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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 蛇蝎点点 11383 字 1个月前

第67章 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第二日一早,李肆揣着满满一包甜果子,离开宫中,回家探望婆婆与干娘。

婆婆的腿脚已经痊愈了。盲眼老婆子恢复了从前中气十足的模样,正在院里小灶台前动作利落地擀面。

干娘在院中捶洗衣物,抬头道:“大妈妈,您擀了面便坐着歇息罢。我来生火,仔细烫着您。”

老婆子潇洒地一挥擀面杖:“我来!”熟门熟路地便去摸灶引火。

干娘担心她烫着手,连忙放下衣物,跑了过来。老婆子的力气也不比她小,一边与她争抢一边唤着:“生火算个啥!乖妮,你便让我做些活计,日日里闲得也慌……”

俩人抢得厉害,连院外敲门声也未听见。李肆一跃攀上了院墙,冒出个小脑袋唤道:“婆婆!阿娘!”

干娘忙不迭来与他开门。三人捉着六只手,欣喜不已!李肆思念她二人得紧,又见婆婆腿脚休养好了,干娘的脸上也圆润了一些,不再似从前那般憔悴枯瘦,令他欢喜得一个劲儿笑。

干娘从小见李肆长大,从未见他笑过。先前留在京师的几月里,李肆虽然比从前聪慧懂事,可也日日沉默寡言、忧思深重。这去了魁原第二趟,再回来竟是变得满面红光,活泼开朗!

她也笑得停不下来,对盲眼的婆婆说道:“大妈妈,娃的气色好得很!更结实了!哎唷这小脸笑的,像个年画娃娃!”

婆婆:“好好好!乖孙!”伸手来摸李肆的年画脸蛋,李肆便顺势小狗一般在她皲裂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蹭够了脸,李肆赶紧将怀中揣得暖暖的小帕包拿出来,将宫里来的精致果子分给两位长辈尝尝鲜。又在二人身边小狗一般转圈,搀一搀婆婆,又扶一扶干娘:“在忙活啥?要煮饭么?我来,我来!快歇着!”

李肆抢了生火煮面的活计,又帮着干娘将洗好的衣衫晾在院里。一边干活,一边喳喳地跟两位亲人说自己在魁原的见闻。

三人围坐在小院里,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烩拉条子,将脸也熏得温暖火热、喜气洋洋。

李肆埋头认真地嗦完面,收起碗筷,这便又跟婆婆干娘叨起了大姐的蒸饼与吴厨娘的汤片子。

干娘担忧道:“儿哇,都说枭军又要打回来了。你是回来守城的么?你可还要紧?”

李肆心中有许多事,怕吓着婆婆干娘,不便与她们说起。他到此时已经渐渐懂了为何啸哥曾经藏着一些心事不告诉他、为何小弟藏着一些筹谋也不告诉他。

他简单地道:“我回来做一些要紧事。”

他接着又安抚道:“娘,婆婆,您二位莫担心。黎帅使跟我说,枭军这次南下,既没能攻破魁原,也没能完全占据河北路,枭二太子是孤军深入,十分危险。只要我们牢牢守住京师,或许他撑不了多久便又回去了。”

干娘松一口气道:“但愿如此,天佑我大煊。”——

天佑不佑大煊尚未可知。但如此明显的局势,大煊天子却是看不明白,只又被来势汹涌的枭军吓破了胆。

将黎纲软禁之后,官家在朝堂上向群臣征求意见,问是战是和,又问需割几城。

朝臣们吵成一锅乱粥。以老左相公为首的主战派坚持死守,被主和派叽哩哇啦一通辩驳,加上官家明显偏颇于求和乞降,主战派远远落了下风。

老相公今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本就身患旧疾,加之争吵时急火攻心,在朝堂上就气得晕厥过去。官家顺势命人将他老人家送回府中,好生将养,便不要再掺和国事了。

为表求和之诚意,官家决定将亲弟弟康王派往黄河之北,命他亲入枭营,向二太子表明乞和之意,尽量以多一些的赔款与岁银,换来少一些的割地。

老相公手下军队,也都尽数交给旁的将领指挥——

这些朝堂上的纷争,李肆并不知晓。

趁枭军还未到来,他抓紧时间照料家中,来回跑了好几趟集市,背回了好几筐火炭与食材,又将裂了缝的院墙、漏了水的屋角都一一修缮。

他忙活了整日。夜里僻静,干娘锁闭了院门与屋门,将他拉到堂屋角落里,从墙角的缝隙间抠出了一只小瓦罐。

抠开罐堵,剥开缠裹的一层一层布条与油纸,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几十贯铜钱,还有一册用木炭涂画的账簿。

“儿哇,你不在的这几月里,你的同僚陶实常常来看顾我与婆婆。你二叔的抚恤、你每月的俸禄、还有你俩去魁原的赏银,都是陶郎君代为送来的。陶郎君说,除了你的上司李干当,宫里还有人在关照我们,但他不便告诉是谁,只让我们放心生活。”

“陶郎君说,这赏银原本许诺了三千贯,李干当催促了多次,最后也只发下来每人三百贯,你与二叔一起便是六百贯,都折成银票在这里了。这些钱,干娘都没有动过。平日里,我与婆婆用的每一笔,我都记了帐。我不识字,便都画在这里了。你数数看对不对得上……”

李肆捂住干娘的手,将那包裹塞回她怀里。“娘,我不识数,您看着安排便好。家里该花的银钱,娘都花出去,给您和婆婆多置几身衣裳,平时吃好穿好,不要节省。”

姚娘子毕竟不是他亲娘,却得他如此信任,眼眶湿润着直点头:“我会将婆婆安排好的,我儿放心。”——

娘俩收拾打扫,伺候着婆婆上床歇息。

夜已深沉,两位长辈都先后歇下了。李肆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小院里,准备舀一盆水自己洗漱。

他突然手一顿,警觉地微微偏头。

院门外有脚步声。他听得分明,那步伐仓促,带着滴落的水声,在巷道中走走停停,不似是寻常脚步。

李肆微踮脚尖,悄无声息地滑去灶台摸了刀。

眨眼之间,他又滑到了院门边,侧耳再听外面动静。

那位不速之客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在确认什么。虽然李肆听小弟说过“会派人来找你”,但若是小弟派来的人,怎会不确定他住在哪里呢?

这人想必是心怀鬼胎的贼人!

那步伐又来回踱了几步,突然一个起跳,想攀上高高的院墙,往院中偷看一番。

李肆今日正好修过裂了缝的院墙。他又觉着院墙不够高,怕枭军围城时有流氓趁机入户劫掠,于是还将院墙砌高了两尺。

刚砌上的土砖还未干呢,那贼人攀着院墙一使力,“哗啦!”一下便扳倒了一片新砖!他自己也摔在地上,好大一声“噗通”!

也是一条能忍痛的好汉,愣是一声没吭。

夜里动静大,连还未彻底入睡的干娘与婆婆都被惊醒了。干娘急忙披了衣服,托着一盏油灯出来。

她见李肆持刀守在院门后。李肆朝她比了个手势,干娘便提声问道:“谁哇?谁在外头?”

外头尴尬地咳出一声,听声音正在拍打身上的碎砖。一个带着河东口音的成年男子,尴尬又紧张道:“大姐,叨扰了!敢问是皇城司李肆李副使的家中么?”

干娘一愣,看向了李肆,却见自己那干儿将手中的刀一扔,话也来不及说,气都来不及喘,一猛子扑到了院门上!使了好大的劲儿将门拴抽开!“哐当!”一下扔在地上!——

门外的人看见院门飞快地开了,有人一下子蹿了出来,便双臂挡脸作了防备。可是马上辨清了熟悉的人影,他连忙又将双臂张开,手忙脚乱地将李肆接了个满怀!

李肆飞蹦着扑到了他身上,两条小马腿都欢喜得离地三尺高!嘴里不敢相信地惊声大叫:“啸……”

“嘘嘘,”张叁赶紧去捂他的嘴,“小声些,有人巡逻。”

李肆两条腿都挂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跟做梦一样,压低声惊叫了一长串:“啸哥!啸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张叁:“是我,是我。我是从,咳,是从水里钻出来的。”

“水里?你好湿……”李肆语无伦次地惊叫着,低下头要亲他,却被张叁偏头避开。

李肆也顾不上疑惑他为啥不肯亲,搂着他脖子仍是感慨:“你,你好湿!”

“都说了我从水里……莫废话,快进去,一会子巡逻的来咧。”——

张叁手上脸上的刺字太显眼,经不起巡逻盘问。他身为河东路的将领,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南下千里潜入京师,简直是离了大谱。这要是被逮住,依大煊律法,少不了治个杀头之罪。

张叁自己也知道自己惯会找死,不能拖累同袍。到了京师地界,明明看见熟悉的黎纲军驻扎在城外,也没上去招呼。他绕过了城头守军,趁夜潜进汴河,嘴里叼了一支草管换气,走水路游过了城门下的拐子城,潜进城里来了——

李肆欢喜得连地都不下咯,挂在张叁身上,被他抱进了院里。张叁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手刚掩上院门,干娘惊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儿哇,这位郎君是?”

李肆从啸哥身上蹦下来,这才想起干娘还在院里。他也不懂忌讳,紧紧牵着啸哥的手,几步就拉到干娘面前:“娘!这是啸哥!”

张叁尴尬又紧张地作礼道:“见,见过大娘,在下张叁,单字啸。”

干娘天天听儿子念叨啸哥啸哥,再是熟悉不过:“张郎君,快请进。院里凉,请进屋说话。我去给郎君找身干净衣裳。”

干娘进屋翻找李肆的旧衣。婆婆听见动静也起身了,重新穿衣整理,想来见一见客人——

李肆牵着张叁先进了堂屋,寻了凳子给他坐下,找布巾帮他擦拭头发。张叁将发髻解了,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由着他擦拭。

李肆擦了一把,就忍不住将脸往他颈后一埋,蹭了满脸的水意。

“你咋的来了?你咋找到家里来的?”

张叁湿漉漉的耳朵被他口鼻间的热气哄着,脸也烫得发慌,想说些好听话,可又顾忌两位长辈就在隔壁,咳了一声,低语道:“许你来寻我,不许我来寻你么?”

李肆:“许!许!”

他又喜又急,还想缠着啸哥亲亲。可是向来厚颜无耻的张叁却不敢当着他家人造次,左推右搡,示意隔壁屋子:“做甚么?莫缠人。”

李肆十来日没见他了,怎的就不该缠人了?他俩可是相公跟娘子,有啥不能让干娘和婆婆看的?

张叁厚颜发烫,推他也推不开,眼瞅着干娘还没出来,只能将他的脸捧过来,往他唇上轻轻啜了一口:“行了行了,一会子再说。”

李肆还想缠他。干娘却出来了,送来了一套干燥衣物,又避回了屋内。

张叁连声道谢,赶紧脱得精光,将衣物换上。李肆说是帮他擦身更衣,却趁机在他身上到处摸了好几下。摸得张叁忍不住低笑,用几不可闻的鼻音骂道:“小色鬼。”

李肆此时倒成了不要脸的那个,挨了这句骂,不仅笑了,而且又偷偷亲他一口——

等张叁换完了衣裳,干娘便搀扶着婆婆走了出来。一家人在堂屋坐下,互相介绍了一番,三人都好奇张叁为何前来、怎的找到李家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李肆随黎帅使离开金阳之后没几天,魁原那边又来了信鸽,说是城中粮草将要耗尽,哪怕全城吃糠喝稀,甚至熬煮树皮野草,估计也撑不了一月了。

新修的金阳城虽然固若金汤,有力自保,却无法救下魁原。张叁明白在没有南方援军到来之前,魁原、金阳、天门关是一场胶着不动的死局。一味的死守枯等并不是办法。他思虑了一宿,索性将金阳守备布置给了刘武以及黎纲留下的一名副将。安排妥当之后,他便骑着大黑鬼,孤身快马南下,想追来京师助李肆一臂之力,尽早杀了神霄真人,助京师解围,使得援军能够尽快回援魁原。

他骑着千里神驹,日夜兼程。不出五日便赶回了京师,将大黑鬼暂且留在郊外一片山林中。他便如前面所说,孤身走水路潜入了城内——

至于为何知道走这条水路。缘于四年前,他曾随军南下平范腊,途中在京师郊外驻军停留过。他那时尚且年幼贪玩,想偷入城中看看京师城的热闹,便趁夜潜水摸入了城中。还由此结识了旭哥,此为后话不提——

此次进城之后,他记得肆肆曾与他说过:为了便于轮值与照料家人,在内城里租了一户小院。小院在皇城东南面、汴河边,门前有三棵并排的柳树,院里还栽种了一丛月月红。

他于是又顺着汴河从外城游入了内城,寻到了三棵柳树。他还想攀上院墙瞅瞅里头有没有月月红,结果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由此来看,张大当家确实不适合攀上爬下。这等飞来飞去的手艺活,还是得留给压寨的马娘子——

一家人叙完话,夜也深了。干娘和婆婆都歇下了,李肆也将张叁牵回了自己屋里。

李肆租的小院除了堂屋,还有东西两间寝屋。干娘和婆婆歇在东屋,李肆独自住在西屋。

李肆打了盆水,自己在屋中擦洗。张叁蹑手蹑脚地去关门,阖门之前,还贼头贼脑地往长辈们那屋张望了几眼。

门一落栓,他虎形毕露!转身大步奔来,迫不及待地将肆肆往床上扑!

“咦?”李肆嘴里发出惊叫,手里湿漉漉的布帕还来不及放回盆里呢,就被“咚!”地一声摁在床上,惊叫声也飞快地被堵住了。

两个大男人在屋中好一阵动静,震得木榻咚咚作响。干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东屋传来:“儿哇?可是有啥事?摔着了?”

眨眼功夫,李肆的裤子都挂在脚踝了,小脸憋得通红。啸哥不着片缕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正揪扯他衣衫,反应极快地提声道:“大娘!没事!不小心打翻了水盆!”

水盆还好好地在桌上呢!李肆头顶着湿漉漉的布帕,被啸哥推了一把,只能违心地跟着说道:“娘!没事!您早些歇着!”

干娘那边没了声。张叁松一口气,示意李肆将手臂抬起来,将最后一片布也从李肆身上扯走了。他俯身肉贴肉地搂住李肆,在后者耳边低声抱怨道:“你家墙咋这般薄?”

李肆被他骑得浑身发烫,光顾着呼吸,也说不出来话,两只手急乱地摸揉他胸膛。

“嘿嘿,小色鬼,方才帮我更衣时就动手动脚的,可憋得你……”——

小别胜新欢。俩人压着声音,在屋里偷情一般地恩爱了一轮,将心里那迫不及待的瘙痒,都释放了出去。

这才一齐瘫在枕上,紧紧搂着平复呼吸。

李肆舒服了一轮,终于没那么心急火燎了,把脸埋在啸哥肩头,徐徐撒娇。

他听见啸哥湿漉漉在他耳边问:“小愣鬼,你接下来是咋打算的?”

李肆被湿得打了个哆嗦,更紧地缩进啸哥怀里,将自己回京后的经历,都说给他听。

张叁听说小弟竟如此胆大包天,也惊了一惊:“他竟敢做这等事?他要如何脱身?到时候京师岂不是乱作一团?枭军难道不会趁乱打进来?”

李肆与他的担忧一样,但是道:“小弟说他自有安排。”

张叁想了一会儿,感慨道:“我当时看到地道顶上那个洞,便知这小子是个有主意的!”

他叹出一声,低头吻了吻李肆的发顶。

“且信他罢,我便陪你在这里等着。”

李肆点点头,被那声“陪”字欢喜得止不住笑,情不自禁地将脸埋进厚实柔软中,手指也跟着往下……

他脸埋在热气腾腾的温软中,瓮瓮地感慨:“你,你好氵显。”

“还不都是你先前弄的……别掏了,快些进来……”

第68章 第六十四章 正道之光

虽然荒唐了半夜,但李肆第二日天没亮便早早地起了,在小院中生火煮粥,为长辈们准备早食。

他在家孝敬亲人的时间实在太少,万分珍惜每一日每一刻。

张叁也不敢在他家赖床,执意要跟他一起,此时困得眼皮都撩不开,半梦半醒地点着脑袋,在案台上切芥菜。

干娘也起得早,因为家中有客、不好怠慢,将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才出来,慌忙对二人道:“张郎君,怎能让你辛苦,快快歇着罢!儿哇,你也去歇着罢。你们都再回去睡会子,我做好了再叫你们。”

俩人都连连拒绝,反而将干娘哄走歇息——

一家人吃过早食,天也亮了。张叁便让李肆去集市上买女子梳妆用的脂粉,打算厚厚一层糊住自己脸上、手上的刺字。只要不沾水,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自己暂且留在小院内,搭了只木梯修补破墙,老老实实地弥补自己昨夜闯下的祸事。

——像他这等尽会糟蹋东西、管杀不管埋的虎玩意儿,平日里拆几堵墙、扯断几根牢栏、砍坏几把刀,哪里会回头善后?着实是破了天荒!

干娘心细,见他穿着李肆的衣衫,胸襟合不拢又包不上,知道尺寸不太合,便请他站在院中量了量尺寸,找了几件二叔留下的旧衣,往胸口和肩背处多缝了几块布,想为他多准备几件换洗。

李家不出闲人。干娘在屋内忙活针线,婆婆也出来四处找事做,摸摸索索地将小院杂物规整了一番,又去打水洗衣。

干娘探头道:“大妈妈!您放着罢!一会子我来洗!”

骑在墙上的张叁也赶紧道:“我来!我来!我这边已经补好咧!”

他从墙上蹦下来,差点一脚将木梯给踩断,狼狈不堪地将嘎吱作响的木梯扶了回去,赶忙去抢过婆婆手中的水盆。

“您歇着!我来!”

老婆子也不与他争抢,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守着张叁洗衣。

把张大团练紧张得头也不敢抬,埋着脑袋一阵狠搓,将每件衣服的袖角都搓得轻薄欲裂。

更让他紧张万分的是,老婆婆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听了一阵搓洗声,突然开口问道:“小郎君,我老婆子眼神不好,看也看不清,敢问你今年多大年纪?生辰八字如何?”

张:“生……”生辰八字???

张叁自己都记不全自己的生辰八字!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二十有三。

婆婆又问:“听我乖孙说,你是县里的团练,听来是个大官,敢问每月俸禄如何?”

张:“俸……”俸禄???

张叁自己都不知道团练使俸禄如何!章知府给他许了个官职、分文没有地就给他扔去蚁县了,连军资都是他从县令那里搜刮来的!

他又支支吾吾,想来自己现今是个部将,便按旭哥平日的军俸报了个数。

婆婆道:“虽然与我乖孙在皇城司做副指挥使也差不离,不过想来,河东的待遇是比不上京师的……”

张叁脑子灵光,越听越觉着不对劲。肆肆常与他念叨婆婆,老人家可不是这般计较功名利禄的心性。他偷偷抬起眼,悄悄去瞟婆婆的神态,心生不妙……

果然,婆婆的下一句又问:“你大我乖孙好几岁,会疼人么?昨天夜里你欺负了他?”

张叁手一抖,差点没忍住蹦起来夺路而逃。

激荡的水声入了婆婆的耳,她出手扣住了张叁的胳膊——明明看不着,却扣得无比精准。

“小郎君莫躲。老婆子眼神不好,耳朵却好得很。你俩昨夜那动静,瞒得了我乖妮,可瞒不了老婆子。你且说清楚,是你欺负他么?”

张叁结巴道:“我……我……是,是他欺负我……不过这,这种事,也谈,谈不上谁,谁欺负谁……”

婆婆叹了一声,终于放开了他发颤的胳膊。

“我这乖孙,从小也不爱说话,也不与人争抢,我与他二叔时常担心他受人欺凌。他这两次从魁原回来,不知怎的开了灵窍,有说有笑,总算是长大了,想来是因为你。你只要会疼人、不欺负他,甭管你是男子还是女子,我老婆子也不计较了……”——

李肆兜着一肚子脂粉从集市上回来,见啸哥与婆婆一起在院中晾衣。啸哥拧干水分,将衣衫仔细展开,再递给婆婆,婆婆接过来摸摸索索地挂在绳上。

俩人相识不到一日,却仿佛亲婆孙一般熟稔,配合得无比默契。啸哥耷拉着脑袋,抿着嘴唇,将虎牙包得严严实实,一脸老实乖巧,大气都不敢出。

李肆:咦?——

李肆给张叁涂了脂粉,又换上干娘缝补好的旧衣,梳好发髻,这便大着胆子带他出了门。

虽然张叁双手有茧,身形仪态一瞧便是军士。可他跟随在李肆身边,哪怕遇到巡逻检查,李肆只需出示皇城司牌牌,说他是自己亲随下属,十分好糊弄。

他便就此恢复了自由身,大摇大摆地与李肆一齐走在京师城的地界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师城中风云诡谲。

先是官家的亲弟弟康王奉旨离京,前往黄河北面找枭二太子乞和。他离城之日,城中百姓拥堵相追,希望王爷能留下守城,并劝官家复用黎纲与左老相公。

康王不理不睬,执意离城而去。不仅如此,这位与他父亲、兄长一脉同宗的胆小王爷,生怕自己被枭二太子扣下作了人质,也不知是故意避开还是真走错了路,竟与枭军擦肩而过,走到在宗铎总管庇护下的磁州城去了。随即他便龟缩在磁州再不冒头,只字不提寻枭谈和之事,此为后话。

在康王离京后的第二日,他老爹太上官家也收拾起行囊,带上妃嫔,第二次弃京南逃。

官家气愤不已,原本要阻止老爹这番荒唐之举——最早这祸事原本就是你惹的!逃了一次还想逃第二次!且留下陪儿孙一起遭罪罢!

但福王乔慎劝下了官家,说太上官家倜傥风流、易招水劫、与火命相冲,留下他老人家于护国无益,且有损官家孝道之名。

官家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自家这位风流老爹着实很不吉利!既然福王以孝相劝,官家便借坡下驴,放老翁离去了。

官家自己倒也没有辜负所言,只字不提离京,留下固守国门——一方面是他心怀侥幸,觉着再用一些钱银与割地,应当能第二次换回安宁;另一方面,就算他心底想逃,可他这副时常心悸晕厥、愈发破落衰败的身体,也实在经不起逃亡的折腾了。

官家一面派出信使向步步逼近的枭军乞怜,另一面又将国师神霄真人封为新的“京师四壁守御使”,将城外驻军都撤入城内,以仙火军为主力,布置起了城防事宜。

短短数日,仙火军便挤满了城头墙间,血红的大旗铺遍了整座京师。到处都是黑烟缭绕的祈福火坛,堪称乌烟瘴气——

枭军不日将至。李肆与张叁都放心不下,花了整日时间,将四方城门都转了一遍,想看看这位“神通广大、善驭仙火”的神霄真人究竟如何布置守城。

李肆曾经帮助郑酒训练仙火军数月,对他们的军纪武艺原本有一些信心。但一看之下,所有仙火军的演武场上,都没有舞刀弄棒的兵士,取而代之的是唱诵不断的喃喃之音。

李肆心中担忧,原想找郑酒问问情况,但转了好几个军营,也不见他身影。后来亮出皇城司身份,找兵士询问,才听说郑副将这几日都被国师唤入宫中,陪他作法祈福去了——

夜里,二人回到李家小院。

寻凳子坐的功夫都没有,俩人一进院便蹲在地上。张叁就地摸了块炭屑,将白日里探得的守军布局画与李肆看。

张叁:“京师城门共计十六座,他在其他要紧的城门都只布了两三千人,独独西北面的万胜门布了六千人,且全是仙火军的主力。你猜猜原委?”

李肆想了想:“枭军第一次围城时,援军占东南,枭军攻西北。他这是觉得枭军在万胜门攻势将是最大?”

张叁摇摇头:“这妖道不是修炼‘五甲兵法’么?你还记得不,他那徒弟马道长借此名头,在蚁县找属火的兵士,说要开门迎敌。依我看,这妖法一方面是故弄玄虚,为自己贴金;另一方面,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张叁以木炭在万胜门外画出地形。

“万胜门外有大片山坡,骑马不便,再往西五里地,便是树林。依我猜想,这妖道知道官家会以求和为先,只要顺利谈和,他还能接着做国师,享受荣华富贵。要是双方避免不了开战,他便将主力留给自己,在六千军的保护下,打开城门突围而出,借着山坡避开枭骑追击,自己逃离京师……”

李肆惊讶地瞪圆眼。

——难怪这妖道处心积虑收敛兵权,原来是与太上官家和康王一样,为了逃离战祸,而各显神通!

——而这厮自己逃走之后,被他留下的门户大开的京师,便真是无计可救了!——

如此自私歹毒疯狂的心思,若不是张叁点明,李肆靠自己是全然想象不出!他气得一拳捣在地上,将木炭屑凿得飞起,布局图也被捣散了。

“哎!不知道疼么!”张叁惊叫,将他的拳头捉来一看,果然凿破了皮,鲜血霎时渗了出来。

他心疼地朝那冒血的小马蹄直吹气,用自己袖角小心地蘸干血迹,擦去泥灰:“小愣鬼,有气便留着往妖道脸上捣,咋还捣起地来?”

李肆的拳头被他捧在手心里伺候,嘴上还气愤道:“我去跟小弟说,这妖道不能留到开战之日!我明日,不,今夜便将他杀……昂!!”

话没说完便疼得浑身一颤——啸哥又往他伤口上撒了那要人命的药粉。

张叁摸了他的袖角,熟门熟路地将他的袖刀抠出来,往自己内衫上割了一块布条,替他缠裹起手背,嘴里安慰道:“小弟日日随他作法,难道还猜不到此事?小弟应是有所盘算……”——

无巧不成书。张叁话音刚落,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李肆耳根一动,反手握住了啸哥的手,示意他噤声。

院门外有脚步声,步伐仓促又鬼祟,也带着滴落的水声,似曾相识。

张李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李肆微踮脚尖,眨眼之间又滑到了院门边,侧耳细听外面动静。张叁则缓步去了一旁的院墙墙根,以防那贼人同他先前一样,试图翻墙。

果然如他所料。那新贼人在院外来回踱了几步,像在确认什么,而后一个起跳,双手攀上了高高的院墙。

站在墙根下的张叁抬起头来,望见两只胖手抠在墙尖上,外头传来好一阵挣扎与粗喘。废了老大的猪劲,一颗圆滚滚的脑袋终于缓缓冒了出来——

郑酒好不容易才攀上高高的院墙,喘着粗气,借着月色往院内一瞧。

——这便看见了嘴角噙着笑的张团练。

“咿!咿!”

他被这许久不见的瘟神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想逃!

然而张叁纵身一跃,扣住他两只猪蹄,往下一扒拉,便将他揪扯下来,摁在地上提起拳头。

此情此景,多么似曾相识!郑酒捂着脑袋直求饶:“张团练饶命!饶命哇!我前几天才被李副使打过,脸都还肿着,我冤枉哇……”

张叁笑着松了拳头,往他那瘦了几分的圆脸上轻轻拍一巴掌:“你来做甚?”

郑酒带着哭腔道:“我来找李副使报信,你不是在蚁县么?你咋又在这?你可真是我的张爷爷……”

张叁满脸坏笑,挥着拳头还作势逗他。好在李肆上前解围,这才终于将瑟瑟发抖的郑副将解救下来了——

可怜郑副将连进屋换衣服的待遇都没有,李家就没有他能穿得上的衣服。李肆只能在院里生了一个火盆,请郑酒脱下外衫,就地烤晾。

郑酒头发上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只得了一张擦头的布巾,也没有旁人帮他擦发的待遇。

李肆又跟婆婆和干娘说有公务,请二位长辈在屋内歇息,暂且不要出来。

三人围着火盆,金蟾拱日一般地蹲着,在院里小声说话。

李肆:“郑兄,你咋也湿透了?你也是从水里来的么?”

郑酒:“我听陶郎君说你家门前有三棵柳树,院里有一丛四季花。我方才沿着河寻柳树,不小心掉进河里,我又想攀院墙看看有没有花……”

张叁捕捉到了细节:“郑兄?”

李肆:“对喔,啸哥,你还不知郑兄尊姓大名。”

郑酒:“免尊,免尊,小,小的名唤郑酒,耳朵郑,酒水酒。”

李肆:“啸哥,郑兄还比你年长。”

张叁龇牙一乐:“呀呀!也是我郑兄!”

郑酒吓得直哆嗦:“别别别!爷爷莫抬举小的……”

张叁将虎牙都笑了出来,乐呵呵地起身去堂屋寻了一张小木凳,拎出来给郑兄垫住湿漉漉的屁股。

他和气地哄道:“不逗你咧,郑兄!今后不仅不打你,还敬你一声兄长!请坐罢,且说说你来报甚么信?”

郑酒受宠若惊地将屁股端坐在小凳上,终于收拾起惊慌神色,强自镇定下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上有龙形雕纹,正是乔慎那枚祖传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