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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进镇买书

薛嘉月听了薛元敬的话, 侧过头望了他一眼, 没有作声。不过她心中却是在想着, 一辈子不成婚怎么了?谁规定女人就一定要成婚?而且在这个三妻四妾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年代,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成婚。一个人潇潇洒洒的过着多好。

而薛元敬见她虽然不说话, 但面上神情很显然是不以为意的, 就知道她刚刚压根就没有听进去他说的那句话。

他心中不由的就觉得有些讶异起来。毕竟据他所知,这世上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想要嫁一个好夫家?如那位山货铺子的女掌柜, 一辈子不成婚,也没有儿女,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会同她一般?而且她还要背负着世俗之人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人前是看着光鲜,可人后会不觉得孤单?但是看薛嘉月现在的样子, 很明显她心中是很赞同那位女掌柜的做法的。

薛元敬暗自压下心中的震惊, 不过看着薛嘉月的目光却越发的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镇上的人原本就不是很多,也不是人人都会来买豆腐吃的,所以都过去一个上午了,但韩奶奶的这几大筐豆腐和豆制品才卖出去了不到一半儿。

薛嘉月就问韩奶奶:“您每次来镇上卖豆腐的时候,一总能卖出去多少?”

韩奶奶回道:“这也是没个准的事。有时候行情好, 买豆腐的人多, 就剩不了多少, 但有时候行情不好,倒要剩一多半回去。像今儿这样,已经卖了近一半出去,这还不算最差的呢。”

薛嘉月知道做豆腐是件很麻烦的事, 而且韩奶奶毕竟年纪大了,不经常做,所以她每一次做总是要尽量多做一些。总想着万一要是能全卖了呢。但是现在

薛嘉月看着筐子里剩下的那些雪白的豆腐和其他的豆制品,脑子里飞快的想着事情。

韩奶奶还在说着:“没事儿。待会儿我乘着骡车,在街上挨家挨户的叫卖去,到时总还能卖出一些。”

但薛嘉月却不认同:“寻常人家就是买豆腐,一次能买多少?两三块都算是多的。且今儿风大,您这样乘着骡车到街上挨家挨户的叫卖,那得多累啊。而且您打算往后每次来镇上卖豆腐都这样?总没有个卖不出去,然后将运来的豆腐又运回去,放在家里白白坏掉的道理。这样,韩奶奶,这镇上有没有酒楼?或者有没有大户人家?但凡酒楼或是大户人家,总归会有个专管采买菜蔬的人。您现在就过去试试看,花几个钱,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等找到了,您就同他们说几句好话。就说您这豆腐可以以比别人家贱一点的价钱卖他。买谁的豆腐不是买?他对掌柜的照样可以报原价,这样他就能在中间落一笔差价的钱,何乐而不为呢?而且往后您也可以将您做的豆腐运过来直接卖他,倒省却了您往后坐在这里受风吹日晒,到街上挨家挨户叫卖豆腐的苦。我觉得这个法儿好,咱们现在就不妨去问一问?”

薛元敬听了她说的这番话,只觉心惊。

倒不是震撼她有多聪明,其实这样的事肯定早就已经有人做了。但是薛嘉月现在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就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她这小脑袋瓜还是转的很快的

不过即便这样,冷水他照样还是要泼的:“只怕事情并没有你想的这样简单。这镇上的人原就不多,只有百来户左右的人家,能有几个酒楼,几个大户人家?平日又有多少镇民会去酒楼吃饭?即便去,他们平日多吃素,去了酒楼那也是去吃荤菜的,谁还会特地的到酒楼里面去吃豆腐不成?就是大户人家,也只能算是一般殷实的人家,一日也用不了几块豆腐。且那管着采买菜蔬的人自然早就有相识的人每日给他贱价提供豆腐,你让韩奶奶现在去找那些人问,也只会白白的花钱,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听他这样一分析倒确实是很有道理的,薛嘉月不由的就有些泄了气:“那怎么办?难道就让韩奶奶将这些豆腐又运回去,白白的放在家里坏掉不成?”

薛元敬看她一眼。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到她这样泄气的样子的,于是他就说道:“你想一想,平日经常吃素的都是些什么人?”

薛嘉月闻言,就垂着眼,蹙了一双纤细的眉头认真的想着。

她这样认真的样子让薛元敬看了,就有些忍不住的想要去摸一摸她的头

但这时忽然就见薛嘉月抬起头来,眉开眼笑的拍手说道:“我想到了。庵里庙里的和尚尼姑,还有去进香,留在寺庙里的香客可不是整天都要吃素的么?”

薛元敬没有说话,不过眼中浮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而薛嘉月这时已经在叫韩奶奶:“韩奶奶,快,咱们将这些豆腐都装到骡车上,然后咱们现在就去镇上所有的庵里和庙里都问一问。”

薛元敬也过来,帮着将柳条筐子都搬到了骡车上面去。然后他们三个人也都坐上骡车,往庵庙驶去。

虽然才一个小镇,但是却有两家寺庙,一家庵堂。且一家寺庙还很大,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很多。而且那些进香的香客也有许多会留在寺庙中吃斋饭。

虽然这几个庵庙也有专人提供豆腐和豆制品,但毕竟每日所需甚多,而且韩奶奶出的价又较那些人低了两成,所以韩奶奶的这些豆腐和豆制品还是很成功的都卖掉了。甚至那几个专管采买菜蔬的人还说了,若韩奶奶一直给的是这个价,往后但凡她做了豆腐和豆制品出来,只要运过来他们就要。

韩奶奶闻言大喜。如薛嘉月所说,往后她完全的就可以省去坐在路边受着风吹日晒,在街上挨家挨户卖豆腐的苦差事。但凡做了豆腐出来,直接运到这几家寺庙里面来就行。而且以往她一个月做三次豆腐,进镇三次,现在她完全的可以一个月做五次豆腐或者更多。左右总会都卖掉的。这样算下来,她一个月要多挣多少钱?

一高兴,韩奶奶就拉着薛元敬和薛嘉月在街上的小吃摊上吃了一碗馍馍粉汤,就当中饭了。等吃完了,她还给了他们两个人每人五文钱。

薛元敬和薛嘉月不要,但韩奶奶坚持:“若不是你们两个,今儿这豆腐我不要带回去放家里白白的坏掉?这就要值多少钱了?更何况依着你们说的法子,往后我每个月卖豆腐又能多卖多少钱?这五文钱就当给你们买瓜子吃。”

薛元敬和薛嘉月听了,这才谢过韩奶奶,接了钱。

豆腐都卖完了,韩奶奶说要到卖布的铺子里去扯上几尺毛青鞋面布好回去做鞋。薛嘉月这时想去看一看那位女掌柜的山货行,心中又想着要去书铺看一看。也不知道现在的书要多少钱一本,若能给薛元敬买上一本书就最好了。

薛元敬自然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的,就要跟她一起去。于是两个人和韩奶奶说好了待会儿在镇上的大牌坊楼下会合,薛嘉月和薛元敬便转身往旁边的一条路走去。

路上薛元敬问薛嘉月:“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看那家山货行?你想学那位女掌柜做生意?”

这若是在以前,薛嘉月绝对不会跟薛元敬吐露她的任何心声。但是经过了昨日的事,薛嘉月现在对薛元敬是很信任的。于是她就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笑着回道:“我自然是想的。哥哥也不想在村子里待一辈子的吧?我也不想。但我暂且找不到其他的出路,就想着现在先去那间山货行里面看一看。若往后可以,我也想要跟那个女掌柜一样做生意,自己挣钱自己花,再不受任何人的气,岂不潇洒自在?”

她果然是想要离开秀峰村,离开薛永福和孙杏花的。而且听她这话里的意思,她分明就是想要一个人离开,然后一个人潇洒自在的活着

薛元敬不说话,只目光幽深不明的看着她。

薛嘉月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见薛元敬忽然转过头,看着旁边一户人家枝条已经伸到墙外来的桂花树,慢慢的说道:“以后你只要跟着我,我自然会挣钱给你花,也不会让你再受任何人的气。而且往后我还会给你挑个好夫婿让你嫁了。夫妇和顺,儿女绕膝,岂不好过你如那位女掌柜一样,一辈子茕茕一人的好?”

薛嘉月听了她这话,心中就觉得很感动。不过就算再感动,她也是想去这广阔的世界看一看的,而不是嫁个人,然后在后宅里面过一辈子。指不定还得看着自己丈夫纳妾呢。

于是顿了顿之后她才笑着说道:“不管我以后怎么样,也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是哥哥你的妹妹啊。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看来自己说的这番话还是没有能劝动她,她依然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的。

薛元敬转头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再说什么,只声音很平静的说道:“前面就是那间山货行了,走吧,我陪你进去看看。”

但即便她这样说,这样想,他也是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的。既然做了他的妹妹,他就要一辈子护着她,岂能让她走上那样一条被世俗多数人所不认同的路?一辈子活的艰辛?

薛嘉月并不知道薛元敬现在心中的想法,见他一脸平静淡然的样子,还只以为他同意她说的话了呢。于是她应了一声,就跟薛元敬并排着走进了前面的山货行里面。

山货行,顾名思义,里面卖的自然都是山货。

木制的柜台,旁边摆放着各样诸如干银耳之类的山货。透过旁边一道开着的门,还可以隐约看到后院堆放了许多包山货。

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掌柜看到他们两个进来,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看清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之后,他压根就没有要过来招呼的意思,只对着旁边一个正在用鸡毛掸子扫柜子的伙计扬了扬下巴。

那伙计会意,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走过来问薛元敬和薛嘉月:“两位小客人是要出手什么山货,还是要买什么山货?”

一面目光上下的打量薛元敬和薛嘉月。

就见两个人虽然衣裳破旧,甚至上面还打了补丁,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儿女。但看那小姑娘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又灵动异常,那少年身上更是气质清傲,这般一看,却又不似一般穷人家的孩子了。

小伙计心中不由的就有些犯了嘀咕,不知道薛元敬和薛嘉月到底是什么出身。不过做生意的人,见人三分笑,总归是错不了的,所以这小伙计面上还是堆了一脸的笑。

就见那小姑娘转过头来看他,粲然一笑,若一朵清丽芙蓉徐徐盛开:“麻烦这位大哥了。我和哥哥先看看。”

这小伙计一看薛嘉月这笑容,竟是当场就呆住了,目光一直盯着薛嘉月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笑的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冷不防旁边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看过来,他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忙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旁边货架上的一包打开的干香菇。

薛元敬见小伙计没有再一直盯着薛嘉月看,这才收回目光,陪在薛嘉月身边,在山货行里面走走看看。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像他们这样的山货行,想必都是从周边的村子低价收了山货上来,然后分出好坏优劣,再运往其他省份出卖,赚取其中的差价。不过想要做这门生意,手上首先得要有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而很显然,薛嘉月现在并没有这笔启动资金。她现在身上只有五文钱,还是韩奶奶刚刚给她的

薛嘉月苦笑了下,然后叫薛元敬:“哥哥,我们走吧。”

薛元敬点了点头,同她并排着一起往外面走。

等出了山货行的门之后,薛元敬就想要带薛嘉月去其他地方看看,但没想到薛嘉月却直接问他:“哥哥,这镇上有没有书铺?我想去看看。”

薛元敬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面上带了一丝惊讶的神情:“你要买书?”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以前的二丫是不识字的,这一点她也知道。难道她现在会在他面前说出她其实识字的事来?那样她就不担心他会多想

就见薛嘉月点了点头,又听到她语气轻快的在说道:“是啊。刚刚韩奶奶给了我五文钱,我想去书铺里面看一看,若是钱够,我想给哥哥你买一两本书。”

薛元敬不由的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他只觉得心里很暖和。比大冬天喝下一碗热水还要暖和。

“不用。”他拒绝,“韩奶奶给的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不用你给我买书。”

薛嘉月就问他:“哥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考功名?”

薛元敬沉默着。最后在她眼澄似水的目光中他微微的点了点头,低声却坚定的说道:“想。”

“这就对了。”薛嘉月也点了点头,“既然你想考功名,那就你现在的那几本书怎么够呢?而且我也看过,你的那几本书都已经很旧了。哥哥你也将那几本书都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本都能背得下来的吧?年后二月就要县试了,然后就是府试,院试,哥哥,你是时候该多看看几本其他的书了。”

薛元敬自然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他的那几本书,都是他娘还在世的时候省吃俭用给他买来的,他每一本都看过很多遍了。毫不夸张的说,每一本他都能倒背如流。他也很想要再买几本书,但是他现在手里并没有多少钱。更何况前些日子孙杏花和薛永福还让他辍学

薛嘉月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就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哥哥,我也希望你能考上功名的。你若考上功名了,往后你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而作为你的妹妹,我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好过很多?”

她知道薛元敬是个轻易不肯受人恩惠的人,但现在她既晓之以理,又动之以情了,怎么着他都该同意了吧?

而果然,薛元敬看了她好一会,然后终于在她诚恳殷切的目光中轻轻的点了点头:“好。我们去书铺。”

如她所说,他若考上功名了,不仅仅是他自己,薛嘉月的日子也会随之好起来。所以他是一定要努力的。

薛嘉月闻言大喜。高兴之余,她伸手就来挽着薛元敬的胳膊,拉着他一起往前走。

以前她在外公外婆家住的时候,隔壁就有一对兄妹。那对兄妹感情很好,每天早上,上初中的哥哥都会和上小学的妹妹一起出门去上学。薛嘉月就经常看到那个妹妹这样的挽着哥哥的胳膊,兄妹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很高兴的说话。而现在,她也有这样的一个哥哥了。

薛元敬这时低头看了看薛嘉月挽着他胳膊的手,唇角不由的弯了起来。

他也是乐于见到薛嘉月这样的信任他,依赖他的。

两个人一路到了书铺,一进书铺的门,就见里面磊磊陈放了许多书。不过等问过了价钱,薛嘉月就得知新书都是很贵的,十文钱不说买一本书了,也就只够买几张纸了。

她正沮丧,不过一回头,就看到薛元敬正站在堆放旧书的书架前。想必他是一早就知道十文钱买不到新书的。不过他既然能同意到书铺里面来,而且现在还站在堆放旧书的书架前,那想必十文钱肯定是能买到一本旧书的。

薛嘉月也不知道怎么,她发现自己忽然就是这样的信任薛元敬。

而这时薛元敬已经挑拣好了一本书,薛嘉月看了看,见是一本《左传》。而且看封面还是比较破旧的。

薛元敬拿着这本《左传》走过来,问掌柜这本《左传》卖多少钱。

掌柜的正手中提笔在记账,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答道:“二十文。”

薛嘉月一听就知道有戏。大凡买东西总是要砍价的,而且区区不才她还是个砍价高手。以往但凡寝室里的姑娘出去买衣服的时候必然要拉她一起,就是要她帮忙砍价的。

于是接下来,薛嘉月就从这本《左传》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书,并不是什么孤本,也不是什么珍贵的手抄本,只是普通的刻印本,以及这本《左传》现在封面如何的破旧,一般的人绝对不会买,你白白的放在这里也只是积灰占地方,还不如现在卖给我们的这两点着手。然后她又软语说了几句好话,最后终于将老板给哄的高兴了,大手一挥,笑道:“行,行,就十文钱,这本《左传》你们拿走。”

薛嘉月闻言真是大喜啊。忙从怀中掏了先前韩奶奶给的十文钱出来。韩奶奶给薛元敬的那五文钱,薛元敬转手就将这钱也交给她一并收藏了。

将这十文钱递给掌柜之后,薛嘉月还笑眯眯的说道:“掌柜的你可真是个好人。往后你这书铺生意肯定会很好,日进斗金都不是问题。”

掌柜被她这两句好话一说,当即只高兴的双眼都眯了起来。而且一高兴,还额外送了他们一本残破不全的《韩非子》。

反正如薛嘉月所说,这样的旧书放在这里也是积灰占地方,没有人会来买的,既如此,倒不如做个人情呢。左右这小姑娘的话听的他心花怒放。

薛嘉月双手接过书,笑着对掌柜道谢。

直至等出了书铺的门,薛嘉月脸上还满是笑容。

要知道一开始得知新书的价钱时,她心中是很沮丧的,但是没想到现在竟然用十文钱买到了两本书。虽然两本书都是旧书,而且其中的一本还残破不全,后半部分都没有了,但薛嘉月知道,对于真正喜欢读书的人来说,哪怕就是一张残破不全,写着字的纸头都是好的。

眼角余光看到薛元敬正在看她,她就转过头,笑着问道:“哥哥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第42章 温馨时刻

薛元敬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说出来的话也是很难得的温和语气:“我以前就知道你是个嘴乖会说话的人, 但是今日, 你又一次让我大开眼界。”

不单单是刚刚薛嘉月和书铺掌柜说的那一番据理力争,讨价还价的话, 还有先前的算学, 很严密很冷静的对韩奶奶说要怎么样将剩下的豆腐卖掉的事,总之今天,薛嘉月确实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觉得惊讶。

她到底还有些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薛嘉月听了, 不由的就笑出了声来。

被人夸奖总是很高兴的。她就伸手过来挽住了薛元敬的胳膊,颇有些得意的歪着头看薛元敬, 笑道:“这算什么?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哥哥你肯定会看到我其他更厉害的地方的。”

很显然这个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这句话取悦到了薛元敬, 他眼中的笑意一时就越发的浓了起来。

既然要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两个人就转身往和韩奶奶说好的会合地方走。路上他们经过了一处衙门。

虽然这里只是个镇,但也是有衙门的。听说里面还常驻着一个县上派下来的通判,就是为了特地的管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事。

在这处衙门的门口,薛元敬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然后他似有意, 又似无意的告诉薛嘉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在村子里都有地, 那是因为我们都有户籍。若一个人私自出逃,没有户籍,这个人非但不会有地,无栖身之所, 还会是外人眼中的流民,盗贼。若被官府抓到,重则斩首,轻则流放。”

说完这句话,他就目光沉沉的看着薛嘉月。

而薛嘉月听了他这话,只暗中叫苦不迭。

原本她还想找个机会暗中跑路的,但现在看来却是不能的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过着躲躲藏藏,不能见光的日子啊。还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的担心被抓。

想了想,她就问薛元敬:“那如果一个人要去远地,那该怎么办?户籍随身带着就成了?”

只要不在本地,到了其他地方,伪造一个户籍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就听到薛元敬淡淡的声音:“若要去远地,还需要当地官府发的路引。不然,即便你想投宿住店,店家都不敢收。”

她这样一说薛嘉月就想起一件事来。当初商鞅在秦国变法的时候,他变法的条例中就有这么一条。而最后变法被权贵反对,他出逃,快要逃离出咸阳的时候,晚间欲投宿,就是因为拿不出路引,那户农家不敢收留,他才被随后赶来的秦国兵士给抓住,最后落得一个车裂的下场。

薛嘉月就沉默了。

她看了薛元敬一眼,见他面上神情淡淡的,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于是她立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刚刚薛元敬听明白了她说想要找一条出路的言下之意,担心她一个人私自跑走,所以这会儿就用这样的重话来压她。

他这可真是煞费苦心。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薛嘉月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想了想,她又问薛元敬:“哥哥,你要参加科举是不是也需要户籍?”

薛元敬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会问到这件事上面来,不过他还是回道:“是。”

薛嘉月恍然大悟。

难怪她好几次都在想,薛元敬都已经十四岁,是个少年了,不像她现在才八岁,只是个小姑娘,他若要离开,什么时候不能离开,何必要在家里天天受孙杏花的气?而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明白之后她只想咆哮。他妈的她室友一贯写的不都是个架空的世界吗?架空的世界还这么多破规定?

然后她不由的就泄了气,低着头,一张小脸都快要皱成了个苦瓜样了。

薛元敬看到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的就轻笑了起来。然后他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声的安慰她:“你放心,我们是不会一辈子待在那里的。哥哥会带着你堂堂正正的走出那里。”

薛嘉月知道他说的肯定是实话。他毕竟是未来的阁老,怎么可能会一辈子待在秀峰村?而且据他现在说来,她往后也别指望能一个人跑路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他身边了。

于是薛嘉月还是觉得有点气馁。她颇有些闷闷不乐的跟着薛元敬,两个人继续往前面走。

等他们两个人走到了那座大牌坊的下面,就见韩奶奶手里牵着骡子,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

看到薛元敬和薛嘉月,韩奶奶赶紧叫他们两个人过来。稍微的问几句他们两个人刚刚做什么去了,就叫他们两个人上车。随后她自己也跳上骡车,一扬手里的鞭子,骡子就撒开四蹄,得得的往回走了。

路上韩奶奶对薛嘉月展示了她买的东西。三尺毛青鞋面布,还有一匹靛蓝色的布,说要回去给自己做一双棉鞋和一套棉衣。

薛嘉月虽然这会儿兴致还不是很高,但还是努力的面上带着笑和韩奶奶说话。

薛元敬坐在一旁看她这颇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心中明白她这样沮丧的原因。可是没有办法,这是事实,他总是要告诉她的。而且,彻底打消她想一个人私自逃走的想法也是好的。

至于往后,他转过头看着灰白天边下的无边树木,还有空中成排飞过的大雁,心中暗暗的想着,他一定会让自己,也会让薛嘉月都过上好日子的。

镇上到秀峰村很有一段路,即便是一直坐着骡车也会觉得累。所以中间韩奶奶就将骡车停住,三个人下来休息一会儿,待会再走。

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太阳像个咸蛋黄一样的挂在空中,日光照在身上也不是很暖和。薛嘉月就和韩奶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两个人说着话。薛元敬则是到周边去走走,身影很快的就消失在旁边的山上。而且过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他出来。

薛嘉月心中正着急,要开口喊叫,忽然就见薛元敬从树木丛中走了出来。而且他右手上还拎着一只很肥很大的兔子。

薛嘉月:

韩奶奶看到他手中拎着的兔子时也觉得惊讶,就问他:“你这兔子是哪里来的?”

就听薛元敬很平静的回答着:“刚刚我走到山中想去寻野果,忽然就看到这只兔子跟疯了一样,对着一棵树就猛的冲了过去,当即就一头撞死了。我就捡了它回来。”

薛嘉月:

大哥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真的好吗?那兔子的头看着明明就好好的,压根就没有猛撞在树上的痕迹啊。你这分明就是欺负韩奶奶不识字,不知道守株待兔的典故吧?

不过韩奶奶却没有丝毫的怀疑。她并不知道薛元敬现在会弹弓大法,打一只兔子易如反掌,只会以为兔子跑的快,一般人怎么能追的上呢?

于是她就口中啧啧称奇了两声,然后笑着对薛嘉月说道:“这只兔子可真是个傻的。白白的长着一双这么大的眼,连前面有棵树都看不清,还一头撞了上去。死了也是蠢死的。”

薛嘉月呵呵的干笑,尴尬的附和着:“是啊。确实是蠢死的。”

一面转过头去看,就见薛元敬面上还是很平静的样子,好像这只兔子确实是脑子里缺根弦自己一头撞树上去,好特地的让薛元敬捡它回来一样。

又看到薛元敬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看着竟然很坦然。

薛嘉月:

她抽了抽嘴角,低头看着路边已经变黄干枯的小草不说话了。

关键是她觉得自己也是真服了薛元敬了,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了。

不过耳中忽然听到薛元敬的声音响起:“韩奶奶,这只兔子给您带回去。”

薛嘉月抬头看过去,就见薛元敬正将手里拎着的兔子递给韩奶奶。但韩奶奶自然是不肯收的,正摇着双手拒绝:“这怎么成呢?这兔子是你捡到的,你就拿回去给你爹娘,让他们烧兔子肉给你和二丫吃。你怎么能给我呢?我不要。”

但薛元敬坚持:“就算我拿回去,他们烧的兔子肉我和二丫也吃不到一块。而且今儿进镇,韩奶奶您也请我和二丫吃过馍馍粉汤,还给了我和二丫钱,这兔子理应给您。”

薛嘉月心中就感叹着,薛元敬果然是不喜受人恩惠的。韩奶奶请他吃了馍馍粉汤,给了他五文钱,他就一直记在心里。想必这只兔子就是刚刚他特意打了来要给韩奶奶的吧?

于是她也在旁边劝道:“韩奶奶,既然哥哥这样说,这兔子您就拿着吧。”

虽然秀峰村四面都是山,但一来兔子跑的很快,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抓到的,二来韩奶奶年纪也大了,哪里跑得过兔子?所以她也是很少吃到兔子肉的。这会儿看到一只体型肥大的兔子摆在她面前,她心中其实也是想吃的。但是她也不好意思直接伸手就拿。毕竟刚刚在镇上她虽然请薛元敬和薛嘉月吃过馍馍粉汤,也给过他们两个人一人五文钱不错,但相比较而言,薛元敬和薛嘉月帮了她多大的忙?旁的不说,往后她做豆腐就再不用担心多做,放在家里坏掉了吧?

想了想,韩奶奶就说道:“这兔子我可以接,但是一样,你们今儿得在我家吃晚饭。”

然后不等薛元敬和薛嘉月说话,她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爹娘是个什么德行,你们现在回去,他们能给你们吃什么?索性就到我家吃完晚饭再回去。到时直接说是我强留你们吃晚饭的,想必他们两个也没得什么话说。”

薛元敬还在犹豫,薛嘉月已经一锤定音了:“好啊,那我和哥哥就不客气了,就跟着韩奶奶您回去,到您的家里蹭完一顿晚饭再回去。”

韩奶奶说的对,吃饱喝足总比回去挨饿的强。而且最近薛元敬的个子蹿的很快,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不起饿的。

见薛元敬面上不是很赞同的表情,薛嘉月就伸手挽着他的胳膊,摇了两下,然后又笑着抬头问他:“哥哥,我想去韩奶奶家吃晚饭,你就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薛元敬知道薛嘉月这样说其实是给他面子。又见她难得这样在他面前撒娇的样子,他只觉心中霎时就软了下来,还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就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拍了她的头顶一下,轻声的回道:“好。”

韩奶奶在旁边看见,就说道:“你们两个兄妹感情倒好。这样也好。不是我说,你爹不是个东西,你那个继母就更不是个东西。不说她怎么对你了,二丫还是她亲生的呢,可你见她对二丫是个什么样?差不多当仇人一样的待了。我也听人说过,二丫生下来的时候,她以前的那个婆婆嫌弃她生的是个女儿,没少骂她。而且听说二丫的眉眼还有几分长的像她那个婆婆。但再如何,她就能将这气撒到二丫身上来?而且她那个婆婆死了都好几年了,指不定这会儿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呢,她还没将心中的这怨恨放下,镇日对二丫打骂不停。我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年纪了,这样的娘也是头一次见。”

说到后来,她看着薛嘉月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心中暗自感叹薛元敬和薛嘉月这两个孩子过的不容易。

薛嘉月心里也是有些感伤的。她想要笑,但她扯了扯唇角,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而且她眼角竟然都觉得有些发热发酸起来,几乎立马就要落泪一般。

这时就见薛元敬忽然伸手,将她的头向下轻轻的按到了他的肩上去,耳中还听到他平稳清越的声音缓缓的响起:“风大。你靠在我身上避一避。”

薛嘉月明白他这是不想让外人看到她落泪,心中感动之余,她也快速的调整着自己感伤的情绪。

于是等到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就是带着笑容了:“韩奶奶,我饿了。咱们快些回去吃您做的兔子肉吧。”

韩奶奶高兴的应了一声,三个人就继续坐上骡车往回赶。

等到了韩奶奶家,韩奶奶立时就去料理薛元敬打到的那只兔子,然后做了一大盘的爆炒兔肉。昨儿做的豆腐和豆制品她也留了一些下来没有拿出去卖,这会儿就另做了一道小葱拌豆腐,还有一道素炒面筋。又蒸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

兔肉先用酱油腌渍一会儿,然后锅里放菜籽油,烧热,下锅的同时加了野姜片去腥,还加了蒜瓣。虽然这时代还没有辣椒,但洒了一大把的青花椒下去,吃起来也是有几分麻辣味的。最后出锅的时候还洒了一把翠绿色的大蒜叶,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了。

薛嘉月一气吃了两大碗饭。吃完她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帮韩奶奶洗碗。但被韩奶奶给拿下了她手里的碗筷,笑道:“要你洗什么碗?而且就这盘爆炒兔肉也就只用了一半的兔子肉,我还另剩了一半兔子肉打算待会儿腌起来留着以后吃呢。你和你哥哥也不用觉得这顿晚饭占了我便宜,还是我这个老婆子占了你们的便宜呢。不然我日日青菜豆腐的,哪里来的这兔子肉吃?”

说着,大家笑了一会。再坐了一会儿之后,薛嘉月和薛元敬就起身对韩奶奶作辞。韩奶奶送他们到院门外,看着他们两个走远,这才关上院门,转身走进屋里,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农家睡的都很早,基本天一擦黑就睡着了。而他们今儿回来的原就有些晚了,后来韩奶奶又忙着料理兔肉,所以等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就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后来他们吃完饭了,又在韩奶奶家坐了一会儿,于是等到他们这会儿出来,就见村子里都安静的很,连一盏油灯光都没有。

不过好在今儿月亮倒大,高高的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银色的光华倾泻而下,能朦朦胧胧的将四周都看清。

村子里都是土路,平常人走牛踏的,一点都不平整,好多地方都是坑坑洼洼的,所以薛嘉月走的就很有些高一脚低一脚的。而且还得聚精会神的看路,不然若一脚踏空,只怕又要崴到脚。

她正看路间,忽然就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给握住了。她惊讶的抬头一看,就见薛元敬正回过头看她。

“我牵着你。”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和宠溺的意思,就跟这月光一样,能一直照进人的心里头去,“省得你跟上次一样又崴了脚。”

他可真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人啊。薛嘉月心中默默的想着,明明每次都是为她好,但说出来的话却总不是这样。总是会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理由。

但她也没有揭穿的意思,而是笑着点头:“好啊。那哥哥你就牵着我。”

薛元敬轻轻的嗯了一声,不过转过头的时候,他眼中浮上了一层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前走。路旁边栽了几株槐树和榆树之类的常见树木,不过已经入冬了,这会儿叶子都落光了,枝干上都光秃秃的。

月光透过这些树枝间隙洒了下来,地上就有很多交横的阴影。当夜风吹过的时候,这些树枝影就会左右摆动。

薛嘉月一边低头看着这些树枝影,一边跟薛元敬说话,但忽然,她就察觉到有一只手猛然的捂上了她的嘴巴,又拉着她快速的往旁边的一株槐树后面躲。

薛嘉月吓了一大跳,忙抬头望过去,就见薛元敬正垂眼看她,又食指竖在唇边,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嘉月明白他的意思,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你了。薛元敬这才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

薛元敬并没有要开口跟他解释他这样做的原由。但薛嘉月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样做的。

她就想着,难道是因为薛元敬看到周边有什么人在,不能让对方看到他们在这里,所以他才捂着她的嘴将她拉到了这株槐树后面来?但前面就是他们家了。而且平日她和薛元敬也没和这村子里的任何人结过仇啊。

心中这样想着,薛嘉月一面就目光到处的望着。

前面就是他们家了,隔壁就是赵寡妇的家。虽然两家都有土墙做成的一圈院子,但这院墙能有多高?而这会儿,薛嘉月就看到有个人影正攀着赵寡妇家低矮的院墙往里面爬。

月光十分明亮,而且她和薛元敬现在离赵寡妇家也不是很远,所以薛嘉月一眼就认出来这个爬院墙的正是他们村的村长。同时也是族长

可是村长半夜来爬赵寡妇家的院墙是要做什么?

薛嘉月心中狐疑,但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她平时听到村子里的妇女在背后闲言碎语说赵寡妇的那些话,还有昨儿孙杏花骂她的那些话,她忽然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可真是倒了霉了。薛嘉月木然着一张脸,心中默默的想着,大半夜的竟然碰到村长出来偷、人。而且村长也是有妻子的。要不是刚刚薛元敬眼疾手快的将她拉到这棵槐树后面藏起来,指不定她这会儿就要正面碰上村长呢。到时尴尬还是小事,关键是村长能轻易的放过她和薛元敬?

要知道,在这小小的秀峰村里面,身兼族长一职的村长就相当于是天一般的存在,足可以只手遮天。得罪了他一准没什么好下场。

薛嘉月心中正杂七杂八的想着这件事,忽然就觉得掌心一暖。她低头一看,就见是薛元敬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了。”薛元敬的声音轻轻的,“我们现在回家。”

薛嘉月往赵寡妇家那边看了一眼,就见院墙上早没人了,只有一片月光。想必村长已经翻墙进到了院里面了。

薛嘉月就轻轻的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不过等薛元敬抬手推院门的时候,就发现院门从里被落下了门栓,推不开。而看屋里,也是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第43章 醉翁之意

薛嘉月这会儿是真想骂人了。不过薛元敬耐心比她好, 依然不紧不慢的一下下的拍着院门, 大有薛永福和孙杏花若不开院门, 他就能一直拍下去,直到天亮一样。

最后他们终于听到隔墙传来孙杏花高声的叫骂声, 紧接着是里面屋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院门被打开了。是薛永福披着衣服出来开的门。

薛元敬和薛嘉月进了院门,又进了屋,就见孙杏花身上披着一件棉袄, 双手抱胸斜靠在门框上,正目光嘲讽的看着他们两个人:“原来你们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们两个受不了我昨儿的那顿骂, 已经借着今儿这进镇的机会跑了呢。哈,看来到底还是我高看了你们, 你们两个哪里有那个骨气?”

薛嘉月和薛元敬就任由她说, 两个人都当没有听见,一句话都没有说。

孙杏花一个人唱了一会儿独角戏,也觉无趣,转而就问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帮那个老婆子卖了一天豆腐,老婆子就没给你们些钱?不要私藏, 都拿出来。不然若教我发现你们私藏了, 仔细我揭了你们两个的皮。”

薛嘉月就做了很诚恳的样子回答着:“韩奶奶没有给我和哥哥钱。不过韩奶奶中午请我和哥哥吃馍馍粉汤了, 回来的时候还非要拉着我和哥哥到她家吃晚饭。”

孙杏花听了,鼻子里冷哼一声:“那个老太婆给你们烧了什么好吃的?”

薛嘉月自然不会说薛元敬今儿下午打了一只兔子,晚上韩奶奶就给他们做了爆炒兔肉的事,她就只是说道:“也没有什么。就只有一盘小葱拌豆腐和一盘素炒面筋。”

“这两样还没什么?”孙杏花骂她, “你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啊?说话的口气就这样的大?明儿给你吃草根的日子都有。”

说着,不再理会薛嘉月和薛元敬,她扭身就进了屋。

薛永福这时看看看看他们两个,最后目光落在薛嘉月身上。

薛元敬和薛嘉月这会儿正站在门边,月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照得他们两个人如同一双璧人般。

薛永福看着薛嘉月在月下光洁如玉的脸,很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但碍于薛元敬也在,他自然是不好下这个手的,所以就只是嘻嘻的笑着:“今儿晚上你娘将剩下的那块豆腐也做了煎豆腐,但没有二丫你昨天做的一半好吃。难得韩奶奶喜欢你,以后你没事就多去韩奶奶家走一走,争取再拿几块豆腐回来做煎豆腐。爹爱吃。”

说到最后爹爱吃这三个字时,他简直就能称得上是嬉皮笑脸了。

不但薛嘉月心中厌恶,就是薛元敬,闻言也是皱起了眉头。

不想薛永福还站在这里跟薛嘉月说话,他就声音冷清的说道:“爹,时候不早了,您进屋去睡吧。”

薛永福笑嘻嘻的,并没有要立刻进屋去的意思。不过这时候就听到从屋里传出来孙杏花很不耐烦的叫骂声:“你到底还睡不睡了?老娘可不等你。”

薛永福心中还是很怵孙杏花的,忙答应着:“我就来。”

然后他对薛嘉月和薛元敬说了一声你们两个也早点睡,就转身进了屋,关上了屋门。

他一走,薛嘉月就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但愿是她多想。毕竟原身现在也只是个八岁大的小姑娘。不过她也确实不愿和薛永福待在一起。

薛元敬这时皱着眉看了一眼面前关起来的屋门,然后才转头温声的对薛嘉月说道:“今日奔波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薛嘉月嗯了一声:“我知道。哥哥你也早点睡。”

薛元敬点了点头。然后薛嘉月看着薛元敬回他自己的屋拿了只盆过来打了水回去,她就关上大门,落下门栓,想着自己也要打水洗漱一下。

但等到了厨房一看,哪里还有半点热水?

山村的冬夜是很冷的,所以最后薛嘉月也只是用冷水匆匆的洗了洗手和脸,然后就进屋关上门,落下门栓。不过随后她想了想,又特地的将屋里那张破旧的竹椅子搬过来抵在门后,这才脱衣上床睡觉。

今儿一天她确实是来回奔波累了,所以就算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但她还是头挨着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一夜好眠,迟早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都已经大亮了。担心若待会儿孙杏花和薛永福起来看到早饭还没有好孙杏花就会骂人,薛嘉月赶忙的穿衣起床准备烧早饭。

刚穿好衣服,就听到大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她趴在门缝处往外面一望,就见薛元敬正站在门外。

她连忙拿下门栓,拉开大门,笑着叫他:“哥哥。”

太阳尚未升起,天边一抹绯红色的朝霞。而现在,在薛元敬眼中看来,薛嘉月的笑容就如同天边那一抹绯红色的朝霞一样的鲜亮。

他就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抬脚走进了屋里来。

冬日早晨寒冷,呵出来的热气都成了白色。因为没有热水,两个人现在都不好洗漱。

家中的米粮虽然都在孙杏花和薛永福的屋子里,但孙杏花是个喜欢睡懒觉的人,也不喜有人打扰她睡早觉,所以她提前一晚就会将次日要用到的米粮放在厨房,并交代薛嘉月明儿早饭要做什么。

这会儿薛嘉月就拿了昨儿晚上孙杏花放在厨房里的半碗大米和半碗绿豆,开始做起绿豆大米水饭来。

冬日要做的农活少,自然体力消耗的就少,所以夏秋农忙的时候还能早晚水饭,中午吃一顿干饭,偶尔还能早上中午都吃干饭,但是到了冬日,一日三顿就都是水饭了。这样就可以节省一些粮食下来。

大米和绿豆昨儿晚上就已经用水泡上了,这会儿只用捞出来稍微的搓一搓,然后放到锅里加水,往灶膛里塞柴火就行了。

薛元敬帮薛嘉月塞柴火。塞柴火的间隙里他还从怀中拿了本书出来看。

薛嘉月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他手上拿的那本书正是昨儿他们在书铺新买的《左传》。而且看这本书已经翻过了好几页,想必薛元敬一早就起来看了。后来估摸着是隔窗看到她起来了,这才过来伸手敲门。

薛嘉月就笑了笑,也不开口打扰他,弯腰从菜篮子里拿了几棵青菜扔到水里去洗。

大冷的早上,她自然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冷水里洗这青菜。灶台上面除了两口大锅,中间还间隔着两只口不大但很深的小锅,就是烧饭的时候顺带用来烧热水的。这会儿薛嘉月就揭开了第一口小锅的盖子,舀了一瓢已经烧的半开的水到盆里,再兑半瓢冷水就成温水了。温水里洗青菜就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等将青菜洗干净,薛嘉月就拿了菜刀和砧板放好,开始切起青菜来。看看大锅里的水饭还没有烧好,而薛永福和孙杏花也还没有起来,薛嘉月就赶紧的叫薛元敬拿盆过来舀热水洗漱。自己也赶紧的洗漱起来。不然等待会儿薛永福和孙杏花起来,不定的热水就被他们两个给用光了,她和薛元敬就只能用冷水了。

将两口小锅里的热水舀尽,薛嘉月重又添了冷水进去。等到她洗漱好了,看看锅里的水饭也快要好了,她就开始炒起青菜来。

这时就听到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薛嘉月抬起头一看,就见薛永福和孙杏花那间屋的屋门开了,薛永福和孙杏花正相继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薛嘉月就低下头,只当自己没有看到,继续炒着锅里的青菜。

薛永福这时就拿了个盆过来打热水要去和孙杏花洗漱。不过看着薛嘉月在厨房水汽缭绕中的精致小脸,他打完水之后也不着急走了,反而是将盆放在灶台上,自己也身子倚在灶台边上,笑着问薛嘉月:“昨天你跟着韩奶奶第一次进镇,有没有到哪里玩玩?”

薛嘉月不想理他,所以头也没抬,简洁干脆的回道:“没有。”

但薛永福很显然没有被她这句话给噎到,反而又笑着开口问道:“你”

不提防孙杏花正站在厨房门边上,闻言就声气很不好的开口说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这样的关心她。既然你这样的关心她,往后她去哪你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起去,也省得你事后这样的问她她还不给你好脸子。”

薛永福连忙回头,嬉皮笑脸的哄她:“二丫这不也是我女儿嘛,我做爹的关心关心自己的女儿怎么了?”

孙杏花瞪他一眼,不说话,转过身就走。

薛永福就顾不上薛嘉月了,端了盆忙去追孙杏花。薛嘉月还听到从堂屋里面传出来孙杏花的骂声:“你就是个贱的。你女儿?你们也就只明面上担个父女的名声罢了,其实她是你哪一门子的女儿?而且她那样冷着一张脸子对你你还要巴巴儿的贴上去和她说话,你不贱谁贱?”

耳中又听到薛永福嬉皮笑脸哄孙杏花的声音:“是,是,我就是个贱的。你别发火就行。”

又不知道他低声的跟孙杏花说了句什么话,就听到孙杏花重重的呸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薛嘉月暗暗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将炒好的青菜盛到了盘子里。

可能因着刚刚事,吃早饭的时候孙杏花又开始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薛嘉月权当自己没听到,只低头吃饭。

好在吃完早饭之后薛永福和孙杏花就出门去村头的那户人家打牌去了,薛嘉月这才得以轻松起来。

今儿太阳很好,薛嘉月就将自己睡的被子都抱到外面来晒,想了想,又走到薛元敬的那屋去。

就见薛元敬正坐在屋中很认真的看书。于是薛嘉月就笑着叫他:“哥哥,现在天冷了,被子不暖和晚上睡觉就会冷。趁着今儿太阳大,我把你被子抱出去晒一晒啊。”

“被子重,我来抱。”薛元敬就要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去抱被子,但被薛嘉月给止住了,“不用。被子能有多重?我抱得动的。你继续看书就好了。”

说着,不由分说的就走过去抱了薛元敬床上的被子到屋外去。

等晒好了被子,她就将要洗的衣服都整理出来放到篮子里,跟薛元敬说了一声她去小溪边洗衣服之后,她拎着篮子就往外走。

等出院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赵寡妇没骨头一样的斜倚在她家的院门上,双手拢在袖中,正吃吃的笑着同一个人打牙犯嘴。

那个人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里面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右边袖子上还有一块很大的油迹,正笑的裂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来跟赵寡妇说笑。

是薛老三。

赵寡妇和薛老三这时候也看到了薛嘉月,不过因为孙杏花嫁过来之后对赵寡妇那一顿撒泼似的大骂,赵寡妇老早就和薛嘉月家不来往了,于是这会儿看到薛嘉月,她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转过头,目光看着自家院门上被风吹日晒的残破不全的门神画像。

薛老三却是走过来两步,笑着跟薛嘉月说话:“哟,这不是二丫妹妹?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看到她手里拎着的篮子和棒槌,还有篮子里面放着的衣服,他又涎脸饧眼的问道:“二丫妹妹这是要去洗衣服啊?溪水深,你一个人去多让人不放心呐。不如哥哥陪你一起去洗?”

薛嘉月直接没理他,拎着篮子转过身就往前面的小溪走。

走出两步,还听到背后赵寡妇嘲讽着在说薛老三:“怎么,看人家小姑娘长的水灵你就动了坏心思了?你可积点德吧。人家才多大?”

还听到薛老三嘻嘻笑着说话的声音:“我怎么不积德了?她那个爹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这样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放在他面前,就跟在一头狼面前放了一块新鲜的肉,他能忍得住?继父继女嘛,咱们村子里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许他薛永福肖想得,我薛老三就肖想不得了?有好处大家都落嘛。”

耳中听到赵寡妇呸了一口,然后又吃吃的笑了起来。

薛嘉月听了,双唇紧抿,拿着棒槌的左手也紧紧的握了起来,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梗了起来。

我不能一直将自己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面,她胸腔里的一颗心在笃笃的乱跳着。她不能,绝对不能。

于是等到她从小溪边洗好衣服回来的时候,薛元敬就看到薛嘉月的头发乱着,脸上也脏脏的,看着绝不是以往时时刻刻都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的薛嘉月。

“你这是怎么了?”薛元敬只觉心中猛的一跳,忙放下手里的书就快步的走了过来,目光紧紧的盯着她。若细看,就能看到现在他目光中满是紧张,就连两只手也都在轻微的抖动着。不够面上看着好歹还算是镇定的。

薛嘉月是绝对不会这样邋遢的。难道说,现在眼前的这个已经不是薛嘉月了,而是

不过好在随后他就听到薛嘉月一如既往的在叫他:“哥哥,我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这样打扮也挺好的。”

还是她。她没有‘走’

薛元敬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一种脱力的感觉,手掌心里也紧张的全都是汗。不过他的一颗心还是没有完全的安稳下来。

当初她既然能忽然‘来’了,往后她会不会某天忽然的就‘走’了?到时她若‘走’了,他要到哪里去寻她?

这样一想,薛元敬就觉得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一时倒顾不上去问,也顾不上去想薛嘉月为什么忽然会这样打扮的事了。

然后他目光就一直紧紧的追随着薛嘉月的身影。看她在院子里面晾晒衣服,又看着她拿了笤帚扫屋里屋外的地。双眼连眨都不敢眨了,好像生怕他一眨眼薛嘉月就会忽然‘走’了一样。

还是薛嘉月先察觉出他的不对来,手中拿着笤帚走过来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怎么一直盯着她看?这样她觉得压力很大啊。

“没什么。”薛元敬转过头,不再看她。但顿了顿,他还是回过头来,看着她,一脸正色的问道:“你会不会忽然就‘走’了?”

薛嘉月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在薛元敬面前已经掉了的事。在她听来,这个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于是她就笑了起来:“我能走到哪里去?”

昨天薛元敬在镇里的衙门口才刚跟她说了户籍和路引的事,这会儿她还能走到哪里去?她可不想一辈子躲躲藏藏的不见天日,也不想被官府抓起来当成流民或者盗贼。

想了想,她又笑着问道:“哥哥,你昨天说过的,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面。等你考上功名了,你就会带我离开这里,是不是?”

虽然她并不怀疑薛元敬对她说的这句话,但是刚刚听到了薛老三和赵寡妇说的话,到现在她还是心有余悸的,所以就还是想再确定一下。而且,她发现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好像也只有薛元敬了

就见薛元敬很认真的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对。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薛嘉月的一颗心这才完全的放了下来。

苦难总是暂时的,只要再忍一忍,她想,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而且到时她还会和薛元敬堂堂正正的离开这里。

她就很高兴的笑了起来。虽然她一张小脸上脏脏的,但依然不掩她此刻明媚的笑容:“好。哥哥,那我就等着你带我离开这里。”

薛元敬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很显然,薛嘉月说的这几句话给薛元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不再目光一直追随着薛嘉月的身影,转而又去拿起书看了起来。

明年二月就要县试了,他是一定要考中秀才的。这是第一步,后面他还会考中举人,还有进士。省城,京城,他到哪里,就会带着薛嘉月到哪里,绝对不会将她一个人放在这村子里面。

*

薛嘉月这样故意将自己弄的又和以前一样邋遢起来,孙杏花看到了,不咸不淡的说了她几次,倒也没有多骂她,想必还是习惯她以前那副邋遢的样子。不过薛永福却觉得可惜的很,好几次的叫薛嘉月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一点。但薛嘉月充耳不闻,照样我行我素。

夜空中的北斗星渐渐西沉,小雪节气悄然来到。

入了冬之后虽然田间地头要做的农活少了很多,但农家也是要积肥的,好为来年开春时的农耕做准备。

这日薛永福,孙杏花和薛元敬都去地里堆肥,薛嘉月留在家里做中饭。等饭快熟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回来了。

薛嘉月迎了出来。不过待看清薛永福手中提着的一件东西时,她只吓的惊呼一声,往后就跑。

就见薛永福的手里豁然提着一条蛇。看蛇身上色彩斑斓,想必还是条毒蛇。不过这条蛇的蛇头已经被利器剁掉了,只剩了血淋淋的一条身子。

看到薛嘉月吓的往后跑,薛永福就哈哈的大笑起来。他甚至还故意的将手里的蛇身往薛嘉月那里扔,一边扔还一边笑着说道:“你怕什么?刚刚你哥哥看到这条蛇活着从他面前爬过他都不怕,这会儿它的头都没了,死的透透的了,你还怕?”

薛嘉月看到他将蛇扔过来,她只吓的连叫都不会叫了,脸色发白,整个人全身都僵硬了起来。

没办法,她从小就特别怕软体动物。不说蛇了,就是黄鳝泥鳅她都怕。所以她从来不吃那些东西。

不过好在薛元敬看到薛嘉月怕蛇怕成这样,早在薛永福将蛇扔出去的时候他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用手里拿着的农具将蛇拨到了一边去。于是那条蛇就没有砸到薛嘉月的身上,而是啪嗒一声,软软的落在了她身旁的桌子上。但即便这样,薛嘉月还是觉得身上冷汗直冒,越发的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第44章 心中安稳

孙杏花这时开口说话了:“你以前看到蛇从来不怕的, 还很喜欢吃蛇肉, 怎么现在倒忽然怕起来了?”

不过她对薛嘉月原本就不是很关心, 也只是这样随便的说了一句,然后就叫薛嘉月:“去将这条蛇剥了皮, 收拾干净, 晚上做一碗爆炒蛇肉和一碗蛇羹。”

薛嘉月站在那里,身子还是僵硬着不敢动,只抖着声音说道:“我, 我不敢。”

孙杏花就很不高兴的皱起了眉头,:“你不敢?难道还要我来做?”

眼看她就有要开骂的意思, 薛永福拉住了她:“行了。看二丫现在都怕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能指望她蛇剥皮?只怕她也剥不干净。还是我来吧。”

说着, 就走过去在桌面上捡起了那条死蛇, 还故意的在薛嘉月面前晃了一下。然后看薛嘉月的脸上惊慌的刷的一下就白了,他就笑着转身走开,到外面去剥蛇皮。

孙杏花这时瞪了薛嘉月一眼,骂了她一句没出息的东西,然后也转身走开了。薛元敬则是放下手里的农具走过来, 低声的问薛嘉月:“你有没有事?”

薛嘉月看着他, 想摇头, 但她全身还是僵硬的,想动一下都难。

薛元敬见她一张小脸吓的煞白,眼中含泪盈盈欲落的样子,只觉心中怜惜不已, 不由的就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没事了。”薛元敬轻声的安慰她,“我扶你到你自己的屋子里坐一会儿。”

说着,就扶薛嘉月到她屋子里面坐下,又转身出去倒了一碗热水来递给薛嘉月。

薛嘉月接过,伸出来接茶碗的两只手都还是在抖的。等喝了一口温热的水下去,她这才觉得整个人慢慢的活了过来。

可下一刻她又隔窗看见薛永福正蹲在院子里剥蛇皮。血肉淋漓的不说,他还从蛇身里抠了一枚蛇胆样的东西出来,然后直接整个儿的放到口中咽了下去。

薛嘉月:

她只觉得很恶心,刚刚喝下去的水都很想吐出来。不过好在总算忍住了没吐。

薛元敬一见她这样,就越发的担心了。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一望,知道是什么缘故之后,他就伸手扶着她的脸颊,不由分说的就将她的脸扳向他这边:“不要看外面,看着我。”

少年声音沉稳冷静,面上神情镇定沉着,有他在身边,薛嘉月竟然慢慢的就觉得放松了下来。

不过那碗爆炒蛇肉和那碗蛇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做的。最后孙杏花骂了她一会儿之后,没有办法,也只得挽起袖子,自己亲自上阵做了。

晚饭薛嘉月也没有吃,借口自己不舒服,待在屋中都没有出来。那碗爆炒蛇肉和蛇羹就放在桌子上,孙杏花和薛永福两个人一边吃着,还一边夸这蛇肉很鲜,还说现在天渐渐的冷了,蛇都要冬眠了,往后没事了可以到处去挖一挖,没准儿就能挖几条蛇回来打打牙祭呢。又说起刚刚他们提着这条蛇回来的时候,有几个村民看到了,是如何艳羡他们的话来。

坐在一旁的薛元敬则是面无表情的低头吃饭,从始至终也没有动过一筷子蛇肉。

等吃完晚饭,薛永福和孙杏花回屋睡觉之后,薛元敬就在薛嘉月的窗子上轻轻的弹了弹,然后等薛嘉月走过去的时候,他就隔窗递进来一把风干栗子。

这还是上次他们进山捡山货,回来的时候薛嘉月藏在外面稻草堆里的那一包栗子。后来风干了,她拿了一半给薛元敬,就是预备他饿的时候让他吃的。薛嘉月的那一份她早就吃完了,但是没想到薛元敬竟然还余下来这么多。

而且,薛嘉月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这一大把风干栗子,只怕薛元敬已经将他的存货全都拿出来给她了。

心中感动,她就对着薛元敬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将栗子又递了回去,意思是她不要,让薛元敬收回去。

但只见薛元敬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然后轻声的对她说着:“吃完栗子就睡觉。等睡醒了明天就没事了。”

说完,他看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薛嘉月看着他进了自己的屋又关上屋门之后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这捧风干栗子,不知道怎么,忽然就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自中午时分被薛永福用蛇那样一吓之后,薛嘉月中饭和晚饭都没有吃。说不饿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她也知道孙杏花是不会看她没有吃饭就特地的给她什么东西吃的。正想着要饿着肚子将这一晚上熬过去,没想到薛元敬这会儿特地的给她送了这一捧风干栗子来。

栗子很有饱腹感。吃完这一捧风干栗子,再喝了一碗热水,薛嘉月就觉得很饱了。细心的将栗子壳都包好准备明儿带出去扔掉之后她就脱衣上床睡觉。

一夜睡的很不安稳,数次梦到有蛇在咬她。不过好在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精神还可以。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她就穿衣起床做早饭去了。

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的。

天气越发的冷了起来,薛永福和孙杏花往村头那户专供人赌钱的人家跑的也越发的勤快了。他们有时候会赢几个钱,回来的时候就眉开眼笑的,对薛元敬和薛嘉月的态度也要好一些,有的时候输了钱,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特别是孙杏花,就会拉着一张脸,非但是会借着一点小事骂薛元敬和薛嘉月,他们夫妻两个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吵架。

不过这天孙杏花没有出去打牌,因为她娘从隔壁村子过来窜门了。

她娘钱老太太将近六十岁的人,身材矮小,不过身子骨看着很不错。一双眼精光四射的,一看就知道很精明。

孙杏花嫁到薛永福家之后钱老太太曾经来过一次,还是薛永福特地的请她过来吃饭的。这会儿倒是没人请,她自己来了。

孙杏花也觉意外,但到底是自己亲娘,见她来了,还是拿了她屋子里的一些干果子出来摆上,叫她坐,又叫薛嘉月去烧水倒给她喝。

但钱老太太坐不住,每个屋子里都转悠了一圈,连薛元敬的屋子也不例外。末了她就跟孙杏花说:“我还是瞧不上这家。当初我怎么跟你说来?山里的那户姓孙的人家不错,有十来亩的好水田呢。媒人上门来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就相中了你,也不嫌弃你带个丫头,只要你点头,立马就雇了轿子来迎你。你当时要是嫁过去了,就是去享福的。可你倒好,非不听我的话,梗着脖子和我闹,非要嫁了这家穷鬼!现在好了吧,这家什么都没有不说,还有个前头人生的这么大的儿子!你就是再对他好,他心里能记得你这个后娘?指不定往后等你老了就会怎么对你呢。”

孙杏花这几天连着输了很多钱,原本心情就不是很好。这会儿又听到钱老太太说的这一番话,她就很不耐烦的嚷嚷着:“什么去享福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孙家的那个儿子就是个傻子,三十来岁了都没有人愿意嫁。分明就是孙家答应给你一大笔的聘礼,你才叫我嫁的。哦,好了,你把我卖了一大笔钱,拿来给你小儿子娶媳妇用,回头还要我感你的恩?这薛家有什么不好?虽然有个前头妻子生的儿子不错,但好歹上面没有公婆。我这些年还没有受够婆婆的气?”

一番话说的钱老太太讪讪无语,只好转而说起了其他的话。

说了一会儿,孙杏花的气总算消了一点,语气也不那么冲了,母女两个慢慢的拉些家常。

这时水烧开了,薛嘉月就拿了茶壶过去灌满了水,然后给钱老太太和孙杏花分别倒了一碗,转身就要走。却被钱老太太给叫住了。

钱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仔细的打量了薛嘉月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孙杏花说道:“半年多没见二丫,二丫倒是会拾掇自己了,浑身上下看着都干净。瞧这眉眼也出落的比以往越发的齐整了。”

但其实这段时间薛嘉月已经故意的将自己往邋遢里整了,没想到今儿钱老太太还是夸她干净。可见那个原身二丫到底是有多邋遢了。

孙杏花一边拿着碗喝水,一边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钱老太太就跟薛嘉月说话。无非是外祖母这段时间很想你,上次外祖母过寿你怎么不跟你娘去给外祖母磕头啊?又问她在薛家过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若有人欺负她了就要告诉外祖母,外祖母帮你去骂他之类的话。

薛嘉月以前虽然没有见过这钱老太太,但刚刚钱老太太和孙杏花的那番对话她在间壁的厨房里也听得一清二楚的。

钱老太太都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一个傻子做媳妇,就是为了攒够给小儿子娶媳妇的钱,这样的一个人,还要指望她对外孙女多亲热?所以钱老太太说的这些话,薛嘉月就只听着,压根就不会真的往心里面去。不过面上好歹还是要应付一下的。

于是等到她借口走开的时候,就听到背后钱老太太在对孙杏花说:“二丫这孩子大了,看着比以往机灵多了,也会说话哄人高兴了。”

孙杏花照例是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薛元敬今儿被薛永福和孙杏花打发到田里给小麦除草了,这会儿院子里也没有什么人。薛嘉月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听着里面说话。

就听钱老太太正在对孙杏花说:“你大哥也是个命苦的,头先生了两个闺女,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偏生双腿是个天生就断的,怎么样也站不起来。你大哥和大嫂请了多少大夫过来看都没用,大夫说他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孙杏花没有说话。

顿了顿,薛嘉月又听到钱老太太在说:“这会儿这孩子也慢慢的大了,现在十二岁了,我和你大哥大嫂最近商议着,想要给他找个童养媳回去。多跟他在一起待几年,彼此也有感情不是?以后才好在一起过活。但他那个样子也难找。而且找了别人家的姑娘来,我和你大哥大嫂也不放心。你是知道的,你大哥大嫂手上也积了一份还算可以的家产。他们就只生了你大侄子这一个儿子,将来这份家产还不是给他和他媳妇的?要是找了别人家的姑娘来,等将来你大哥大嫂百年之后她要是卷了钱跑了可怎么办呢?那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所以他们心里就想着,要找个知根知底的姑娘”

“娘你不用再说了,你这话里的意思我明白。”就听到咚的一声响,想必是孙杏花将手里的茶碗放在了桌子上,“你瞧不上我现在嫁的这户人家,自打我成亲过后的第三天请你你来了一趟,过后这些日子你从来没登过我家的门,今儿你倒是主动的来了。而且你以往也从来不待见二丫,话都没有跟她说过一两句,怎么刚刚又是拉着她的手又是夸她又是赞她的?现在你又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出来。你就是想着要让二丫过去做你大孙子的童养媳,是不是?”

薛嘉月闻言心中大惊,差点一个趔趄就摔倒了。所幸及时的扶住墙壁站稳了,忙又屏息静气,侧耳静听里面的说话。

很显然钱老太太没有想到孙杏花竟然这样轻易的就猜出了她今儿的来意。她脸上未免就有些讪讪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不是想着二丫是我的外孙女,她要是嫁给了你大侄子,你大哥大嫂的那一份家产往后就是她的,也没便宜外人不是?”

一语未了,又被孙杏花给开口打断了:“娘你说的这事也不是不行。实话跟你说,二丫这丫头的相貌好死不死的,跟她死去的奶奶有几分像。我每天看着她在我面前晃悠,就好像看到那个老婆子一样,心里烦她烦的要死。而且这两天我打牌输了不少钱,直说吧,你和大哥打算给我多少钱?若是给的钱可以,年后你们就将二丫领回去做童养媳,到时你们想什么时候让他们圆房就让他们什么时候圆房。我只要有钱收,其他的统统都不管。不过年前就算了。天冷,我起不来,还指望她早上起来烧早饭给我吃呢。”

薛嘉月没想到孙杏花这三言两语的就要将她给卖了。她霎时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窿一样,浑身都冷了。

她可不想去给任何人做童养媳。要真是那样,她就算拼着以后被当成到盗贼流民被官府抓到了她也要逃跑。

而钱老太太也没想到孙杏花会答应的这样的干脆。只是她说的这个二丫的卖身钱

她素来知道自己这个闺女的性子的,于是她就带了几分小心的问道:“那你想要多少钱?”

孙杏花就翻了翻自己的右手,干脆利落的说道:“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钱老太太大叫,“这么多?”

说完她又摇头:“这个价钱不行,只怕你大哥大嫂不同意……”

“十两银子他们两个还要嫌多?难不成你要我一文钱不要,白白的将二丫送给他们家做儿媳妇不成?”孙杏花的语气就很有些不耐烦起来,“二丫的相貌刚刚你也细细的看过了,这秀峰村里的人哪一个人不说她生的眉眼齐整?等往后她大了,不定的就会出落成个什么样的美人呢。我要是这会儿拉她到城镇里的大户人家,或是妓、院里卖了,就冲她这个好相貌,愁卖不到十两银子?而且她都这样的大了,明年你领她回去她就能给你家干活,不要抵一个长工?等往后她大了,酒席都不用办,你就能直接让她和你大孙子圆房,省了多少娶媳妇要用的聘礼钱,酒席钱?”

钱老太太不说话。她还是觉得十两银子太多了。

孙杏花一见,就冷笑:“虽然你是我亲娘,那也是我大侄子,但说白了,我难的这几年也没见你们谁帮扶过我一把。现在我把我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还养的这么大的女儿卖给你们家做童养媳,十两银子你们还要嫌贵?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我再养她几年,等她相貌出落的更好了,拉她到城镇里面去卖,卖个二三十两银子都不是什么难事。”

钱老太太被她这样一说,神色间就有些犹豫起来。最后她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十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我还是要回去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一下。等商量好了,过几日我再来回你的话。”

“随你们。”孙杏花不耐的回答了一句,然后又拿了桌上的茶碗喝茶。

中饭钱老太太是在这里吃的,不过孙杏花也并没有让薛嘉月特意的多做什么好菜,和平常一样。

薛嘉月烧饭的时候,钱老太太在一直在旁边看着,还不时的跟她说几句话。薛嘉月因为知道内情,所以总觉得这钱老太太就是在看她干活麻不麻利,掂量她到底值不值十两银子。

薛嘉月不想说话。

她虽然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很糟,但是今儿她才知道原来已经这样的遭了。

若按照孙杏花给她设想的出路,那给人做童养媳都是好的,不然就是丫鬟,甚至娼、妓。薛嘉月都怀疑孙杏花其实是不是把她当成她那个婆婆来恨了。不然会这样狠的对她?

因为心里压了这样大的一件事,所以薛嘉月一整个上午就一直面无表情的干活,没有说一句话。

孙杏花自然也不会关心她,只跟钱老太太说话。薛永福则还是在村头那户人家玩牌九,中午叫他回来吃饭他都没有回来吃。不过薛元敬还是一眼就发现了薛嘉月的异状。

于是等吃完了中饭,孙杏花和钱老太太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薛元敬就用眼神示意薛嘉月跟他走。

等到了他的屋里,他就问薛嘉月:“我看你今天很不高兴的样子,你怎么了?”

薛嘉月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累了而已。”

童养媳的这事,她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和薛元敬说的好。

一来他以后虽然会是阁老,但现在他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处境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告诉他这事,除了徒增他的烦恼之外有什么用?二来,年后他就要去参加县试了,现在正是他发奋看书的要紧时候,告诉了他这件事,他肯定会分心的。

而且,她总是要靠自己的,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别人。

薛元敬心中有些不信,就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事?”

薛嘉月也只得勉强的笑了笑,然后说道:“哥哥,我真的没事。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而已。”

薛元敬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显然还是不大信的。不过最后他也没有再问她什么,只说道:“那你在我屋里休息一会儿。”

孙杏花和钱老太太现在就坐在堂屋里面说话,薛嘉月就算回她自己的屋里也休息不好。

薛嘉月点了点头,就想坐到小竹椅上趴在桌面上小憩一会儿,但被薛元敬坚持,一定要他去他的床上睡。最后薛嘉月拗不过他,只好和衣睡在他床上。不过知道他是个有洁癖的人,所以特地的将被子铺好,然后只睡在被面上。

被子上有薛元敬的气息。白雪中矗立的青松一样,清新凛冽,但又会让人觉得心中安稳。

薛嘉月模模糊糊的就睡着了。而薛元敬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就拿了一件自己平时穿的外套,轻轻的盖在她身上。又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睡颜之后,这才走到旁边的小竹椅上坐了,拿了《左传》翻开看起来。

半下午的斜阳入屋,落在屋里他们两个人的身上,静谧美好若梦。

但这静谧美好的场面也很快的就被人给打破了。

薛元敬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不喜被人打扰,所以他在自己屋里的时候是习惯要关门的。但他的这屋子因为是柴房的缘故,所以里面就没有门栓,只能虚虚的掩着。而这会儿,虚掩着的屋门忽然就被人从外面给大力的推开了。

薛元敬皱着眉抬头一看,就见孙杏花证正双手叉腰的站在门口。

第45章 情况紧迫

薛嘉月原本就睡的不是很安稳, 这会儿孙杏花推门的动作又太大, 门撞到后面的墙壁上立时就反弹了回来, 发出嘭的很大一声响。于是薛嘉月立时就被惊醒,猛然的就起身坐了起来。

一眼看到孙杏花正站在门口。虽然她这会儿逆着光, 薛嘉月又才刚醒, 睡眼朦胧,所以她看不分明孙杏花脸上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是仅仅只要想一想她也能知道。

肯定是一张脸沉的跟锅底一样的黑, 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她,欠了她很多钱一样。而且她肯定是要骂人的。

而果然下一刻, 薛嘉月就听到她在扯着嗓门骂道:“外面的日头都不强了,院子里的衣服你这时候不收要等到什么时候收?晚上收?”

又骂她:“我到处找你一圈找不见你, 你倒好, 跑到这里来睡觉。这里也是你能睡觉的地方?你都八岁的姑娘了,也不知道避个嫌?要是被人看到了,还要说我家风不严,养出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来。老娘我可不担这个名声。”

薛嘉月担心又会发生上次薛元敬为她说话抱不平,然后孙杏花趁机逼迫他下跪服软的事, 于是她赶忙下床穿好鞋, 然后往门外就走。一边走, 她一边还说道:“我这就来收衣服。”

好在孙杏花最近打牌的瘾很大,又惦记着薛永福到底是赢钱了还是输钱了,所以也没有多纠缠,骂了几句薛嘉月之后就转身出门走了。

薛嘉月就忙着收院子里晒的衣服。等她收完所有衣服, 回过头一看,就见薛元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屋子的门口,正看着前面孙杏花远去的背影。

他这会儿脸上的表情看着暗晦不明,只怕就算是盛夏的日光都融化不了。而且他的目光看上去也全都是森寒狠色,好像下一刻他就会掏刀子追上去,从背后给孙杏花狠狠的来一刀子一样

薛嘉月虽然以前没少见他冷淡冷漠的样子,也没少见他目光冰冷的样子,但是如现在这样的狠厉目光,她确实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她倒不怎么害怕。因为她知道薛元敬现在对她是很好的,绝对不会伤害她。而且他现在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刚刚孙杏花那样骂她的缘故。

于是她就抱着怀里刚收的衣服转身往他那里走过去。

薛元敬前几个月还只比薛嘉月高一个头,但是最近他的身高蹿的很快,现在薛嘉月只堪堪到他的胸口了。于是薛嘉月只得抬起头看他,然后很认真的劝说着:“哥哥,往后她骂我的时候你不要说话。由着她骂我,没有关系,反正一会儿就会好。”

薛元敬明白她这其实是在维护他,担心又会发生上次孙杏花迫他下跪之类的事。心中柔软的同时,他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顶:“你放心,我有分寸。”

薛嘉月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抱着衣服转身进屋。

而薛元敬看着她单薄削瘦的身影,眉头不由的又皱了起来。

虽然她不肯说,但他知道今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怕还是件了不得的事。不然她今天也不会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样子。要知道她以前是个很开朗很活泼的小姑娘。

这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而且,明年开春他就要去参加县试,若去对薛永福和孙杏花说这事,他们两个人必然不会同意。但若是他带着薛嘉月私自逃走了,出去没有户籍也不行。

想着以后的事,薛元敬的眉头一时不由的就拧的更深了。

*

小雪一过,风就日渐的刮的大了起来。而且连着几天太阳都没有露头,阴沉沉的,给人的感觉就越发的冷了下来。

不过今儿孙杏花倒是难得的起了个大早,说是要回娘家一趟。而且她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很高兴的,也难得的没有骂薛嘉月。

薛嘉月想着前几天钱老太太过来说的那件事,再看孙杏花今儿要回娘家的事,她心中就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而且等孙杏花一走,薛永福就叫薛嘉月去鸡笼里抓一只鸡杀了,中午烧给他吃。

但薛嘉月喂鸡还行,抓鸡她不敢,杀鸡更不敢。薛永福也没有骂她,只是笑着调侃了她两句,然后自己去鸡笼里抓了一只鸡杀了。又在热水里滚过褪了毛,洗干净了,这才交给薛嘉月叫她去烧。然后他又给了薛元敬三十文钱,叫他去村口杂货铺子里打一大壶酒来。

如果说薛永福这是趁着孙杏花回娘家偷偷的打酒喝还能解释的过去,但是他抓鸡杀了吃这件事就没有办法不让人心中起疑了。要知道农家的母鸡都是留着生蛋的,就是过年也都不一定舍得杀了吃一只。但今儿非年非节的,薛永福怎么就要杀一只鸡吃?他就不怕孙杏花晚上回来的时候清点鸡笼时发现少了一只鸡,得知是他吃了之后大闹?除非是孙杏花一早就同意他这样做。但孙杏花那样抠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会同意薛永福这样做?除非她今儿有特别高兴的事。

薛嘉月心中起疑,聪明如薛元敬自然心中更会起疑。

于是等打完酒回来交给薛永福之后,薛元敬就借口进厨房帮忙。然后他问薛嘉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嘉月不说话,只手里拿着火钳沉默的低头往灶膛里面塞木柴。

看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她知道是有什么事的。而且想起她这几天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薛元敬越发的肯定那不是一件小事。只怕还是和她有关的事。

薛元敬心中着急,就欺身过去,一把握住了她拿着火钳的右手,低声的逼问着:“到底是什么事?快告诉我。”

但薛嘉月还是没有抬头,依然沉默的看着手里的火钳。灶膛里面熊熊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悲凉,也有些倔强。

薛元敬见强行逼问不行,只好硬生生的压下了自己心中呼之欲出的焦急,转而放缓了声音,温声的同她说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哥哥的?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哥哥也一定能帮你解决的。所以你就告诉哥哥,好不好?”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都已经近乎于哀求了。

看着薛嘉月现在的这个样子,他觉得很着急,也很恐慌。他急切的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会让一贯遇到什么困难都会笑的明媚的薛嘉月脸上出现现在这样悲凉的神情。

薛嘉月这会儿心里确实觉得挺悲凉的。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了,最后她发现她前面很有可能就是白隐忍了。因为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很可惜,想来想去她也没有想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她是不想成为孙家那个瘸腿孙子的童养媳,但是告诉薛元敬这事又能有什么用?他现在要是已经考上功名了,那这件事他还能帮她解决掉。但是这会儿他才十四岁,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解决得了她这件事?

所以薛嘉月还是吸了吸鼻子,忍住忽然想要落下来的泪水,然后闷闷的开口说道:“哥哥,你就别再问了。”

她越这个样子薛元敬就越着急恐慌。正要开口再逼问时,忽然就听到薛永福不耐烦的声音在堂屋里面大声的响了起来:“二丫,鸡熟了没有?老子都要饿死了。”

按照薛永福一开始的要求,薛嘉月做的是香茅豉油鸡。

洗净的香茅,葱和姜平铺在锅底,上面放上一只整鸡,将用生抽,老抽和糖调和成的汤汁浇到鸡身上去,再倒上一大碗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之后再小火慢烧收汁,倒也不用费很长时间。

鸡已经熟了,鸡肉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薛嘉月就答应了一声:“好了。”

然后她起身从小竹椅上站起来。薛元敬待要拉住她再细问,就听到薛嘉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哥哥,你先回屋。等待会儿我忙完了再去找你。”

薛元敬见她坚持不肯说,知道他再逼问下去可能还会适得其反,想了想,他还是松开了握着她右手腕的手:“好,我回屋去等你过来。”

说完,看她过去站在灶台前面揭开锅盖。锅里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脸庞,他这才转过身往厨房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