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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轴长长的画卷,廊道被光影切割,眼看就要到尽头,谭又明张口:“我……”

陈挽和卓智轩双双扭头看他。

谭又明面不改色:“我手表落在更衣室,你们先走。”

卓智轩追了两步:“我陪你吧。”

谭又明扭头制止:“不用,很快。”

更衣室的门半敞,谭又明大步跨进谨慎锁上,蹲到垃圾桶前将盖子打开。

保洁还没来得及换垃圾袋,脏乱的零碎里,碘伏和创可贴分外醒目。

秦兆霆只见陈挽卓智轩,问:“大少爷呢?”

卓智轩说:“回去找表。”

几人也没提前出去,就在廊道上聊天等他,不多时,谭又明姗姗来迟,卓智轩问:“找到了吗?”

“嗯。”

蒋应:“那走吧。”

赵声阁沈宗年看到一行人出来,终止聊天,一水三个车牌加身的靓号豪车并列排开,各找各车。

沈宗年眉心皱着,赵声阁看了他一眼。

陈挽眼尖心细,走到谭又明面前:“要不要坐我的车?”

谭又明一直插着兜,受没受伤他不知道,但打了十八枪逆向变轨的手就是不适宜再握方向盘。

谭又明想说不用,陈挽先笑道:“上次不是问我库里南怎么样,刚好趁今天你亲身体验一下。”

谭又明犹豫了。

除了这辆用于公务的卡宴,他所有的轿车、越野和超跑都扣在沈宗年的地库。

不是左仕登道十五号那个停车场,是英皇大道上专门的一个地库,平日有专人保养,具体多少辆,谭又明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上了沈宗年就总有办法弄来,但谭又明懒得管年检维修的琐事,当时只登记了沈宗年的名字。

最近他在考虑买一辆单独的、属于自己的车。

陈挽实在不放心他独自上路:“你的车待会儿让经理找人开回去就行。”

赵声阁不计他当叛徒的前嫌,直接打开后座门。

谭又明便给个面子跨步坐了进去。

赵声阁上了驾驶座,谭又明道:“居然是你开车。”

赵声阁挑眉:“每天都是我开车。”

“好了不起。”谭又明飞个白眼翻他,谁还没有个专属司机。

哦,他现在没有了。

荷兰大道到万宝楼,一个钟车程,谭又明心情一般,没平时多话,靠着座椅轻轻阖眼,陈挽将车载广播音量关小,转到金曲电台。

库里南在路边停下。

“怎么了。”谭又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个士多店。

陈挽回过头:“我刚才磨到手了,买绷带处理一下,你要不要。”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不会故意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摸了摸兜里的碘伏,点了点头。

陈挽回来直接上了后排给谭又明处理伤口。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八枪逆向没打赢沈宗年,谭又明自己先遍体鳞伤。

陈挽默默叹了口气,肯定很痛,他尽量将消毒包扎动作放轻。

谭又明没什么感觉,伸长脖子去看袋子里的东西:“这什么?”

“吃的,你先垫一下。”

谭又明看着车载冰箱:“这里面不是有吗。”

陈挽利落地处理好伤口:“那些你可能不爱吃。”是赵声阁按着他的口味备的,路程过半了,谭又明都没动,那就是不喜欢。

谭又明沉默片刻,蜷起手跟陈挽对了对拳头,低声道:“谢了,队长。”

陈挽反应了一下,笑了:“嗯,下次我们反败为胜。”

谭又明没说话。

他不会再玩这个游戏了。

陈挽怕他的手不舒服,拿了个抱枕让他垫着,谭又明抓了抓流苏和绒毛,又看看车座皮革和包边说:“是原配置吗,车型挺舒服。”

“是,”陈挽对比了好几个型号才订的这款库里南,“不过后面有自己再做一些改装,算是半定制吧。”

他给谭又明展示抽拉的办公台装置和按摩体位,是赵声阁看他喜欢在车上办公专门叫人设置的。

谭又明有些心动。

“不用心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声阁懒洋洋道,“你的地库里就停着一辆。”

谭又明一怔。

显然这位车主根本不知情,当年出这个车型的时候沈宗年是第一批买入的,写的是谭又明名字,也做了办公软装,但那时候谭又明正是迷恋超跑的年纪,在车上办公就更是天方夜谭,车就被搁置在地库里忘到九霄云外了。

赵声阁给陈挽设置办公软装的时候还请教过沈宗年。

谭又明从小就最烦赵声阁和沈宗年沆瀣一气,冷声道:“可不是我的地库。”

“好的。”赵声阁从善如流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几辆车前后脚在万宝楼大门停下,酒店司机过来接手泊车,经理已在门口迎候。

穿过大堂,廊道长长,纹花地毯软而厚重,如踩云端。

谭又明陈挽跟经理都熟,走最前面,听他寒暄介绍菜品。

赵声阁沈宗年默声跟他们身后。

秦兆霆蒋应殿后,调侃卓智轩的酒店什么时候能像万宝楼一样限客,每天晚上只摆五台。

卓智轩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万宝楼是老牌的贵价酒楼,包房雅致古朴,沈宗年坐赵声阁旁边,谭又明径自坐陈挽和卓智轩中间。

赵声阁沈宗年一向是说得少听得多,好在剩下几人都能言善谈,谭又明亦不欲让共同的好友难做,气氛一时倒也热络融洽。

行政主厨带人来上菜,卓智轩趁其他几人聊金融股价政策风向尝了蛏子和鮰鱼,喃喃:“这就上夏季品了。”

他是做酒店的,吃得出当季生鲜。

蒋应分眼神过来,问:“那你的酒店打算什么时候上?”

“前两天刚敲了最新的菜单。”卓智轩又尝一道脆皮乳鸽,陈挽还专门抽出一晚过去帮他试菜,增删主推。

卓智轩烦恼:“但还要跟供应商接洽。”

陈挽看着赵声阁把一碗蛤蜊汤喝完才道:“那要推快一点,食客爱尝鲜,也是尝‘先’。”

都爱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谭又明海市吃喝玩乐第一名,深谙行道窍门:“万宝楼每年都争做第一个推陈出新的,当季时兴什么那就是由它说了算。”

“是,”秦兆霆吃喝享乐比不上这群公子哥,他是盯盘的,“不过你们这一行业内涨势最猛交易量最大的还轮不到它。”

卓智轩立马上钩:“谁?”

秦兆霆搁下酒杯,拿热帕巾擦了擦手:“恒泰。”

杯盏一静,恒泰的背后是汪家。

秦兆霆前段在国外,错过了汪家小姐跟谭又明那几条上报的花边新闻,径自道:“先是帆船酒店,马上画馆联名接棒,再整合海岸线上的住宿资源。”

他没毕业就混投行了,从VP做到董事:“你问问金融街大厦里的分析师、经理和VP谁不怕汪二。”

推杯换盏,只有他侃侃而谈,秦兆霆奇怪:“怎么,你们都不认识她?”

蒋应张了张嘴去拿酒杯,卓智轩不知道怎么说夹了口菜,陈挽倒是想接话但这回是真不熟,大家都忙,谭又明掷地有声:“我认识。”

想起那日在金融街碰到对方,原来竟是这样。

通过M&A吸纳和凝聚更多从业者,谭又明认同秦兆霆的评价:“下半年估计还要再做混合并购。”

赵声阁看了眼沈宗年,问谭又明:“你这么了解?”

谭又明现在看他和看沈宗年一样心烦,皮笑肉不笑:“当然了,找人合作嘛,那不得擦亮眼睛。”

他嘴巴厉害:“找个能信任的,讲仁义的,不然半路撂挑子了可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眼看过去,谭又明只留给他一个漂亮的侧脸,沈宗年的手紧了紧,沉默着,认了这桩罪。

赵声阁又多嘴:“平海要跟她合作?”

谭又明不饶人:“她确实比很多人靠谱。”

“是吗?”对方刚回国,赵声阁不熟,问沈宗年,“你了解吗?”

沈宗年静静看着谭又明,承认:“是。”汪思敏是比他更适合当谭又明的合作者。

谭又明更生气:“除了她,多得是人想跟平海合作,平海从来不缺合作伙伴。”

他谭又明也不缺。

“做生意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平海不会缺了谁就不行。”

场面静了下,蒋应拍拍卓智轩的肩,缓解气氛:“一个万宝楼,一个汪思敏,你加加油吧。”

卓智轩又不想说话了,谭又明看他垂头,道:“下周她们在九龙做溏心港的开放日,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平海的布局侧重点在“文旅”一盘棋上,做酒店餐饮汪思敏才是术业专攻。

卓智轩马上说:“去。”

“阿轩这么上进,”秦兆霆调侃他,出来玩乐仍不忘拓宽业务半径,“你做强做大,到时候融峰帮你ipo。”

又想起这儿还有个如假包换的大客户,秦兆霆向真甲方沈宗年道贺:“噢寰途的几条股线也很平稳,尤其上面放出扶持优惠政策和你要亲征北欧的风声,现在水涨船高,你放心吧。”

沈宗年:“……”

谭又明一句都不爱听,晚餐吃的鱼虾螃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五脏六腑内乱捣,闹心极了,但他不愿在人前失态,尤其沈宗年,好像自己没了他活不成了似的,便更强装得面色无恙。

卓智轩怕他要爆炸,赶紧把菜转到秦兆霆面前,企图堵他的嘴:“吃你的吧,就你会赚钱,出来玩还收不住一身铜臭味。”

秦兆霆勾起唇角笑笑,没说什么。

在座的都是人精,秦兆霆不是没看出沈谭二人之间有事,但不知具体,也没当回事,从小到大这两人哪天不是鸡飞狗跳,早上吵架晚上好的戏码他见得太多,还能真掰了怎么的。

这世上可不只谭又明爱看热闹,他也爱看着呢。

第44章 因爱生恨

都喝了酒,回去时候叫了司机来接,赵陈二人住傍山别墅不顺路,谭又明坐卓智轩的车。

保利大道亮如白昼,谭又明翘着长腿坐后排,跟司机说去平海园区。

卓智轩手肘搁在车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一直住在园区?多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不是敷衍,他是真不记得,左仕登道现在应该没人住了,两个房主不约而同对阿姨用了相同理由——项目高峰,节省通勤,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不至于引家里怀疑。

谭又明的脸隐在幽暗的光影中,卓智轩仍能看出他蹙着的眉心:“你还好吗。”

“没事。”谭又明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卓智轩抽出一条软毯给他,没再打扰。

车到园区,后排车窗降下,安保看到穿卫衣的谭又明愣了一下,但很快问好放行。

“我送你上去吧。”那脸色,卓智轩着实不太放心。

夜里风大,谭又明一把将卫衣的帽子盖头上,只露半边脸:“送什么送,两步路,走了。”

隔两条街的寰途园区,周末仍有不少楼层亮灯,沈宗年直升32层,没进休息区,直接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和换风系统,不过休息了一日系统就挤满了未读。

沈宗年逐件审批,手指飞动,直到点进一封股权收购的方案雏形,指间猝然停动。

良久,沈宗年在签名栏写下:同意初步方案。

一周后,平海召开重点项目业务调整工作会议,人人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下了会,杨施妍告诉谭又明:“庄先生到议事间了。”

“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

秘书给庄惟沏了茶,谭又明松开西装排扣,站起来让他坐到会客沙发上。

庄惟是谭又明的私人财务,将谭又明半月前私下交代他的文件一一拿出。

“谭先生,已经和对方初步达成意向,但是这个项目我们是和沈先生的个人财务谈的,不涉及平海和寰途的资产。”

谭又明无所谓,沈宗年亲自谈也好,他的财务谈也好:“把事办成就行。”

沈宗年要从他们合资的北角CEP退出,那谭又明也要从其他他们个人深度绑定的项目里撤资。

他要卖掉股份,不玩了。

就从光讯计划开始,这是他大学时期投资的第一家瞪羚企业,不过并不是沈宗年的第一家。

沈宗年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没敢带谭又明,这家中小企业是他玩熟了套路、踩过点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教谭又明投的。

光讯经过高速发展期又跨过死亡谷,后续经过跳跃发展势态市值不断攀升,对于初出茅庐的沈宗年和象牙塔里的谭又明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谭又明有始有终,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他开出的价格是股价三倍,并且不接受期权。

庄维知道他和沈宗年关系好,给出作为财务官的风险提示:“光讯的市值已非同日而语,不牵涉寰途的注资,这样下来,沈先生个人的资金压力会很大。”

谭又明面色淡,心也冷,大不大的关他什么事,离个婚分割财产都要扒层皮,和他拆伙还想全身而退,那未免也太天真。

光讯计划只是谭又明的第一步,他噙了口茶,冷漠道:“沈先生压力大我们就卖给别人。”

庄维虽心有疑惑,但谨慎,没再多言:“这些是析产清单还有运营账目,您审批后没有问题我再同沈先生的财务推进。”

谭又明浏览一笔又一笔巨额转让金、授权金,心中荡起无限残忍的快意,可是在每一页签完名字后,又感到无尽的迷茫和空虚。

庄维最后和他确认了一遍转让细节,带着文件离开。

谭又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日光明亮透澈,一如当年他们踌躇满志制定光讯计划的那个暑假。

十年之前,沈宗年手把手教他捕猎,十年之后,谭又明将学会的本领悉数用到他身上。

不知坐了多久,杨施妍打内线进来说卓先生到了。

谭又明想起今天和卓智轩约了去汪思敏的开放日沙龙:“请他进来。”

卓智轩今天穿了一身绀色休闲西装,风流又潇洒:“很忙?”

“就那样,”谭又明按额角,掩住眼角眉梢的疲态,“你坐吧,我洗把脸。”

“不急,”卓智轩拨了拨他从柜上的摇表器,随口道,“我刚在电梯碰见庄维了,你又有什么大动作,不带带兄弟。”

庄维不但是私人财务,还是谭又明的商业顾问。

“没,”谭又明擦干脸上的水珠,扯下领带,“是让他来办光讯的事。”

“光讯怎么了?”

“我要卖了。”

“卖了?”卓智轩声音拔高,他对光讯的印象还停留在这是沈宗年送给谭又明的一块实验地,“你要卖给谁?”

“谁要就卖给谁,”谭又明从摇表器上取了块表扣在腕上,发现是沈宗年送的生日礼物又摘下来扔到一边,重新拿了块谭重山送的,“你要吗,溢价三倍,你要卖给你。”

“三倍?”卓智轩他震惊又错愕,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要卖给沈宗年!你疯了?三倍,你要他倾家荡产啊?”

谭又明应激,也拔高声音:“是啊,我要他净身出户!”

他的笑容薄凉又陌生,卓智轩紧紧皱起眉:“谭又明,你他妈是不是——”

“因爱生恨”四个字就悬在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如果是,那是什么爱,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卓智轩感到后怕,口不择言:“你他妈是不是、是不是有病,谭又明。”

“光讯不许卖,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

谭又明坚硬又冷漠:“我才不后悔。”

“你不后悔?”卓智轩气急,声音都颤抖,“你他妈连他感个冒都要心疼半天,他去一趟沈家就要闹得天崩地裂,吵归吵,闹归闹,你任性、发泄也要有个度好吧,做那么绝,你信不信他要是破产第一个哭的就是你,他要是元气大伤最伤的也绝对是你自己。”

被戳中最难堪的隐痛,谭又明瞠目,连日压抑的委屈山洪暴发:“那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样?!啊?我能怎么样?”那只生日表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一掼,碎了,“是我绝吗!卓智轩,是我吗?”

“我他妈找过多少次他,让他留下来,钱、股份、权力,我什么都不要,人家给过我一个眼神吗?!啊?”

卓智轩大撼,怔怔说不出话来。

“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他这样对我,从小到大,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谭又明目光含恨:“人家都一丝情分不念,避我如蛇蝎,我为什么还要讲义气装大方演好聚好散,我为什么要死守着他不要的东西当宝贝,他不仁我便更不义,我谭又明他妈还从来没被人这样背叛过。”

“我告诉你,不只是光讯,所有合伙的资产我都要通通卖掉!”

他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跟沈宗年有关的东西,一起赚的钱,一起持的股,一起做的项目、投资的公司都在每一分每一秒提醒他被疏远,被抛弃,被留下,以后跟沈宗年开会、谈判、敲钟的也通通都不会再是他。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告诉你,他敢这么对我,就要做好离开我的准备和代价。”

“你觉得我冲动任性无理取闹也无所谓,”他像是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我们吵架,你们都以为是错在我,”谭又明自嘲一笑,“连你也这么觉得,卓智轩,那谁又知道在背后他到底是怎么磋磨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卓智轩,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你告诉我。”

卓智轩鼻梁一酸,这还是他认识的谭又明吗,永远张扬潇洒、意气风发的谭又明。

卓智轩在家里不得宠,从小跟在太子党后边长大。

他们这些人,名利场上的利益驱使有,情分真心也有,只是随着年纪渐长,时移事迁,赵声阁变得越来越冷漠,沈宗年变得越来越阴郁,只有谭又明十年如一日,重情义,讲义气,至情至性,赤子之心。

在卓智轩被堂兄弟下脸的时候为他出面撑腰,在成年生日时大喊着“surprise”给他准备父母不可能送的跑车,在参加社团课堂的时候第一个选卓智轩,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抢卓智轩。

受他庇佑和照耀的人太多,谭又明是海岛永不陨落的太阳,卓智轩从不怀疑。

只是现在,那团熊熊的火焰快要熄灭了。

卓智轩难以接受,更觉心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捡起那支碎了的积家,抚上他的肩,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谭又明,对不起,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朋友也有亲疏远近,卓智轩没法不偏袒他。

“我知道你难受,也没觉得你做错了,我、我就是怕你没想清楚,怕你会后悔,怕你到时候会难受,绝对不是要怪你。”

“是我没想周全,冲动说错话,你别跟我计较,你知道的,我从来都站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你相信我。”

他那么着急也不过是怕谭又明冲动后伤人伤己,可是谭又明显然早就被伤到了,早已是不堪重负的模样。

卓智轩有些不安:“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他去倒了热水送到谭又明手边,“来,喝一点缓一缓。”

谭又明没动,卓智轩就这么举着杯子等,片刻,谭又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恢复了情绪:“不用,走吧。”

卓智轩很担心:“要不今天不去了,我陪你休息一天好吗,你想不想打球,还是去兜风放松一下——”

“卓智轩,”谭又明打断他,“我没事,你不用这样,”他已经下过决心不再为这些破事伤心,“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难不成他走了我就不活了吗?”

卓智轩心里更难受,叹了声气:“那我开车吧。”

第45章 为之计深远

开放日沙龙在九龙的一座公馆里举行,意大利彩釉,浮雕珐琅砖,通廊天桥芭蕉树。

汪思敏着了一套浓度很低的浅紫色轻西装,珍珠徽扣。

还是那副礼貌中带着点清冷的模样,见到谭又明进门,微微点了个头。

“汪小姐,”谭又明率先打招呼,“今天很热闹。”

汪思敏为他倒酒:“刚好中午时间,大家都有空。”

谭又明接过,为她介绍:“卓智轩,我朋友,中岛酒店CEO。”

海市当权的卓姓就一家,汪思敏想不起来两人小时候有没有见过,同他握手:“卓先生,欢迎。”

卓智轩回握住她的:“汪小姐,久仰。”

汪思敏叫人带他们到里面参观,卓智轩佩服也疑惑:“不到半年就收购盘活了那么多家店,还不是统一风格的连锁,合作团队和设备供应商岂不是要经常换。”

谭又明直接说:“等下去问问她。”

侍者上了新一托茶歇,沙龙开始,汪思敏和大家交流时倒没了那股懒懒的劲儿。

卓智轩和她交流了关于供应商和供销链的问题,又互加了社交好友,也算受益匪浅。

一场沙龙会不长,四十来分钟,告辞时,卓智轩看着两人登对的身影,心想,要是真有可能,或许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至少不会让谭又明如早上那般肝肠寸断,他想起来都觉揪心。

走出小洋楼,迎面碰上一人,双双皆是一怔。

对方先笑道:“结束了?”

卓智轩去看谭又明脸色,谭又明回视对方,也笑:“应该还有一场。”

对方便道:“那我还不算迟。”

谭又明挥挥手:“进去吧。”

“回见。”

等上了车卓智轩才问:“你跟邝扬一笑泯恩仇了?”

还在英华读书的时候,邝家站队沈孝昌,邝扬和另一个二代公子哥带头孤立沈宗年,上橄榄球课找他麻烦,差点打起来,后来被谭又明暗中教训,骨折养了一个月。

谭又明扭开水喝了一口:“有什么恩不恩仇的。”

海市三分地,圈子就这么大,再年少轻狂也不可能永远不成熟,就连沈年本人后来都跟邝扬有过一个不算深的合作,利益至上罢了。

这些墙头草,仇报过了就不必再分眼神。

只是十年过去,无关紧要的人都已经冰释前嫌,成了泛泛之交,当初一心想护着的人却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卓智轩打了半轮方向盘拐上环道,谭又明说:“去一趟跑马地。”

卓智轩以为他是想Toffee了,正好他也不想放谭又明回去自己呆着,忙应道:“好啊,我也好久没见Toffee了。”

不是周末,跑马地人也很多。

黄经理许久未见谭又明,笑容满面地迎道:“谭少,卓少,又好久不来了。”

谭又明笑,接过他的烟。

黄经理还是那口不大标准的国语:“看着消减了点?”

谭又明不置可否:“忙嘛。”

“您再不来Toffee就要认生喽。”

卓智轩说:“走,我们看看去。”

Toffee被养在单独的马厩,看到谭又明奔跑过来,亲昵地用脖子蹭人,谭又明露出这些天唯一一丁点儿真心的笑容。

“啧,还是你有良心。”

Toffee神采奕奕,平日有专人的看护饲养,十分威风,沈宗年拨过来的经费太足,经理还在寸土寸金的跑马地划了一片地专门用于它的复健和训练。

黄经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先生可上心哩,前两天还差人亲自来检查和评估Toffee的恢复情况,各个指标都已经高出它的伤前数据。”

谭又明的笑容淡了些许,卓智轩就问:“开始排赛了吗?”

黄经理:“谭少没发话,我们哪儿敢排呀,不过驯马师说它现在的战斗力比好多现役的赛驹都强。”

谭又明拍拍马背,说:“跑两圈我看看本事。”

Toffee温驯地低头,谭又明长腿一跨,利落上马,缰绳一勒,飞奔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卓智轩担心地大喊:“喂,少爷,差不多了吧。”

谭又明充耳不闻,驰骋两圈才停下来,飒踏利落跳下马背,吩咐黄经理:“马镫和马鞍还有这缰绳,都撤下扔了吧。”

马脖子还是当初叫沈宗年一起选的那一套。

“换新的,明天叫人把马运到瀛西,以后就养在那边。”

“驯马师和兽医也用瀛西的,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黄经理一怔:“明天吗?那沈先生那边——”

“你照说就行。”

卓智轩这才觉出,谭又明今天哪儿是来骑马的。

他支吾着想劝,但看着好友强硬的神情又无法开口。

有时候谭又明的决绝也超乎他的想象,离婚分割财产就罢了,怎么还要争抚养权。

唉。

暮色四合,卓智轩把人送到园区:“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谭又明背身挥挥手,走进昏幽夜色。

奥迪车头一掉,驶上荷兰大道。

晚上八点,南岸区已经褪去白日的喧噪,一辆黑色宾利停在秦兆霆的射击俱乐部前。

穿过射击场和攀岩墙,俱乐部的二层是击剑馆,沈宗年到的时候赵声阁已经换好击剑服,单手抱着头盔在挑剑。

看他一身西服领带,应该是从哪个正式场合赶过来,赵声阁头都没抬:“求人办事还迟到。”

沈宗年当没听到,直接拿了击剑服进更衣室。

玩的花剑,易守难攻,赵声阁率先出击,直刺沈宗年咽喉,沈宗年虚晃一招,以退为进,立马反刺赵声阁腰腹,如同挑衅。

对手多年,知己知彼,一时剑花出重影,锵声如玉石,剑杆交碰擦出火星。

没叫裁判,也不计分,纯粹练手。

沈宗年在沈家没机会学,是到了谭家之后,谭重山请人来教,剑法、射击、骑术,他和谭又明皆师出同门。

交锋数次,打了几回平手,沈宗年收剑,揭下护具,到场边拿了瓶水拧开盖喝。

赵声阁走过来也拿了一瓶水,随口问:“蒋应那边有多少?”

沈宗年叉着腰匀了气息,说了个数。

赵声阁直言:“那还差得远。”

光讯市值数巨额,谭又明溢价三倍,不要期权,过时不候。

短时间内要搞到那么多现钱,这是强人所难,融资担保、变卖不动产哪样不要时间。

这钱,还不能明着搞,沈宗年赵声阁都是上市公司的股东董事,要是牵涉到股权财务变动还要公示,时间太紧。

沈宗年又仰头灌了一口冰水,毫不客气:“那你就再多借点给我。”

“我借的还不够多?”赵声阁挑起眉,倒不是钱的问题,“陈挽的私人实验室下个月要申验挂牌。”

要是个资户头上有太频繁的大笔借贷和担保影响手续进程,财务征信审核严格,层层加码,会卡实验室的流程。

沈宗年最近心情平平,脾气一般:“没钱就别说话。”

“……”赵声阁礼貌询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宗年言简意赅:“找钱。”

赵声阁看着窗外高楼灯火,光落在他的眉目鼻梁:“其实,你不买,谭又明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瞪羚企业变独角兽,光讯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沈宗年摇头:“不一样。”

赵声阁只认钱:“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钱。

沈宗年不是怕谭又明亏钱,谭又明才不会让自己吃亏,他仰头喝一口冷水,平静地低声说:“我怕他有一天后悔,想买回去。”

如果股份零散落到别人手上,他还想要的话就再难收回去了。

有钱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出。

赵声阁一顿,皱起眉。

原来光讯是沈宗年给谭又明上的保险,现在谭又明不想要了,沈宗年就花大价钱买下,先存在自己这里,一旦谭又明想要回去,沈宗年就无偿归还。

赵声阁突然想起在英华某一学年的复活节,学校组织画彩蛋评比,谭又明画得很不错,但都不满意,大大小小十几个:“这些扔掉吧,我要再重新画。”

沈宗年扫了一眼:“你确定?”

“嗯,”谭又明支着笔刷,心烦,“没一个能看。”

沈宗年依言全都处理干净。

临评比的最后一天,谭又明又懊悔:“其实还是那个蝴蝶蛋最顺眼,应该先把它留着的。”

沈宗年看他抓耳挠腮肠子悔青,等要上交的前一刻才慢悠悠打开自己的柜子,说:“挑一个。”

谭又明瞠目,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画过的所有彩蛋。

蝴蝶的,狐狸的,丑的美的。

光讯就和那些复活蛋一样,是沈宗年为谭又明留的底牌和退路,即便付出高昂代价也在所不惜。

丧心病狂,多说无用,赵声阁理解地点点头,似赞叹似嘲讽:“噢,为之计深远是吧。”

沈宗年受不了他说话:“你有病?”

赵声阁也不在意,知道他是想哄谭又明开心:“有用吗?”

沈宗年看着高楼的窗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能让谭又明消气一点点也好。

沈宗年将空水瓶一掷,进了洗浴室。

赵声阁独自在空旷的场馆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点开手机给特助发了条询问讯息,也拿起运动包进了盥洗室。

离开场馆已十点过,赵声阁问沈宗年:“怎么回去?”

“开车。”

“噢。”

沈宗年没有反问,不给他说“陈挽来接我”的机会,径自按了车钥匙,开门上车,一踩油门驶上主道。

赵声阁走到路边,打开一辆库里南的副驾,正在打工作电话的陈挽转头对他弯起眼睛,挂了电话,问:“怎么样?”

赵声阁摇摇头。

陈挽思索片刻:“要不要我去找一找又明。”最近群里联机玩游戏,大家都可着劲儿让谭又明赢。

“没用,”赵声阁系上安全带,“他们两个,谁也掺和不了。”从小就那样。

翌日,沈宗年在跟蒋应开会的间隙收到赵声阁发来的信息,一张社交账号名片。

沈宗年没想到赵声阁会给他找这个人,转手发给钟曼青让她尝试接洽。

几份BP看得头昏眼花,蒋应往桌上一放,按着额角问:“怎么?”

沈宗年:“赵声阁找了罗老鬼。”

“罗老鬼?”蒋应站起来伸个懒腰,叉着腰站在高空窗前,“罗家钱庄典当什么都做,门路多流水大,但罗老鬼这个人邪门得很。”

“赵声阁能把他推给我说明有戏,”行不行沈宗年都要试一试,“我叫钟曼青先去探探风。”

蒋应拿长颈水壶喷了喷他办公室那几盆墨兰:“快死光了。”

沈宗年扫了一眼,那兰不是他的,明明保洁按时浇水养护,但仍是颓势不止,仿佛一心寻死。

蒋应人混两道,却有一颗悲怜草木心,把兰挪到阳光更充沛的地方:“我还是不建议。”

跟找谁借钱无关,罗老鬼好黄大仙也好,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比我了解他,”蒋应垂眼随手打理枯瓣,“不会不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即便不涉及寰途和平海,单是他们个人的合资合伙要析产也是一场地震。

二十几年的盘根错节,比离婚分家更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何况现在这两人就像赌徒上桌,一个不断加码一个照单全收,牌一张比一张大,事情只会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现在是光讯,后面的你准备怎么弄。”

“谭又明会就此罢手吗?他的脾气你最清楚。”

“就算你乐意给他送钱,海市可没那么多东墙给你拆。”

沈宗年无所谓,很坚定:“后面的时间足够,我能解决。”只要谭又明想要,他都能找来。

蒋应站在墨兰后,顿了一下,抬了抬镜框,人文质彬彬,话却不留情面:“你要是想动海外账户,那真是自寻死路。”

那个海外账户资产怎么来的,谭又明都未必知道,流亡时期的沈宗年只有蒋应见过,躲过沈孝昌追杀,刚过意国黑手党,他们在托斯卡纳碰见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

“玩火自焚,”蒋应严肃起来,往日身上的和善尽褪,“他拎不清你也拎不清?”

蒋应真不懂了:“一定要到这一步?你什么都没有了,到那边去要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下巴不为所动,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心里有数。”他怎么都可以活。

一支剑兰长瓣掉落,蒋应皱起眉来,还要再驳,办公室门响,是乔睿:“蒋先生也在。”

沈宗年问:“找我?”

“嗯,”乔睿松了松领带,“刚下会,吃饭吗?”开了一早上会,下午还得继续,趁午餐时间聊一下几个项目的想法。

沈宗年看向蒋应:“留下来吃饭?”

蒋应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点头,三人一同进电梯,蒋应想询问能源项目到底谁去,但不到最后的评估调查都是保密事项,遂又作罢。

员工餐厅有三层,正是高峰。

卓智轩抽出午休来平海陪谭又明:“黄经理眼睛挺毒的,你是不是真瘦了点。”

谭又明:“没吧。”这些天确实食欲一般,但也是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为那么些破事要死要活,他才没那么傻X。

卓智轩给他舀了碗汤,看他一直盯着手机:“怎么了?”

“鹰池后日有表演,黎百豪定了桌。”

黎百豪在群里吆喝之后,还特意私聊他,请他一定到场,言辞恳切,万分热情。

谭又明突然想起,这个群本来是九个人,谢振霖已经退出了,不知道黎百豪还记得他吗,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谭又明?”

他回神:“什么?”

“你要去吗?”

谭又明搁下筷箸,谭又明喝了口茶,发现是柠茶,又推到一边,拿纸擦擦嘴,无所谓道:“去啊,为什么不去。”十里洋场,醉死今朝,他最喜欢了。

卓智轩张了张口,心里叹了声气,只是道:“你再多吃一点吧。”

周天,谭又明如约抵达鹰池。

鹰池是岛上最大的销金窟。

等级越高的会员权限越多,卡宴停在坤门前方,车门里伸出一条长腿,谭又明一身绸衬珠光色,脸上无甚笑意。

A类会员管家已提前迎候,领人穿过水门。

前方闪过一个穿阿玛尼衬衫的身影,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个子不高,还未看清是谁,B座已经到了。

黎百豪定的桌在小二层正中间,谭又明习以为常地穿梭于声色犬马。

他一出现就有人发现了,笑着站起来迎,最中间的主座是专门留出来给他的,谭又明自然地坐上去。

有朋友搂着女郎,谭又明眼皮一抬,开始攻击人:“嫂子知道吗?”

对方一愣,笑了,拿了酒给他倒:“谁又惹着你了?”

谭又明没接,自己倒了杯酒。

不多时,表演开始,,谭又明司空见惯,甚至有些走神,演了什么,台下欢呼叫好什么,他都恍惚。

漫无目的中,忽然对上一双黑而冷的眼,如剑光冷刃。

抓杯的手指倏然苍白,谭又明狠皱眉心,沈宗年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