养权和我手上平海的股份。”

谭又明和沈宗年对视一眼:“你怎么想?”

“婚要离,钱不会给,孩子我也要。”

“好,”谭又明说,“我让家办的律师组一个专攻离婚诉讼的团队跟你的律师接洽,”他保证,“婚一定离,孩子也是你的,钱不会分,他是过错方,还得补偿你,多乐的抚养费也会让你满意。”

谭语琳轻声笑了:“谢谢弟弟。”又担心,“会不会让你在曾家面前难做。”两家有合作,曾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当初两族联姻是海岛万众瞩目的盛事,又有海贸会盛事近在眼前。

“不会。”跟这种垃圾什么难做的,不找人整死曾少辉算他谭又明高抬贵手。

谭多乐推门进来,听见谭语琳的声音,冲手机喊:“妈妈。”

“多乐,”谭语琳语气变得温柔,“在做什么?”

“和Kingsley看动画片。”

谭语琳无奈:“你要叫大外婆。”

关可芝那张脸实在太年轻,谭多乐实在叫不出口:“Kingsley说可以叫。”

谭语琳说了她两句,谭又明袒护孩子:“姐,没事,我妈不论这些。”

谭语琳只好嘱咐女儿:“那你要听舅舅和宗年舅舅的话,不要胡闹。”

“我最听话。”

挂了电话,谭多乐变了面孔:“舅舅,我想吃杨枝甘露。”天太热了。

谭又明也口干舌燥:“我也想吃。”

三分像的桃花眼双双看向沈宗年,沈宗年没辙,起身去冰箱拿出来,又多拿一个碗。

谭多乐跟屁股后边:“宗年舅舅,好了吗?”

沈宗年将一份甜食一分为二,当不太端水的判官:“舅舅吃三分之一,剩下都是你的。”

“什么?”大人小孩都不买账,异口同声抗议,“我要吃一碗。”

沈宗年郎心似铁,冷酷地把冰箱门一关:“没有。”

第52章 欲壑难填

不太高兴地瓜分完一份甜品,两人去沈宗年房里戳毛毡,戳的大熊猫。

沈宗年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地,但是谭多乐和母亲通话时偶尔低落的眼神让他想起郑欣琼,便也就没有阻拦。

孩子说想看真的熊猫,当舅舅的有求必应:“周末去海洋公园。”

谭又明戳尾巴,谭多乐戳耳朵,最后四不像。

沈宗年在旁边办公,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弯腰把舅甥俩弄得满地都是羊毛捡拾干净。

他转个身,谭又明头都没抬:“去哪儿?”

沈宗年掩下眼底的复杂:“热个牛奶。”

谭又明把小短尾巴戳好,手边多了个马克杯,没想到热牛奶是他和谭多乐一人一杯。

“我也要喝?”谭又明仰头,讨价还价,“刚吃完杨枝甘露。”

沈宗年不为所动:“喝完。”

谭又明“啧”了一声,幽怨道:“生病像块宝,出院像根草。”

沈宗年置若罔闻,像座山矗在一旁,监督一大一小都喝干净,才去把杯子洗了。

谭多乐很快戳好一只眼睛,向谭又明展示,动作间碰倒了丛柜上的相框。

谭多乐闯祸的时候还是有点怂沈宗年:“宗年舅舅,sorry——”

“没事。”沈宗年将相框扶起来。

相片很旧,三张少年脸庞,英华毕业袍,百年紫荆木,赵声阁淡淡看着镜头,已有些褪去少年青涩,初初显露日后的气场与威严,沈宗年单肩背着书包,面无表情有些不耐,好似再不拍完他下一秒就要走人,得谭又明最开心,拍照永远站中间,连阳光都偏爱,凤凰图腾的校徽在胸前闪耀。

他双臂展开,一手勾着一个兄弟,好不春风得意,头向着沈宗年侧,一双桃花眼灼灼对着镜头笑,意气风发。

沈宗年移开视线,抬头堪堪撞进谭又明凝视的眼。

谭又明质问:“怎么还有赵声阁?”烦人。

“……”沈宗年不太想回答,低头关闭清除心理咨询的网页。

谭又明穷追不舍:我们没有单独的合照?怎么摆这张。”

三个人的合照掩饰一个人的不磊落,两个人的合照,怕暴露心思,又怕看多了绮念丛生,沈宗年说:“只找到这一张。”

谭又明不满,命令:“我那里有啊,你去拿一张换掉。”

沈宗年没办法,只好依他:“嗯。”

谭多乐玩累了,动别的脑筋:“舅舅,我想坐飞机。”

谭又明站起来伸了个腰活动筋骨,蹲下,说:“上来吧。”

谭多乐爬上他的肩膀,谭又明慢慢站起来,宣布起飞,颠得孩子咯咯笑,还不满足:“舅舅,能再飞高一点吗。”

谭又明酸道:“那你换个腿长的机长吧。”他把孩子举起来放到沈宗年肩上,沈宗年皱起眉,有点无措,手却把人护得很紧。

谭多乐哈哈大笑,谭又明也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打开手机对准两人,沈宗年的肩膀宽阔,目光沉默耐心,谭多乐的笑脸为他的沉默冷酷添了点柔情的色彩。

像一块酒里的冰块,被灯光晕成了金黄色。

谭又明没喝酒,却有一瞬间的醉意,不知在想什么,仿佛被当头击中,心里忽然又暖又胀地,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这个最寻常的一格里确定,沈宗年是真的回来了。

最熟悉的房间,最熟悉的人,这样寻常的夜晚,他已经拥有了将近二十个春秋。

可是今夜谭又明才忽而惊觉,这竟然是这几个月里自己最快乐满足的一刻。

项目成功志得意满快乐吗,快乐,众星捧月把酒言欢快乐吗,也快乐,可是这些和沈宗年给的快乐,都不一样。

沈宗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身边,就已经让谭又明很快乐了。

不止这一刻快乐,他不想承认,但沈宗年回到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谭又明都快乐,快乐得整颗心都要飞起来。

玉帛摔出了裂痕,没心肺的赏客竟也顿悟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珍贵。

沈宗年疑惑地看过来,谭又明怕被抓到偷拍,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平下心跳,糊里糊涂又继续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谭语琳,让做母亲的放心。

关可芝来催谭多乐睡觉,把人抱走,说给她讲睡前故事。

谭又明坐在地毯上,单脚曲折,手肘搁在膝盖,低头编辑信息,沈宗年叫了他一声:“谭又明。”

谭又明眼皮一抬:“你要劝我?”

没等人开口又挑了挑眉:“你确定?”

沈宗年走过来,俯身,拿走他的手机,放到一旁:“谁劝你。”

不用问都知道这人正憋着坏整曾少辉,按照谭又明的脾气,找人偷拍出轨的照片是一定的,八成还找了推手把事情闹大,不让曾少辉在海市各大主媒上挂个十天半个月绝不会罢休。

到时候曾家公司名誉和股价受到影响,长辈定会出面找谭重山关可芝说情。

“无所谓,”谭又明靠着桌子,懒洋洋的,“我怕他们?”敢这么欺负谭家的女儿,真是他在外头扮好人太久了,大家都忘了他骨子里的混。

沈宗年蹲下来,与他平视:“那你想怎么样?”

谭又明歪了下头,笑得挺轻松:“怎么着也得曾少辉身败名裂,净身出户吧。”

沈宗年:“嗯。”

“属于多乐的东西外室和私生子可不能分,曾家得给她巨额抚养费和信托金。”

“还有。”

“曾少辉跟曾家公开向大姐赔礼道歉。”

“还有吗?”

谭又明耸耸肩:“暂时先这样。”

“好,去睡觉。”

谭又明知道这是沈宗年要接手的意思,沈宗年到底不姓谭,寰途也不是这次海贸会的第一协办方,真撕破了脸,曾家长辈来施压,谭重山和关可芝不至于那么难办。

谭又明却不买账,冷着脸眯起眼:“你做的和我做的有什么区别,怎么,你不代表谭家,不是谭家人?”

他敏感的情绪跳跃像老虎变脸,沈宗年耐着心说:“我是,所以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任何事。”

这种丑事脏事他处理过太多,多一桩少一桩没有区别。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把药吃了,然后去睡觉,保证充足的休息,把身体养好。”

沈宗年去把他拉起来,谭又明曲起一条腿:“我游戏还没满级。”

“我打。”

谭又明不慌不忙摸摸熊猫尾巴:“毛毡还没戳完呢。”

“我戳。”

谭又明又开始了,他控制不住。

比起之前的报复性补偿,如今的犯欠更像是一种试探。

要试到哪里才会满意,不知道。

沈宗年是回来了,可是他好像越来越不满足,像以前一样就行了吗,不行,还不行,还不够,像以前一样沈宗年也会丢下他,要绑得更紧一点、再也解不开才行。

心中的窟窿越发难填,蛰伏的猛兽也越来越蠢蠢欲动,谭又明以前从未正视、甚至从未察觉到它的存在,如今它随着沈宗年的回归逐渐苏醒,渐发猖狂,张牙舞爪着企图挣破牢笼。

牢笼之外是什么,谭又明不知道,只是身体比意识更迅速,言行比思维更直接,神经、心情和欲望,都不再属于他,时时刻刻撺掇、怂恿着他往前去看一看,试一试,反正沈宗年不会生气的,沈宗年总是会惯着他的。

一双英眉舒展又皱起,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沈宗年无所谓他嘴上出气,但正事上绝不任由他胡来,直接一把将人拎起来,押回房间。

他盯着谭又明吃药、洗漱、换睡袍,又给他调好换风系统和冷气温度,等人上了床,沈宗年掖好被子关了壁灯。

他刚转身,黑暗里传来谭又明的声音:“沈宗年。”

沈宗年停下来。

等了半响谭又明也不说话,沈宗年故意臊他:“你也要听睡前故事?”

在病房里是一起住的,回了家就不能了。

“沈宗年,我答应跟你和好了吗。”

沈宗年张了张口,在黑暗中轻声说:“没有。”

谭又明在床上一动不动,沈宗年有些担忧地走过去,俯身检查他的手脚:“是不是不舒服?”

谭又明很坦直:“你难受吗?跟我吵架。”还是这段时间只有他自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沈宗年顿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承认:“嗯。”

“有多难受?”

沈宗年从来不会说煽情的话,只是叙述:“很难受。”

谭又明这会儿倒是有些满意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应该不会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沈宗年不敢想。

“难受你就记着,”谭又明闭上眼,在黑暗中道,“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没人能这么搓磨他,谁要是这么对他谭又明是绝对不会原谅的,但因为这个人是沈宗年,所以总是例外又例外。

“你以后再这样我是绝不会再原谅你了的。”

沈宗年知道,这是翻篇了的意思。

“好。”

他把门关得很轻,谭又明却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拿出了手机,鬼使神差又点开今晚那几张照片。

很奇怪,谭多乐被谭又明扛起来的时候偶尔还会小心地抓一下他的衣领,但坐在沈宗年肩上却一点不害怕,他的肩膀宽阔有力,稳稳当当,足以扛起一个孩子的笑容。

一个一直冷静淡漠的人,突然出现的那一点柔软和温情就显得格外珍贵,叫人牵肠挂肚,心痒难耐,他忍不住地看了又看。

谭又明盯了好一会儿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胸膛发热,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一下,打了个滚,就这样把手机捧在心口睡着了。

第53章 林仙乐道

家里有孩子总是显得温馨热闹,新的一周,一家人难得吃一顿人齐的早茶,阿姨偏心孩子,给谭多乐和谭又明另外多做了一份菠萝油。

谭又明住院两天没去公司,手机一大早就响,海贸会如火如荼,关可芝说他比特首还忙,又立规矩:“饭桌不许办公,你先把早饭吃好了。”

谭又明转头去看沈宗年,企图同盟相救,哪知人家一声不吭,默默喝粥,谭又明气得踹了一下他小腿。

沈宗年似有预判,好整以暇抬腿,让他扑了空。

牛奶是早上从农场送过来的,沈宗年倒了一杯往他面前一放,说:“喝完。”

正式和好的第一天,谭又明还算给面子,沈宗年等他喝完了才起身去拿车。

送了谭又明直奔寰途,沈宗年连着几天没出现,他递出退出派驻能源项目的申请,不少高层都接到风声,乔睿一早在办公室门口守株待兔。

“你要退出能源项目的竞岗?”

“为什么?”

“你是在质问我吗?”沈宗年踏入办公室把电脑放下了,才转身,直面他带着审视和质问的目光,“乔副总,我是退出派驻,不是退出项目。”

沈宗年按了遥控器,换了个换风系统的模式:“原因已经在申请书上写明,再过二十分钟的董事会上会有董事会秘书向大家说明。”

乔睿不接受这套说辞,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谭又明。”

沈宗年无暇费心应付他,直接以权压人:“你要是再三越界我会认为把你召回总部是个失败的决定。”

乔睿一顿,有些东西是奢侈品,得不到就算了,亲手打下的江山可不能丢,他敛了神色,认真道:“你能说服董事会?”

沈宗年拿上笔记本去开会:那是我的问题。”

乔睿跟在后面一同进了会议室。

如沈宗年所言,寰途确实不是他的一言堂,各位董事都有相应的投票权和决策权。

但是董事成员里有几个副总都参与了能源项目的竞岗,自然都同意沈宗年退出申请,好提高自己的成功几率。

能吃下这个项目,不但能成为欧洲部业务的实际负责人,到时候title上势必也会把副字去掉,这样体量的跨国项目就没有只放一个副总牵头的先例。

也有无利害关系的董事提出质疑:“这不单是内部决策,也肩负了合作方的期许和特区的关怀重视,沈先生退出不知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我们项目的评估和支持。”

沈宗年面不改色:“任何一个项目,过度地偏重和倚赖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特定的团队都是不健康的,谁去都可以,少了谁都能运转才能说明寰途的综合实力。”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各位:“合作方的提名和官方的期许都只是参考因素,寰途从来没有承诺过外界将会派驻谁、哪个团队任职,这是我们内部自己的竞岗机制,外部影响不能过多地干预内部的自主决策。”

“主舵应该始终牢牢掌握在寰途自己的手里。”

“如果外部有异议,那就更要去向他们证明,寰途是一支队伍,而不需要只靠某一个人来背书。”

“希望大家投票的时候能充分考虑集团的发展战略,集团的需求和人员能力、个人意向,这些都比外在力重要。”

“不过,”沈宗年这样强硬的领导者难得也有动之以情的一天,“我充分尊重大家的意见,无论我的申请是否通过,我都会按照投票结果执行董事会决议,现在开始投票。”

乔睿看着他从容淡定侃侃而谈,几分心酸掺杂感慨,原来向来冷言少语的人也会为了在意的人费尽口舌,他有些不甘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地在同意的选项上画了勾。

投票结果沈宗年不意外,不过就算真的不通过他也有两手准备。

董事会后边接着是海贸会的筹备会议,直到下午沈宗年才得了空回办公室,给赵声阁拨电话。

他特意从会议间隙抽出来的几分钟,赵声阁那边居然还占线,沈宗年拨出的第三个终于被对方大发慈悲接线。

沈宗年呛他:“我不记得你有这么爱打电话。”

赵声阁心情不错:“看对象。”

沈宗年不给半点他就此话题展开的机会,直接道:“罗老鬼的债你自己催吧。”

赵声阁并不吃惊,从听闻谭又明住院他就料到了,只问:“你就不怕罗老鬼反水?”他为了给发妻看病可是什么都能做。

沈宗年:“我又没说让他退出实验项目。”

“哦,”赵声阁语气听不出褒贬,“你要做慈善。”

“他会注资。”而且——沈宗年原本一直都不信什么善有善报,只是经历了谭又明住院这一遭,他体会过最重要之人生病的痛苦和绝望,就当是积德。

沈宗年不想多说,也不需要多说,赵声阁明白他的意思,关心发小:“谭又明怎么样?”

“暂时没事。”这几天精神看起来都不错。

赵声阁静了一瞬:“想清楚了?”

“嗯。”沈宗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想得更清楚了。

赵声阁是请教,也是打预防针:“要做伴郎还是孩子干爹?”

沈宗年直接挂线开始办公,做人做鬼做影子都无所谓。

比这痛苦一百倍的滋味,他都已尝过。

谭又明在电梯晕倒的事情只有杨施妍和鉴心的一个高层知晓,两三天没到园区,等着见他的人一拨接一拨。

和副总过完海贸会开幕式方案,对方请示:“供应链交涉的合作方名单初步确定下来,谭总有时间的话我打电话让徐总监上来咱们简单地过一遍。”

谭又明看了眼腕表,头痛道:“明天吧杨总,赶着去接孩子。”

谭多乐之前在曾家对帮佣和司机都有些戒备,早上关可芝和谭重山亲自将孩子送去学校后要到深市出席家族基金会活动。

基金会赞助了本次海贸会,并融入了多股内地资金,此次活动算是一个预热。

会期两三天,接送孩子的活儿落到谭又明头上。

他打开车门,瞥了一眼后排,边系安全带边问沈宗年:“什么时候装的?”

“下午。”沈宗年开了一天会,差钟曼青去选个儿童安全椅,两个会的休息缝隙,沈宗年抽空敲定了这款白色小马的。

“行,”谭又明笑了声,“谭多乐就最爱这种调调。”

英华附小在中西区,校区不让进车,沈宗年把宾利停在林仙乐道上。

两人今天都一身西装领带,不像来接孩子,像来收购学校集团。

尤其沈宗年,气场本来就强,还西装裤黑衬衫。

谭又明怕他吓到母校园丁或被安保当成黑道人物拦截,把他领带手表都摘了,又伸手去抓乱几分人家的背头,蓬松随性的发型还是没什么做家长的样子,但至少不像在道上混的了。

谭又明自己也把西装脱掉,剩一件珠色的绸质衬衫,泛着淡而低调的光泽,扣子解两颗就变成家族里那个宠孩子但不太着调的纨绔舅舅。

林仙乐道两旁种满树,绿得滴水,谭又明倒退着往后走:“这片树居然能长这么高,小时候韦斯何还爬上去摘芒果。”

沈宗年没吭声,他到谭家之前,没有太多童年记忆,有段时间学也没怎么上,放学路上出过的“事故”太多,沈仲望不放心,请人到家里教。

即将入秋蝉还那么响,热带日光有种晒透了的静,落到谭又明肩上似金蝶停降:“卓智轩也跟着爬,他太重了压坏半树枝桠回头甩锅给我,我那个学年的社会义工课时多了八个小时。”

“看路。”沈宗年拉他往里走。

谭又明懒洋洋地在阳光里倒退,看着沈宗年的脸,忽然说:“你不喜欢芒果。”

并不是个疑问句。

沈宗年抬眼,金色光斑在谭又明脸上经停又掠过,忽明忽暗,一帧帧,像电影的底片,却无法永久存录。

“你喜欢什么?”他继续问。

并非谭又明不关心沈宗年,是沈宗年好像真的没有喜恶,关可芝那些练手点心他来者不拒,老太太煮的苦口凉茶他从不推脱,谭又明小时候的剩饭剩菜他亦全盘接受。

沈宗年说:“没什么喜欢的。”

谭又明突然觉得自己对沈宗年其实也并没有他口口声声说的那样好。

“差不多也肯定有稍微喜欢一点的和不那么喜欢的。”

如果真的够好,沈宗年怎么会想要离开,谭又明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以前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沈宗年原来并不天然地独属于他。

想要留住沈宗年,就要对他好,要知道他喜欢什么,要让他快乐。

强烈的危机感催促着谭又明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有就慢慢想,想到有为止。”

第54章 岁月果实

他脸上没了笑,变得好固执,沈宗年有些无奈:“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谭又明凝着他漆黑的眸心,仿佛要穿透这双冷静的眼。

两人一个后退,一个往前,像保持同频移动的轨线。

有人突然打破心照不宣的默契,刹车急停,沈宗年堪堪在离他很近的距离站稳,垂眼审视和警告。

谭又明无视。

“沈宗年,”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自顾自道,“你是不是喜欢荔枝。”

这一秒,夏末的蝉声变得无限大。

海市的湿意和闷热被无数树叶吸收、蒸腾,绿浪翻涌,掀起涟漪,寂静无声,又沸反盈天。

沈宗年眼睫颤动:“怎么这么问。”

“小时候你和张经理挺熟。”

张经理管谭家的热带果园,从三月开始定期向老宅托送新鲜的荔枝。

谭又明大快朵颐,分不清带果皮红绿相间的是妃子笑还是三月红,肉质爽脆的是挂绿还是桂味,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个头最大、果核最小、皮最薄的掐尖儿都是有人挑过、拣过、尝过摘出来才送到他面前。

一棵荔枝树从种植、生根到发芽,大约需要几年的时间,从第五年开始结果,沈宗年来谭家的十六年,每一个夏季每一棵荔枝树结出的最甜美的果实,都属于谭又明。

而谭又明本人,是沈宗年这棵树费尽心血、全身供养、能结出的最美的果实。

“你不喜欢?”

谭又明的瞳仁和小时候一样黑亮,比荔枝核更乌黑光亮,即便他早已长大,但专注看人的时候竟仍还沁着一股甜蜜。

沈宗年只能挪开视线:“没有。”

谭又明笑了:“那明年夏天我们去果园度假,自己摘着吃。”

“让张经理把野营的装备拿出来,现摘现吃,第一茬的最新鲜。”

“再多备一些泡酒,给老爷子送过去。”

“或者晒干了让阿姨泡乌龙喝。”

“沈宗年?”

沈宗年绕过谭又明往前走:“到时候别半夜叫我起来给你赶蚊子。”

邀约变成承诺,谭又明满意了,仿佛只要约定得足够多,这些承诺就会变成绑住沈宗年的线,让他无法再轻易离开。

放学等候区早已许多人等候,都是别人家的帮佣或司机,沈宗年谭又明鹤立鸡群,谭多乐远远一声响亮的“舅舅!”

二人双双回过头,帅瞎一群祖国花朵。

小萝卜头们排着队鱼贯而出,都仰颈张望这俩面生的年轻大帅哥。

谭多乐那头酷酷的小狼尾在一群妹妹头里格外招眼,谭又明冲人喊:“行了,别跑。”

谭多乐不顾小伙伴们七嘴八舌的八卦问询,大步冲过来,谭又明被撞得微微后退:“嚯,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了个炸弹想炸学校。”

外甥肖舅,谭多乐口出狂言:“那我上学第一天就炸了,还等现在。”

英华一向自由,不太会留课业,谭又明好奇:“那你都装了什么,我能看看吗,多乐班长。”

谭多乐大方,自己把书包打开。

谭又明一瞥,好家伙,内地小说、套装漫画,还有一套占大空间的限定乐高,唯一一本作业被挤得皱巴巴的。

谭又明无语:“都是你的?”

“小说是Kingsley的,”谭多乐如数家珍,“漫画是文曲心借我的,拼图我拼好了再给Judy。”

谭又明啧道:“我乐姐这人缘。”

孩子嘴甜:“外甥肖舅嘛。”

谭又明不认:“我上学的时候书包里可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孩子不信,仰头问她宗年舅舅:“真的吗?”

谭又明也看向沈宗年,

沈宗年这次不再当端水的判官,骗谭多乐:“嗯。”其实更多,零食乐高游戏机,除了书什么都有,能算得上书的,只有情书。

沈宗年当年要帮谭又明拿书包,现在还要帮他外甥女拿,他将谭多乐挂着小狗娃娃的书包盖起来,挂在臂弯:“走吧。”

林仙乐道上人不多,谭多乐跑跑跳跳,许愿:“宗年舅舅,好多芒果,我想摘一个。”

沈宗年不爱听芒果,但还是说:“摘一个不行,你可以摸一下。”

“好,那我摸一下。”

沈宗年将人举高去够那累累果实。

夏末热带风是甜蜜的金色,沈宗年一身黑衬衫也被染了层温暖的光晕,他举孩子像托起一只欢快小鸟,被抓乱的发丝飞进风里。

谭多乐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着头,表情很淡,点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谭又明看得一怔,不禁想到,沈宗年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他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会什么时候结婚,又会每天接谁上下课,每晚为谁热牛奶。

红灯变绿,人来人往,谭又明皱着眉,心思晦暗,沈宗年低斥训人:“看路。”

他换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抵在谭又明后心护送一大一小过马路。

谭又明还向右偏着头盯着沈宗年,目光变幻,带着探究,连谭多乐都看不下去,指着地上的白色“望左”标语,语重心长:“uncle,look left.”

沈宗年也警告地看着他,大马路上就敢神游外太空是不想要命了。

谭又明这才转回头望路,但后背上的那只热而大的手却未能抚平心中的皱褶,反而叫人在红绿灯的读秒声愈加心烦意躁。

他不大高兴地挣开。

沈宗年只当他在小孩儿面前被下了脸,闹脾气,事关安全,沈宗年一点不惯他,手用了力,牢牢抵着人后心,仿佛羁押。

沈宗年的手很大,掌心热,明明是抵在后心,却像是穿透了谭又明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触到了皮肤,指腹上的茧有些粗糙,谭又明背上生了层薄汗,不自觉挺直了腰。

那只手,他握过、牵过、抱过,此刻却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脊背,把他的心脏攫住,轻轻摩挲,揉捏,还要掏出来看一看,心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十几秒的绿灯,谭又明像是走了一个世纪,心跳错拍,脚步混乱,可当沈宗年的手放下去的那一刻,他又皱起了眉心。

好似心里真的有一块东西被那只手一同带走,空落落的。

谭又明莫名其妙,灵魂出窍地往前走,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回头对上沈宗年严肃的脸,对方蹙着眉:“真不舒服?”

“啊,”谭又明如梦初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牛头不对马嘴地答,“孩子给我吧,你去拿车。”

谭多乐果然很喜欢小白马儿童椅,自己爬上车,熟练系上安全带,告诉谭又明:“舅舅,明天我们有社会课堂。”

“几点?去哪?”英华的社会课堂谭又明小时候也上过,谭重山和关可芝再忙都会腾出时间来陪他。

“下午两点,博物馆。”

“行,我知道了。”

谭多乐踢踢腿:“宗年舅舅会来吗?”

沈宗年打了把方向盘:“我也要去?”他没上过什么社会课,更不可能有温馨的亲子时间。

“噢,Farrah说她爸爸妈妈都会去,”谭多乐讲话和她舅一脉相承,“不过如果你忙的话,舅舅陪我就好了,没关系的。”

沈宗年马上跟孩子说:“有空。”

谭又明靠着车窗闷声忍笑。

谭多乐也高兴了,路过港湾城,说想去逛商场,要买社会课堂的学具,谭又明看她是想趁关可芝不在去吃零食。

谭又明还有点原则:“阿姨说做好饭了,做了你爱吃的避风塘炒蟹。”

谭多乐趴着车窗看那高楼大厦,眼睛大大,声音小小:“妈妈去年就说带我来买书她忘记了。”

沈宗年很快把车开进了泊车位。

谭又明:“……”

沈宗年几乎不逛商场,谭又明倒是熟悉,不说伯利丹顿大道上那一片百货大楼都姓谭,就是小时候谭重山和关可芝也经常带他去玩。

谭又明轻车熟路带着孩子从OT逛到SA,又去了三层的书店,书吧面海,窗外碧海一片,尖顶大钟楼橘白色相间。

店内设了儿童馆,谭多乐说的买书原来是买推理小说和少女漫,谭又明感觉自己被骗了。

沈宗年只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当搬书工,舅甥俩看上什么他就如数放进购物车。

逛完从海湾楼梯出去,黄昏海面泼了层金,谭多乐两条小短腿使劲蹦也望不到,谭又明将人抱起。

观海圣地的游客太多,沈宗年不得不把一大一小护在臂内。

两个英俊的男人抱着个酷小孩儿,惹人回头。

夏末海港的晚风吹乱衬衫也吹乱头发,落日像熟透的橘子摔烂在暮色里,淌出层层酸的黄,锈的红。

涛声拍浪,对岸已有华灯亮起,血红残阳投入海底自尽,海变深蓝墨水。

天还余几层瑰紫,涂画出电影的落幕,剧情的终章,熙攘人流如离岸潮,始终等不到末世的船。

人越来越多,谭又明下意识回头,沈宗年按住他肩膀:“孩子给我,你拿书。”

两人换了手,沈宗年虚揽着谭又明,谭又明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沈宗年的手极轻微地顿了半分,反手抓住他的,在前面开路。

谭又明望着他的背影,几次差点被人流阻隔,他有些着急。

沈宗年如有感应,回过头直接将人拽到自己身前,低头观察他的神色,皱着眉问:“是不是不舒服?”

人流密度太大,空气难以流通,闷热更甚。

谭又明果然被安抚:“没,太挤了,你抱紧孩子。”

沈宗年高大的身躯围出一小方天地,有人挤过来,他就用手臂和肩膀全力护住身前的人。

天黑得更紫,末世的船仍没有来,万千昂头翘首的人中,唯独谭又明有自己的诺亚方舟。

海风拂过,他侧头刚好瞧见一家三口挤在人群中。

也是父亲抱着孩子,揽着妻子,谭又明还给人家让了一下位置。

“谭又明。”

他抬头,撞进沈宗年黑沉沉的眼,被警告:“把你走路神游的毛病给我改了。”

第二回 了。

谭又明不似上次横眉竖眼,心里莫名挺美,被管也高兴,他自己也无语了,别真是病还没好吧,巴巴冲着沈宗年说:“哦。”

“……”他这么乖,沈宗年反倒不好再训他了。

第55章 秋日游学

回到车上,谭又明舒了口气,瘫在副驾上。

谭多乐像蔫了的小鸟,一路睡到家,晚餐果然吃不了太多,被阿姨念:“妹妹仔不吃饭,长不高呢。”

谭多乐却不反感,唐姨和曾家的帮佣不一样,谁真心谁假意,小孩子心里门儿清。

她自觉,下了饭桌就自己写作业。

偌大的书房谁都不用,舅甥俩占着沈宗年的房间,谭又明看邮件,海贸会越来越近,平海上下紧锣密鼓地筹备。

孩子脑子好,偶尔不会的问沈宗年,沈宗年搁下文件一题题教。

耐心、细致、言简意赅,谭又明从笔电后面探出两分脸,想起自己每一门沈宗年教过的课程都成绩平平,唯有自学的德文竟名列前茅。

不像谭多乐,一点就通,沈宗年以后给孩子辅导功课也会每天听人背课文吗?

地理学不懂的话也会特意做一个自转版的地球仪吗,教数学时也会一遍遍画几何结构图?

不过无论怎么样大概都会比教他省事得多,谭又明转着笔神飞天外,面色淡淡,许久没有再下笔。

沈宗年斜过来一眼:“你也有不会的?”

谭多乐捂嘴偷笑,谭又明飞了个白眼,在桌底下轻踹了沈宗年一脚。

沈宗年去开视频会议,谭又明接到了卓智轩的电话,问他明天能不能见面。

“怎么回事,你就这么消失了?”出了院变了个人似的,游戏不玩了,酒也不喝了,人也不见了,卓智轩还一直记挂着他的身体。

全身心投入家庭生活的谭又明揉了下眉心:“带孩子啊兄弟。”

“多乐?”卓智轩惊讶道,“你回老宅了?”

“关总下令回来住几天。”

谭多乐听见自己名字,也冲电话里喊:“阿轩叔叔。”

“哎,乐乐,去找你舅舅了?”

“是呀。”

“让舅舅带你来叔叔的酒店玩,新的游戏主题乐园有你喜欢的水果人大战。”

谭多乐得瑟:“叔叔,我今天刚玩过,宗年舅舅带我玩的。”

“……哦,”卓智轩腹诽,姓沈的不知给谭家下了什么迷魂药,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被迷得晕头转向,他不甘心,问,“那你宗年舅舅玩得好还是我玩得好。”

“宗年舅舅!”谭多乐大声告诉他,“我宗年舅舅玩游戏特别帅!下午整个游戏城的人都围过来看他。”

“……”

谭又明笑得要死,拿过电话:“行了,知道她颜控你还上赶着自取其辱。”

卓智轩二度受创,忿然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小爷海市一枝花,还能嘲讽人看来身体是好的差不多了。”

谭又明哈哈大笑:“好不经吓的一枝花,我都说了我本来就没事,你们吓得。”

卓智轩张了张口,道:“你现在精神倒是挺不错的。”看来沈宗年华佗再世,比医生还管用。

谭又明勾勾唇角,垂着头道:“阿轩,谢谢。”虽然他不说,但朋友的心意和陪伴他都明白。

卓智轩起鸡皮疙瘩:“行了,没事就行,挂了。”

特别帅的宗年舅舅拿牛奶进来,谭多乐小脸一垮:“宗年舅舅,你现在是一般帅了。”

谭又明笑倒在一旁。

沈宗年不在乎帅不帅,只管布置任务:“喝完去洗漱睡觉。”又转过身说谭又明:“你也是。”

谭又明的笑脸也没了。

沈宗年专断,听不到两人的反抗,去给谭多乐收拾书包,校徽太阳帽儿童水壶,明天上社会课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

下午要去参加社会课堂,沈宗年把和何无非的约见安排在了早上。

银河湾十点过就已开始热闹。

“阶段性排查基本上是到月底结束,到时候撤人我让组长跟经理交接,”何无非道谢,“感谢这些天沈先生和酒店人员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和支持,也麻烦你们这边后续作好保密工作。”

“客气。”

何无非让下属出去,对沈宗年说:“尤金荣那边经侦已经找到切入口,顺藤摸瓜能查到资金来源。”

“张局特意让我跟你说声谢,说多亏你帮忙跟他交涉,及时套出了这几个海外账户,阻止了巨额赃款流通出境,否则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张局还开玩笑说你真是干卧底的好苗子。”

“张局客气了。”

“我们立案之后你这边不用再搭理他了,取证差不多,高检就要通过批捕了。”

沈宗年并不把尤金荣放在心上,只问:“沈孝昌呢?”

“他麻烦一些,我们有初步证据,但人在国外,滨州地黑市的那几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做得很严密,我们目前只能查到背后的两家离岸公司,出海架构保密度也高,即便我们都知道他就是背后的股东,是找不同的人代持股份,也要取到足够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调令。”

“而且还牵涉到滨州地的一些帮派,”何无非话不说尽,“历史遗留问题,沈先生明白的。”

等于是沈孝昌用资本操纵、支持江湖帮派,一个缺钱,一个缺人,一拍即合。

沈宗年不买账:“诈骗团伙勾结黑恶势力,刚好一网打尽。”

“……我们当然不会放任他们再扩大势力,沈先生,这个你放心,上面很重视,我们一定尽全力歼灭。”

沈宗年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无非上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线人还是赵声阁,他无奈透底道:“海贸会快开始了嘛,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动作的,巡展期间境内境外这一块上面会查得更严,你要相信我们警方打击犯罪的决心。”

沈宗年不爱听官话,只说:“我等何警官的好消息。”

送走何无非,沈宗年问经理今天有没有朱古力曲奇。

“有的,沈先生。”只是上次沈宗年说以后不用准备了他便没有事先打包。

“要一盒,不,五盒吧,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