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重山走到关可芝身后,指指她首尾几张牌:“碰了。”
关可芝惊喜回头,谭重山微微笑着垂眼看她,说:“不出吗?下家要胡了。”
关可芝啧了一声:“观棋不语。”
“好,”谭重山莞尔,“宗年说你找我?”
关可芝将他拉低小声道:“你去茶室那头看看,大伯应该是喝高了,一直缠着爸追问又明的婚事,我看爸也挺无语的。”
这大伯是谭老的老大哥,快九十的高龄了,年纪辈分都摆在那儿,小辈们也不好劝阻,关可芝说:“你去看着点。”
谭重山心里叹了声气,他家这混世魔王是什么香饽饽,怎么人人都盯着。
关可芝:“嗯?”
谭重山面上一点不显,说没事:“我过去看着,你玩吧。”走之前又指了指她的几张牌:“争取碰碰胡。”
“……”
牌桌上的妯娌太太都揶揄他们结婚多年感情还这样好,关可芝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寿宴来的长辈多,大约十点过就准备散,仍是谭又明和沈宗年送客。
两个刚吵完架的人看不出一点龃龉,如同谭家两张漂亮的名片陪在寿星左右,一动一静,相得益彰,任谁心中都明白,这两个英俊年轻的男人象征这个已经繁荣了几世代的家族的未来和希望。
只是等客人一走,两张名片便各自上了车,热闹了一夜的嘉门福喜厅就此彻底寂暗下来。
谭又明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头晕目眩,叫人来开的车。
司机不知少爷们闹了红脸,宾利和卡宴你让我我让你难舍难分似的。
谭又明怕极了司机还要鸣笛示意,着急道:“他让你就走!”
两车这才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宾利上了高架,内环如昼的华灯光影停在沈宗年脸上,像点不燃死灰的火光。
黑穹之下幢幢大楼似变形野兽张牙舞爪,连嘉门福喜厅也变成一艘夜航的船,谭又明就倚在栏杆,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
沈宗年犹豫着朝他走过去,靠近的那一刹,幸福像拍岸的海浪一般涌来,危险也如大洋的冰山不期而至。
嘉门福喜号从船尾开始沉没,一张张熟悉的脸被海水吞走。
先是谭老,然后是高淑红,谭启正、谭重山、关可芝,一个接着一个,
“你以为只有我关注着北角这个项目,其他亲戚股东没盯着?”
“又明要是胡闹,你别惯着他,他总不能一直靠着你。”
“沈宗年,我订婚不会请你。”
沈宗年在汪洋海面上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支点。
最后,谭又明也彻底溺进了漩涡——
“沈先生,到了。”
沈宗年倏然睁开眼,醉意被全然惊醒,他竟睡着了,背后出了冷汗,转头一看,左仕登道一片漆黑。
接连几个夜晚,嘉门福喜号沉船都在沈宗年的梦中登陆,下半夜再无法进入睡眠。
烟盒里的1824越来越少,尼古丁无法填补心脏的窟窿,却几近带走肺里全部的氧气,沈宗年靠着阳台的栏杆弹了下烟灰不知在想什么,等熬到天亮就回房间洗个澡去上班。
无法入睡的长夜,用1824等来的黎明,循环往复,消耗沈宗年的时间、睡眠和健康,也带走沈宗年最后的迟疑、犹豫与自欺欺人。
他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向谭又明开口的时候。
浮于表面的切割是饮鸩止渴,隔靴搔痒的分离无济于事,原来这样的程度,远远不够。
左仕登道十五号的烟灰缸没空过,办公室里的更是没眼看,谭又明把烟按灭,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那天那句“我不会请你”过分了。
说得好似要绝交了一样。
天地良心,谭又明从没有这么想,是沈宗年冷淡的态度让他无措、恼怒,口不择言,甚至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吧,沈宗年那么气人,如果不是谭又明这样包容的发小,换个人可能早已经和他打起来了。
谭又明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把窗开了通风,入夏的海风一下卷走沉闷的烟气。
他叫了司机拿车,打算去趟金融街。
谭又明的气来得快去得快,他从无所谓谁先服软,也不纠结先低头是否丢面子,既然沈宗年拉不下脸,那就他来,总不能一直这么冷下去,他实在受不了。
喜欢搞新能源是吧,那么爱赚钱是吧,非要扩张海外市场是吧!
行!
小爷让你赚个够!
金融大厦五十二层,谭家家族办公室占五层,架构师带了人在门口等候。
那日在柏林道信誓旦旦说要给沈宗年担保并非意气用事。
财务、风控和法务,谭又明和几个人开一下午会,大致拟出一版为能源项目担保的合同框架,单独设立了一个基金池为沈宗年做融资,不单是钱的问题,其中涉及的人情关系不计其数,谭又明也不在乎。
赚赚赚,我看看你到底要赚多少!!
办完正事,律师拿来上半年的个人资产报表请他审核确认。
谭又明一栏栏签字,有些恍惚,他很少关注这个,之前都是沈宗年代办。
每年固定的铺租股份分红,定期的货币基金信托,还不算暗币私券房产……真的一项项签下来,才对沈宗年这些年在自己身上砸了多少钱有了一点具体的实感。
这些天积的那股气泄了一半,谭又明越发觉得自己那晚不该说那伤人之语。
“谭先生,笔。”
工作人员为他捡起。
手指有点不受控制,谭又明用左手按了按右手腕,休息了片刻才又继续。
事情办完已是傍晚,咨询师陪同谭又明出到金融大厦的门桥等司机把车开上来。
家办的CIO券商出身,带出的人一路跟谭又明讲期货势态和政策风向,突然,谭又明转过头盯着街角,那里缓缓开出来一辆霍希。
沈宗年很少开这辆车。
这一片基本都是一些中外银行和证券大楼,金融街道面窄,黑色霍希挪得不快不慢。
司机迟迟不来,谭又明等不及,快步朝对面走过去跟在车尾,左右张望希望在绿灯前来一辆计程车。
“谭先生?”
谭又明看着帕加尼里的汪思敏,工装墨镜高马尾,也顾不得跟她熟不熟了,敲了敲门框,着急道:“有空吗,帮我跟辆车。”
汪思敏歪头示意:“上车。”
谭又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想要获取沈宗年的行踪居然要靠跟踪。
前方车流开始松动,银色帕加尼一加油门见缝插针追上黑色霍希。
谭又明坐了十几年沈宗年的副驾,对他的车技和习惯了如指掌:“上高架它肯定要超车的,你可以提前换车道。”
汪思敏什么也没问照做。
霍希没往区中心走,这个方向不是滨州地就是往小榄山。
滨州地算是海市灰色地带,黑市、密网和地下交易,一些历史遗留的社会帮派在那边很活跃。
谭又明不自觉蹙起眉。
不知是帕加尼太显眼还是霍希太警觉,后来几次方向谭又明居然都预判失误,竟追丢了。
汪思敏看着前往三个路口说:“选一个吧。”
谭又明迟疑不定。
汪思敏下令:“快。”霍希冲得太猛,只能赌一个。
“算了,”沈宗年应该是怀疑了,谭又明说,“回去吧。”
“不追了?”
谭又明心不在焉:“嗯,追不上了的。”沈宗年的车技和速度他了解。
汪思敏直接下了高架掉头回去,谭又明缓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你都飙这么猛吗?”
“猛吗?”帕加尼又是一个转弯加速。
“这推背感。”谭又明都快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
“你不舒服?”汪思敏从后视镜看了眼他的面色,“那我降速。”
潜藏的不安,隐匿的焦灼,无论是对将来还是此刻,身体都远比意识更敏感,谭又明自己不觉得:“没事,按你的开。”
“这边不安全,”汪思敏解释道,她做酒店的,回国前就对海市的区域结构做过细致的规划摸底,告诉谭又明,“很大一部分地块还属于白鹤堂分支,不宜久留。”
白鹤堂是灰色组织,去年在警署的雷霆行动中被取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余孽苟延残喘,通过帮助海外的富商做一些非法勾当,企图东山再起。
但穿过滨州地的西北方,有寰途的新工厂,沈宗年今天有去视察的行程吗。
谭又明若有所思,却已不能再去问钟曼青。
他问汪思敏:“今天没耽误你事吧?”
“没,”汪思敏今天是去私人银行处理个资,所以穿得随意,这种地方,只要有钱披个麻袋你也是甲方,“我刚好办完事要回去。”
谭又明让她把自己放到伯利丹顿街。
“今天谢了。”他下了车微弯下腰透过车窗道别。
汪思敏将大黑墨镜从头顶放下来:“不谢,还你人情。”
谭大少一向是海市吃喝玩乐的风向标,上次文旅论坛交流会的采访主动提了她新开业的画廊酒店,宣传效果很不错。
汪思敏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要不然她才懒得掺和别人的私事。
“走了。”汪思敏升上车窗踩足油门扬长而去。
第39章 危墙将倾
伯利丹顿街正值晚高峰,走了帕加尼来了路特斯,谭又明和卓智轩约好了今天去他的酒店吃晚餐。
卓智轩路上堵了近半个钟,问:“你到这边来干什么?”
谭又明耻于说自己跟踪沈宗年,含糊道:“有事。”
卓智轩审他:“自己过来的?”
“怎么了?”
卓智轩把手机扔给他:“自己看吧。”照片抓拍得很模糊。
“无聊。”
卓智轩:“你真的跟汪思敏在相亲?”
谭又明:“不是,碰巧遇上,搭个顺风车。”
卓智轩打着方向盘,旁敲侧击:“聊不来?”
“相亲聊不来,合作有可能聊得来。”
卓智轩欲言又止,他忙着八卦让别人加塞了,紧急刹车,谭又明身体往前一扑,幸好有安全带绑着:“卧槽,你好好开,汪思敏飙一百五十迈都比你稳多了。”
卓智轩气道:“你少在那五十步笑百步!”
酒店经理已经在门口迎候,进了厢关了门,谭又明把一叠薄薄的合同初案扔给他:“看看。”
他脱了外套挂在红木衣挂上,连腕表也一并松下:“怎么样。”今天在家办整理出来要给沈宗年的合同,虽然还只是草拟。
卓智轩才翻了两页就眼红道:“你这是连老婆本都豁出去了?”
谭又明坐下解袖扣,奇怪道:“我老婆本就这些?”
卓智轩忿忿瞪他一眼。
谭又明看他翻了半天不吭声,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嘴唇嗫嗫:“会……理我的吧?”
卓智轩人已麻木:“给我吧,我理你。”他虽是卓家长孙,但并不受宠,就连这酒店也是他虽当家但股份寥寥。
谭又明笑了:“我给你的还少吗?”
这是实话,谭又明对他很大方,卓智轩平衡些许,中肯道:“何止会理你,会感动死好吧。”
谭又明满意了,嘴唇翘了翘。
卓智轩看不得他那一副样子,斟茶无语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闹成这样可不常见。”
谭又明收了笑,将老爷子寿宴那晚之事和盘托出,忿然道:“也不能全怪我好吗,你自己说,是不是他有错在先。”
卓智轩听到什么订不订婚的,两眼一黑,欲言又止:“你……我……唉……”
谭又明凶煞拍案:“我说错了?”
“不是……就是……”卓智轩斟酌言辞,谭又明又突然变了脸。
卓智轩也不禁紧张起来:“又怎么?”
谭又明拿起手机,见鬼似的,确认两遍,眨眨眼:“沈宗年让我明天回家吃饭。”
“啊?”
“这是,递台阶的意思?”谭又明挑挑眉,虎牙却已露出来,显得蔫儿坏,正愁他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
“是、是吧。”卓智轩有点跟不上,已被他们搞晕。
谭又明哼笑一声,又看了两遍,放下手机。
“怎么不回?”
“他给我发我就要马上回?”收了信息的谭又明又不是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染房立马就开张,“等着吧他。”
把人吊一晚上到时候再拿出这份合同,沈宗年可不得感动死?谭又明单手托着半边脸畅想美梦。
一条信息反复确认过不知几遍,总算等到翌日下班。
沈宗年驱车到平海园区往常等谭又明下班的地方。
人流高峰,谭又明却不坐专属电梯,员工高管们见到他都有些意外,电梯里响起一串的“谭总好”。
谭又明一面回应一面发信息:【你到了?】
【嗯。】
谭又明面不改色讹人:【我怎么没看到。】
沈宗年将车窗打开扫了一眼,确定没看见谭又明,索性开门下车直接站在车旁边等。
园区里停了不少车,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不爱将车开下泊车场。
少时,平海行政主楼的自动玻璃门开了,谭又明和一群下班的员工们从大楼里走出来,光鲜亮丽的精英男女里,属他最瞩目。
“谭总,沈先生又来接你啦。”一个胆子大的行政道。
“哪呢,”谭又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怎么没看见。”
一个技术还好心给他指:“喏,那棵紫荆树。”
沈宗年站在车门边,罕见地没打电话也没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车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察觉打探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花木与人流和谭又明对视。
紫荆秾丽多情,沈宗年冷情,员工里不知谁小小地叹了一声:“沈先生帅死个人。”
谭又明率先移开视线,遂又挺直脊背,在众目睽睽下不紧不慢地向他走去,先发制人:“原来在这里,我都忘记了,半天找不到。”
他明着讽刺对方的接送服务缺位太久,沈宗年懒得计较:“上车。”
谭又明睨着他,没动。
沈宗年心里叹了声气,不跟他计较,把车门拉开,让他坐进去。
谭又明久违坐上宾利副驾,一时竟有些恍惚,他的游戏机还在,抱枕原位未动,车门侧箱放着他最常喝的茶饮,就连天桥的落日都和以前的每一天下班一样,却又掺杂无法言明的情怯与陌生。
短短小半个月,亦似漫漫好几年。
沈宗年的手机在中控台响起,谭又明下意识去拿,却又犹豫,直到声停。
沈宗年当没看见,谭又明有些失望,摆少爷架子不说话,却禁不住频频拿余光扫开车的人。
沈宗年忍着不去看他,打了把方向盘:“看什么。”
谭又明索性直接转过头盯他,目光炯炯,趁机恶狠狠出气:“你自己邀我吃饭还不准我看你!”
沈宗年转过头,远处天街似一幅巨幕绣屏,金色悬日燃烧着跳出来,斜阳落到谭又明脸上,晕了一层丹色,人面桃花,比黄昏更鲜活生动。
沈宗年收回视线,转了话头:“想吃什么?”
谭又明一拳打在棉花上,报复道:“脆皮叉烧深井烧鹅豆豉排骨蛏子秋葵西芹虾仁,还要一盅五指毛桃老火汤。”
沈宗年只当报菜名听了个响,一样也没给他做。
但也没有糊弄,从冰箱拿了备好的食材,准备做五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谭又明小半个月没有回来,大摇大摆巡逻领地,敏锐地动了动鼻尖:“怎么有烟味?”极淡的一丝。
沈宗年手动了动,说:“可能是应酬时衣服上沾到。”
其实他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自从谭老寿宴后失眠成了常态,沈宗年索性也住进公司当园区留守员工,走之前叫家政来从里到外清扫通风过的,奈何谭又明鼻子实在太灵。
门口的发财树没死,不是小桔子生长的季节,但叶片是青绿的,黄金闪闪发亮。
谭又明绕进自己房间,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熊猫还坐在床头顶着黑眼圈等着他回家,衣柜里的各式衬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是沈宗年整理的,因为阿姨的叠法不是这样。
谭又明在自己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不知道自己唇角是弯起的。
沈宗年进了厨房忙活,谭又明翻出游戏机盘起腿坐在客厅沙发玩,就像他们无数次吵完架后一样,一个不着痕迹地递台阶,一个心照不宣地走下来,水过无痕又重归于好。
直到谭又明心满意足地吃完饭,正要拿出那天在家办草拟的担保合同给人惊喜,就听到沈宗年问:“谭又明,有想过接手北角项目的股份吗?”
如果说柏林道上的争执只是一道裂缝,那么这一句试探则是高墙上砸下一块板砖,危墙将倾。
北角CEP是寰途和平海捆绑最深的项目,从人员结构、股权分配到管理架构,从上游资源开发到中游制造生产再到下游运营销售。
如果说别的什么大项目都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硕果,那么CEP几乎就是他们从零孵化的种子,这个项目几乎是明明白白标着“沈宗年”、“谭又明”这两个名字,而非“寰途”和“平海”。
一起种下的果实,解绑像抽筋扒骨,谭又明和沈宗年的联系又少一层,不死也要掉层皮。
谭又明一时懵在原地,皱起眉问:“为什么?是不是做能源项目寰途有资金压力?”他扔下餐具就要去掏合同,“我这——”
“不是,”沈宗年直视他,“是公司的规划方向有了倾斜和转移,这样兼顾对项目的发展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现在不是要计划引入人工智能的投资。”
这是汪家的强项,但对方一直在观望中,所以那天谭老寿辰的露台上,谭启正才会跟谭重山反复提及。
沈宗年很会为谭又明着想:“要是你有了绝对股权,也能有更大的决策权。”
他把选择权完全留给谭又明,至于对方想选汪家李家还是谁家,那不再是他有资格管的事。
谭又明听完去取合同的手不尴不尬地愣在半空,从昨天一直持续到前一刻的好心情已如潮水退去。
换做往日他早就跳起来了,但此刻,他只是垂眸看着光了盘的碗碟,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不要忘记今天是来求和的。
谭又明告诉他:“平海不需要那么大的决策权,需要的是一个势均力敌、全方位配衬合拍、永不背叛的合作伙伴。”
沈宗年索性把话再说明白一点:“你说的是寰途,还是我。”
“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要到欧洲的新项目赴任,将会由执行董事负责日常事务,我不能再代表寰途,”而且,某种程度上,沈宗年同意谭启正的观点,“相衬、合拍的合作方好找,长久的、深度缔结信任的利益共同体不好找。”
赴任北欧再度重提,谭又明面色微敛,沉声道:“我不这样认为。”
他张狂道:“没有甲方适应乙方的道理,北角的项目汪家不做,有的是人做,我平海缺一个靠谱的第三方吗?”
外面传平海是“铁打的寰途,流水的合作方”,谭又明认为没说错,无论再来多么强有力的帮手,寰途都是无可取代的。
沈宗年静了片刻,问:“谭又明,你统计过寰途和平海的竞合程度吗?”
谭又明张了张口。
沈宗年好整以暇:“从十年前的渠道共享、代销分润,到合伙的鉴心出现,高度合并,再到落日岛的孵化。”
“现在北角CEP,体量越来越大,产业链和生产线相交升幅太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危险,过犹不及,上次被叫去政署的谈话,你应该也没有忘记。”
谭又明总要结婚的,谭家未来总会有一门亲家跟平海缔结更深厚长远的联盟,对方不可能容忍寰途作为第一顺位排在前头。
沈宗年不让谭家为难,也要对公司负责,不说私情,单就利益,也盘根错节,他亲手厘清关系和腾出位置比以后有了新的第三方再被迫退出要好得多。
谭又明不吃这套,据理力争:“那跟我们业务竞合有什么关系,纯粹是无良外资想钻空子找事,我们才考虑引进第三方。”
“但就目前来说的市场占有率来说,寰途和平海都处于高势的扩张期,兼收竞合明明是利大于弊,凭什么因噎废食!”
沈宗年想问他,那以后呢,任留这个版图扩张得越来越大,两条线缠得越来越紧,以后要如何收场,等到生扒硬拽要腾出一个空位那天将会如何惨烈,如何难堪。
谭又明可以不想这些问题,但沈宗年不能不想。
第40章 一帆风顺
“那就是我们的理念出现了分歧,”沈宗年每一次都可以迁就谭又明,但这一次真的不行,“不过我还是要重申一遍,寰途并不是要跟平海割席,只是要退回到一个合理的、科学的、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一个安全的距离,无论是沈宗年还是寰途。
谭又明不接受这个理由,蹙起眉:“沈宗年,你给我一个真实的原因。”
沈宗年顿了一下,谭又明,其实很聪明的。
话兜了半天,谭又明不想再陪他装:“如果是因为寿宴那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我向你道歉,”他严肃又郑重,“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是故意要划清界限,也没有想过订婚这种人生大事会不请你,这不可能,而且、而且,”他几乎是有些无措道,“是你自己先对我避之不及我才一时气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
沈宗年马上说:“不是,和这个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寰途和平海的捆绑的确超过了合理的限度,”沈宗年的手握紧,面上显得平静而理智,“为了它们今后各自的发展,必须进行合理的利益切割。”
“我驻欧也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什么矛盾,谭又明,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意见,永远不会,无论何时,都绝无这种可能。”
“对谭家我也永远只有感恩,做这个决定只是它纯粹符合企业利益和商业规律,就这么简单。”
沈宗年话讲到这个地步,就是没有余地的意思。
前一刻的佳肴此刻翻滚成胃里的惊涛骇浪,谭又明压住心悸和痉挛,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穿透沈宗年的灵魂深处:“所以,凡事只要符合利益就可以了?”
“沈宗年。”
“你要为了你的新前程放弃我们一起孵化、一起招商、一起谈判的项目。”
“不是放弃,”沈宗年还是那样理性,甚至冷酷,他是天生的谈判高手,还贴心为你权衡利弊,“我向你保证,除了股份转移其他什么都不会改变,中游的制造生产线原封不动,下游的售前人员也不需要回到寰途。”
“我们可以签订单方商业优惠条款,平海永远享有寰途的最惠客户待遇。”
但平海的最惠客户可以不必是寰途。
“除了北角,平海所有的其他项目也继续在寰途保有绝对优先地位和选择权,包括你个人名下的公司,我会用我所有的——”
“闭嘴!”谭又明终于忍不住踹了桌腿一脚,“谁特么稀罕!你是施舍乞丐还是在打发我?”
“最惠客户条款都被你想出来了,沈宗年。”
“凭什么?有了更赚钱的项目就要跟我拆伙。”
“你想得美,”谭又明指尖颤抖,暴躁地点了支烟压住胃里的蠢蠢欲动,挑衅地抬起下巴,“如果我说我不接手,你打算怎么办。”
沈宗年不算意外:“我会转给其他有意的谭家人。”他了解这谭又明,更了解这个家族,总归会保证股份在谭家手上。
他这样直接又周全,干脆得有点伤人了,谭又明冷笑,觉得对方可怕,可怕到实在是可恨。
这是用亲戚来压他,他可以不收,但家族里的其他股东绝不会放过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谭又明如果坚持不要,压力会集中到他身上。
“总归你是一定要抛手了?”
沈宗年喉咙滚了滚,平静地看着他。
谭又明变得冷硬:“回答我,是不是。”
沈宗年这次没有再妥协:“是。”
“所以这是最后的晚餐?”递台阶的短信,亲自到平海接送,他爱吃的菜,久违的冻柠,还有平时不让多吃的甜点做收尾。
沈宗年皱起眉:“不是。”
“那是什么?”谭又明一句话都不再信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沈宗年身上现在一点也找不到刚才在厨房做菜的温暖了:“这是做能源项目评估的决定。”
谭又明自嘲一笑,自顾自说:“不止吧,去首都那次,大年初五那次,还是更早的什么时候。”从前没注意,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谭又明不得不惊觉,原来沈宗年已经想走很久了。
胃里的痉挛已经有些抑不住,沈宗年眼睁睁看着他从下午那朵夕阳下的桃花枯萎成月光也照不到的枯蝶,可是如果他这个时候伸手,并不是对这只蝴蝶真正的保护。
“沈宗年,”他听见枯蝶发出嘶哑的声音,宣判他,“你不是要去北欧,你只是想离开我。”
沈宗年的手悄然握紧成拳。
一张桌布下,面对面,两双手,都颤抖,谭又明指尖刺痛,将那叠从家办拿回来的合同重重掷在桌上:“这个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没想到破冰晚餐变散伙饭,示好的礼物也变成拆伙分账。
他喉咙滚动,赤着眼,咬着牙:“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的信息和电话,昨天收到你信息的时候我很高兴,高兴得连饭都忘记吃,一晚上没睡着,在想今天要跟你好好说话,不要冲动,不要再跟你吵架。”
“我们这段时间已经吵过太多架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也知道,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
“又想你收到这个会高兴吗,要不要再送点别的什么,显得不那么敷衍,显得我真的很重视,现在我宁愿自己昨天没有接到过这条短信。”
“我不知道我又哪里惹到你了,我他妈真不知道,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谭又明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只知喃喃剖诉心迹:“从小到大,你只要一回沈家,我就提心吊胆,你在外面飘了两年,我没睡过一天好觉,但是你现在说你要直接一走好几年,时差颠倒,归期不定,你有想过我吗?”
“有想过妈妈吗?想过老太太吗?一个直到现在你每次出差都会来偷偷打电话问我你安不安全,最近开不开心,一个千叮咛万嘱咐你要是再回沈家让我一定跟着,不能单独放你回去。”
“你长这么大了,她们不好意思再问东问西,怕你觉得拘束,就来问我,还只能偷偷问,大家都担心你,怕你不安全,怕你不开心,在这家过得不快乐,你现在要走那么久,问过她们吗?”
“不敢要求你父母在,不远游,但你就这么自己做了决定,说一不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有想过这个家吗?还是,”谭又明自嘲笑笑,“你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家人,也根本不在乎我和她们。”
“自从你来到家里,无论什么时候,有好吃的我第一个想到你,有好玩的也第一个想送给你,礼物、家人和朋友,所有我有的东西我都想给你一半。”
谭又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一个人这样好。
“我自认为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永远的家人,原来只有我自己这样想。”
“祖怡婚宴上他们都笑黄家兄弟阋墙,拆伙分家,因为钱财分道扬镳,我还觉得不可理喻,怎么这么俗,甚至可笑,原来有一天也会轮到我自己,我才是最大的笑话。”
真心情谊算什么狗屁,利益至上才是真理。
谭又明很失望,大概是真没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还真叫三婶说对了,哪儿有什么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
真金白银面前,亲恩情谊一文不值。
他日茶余饭后,他们又将成为谁的笑柄。
彼此静峙。
大概是真的被伤了个透,谭又明反而没有力气再生气,他平静看着对方,轻声地一字一句宣布:“沈宗年,你他妈就是全天下最没有良心的人。”
沈宗年面容依旧冷静,仿佛并不在乎他的指控。
他越平静,谭又明越控制不住情绪。
“你就是仗着我对你好,舍不得真的生你气,你才敢这样对我,一次两次三次。”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是个傻子每天屁颠屁颠围着你转,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连生气都气不过三天,所以怎么磋磨都没关系,你高兴了就顺着,想走了就打发,反正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巴巴地先来找你。”
话一出口就很难再压制,尽管它早已成了情绪的宣泄,而非真实的表达。
“这么多年心里觉得我很烦吧?但是又要因为长辈对我百般忍耐,如今阻碍你追逐野心的步伐,难以摆脱,只好拆伙,”他深吸口气,烟过了肺,挤走氧气,吐出半个烟圈,“兄弟做成这样,真的没意思。”
“好没意思。”他垂着眼,厌倦地说。
“股份你不想要我会叫人去接洽,家里你自己去解释,我不会帮你说话,”谭又明真要无情起来也相当冷漠,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留最后一句,“沈宗年,北欧路远,我祝你一帆风顺。”
他把烟按下,关门离开。
沈宗年不辩驳也不挽留,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拿过他没抽完的那支烟放进嘴里,一点一点,珍惜抽完。
卡宴打着右闪驶入左仕登道,路边树下靠着个人,垂着头捂着腹,司机以为是喝懵了的醉虾刚要避让,车灯闪烁两下,发现竟是自家少爷。
司机连忙停好车下去扶他,看他面色苍白,着急地问:“少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或者回老宅叫林医生来看一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了少爷突然说要去公司。
“不用,回园区吧。”
谭又明的手臂有些抖,外套从臂弯掉落在地,司机帮他捡了起来。
北角项目股份转让的事被沈宗年交给下面的高管,事关谭又明,高管不敢有半分马虎,每回来向他请示许多细节,沈宗年都只是说一切按照最惠客户条款原则。
蒋应到达拳馆的时候,没想到他会在。
场馆没有清场,但工作日的会员场地人不多。
陪练装备专业,护齿护踝一应俱全,沈宗年只简单着了黑色训练服和红色拳套,旁的护具都不戴,更显得肩膀宽阔,劲瘦凌厉,肩胛和腰腹的薄肌内敛,是长年真枪实弹训练出来的原始力量感和侵略性。
蒋应问经理:“沈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经理说:“差不多半个钟。”
新的回合,沈宗年拳势凶猛,下潜闪身,多次后手直拳和上勾拳,拳拳到肉,毫无智取,异常野蛮。
可若说他胜心重,却又在陪练接连击中肋区之后放弃进攻,甚至消极防守,“砰”地一声,肩上多了几道击痕和淤青。沈宗年下盘很稳,丝毫没有后退和躲避,感受不到撞击和痛意般立在原地,那几道刺拳仿佛是他主动迎上去的。
陪练迟疑,裁判示意暂停,沈宗年说没事,继续。
蒋应又看了两个回合,沈宗年对疼痛的忍耐拥有异常高的阈值,是他十六岁那年在意国无意的发现。
彼时被追踪的沈宗年已遍体鳞伤,但神智清醒,表情平静,蒋应请医生到庄园里为他看诊,断言如果换个人不可能撑过六个小时,这具身体已经伤到了内脏,并且附有大面积的感染。
蒋应非常吃惊,因为沈宗年已经挨过了整整六天,那些疮痍的皮肤之下是已经溃烂了的血肉。
意国的相遇很短暂,彼时蒋家处于转型的关键期,断臂自保,产业转移至南欧,引起了当地乡绅贵族的觊觎,沈宗年为报他曾经的举手之恩,在蒋应于马术俱乐部被围堵时挺身。
逃脱之后沈宗年摸了摸口袋,神色凝重地回头,蒋应一把拉住他:“做什么?”
沈宗年:“你先回去,我落了东西。”
蒋应再次惊异:“你不要命了,他们还没走远。”
沈宗年没解释,拂开他快步回去。
蒋应拦不住,后来才发现他回去找的是一根红绳,系着一枚玉,玉是碎的,图案不明,不过后来也没有看见沈宗年戴过。
“你打不打?”新的回合结束,陪练下钟,沈宗年站在拳台上,咬开拳套,问蒋应。
蒋应将运动包甩在肩上:“跟我打可得认真点,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换好衣服上台,两人交手,沈宗年收回了一些注意力,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比起一较高下,练习和发泄更多,沈宗年的强项在散打,这类综合格斗和蒋应打了个平手,两方几近完全消耗了体能,蒋应解开拳套喊停:“差不多得了。”
台上灯光昏暗,进了盥洗间蒋应才看清沈宗年身上的青紫,无语道:“你是特意来挨揍的?”
沈宗年:“不至于。”
蒋应有话直问:“吵架了?”
“没有。”
“没有怎么卓智轩鸽了我出岛的行程天天往平海跑。”
沈宗年点点头,去拿换洗的衣物:“你倒是挺清楚。”
蒋应一噎,沈宗年进了单间关上门。
离开时,拳馆经理相送,笑着问:“谭少怎么没一起过来。”谭又明酷爱运动,滑雪赛艇都喜欢,从前沈宗年过来练习空手道,他也就跟着来攀岩,经理感慨:“好久没见到他了,上回托我订的那副拳套已经到了,沈先生要一起带走吗。”
沈宗年手顿了顿,说:“下次你自己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