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间仍然称呼他为马兄,可见仍然不忘当年情意。
马顺面上也做了诸多感慨的模样出来,同大慈很是感叹了一番,随后就请他落座,叙别后之情。又问他:“你如何做了和尚?”
既然是暗卫,身份自然不能为外人知道,而且宫变的时候马顺早就离开京城,远在荆州,所以并不知道大慈当年假借了个身份在寺庙中落发出家的事。
不过庆仁帝早就已经死了,江山也换了姓氏,当年机密的那些事如今都算不得什么了,大慈就没有隐瞒,将所有的事都悉数告知马顺。自然也是为了取信马顺的缘故。
随后他还取出了阮云兰亲手写的书信出来递给马顺:“这是娘娘亲手所写,让我送来给你。望你看在当年陛下对你的恩情上,助殿下早日夺回这万里江山。”
马顺当年原只是个侍卫,若非庆仁帝慧眼识珠,他这辈子可能都只是个侍卫而已,哪里能做到现在这样一方封疆大吏的位置?这般来说,庆仁帝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
而这番知遇之恩,在大慈和阮云兰看来,也确实值得拼死以报。更何况阮云兰在信中也有承诺,只要马顺助许攸宁夺回江山,必定会给他封爵。
马顺看过信之后心中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问大慈:“殿下当真已经找到,不是娘娘和你们认错了人?”
担心大慈起疑,又忙说道:“我的意思是,陛下的血脉何等尊贵,当年又发生那种惨痛的事,我只担心殿下早就已经有了不测,却被有心之人冒充,混淆陛下血脉,这如何使得?若果真如此,到最后你我一番拼搏,却不是便宜了他人?就是往后九泉之下我们也无言面对陛下。”
“自然不会弄错。宫变之日是昭天卫指挥使王振护送殿下出宫,随后虽然他和殿下的消息全无,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王振的尸首,还有他的佩刀和腰牌。就是先帝所用玉玺,我们也找到了。旁人如何会知道这件事?定然是殿下无疑了。”
马顺沉吟不语,面上神情却不大好看。
当年他接到李教授飞鸽传书,言他找到殿下,请他过去共商大计。他见兹事体大,确实带了几个人悄悄的赶到嘉宁府。
等到了,李教授就对他说殿下好像还不知道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他已经约了殿下晚间过来,到时他们两个人再对殿下见礼,同他说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再问他是否有心光复季氏江山。不想晚间他们坐等右等,依然不见有人过来。李教授又是个聪明的人,言谈间竟然猜测出他早就有了不臣之心,想要找人假扮先帝遗孤,然后他好起事,夺这万里江山,却为他自己所有。便愤怒呵斥。
马顺此去原就是担心李教授向世人昭告已经找到先帝遗孤,破坏了他的大事,是存着杀了先帝遗孤的心事去的。现在又被李教授猜中心思,他索性先下手为强,杀了李教授。
先前他从跟李教授的谈话中也已经知道殿下现在在府学读书,是李教授的学生,所以杀了李教授之后他就遣人去查访近来李教授跟哪一个学子来往密切,又挨个的查询这几个学子的身份。最后就锁定了叶星华。
因见叶星华近来经常来李教授家中,他原又是个孤儿,说是家人从养生堂里面抱回来教养的。就是他的养父马顺也知道,原是先朝的一个官员。心中就认定肯定是那位前朝官员暗中藏匿先帝遗孤,等着合适的时机好助殿下夺回江山,他自己好建立不世之功。便是叶星华的身份,也定然是这位已经退了休的官员告知李教授的,就是因为知道李教授跟他一直有往来,心里也存了想要匡复季氏江山的心思。
便趁夜叫人去杀了叶星华。心中只以为此事已定,再无后顾之忧,次日他就回荆州继续招兵买马。
但眼见现在兵马粮草已经准备充足,他正待择日打着恢复季氏江山的旗号,号召那些个前朝臣子和天下人跟他一起起事,不想现在大慈竟然过来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殿下。而且他们手里竟然还有先帝的玉玺,就连阮云兰也认可这个殿下,还要他相助那个殿下夺回他们季氏的江山。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难道他筹谋这些年,最后竟然要为他人做嫁衣?
至于什么爵位不爵位的,现在他压根就不会放在眼里。
面上却不动神色,只做了关心的模样套大慈的话,问明殿下现在身处何方,是又是何等样的人。
大慈见他言语间对先帝依然忠心拳拳,便是对殿下也极为关心,便也没有疑心,将许攸宁的事都和盘托出,告知给他知道。
马顺打听得清楚之后,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之中,然后看着大慈似笑非笑的说道:“巧的很,你说殿下,我这里倒也有一位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剧情是不是走得特别快?
☆、起疑
大慈对他说的这话自然很不解, 而马顺可能想着要让自己昔日的弟兄知道下他的野心, 所以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 而是叫了自己的副将过来,吩咐他:“你去将三公子叫过来。”
副将恭敬的应了一声是,连忙出门去叫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顺口中的三公子就过来了。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绛紫色的圆领绸袍子, 相貌生的也能算得上是清秀,只是给人的感觉有几分油腻轻浮, 一看就知道是个纨绔公子哥儿。
这三公子进来之后就恭恭敬敬的对马顺行了个礼,叫了他一声父亲。随后目光斜了大慈等三人一眼,显然心里在想这三个和尚是什么人。
马顺嗯了一声,对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要跟他介绍大慈的意思,反而看向大慈, 伸手指着三公子对他说道:“你来看,这就是我说的殿下。我这两日正打算发檄文告知天下人,我马顺深受先帝之恩,纵然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先帝遗孤, 就要协助殿下从阮鸿达的手中夺回这原本属于季家的江山, 好报当日陛下对我的莫大恩情。”
说完之后, 他还笑眯眯的问大慈:“陈兄,你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我马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然后就会积极响应我起事?”
大慈俗家姓陈,马顺一直称呼他为陈兄, 即便现在他已经是和尚了,但马顺也依然没有对他改称呼。
到了现在,大慈如何会不明白马顺的意思和他的野心?
说什么他深受先帝之恩纵然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但他所谓的这个殿下竟然是他自己的三儿子。
天下人又没有见过殿下,哪里会知道这个殿下到底是真还是假?到时马顺打着匡扶季氏江山,协助殿下夺回江山的旗号,实际上这江山夺下来之后不要改姓马?便是暂且不改姓马,但一切事不也要由得马顺做主。
他就是下一个曹操了。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旁人还会不知道这个天子竟然是他的儿子。
大慈是个耿直的人,当下就气的伸手指着马顺呵斥:“你自己也知道身受陛下恩情,让你从一名小小的侍卫做到现如今这个封疆大吏的位置,但你就要这样回报陛下对你的恩情?你简直禽兽不如。”
还连声的说陛下当初看错了人,娘娘也看错了人,他也看错了人,竟然以为马顺是个对陛下赤胆忠心的好臣子,但现在看来,也无非是个小人一个。
马顺被他这样指着鼻子骂面上也有几分过不去,一张脸沉了下去,寒声的说道:“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不过是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我有才能,会打仗,会治军,陛下才会提拔我。说到底我不也为他出生入死过?就是我这个荆州刺史的位置也是我凭自己的真本事和我自己的性命挣来的,不然你以为陛下会白白的施舍给我这个位置?”
大慈心中气愤不已,也说他不过,索性不再言语,从身后一名侍卫的手中拔了弯刀在手,刀尖直指马顺,森然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纳命来吧。”
马顺冷笑:“陈兄,你可真是愚蠢。不怕告诉你,你还未进我这书房之前我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之所以刚刚还跟你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不过是想从你口中知道殿下是何人,现在在何处罢了。既然现在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
说着,大声的喝叫副将:“唤了在外埋伏的人进来,将这三个人杀了。”
副将领命,口中一声唿哨,埋伏在书房外面的那些侍卫立刻全都涌了进来。
大慈一见这个阵仗就知道今日他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心中悲愤之下,双目赤红,不再言语,手执弯刀望着马顺就冲了过去。
纵然今日他死,也要拉着马顺一起陪葬,不能让他以后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来。也算得上是忠于先帝,九泉之下也有面目再见他。
只是就算他武艺再高超,但双拳难敌四手,压根无法近马顺的身。眼看着马顺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走出书房,他不再恋战,拼着身上重伤,依然往前追赶马顺。
只是纵然他勉强杀出了书房,被一众侍卫阻拦,依然近不了马顺的身。马顺反倒从副将手中接过弓箭来,稳稳的瞄准了他。
长箭咻的一声破空发出,正中大慈左胸。
剧痛传来,大慈动作一顿。只是他尚且还来不及说出骂马顺的话来,就已经被赶上来的一众侍卫乱刀砍死。
等到他咽气身亡,马顺沿着众侍卫让出来的一条道,脚踩着一地的猩红鲜血慢慢走近来。
就见大慈双目依然圆睁望着天空,显然是死不瞑目。
马顺笑:“你说我这个人禽兽不如,但我心中也还是念着些我们当年的那些兄弟情意的。”
说着,挥手叫了个人过来吩咐:“叫人去买一副棺材来收敛了他,好生的安葬了。”
那人应了一声是,转身自去办事。马顺就又叫了副将过来,吩咐他:“你去挑选二十个武艺高超的人出来,带着他们明日就启程赶往云南曲靖县,暗中将这个县的知县,名叫许攸宁的人杀了。记着,手法利落点,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你们是我的人。”
副将垂首领命,转身正要去挑人,忽然又被马顺叫了回来。
因为马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又叫他回来嘱咐:“这云南是长兴侯的天下,我听得说这个长兴侯纪律严明,这些年将云南治理的很好。曲靖县离着昆明也近,你们的踪迹和身份万不可被他察觉发现,若不然,”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转冷:“你们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副将闻言心中一凛,但也只得恭敬的应答了下来。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里面,天佑帝阮鸿达正在听地上跪着的人回禀。
“小人查探到京郊长公主所居住的寺庙里面近来频有僧人外出,甚至现在寺中只有寥寥几个僧人。不过长公主和她的侍女还在寺中,没有外出。”
阮鸿达提着朱笔的手一顿,眉头皱起,似是在想什么事。
虽然他确实让他的这个女儿住在寺庙中不加干涉不假,但这些年其实也一直遣人在暗中监视着她。只要她老老实实的,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真的对自己的女儿如何。
而这些年阮云兰也确实安分守己的很,只在寺庙中诵经礼佛,不想现在她竟然开始不安分起来。
就沉声的吩咐这人:“去将她身边伺候的冯嬷嬷和侍女,还有寺中留下来的那几个僧人全都召过来,问明长公主最近有何异动。若这些人不肯说,那就严刑逼供,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侍卫答应着退了下去,两天之后过来回话。
“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冯嬷嬷拒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来被小人们逼问的狠了,自己撞墙死了。其他的侍女和那几个僧人知道的信息都不多,小人根据他们的招供,只能零星拼凑得出长公主仿似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将寺中所有僧人全都遣出去保护那个人。那个人现在仿似在云南。另外她好像还写了一封书信,叫寺中一个名叫大慈的僧人送往荆州去了。”
是什么重要的人,竟然能让他这个青灯古佛二十年,一心不问世事的女儿这样重视?
阮鸿达沉吟了片刻,忽然问:“这段日子长公主可有外出见过什么人?又或者可有什么人进过寺中,见过长公主?”
“这个小人也曾询问过。根据这几个侍女和僧人所言,长公主这些年中基本没有出过寺,寺中也一向少有人来。只是4月的时候有个人拿着抄写好的佛经进寺,僧人带他去见了大慈,正巧长公主和大慈在谈论佛法,也凑巧见过了此人。”
“这个人是谁?”阮鸿达连忙追问。
侍卫忙回道:“他叫许攸宁,原是今年进京赶考的学子,初到京城之时一家人就借住在寺中山门下的两间厢房里面。因为家贫无力付租赁厢房的钱,就帮着寺中抄写经书。小人也查过此人,会试的时候考中了第九名,殿试在二甲末,吏部随后遣他到云南曲靖为知县,早在4月底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家人赶往云南任上了。”
许攸宁,许攸宁
阮鸿达口中慢慢的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忽然出现一张脸来。
历来外放的官员离京之前都要先来拜见他,阮鸿达记得今科殿试之后,吏部也曾带了这些要外放的官员来见他。
当时他看过了名单,看到许攸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名字取的有几分意思。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这原意是君王住着心安宁的意思,但这一个小小的知县竟然会叫这个名字。
就问谁人是许攸宁,随后就见下面跪拜的一群人里面有个人直起身来。
阮鸿达当时只觉得这个许攸宁相貌生的很是俊雅,甚至眉眼间还有几分像他亡妻。
原还因为他的名字心中有不满,想要叫他改个名字,但见着他眉眼间的这几分熟悉,想起自己的那位亡妻来,阮鸿达心中不由的就涌上一股子愧疚之意来。
于是心中也没有不满了,反倒很温和的勉励了许攸宁几句话。随后就挥手叫吏部侍郎带着他们这些人下去,即刻启程,各自去到任上。
阮云兰也见过许攸宁?那她近来的这番动作,是否会跟这个许攸宁有关?
这个许攸宁又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阮云兰将隐匿在寺中的那些前朝暗卫全都遣出去?
☆、危险
阮鸿达是知道的, 因着二十年前他夺了这个皇位, 令人杀了庆仁帝和阮云兰女儿的缘故,阮云兰心中对他恨极,连带着对她自己的一干兄弟姐妹和亲戚也都恨极, 所以这些年她才一直在寺中礼佛, 不见任何人。
想来想去的,这天底下也就唯有一个人能让阮云兰会如此不安分了。
但是这二十年中不是压根就没有那个人的一点信息吗?怎么, 原来他还没有死,甚至很可能那个人就是许攸宁?
想到这里, 阮鸿达心中一凛。
他皱着眉, 背着双手在御书房里面走来走去, 忽然停下脚步, 下定了决心一般, 吩咐侍卫:“你带几个人, 去寺中将长公主叫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原本阮云兰见宫中来人将冯嬷嬷和她身边伺候的那些侍女,甚至寺中仅剩的几个僧人都叫走,她心中就已经惴惴不安的了。随后她等了两三日也不见这些人有一个回来, 心中就越发的焦急起来。
不想现在又有几个侍卫过来, 说是陛下叫她进宫。
阮云兰不肯去,侍卫竟然上前过来要拉她。
“你们竟敢动我?”阮云兰甩开他们的手,面上森然,语气冰冷,“不想活了?”
念及这位虽然是前朝皇后, 但毕竟又是当今皇帝的长公主,身份还是很贵重的,现在听她这样说,一众侍卫还真不敢上前过去拉她。
可是皇上说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若现在不能将阮云兰带进宫去面见皇上,只怕他们这些人都会被处死。
两相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侍卫长对阮云兰抱了抱拳,说一句小人也是皇命在身,得罪了,就过来伸手拽着阮云兰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和威胁,一直将她拉到马车里面坐好。又吩咐赶车,快马加鞭往皇宫赶来。
一路颠簸,阮云兰在车上吐了两次,等到了皇宫御书房,她已经面无血色,全身发软无力了。
但纵然如此,在见到阮鸿达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面带嘲讽的说道:“二十年前我就说过,我们两个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这辈子不到黄泉不见。你今日竟然叫我过来,怎么,是你要死了?”
阮鸿达不说话,坐在椅中看着面色阴沉的看着阮云兰。
他还记得阮云兰小时候是个很娇气的小姑娘,会声音娇软的叫他父亲,也会跟他撒娇,但是现在,他们父女两个人就是仇人。
“云兰,再如何说我都是你的父亲,你做女儿的,二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现在见过自己父亲,第一句话就是咒自己的父亲死?”
“父亲?”
阮云兰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来。好一会儿她才停下笑声,看着阮鸿达,满面嘲讽,“做父亲的难道不该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吗?可你有见过这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杀自己女儿的丈夫,还有自己女儿所生的儿女吗?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
阮鸿达不说话。他知道这件事会一直横亘在他和阮云兰中间抹不去,也明白阮云兰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不过没有关系,有些事他压根也就没有想过要让阮云兰明白。而且,今日他叫阮云兰过来也不是为了跟他修补他们父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做大事的人,哪里能被那些世俗的儿女情长所束缚?像阮云兰这样只知道丈夫子女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懂得的。
就不再就这件事说什么了,转而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找到宁儿了?”
阮云兰闻言,心中狠狠的跳了一下。然后她一脸震惊慌乱的看着阮鸿达。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这件事她暂且还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她心中纷乱如麻,但嘴上却不肯承认,反而竭力否认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二十年前宁儿不就死在你手里了吗?你现在倒来问我这句话。”
阮鸿达目光如炬,也一直在看着她,自然将她脸上刚刚的震惊和慌乱都看在了眼里,也就瞬间明白他猜对了。
“兰儿,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的蠢,也一样的沉不住气。”
终于确认了这件事,阮鸿达微笑,手扶着案面慢慢的站起来,“原本我也以为这些年里面一直没有宁儿的消息,他肯定已经死了。便是他没有死,只要他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民间,不爆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我这个做外祖父的也不一定非要置他于死地。但你现在竟然想要在天下人面前爆出他的真实身份来,你说,我怎么还能留下他?”
阮云兰面上原就没有什么血色,这会儿整张脸更是跟纸一样的惨白一片,全身也忍不住的发起抖来。
她心中明明知道阮鸿达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依然不肯承认,反而冷着声音说道:“我看你是要疯了。我压根就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话。”
“那我就跟你说的更明白一点。”
阮鸿达自案后转过来,一面目光紧盯着她,一面抬脚慢慢的往这里走。
“许攸宁就是宁儿,是不是?你将隐匿在你寺中的那些前朝暗卫悉数遣了出去,就是要他们去云南曲靖保护他,是不是?你让大慈带着你的书信赶往荆州,是要他去见荆州刺史马顺,让他协助许攸宁起事,是不是?”
阮云兰没想到阮鸿达竟然能将这些事都猜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连寺中的那些僧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前朝暗卫的事他都知道,一时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阮鸿达也不需要她说话,只叹息着:“你这样蠢笨的性子,可真不是个做大事的人,竟然还想要让那个季氏余孽再夺回皇位。你也不想一想,那个马顺若果真忠心,二十年前怎么不见他有何异动,这二十年中依然心安理得的做着他的荆州刺史?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二十年前我登上这皇位的时候,那马顺可是立刻就写了一封章奏过来,跟我表明他的忠心。我原也想撤了他荆州刺史的位置,但想着当时朝廷白废待兴,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就暂且没有动他。后来见他这些年中倒也算安分守己,便继续让他做了这个荆州刺史。但你竟然天真的以为这个马顺会对你,对那个季氏余孽忠心?”
说到这里,阮鸿达一脸倨傲:“而且,就算马顺甘愿出手相助那个季氏余孽起事又如何?我压根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天兵所到之处,杀了马顺也不过如杀死一只蚂蚁一般。”
“我的宁儿不是余孽,他不是余孽。”
原本阮云兰见阮鸿达竟然猜中了所有的事心中满是惧怕和惊慌,觉得因为自己的这个擅自决定很可能会害死许攸宁。这会儿竟然又听到阮鸿达称呼许攸宁为季氏余孽,她再也忍不住,猛的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对着阮鸿达就大声的吼叫着:“他是我的儿子,我和陛下的儿子。他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他原本是要做皇帝的,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都是你,你竟然杀了陛下,我的女儿,还想要杀他。就是母亲,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母亲怎么可能会死?皇位在你眼里就这样好?你连国丈的位置都不满足,还一定要做皇帝。可是我的这一辈子都被你给毁了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我恨你。”
说到后来,阮云兰大声的痛哭出声,一张脸也涨的通红。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发妻,阮鸿达面上也有片刻的黯然。
当年他的发妻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受了太大的打击才一病不起。随后一直不愿意见他,只在临终之时让人叫了他过去,恳求他一定要好好的对待阮云兰,不能杀她。
但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的事,他还不如二十年前就要了阮云兰的命呢。
就不再说什么,只看着阮云兰缓缓的说道:“好,这次我答应你,我们父女两个,这辈子不到黄泉不见。”
阮云兰睁大双眼看着他,颤着双唇问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想念你的母亲?去吧,陪你母亲去吧,这些年她一个人也很孤单寂寞。”
阮鸿达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看阮云兰,只叫了两个内监过来,吩咐他们带阮云兰下去:“你们两个,要体体面面的送长公主上路。”
第二日,朝野晓谕,长公主得病暴毙,陵寝葬于慧孝元皇后之侧。
同一日,阮鸿达秘密的叫了五十名暗卫过来,吩咐他们即刻启程去往云南曲靖,将知县许攸宁杀了。
许攸宁尚且不知自己的处境危险,正陪同叶蓁蓁回昆明长兴侯府。
长夏已过,金风渐凉,转眼八月中秋就要到了。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早先十几日魏衍和魏朗就遣了人过来传话,让许攸宁,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他们中秋的时候一定要去云南跟他们一起过中秋节。
于是在将县衙里面的诸事安排妥当之后,许攸宁就同叶蓁蓁等人乘了马车,一起启程前往云南。
官道旁树木的叶子半黄半青的,两旁稻田里的稻子也已经成熟了,金黄一片。偶尔长风吹过,稻浪连绵起伏不停。
叶蓁蓁正坐在马车里面,一边跟许攸宁说话一边掰柑橘吃。
这是从洞庭湖那里运来的柑橘,不但不甜,反而还很有些酸。不说元宵,就是叶细妹和许攸宁都是不怎么吃的。
不过叶蓁蓁却很喜欢吃,而且一天还要吃好几个。
☆、身孕
其实叶蓁蓁原本也不大喜欢吃酸的东西, 只喜欢吃甜的,但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甜的东西她就会觉得反胃, 反倒很有些嗜酸起来。
许攸宁自然是依着她。非但这些柑橘,还会买了各种各样酸酸的蜜饯给她吃。就连现在他们出门去昆明,也随身携带了一只攒盒,里面满满的都装着各样酸酸的小零嘴。
不过看她整日只吃这些, 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 许攸宁还是有点儿担心的。
叶细妹也担心。这会儿她坐在马车里面,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叶蓁蓁刚吃完一个柑橘, 一脸意犹未尽似的又去拿了一个剥开来要吃,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心中跳了一跳, 忙倾身问道:“蓁蓁,你的月事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啊?”
叶蓁蓁正剥着柑橘的动作一顿,有些儿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叶细妹。很显然不明白叶细妹为什么会忽然问她这话。
但随后她就飞快的看了许攸宁和元宵一眼。
元宵还小, 压根不晓得这件事,手里正拿了一块玫瑰饼在吃。
云南这里盛产玫瑰花, 每到玫瑰开放的时候就会有人采摘了最新鲜的玫瑰花瓣下来做成玫瑰露, 玫瑰卤和玫瑰饼这些,吃起来都甜甜的。元宵近来就迷上了吃这玫瑰饼, 经常缠着叶细妹要给他买。今儿临出门的时候还特地带了好几块才肯出门。
不过月事这种事元宵不懂,许攸宁不可能不懂的呀。
虽然说起来和许攸宁成亲也有四五个月了,但是现在当着他的面被叶细妹问这样的事, 叶蓁蓁还是觉得很害羞。
就红着一张脸垂头不语,继续剥着手里的柑橘。
倒是许攸宁代替她回答了:“是六月初十那日。”
这段日子又是离京赶路来云南,随后又认了魏衍和魏朗,再随同许攸宁到曲靖县上任,一连串的事忙下来,连叶蓁蓁自己都忘记了她的上一次月事的具体日期,不想许攸宁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
叶蓁蓁这会儿真是连脖颈处都通红一片了,恨不得马车上出现一个洞,她钻到里面去再不出来才好。
就依然垂着头,目光只看着手里的柑橘,不好意思看任何人。
而许攸宁在回答完叶细妹的这句话之后,脑子里面也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随后他只觉得有一个炸雷在他耳边轰然作响,脑子里面都是嗡嗡的声音。
叶细妹没顾得上去理他这会儿是如何的震惊,只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算完之后她就惊讶的跟叶蓁蓁说:“蓁蓁,你这都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你现在又这样的嗜酸,你该不是,该不是怀上了吧?”
这也实在不怪叶细妹。一来她自己也才生养过一个孩子,那会儿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二来,这段日子连着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也确实没有顾得上叶蓁蓁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再者,若认真说起来,六月初十他们还在路上,才刚到云南的吧?
叶细妹说的这般直白,叶蓁蓁怎么会不明白?心中一颤,手也跟着一抖,柑橘就没有拿稳,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去。
元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这剥了一半的柑橘滚到地上,还问叶蓁蓁:“姐姐,这柑橘你不吃了?”
叶蓁蓁:
现在她好像有比吃柑橘更重要的事吧?
她竟然怀了孩子?她现在才多大年纪,能生得出孩子来?
想着想着,竟然就给吓哭了。
许攸宁原还震惊着呢,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忽然听到叶蓁蓁的哭声,他忙回过神来,伸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关切的连声问着:“蓁蓁,你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叶细妹也吓了一跳,忙开口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要知道她现在极有可能怀了身孕,那肯定马虎不得,稍微哪里有一点不舒服都要问清楚。
叶蓁蓁却不说话,只是哭。最后在许攸宁的一再追问下,她才抽抽噎噎的说出了她之所以会哭的原因。
竟然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叶细妹听了她这个原因,很有几分苦笑不得。
“这生孩子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有什么可怕的呢?而且有些女人生不出孩子来,到处求佛求药,急的跟什么似的,像你这样成了亲不上半年就怀了孩子,要知道这其实是很有福气的一件事呢。”
但是叶蓁蓁却不觉得自己有福气。
要知道她现在满打满算的虚岁也才十六岁而已,就算明知道以前的女人十三四岁生孩子的都有,十五六岁生孩子更是很寻常的事,但她潜意识里面还是会觉得很害怕。
叶细妹没有法子,见她吓的一直哭,只好拿言语一直劝慰她。
而许攸宁则是一声不发,只将她抱在怀里,慢慢的抬手拍着她的背,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叶细妹在旁瞧见,心里面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于是这日傍晚一众人寻到一处客栈,停车要下来歇息的时候,叶细妹特地叫了许攸宁到一旁说话。
“我知道你很疼爱蓁蓁,但凡她说什么话你都会依从。这次她若果真怀了身孕,依着她刚刚害怕的模样,我只怕你心中就会存了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但我可告诉你了,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不说有了孩子是件高兴的事,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不要生孩子?一直生不出孩子那才叫心慌害怕呢。就是她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抓了药回来让她喝了打掉,往后她不照样还得生孩子?总归是躲不掉这一关的。而且,你以为堕胎就不痛了?若是不慎伤了她的根本,往后她想怀孩子都怀不上,到时候你们两个就是后悔也没有用了。”
原本许攸宁见着叶蓁蓁害怕的模样,听着她害怕的言语,心里面确实存了想要将这个孩子打掉,等往后叶蓁蓁年纪再大些的时候再怀一个的想法,但是现在听到叶细妹说的这番很有道理的话,他就有些犹豫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但是现在蓁蓁年纪还小,而且她很害怕这件事,我想还是”
一语未了,就被叶细妹给打断了:“等到十月怀胎之后她虚岁就已经十七了,年纪也算不得小了。要知道咱们以前村里的荷花婶子可是十四岁就生了孩子的,不也好好儿的,一点事都没有?再说了,蓁蓁这是以前没有生过孩子,猛然的知道自己怀上了,心里面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事。但等再过得两个月,孩子在她肚子里面会动了,到时候你叫她不要她还要跟你拼命呢。”
见许攸宁还要说话,叶细妹又劝说他:“行了,你是男人,这些个事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赶明儿到了你岳父那,咱们请你岳父请个好的大夫过来给蓁蓁瞧瞧。若她果真怀了身孕,她还小就算了,但你可不能跟着她一起胡来啊。”
许攸宁也只得不言语了。而且说实话,在知道叶蓁蓁怀了孩子之后他心里其实也是很高兴的。
叶细妹又嘱咐了他几句话,然后就催促他快回去陪叶蓁蓁。
许攸宁心里也一直在挂念着叶蓁蓁,于是跟叶细妹作辞之后连忙转身回屋。
等进了屋,就见叶细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椅中,目光呆呆的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攸宁见状,忙叫了她一声:“蓁蓁?”
连着叫了两声,才见叶蓁蓁转过头来看他,面上的笑容一看就很勉强。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她现在的脸色看着有点儿苍白。
许攸宁一见,立刻就觉得心中密密麻麻的都是疼。
忙快步走过去,弯腰倾身就将她整个人都抱在自己怀里坐着,他自己则坐到了刚刚叶蓁蓁坐的椅中。
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一下,许攸宁轻声的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叶蓁蓁不回答,反而问他:“刚刚娘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话?”
许攸宁沉吟不语,显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叶蓁蓁一见就笑了起来。
她知道许攸宁是个说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人,但是现在难得他在她面前还有为难的样子,而不是直接对她撒谎。
这至少说明她在他心目中确实跟外人不一样。
就笑着抬起右手,伸食指点了他的额头一下,然后说道:“原来我们的许大人也有不知道该如何说谎话的时候。”
打趣完了许攸宁之后她又笑道:“行啦,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娘对你说了什么话。肯定是担心我孩子气,因为害怕的缘故要将腹中的孩子打掉。又见你以往对我百依百顺,深怕你会跟着我一块儿胡闹,所以才特地叫你过去嘱咐了几句。是不是这个话?”
“我的蓁蓁真聪明,”许攸宁笑着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叶蓁蓁抿唇一笑:“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啦,我才不听你说的这些个甜言蜜语呢。”
不过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许攸宁跟她说这些的。
想想许攸宁在外人面前不说惜字如金,但也是个冷清,看着不好接近的人,独有在她面前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会不喜欢?
而且见她害怕,他心里竟然真的有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叶蓁蓁不信他会不想当父亲。
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至于这个孩子
刚刚她已经想过了,为了不让许攸宁担心,她索性就将刚刚她心里想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孩子
“哥哥, 我已经想过了,等明天到了我爹那里,咱们就请个大夫过来给我看看。若我真的有身孕了,这个孩子我肯定会好好的生下来的。”
叶蓁蓁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坚毅, 跟先前她在马车里面, 得知自己极有可能怀了身孕被吓的哭起来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许攸宁且不说话, 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的话, 而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不解的问她:“你刚刚对这件事不是很害怕的吗,怎么现在却忽然不怕了?”
叶蓁蓁嗔了他一眼。
“我以前又没有怀过孩子生过孩子, 忽然得知自己很可能怀了孩子,往后还要将他生下来, 我怎么可能会不怕?不过就算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好不好。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也就不怕了, 自然会好好的将他生下来。”
想想也是,孩子是她和许攸宁的血脉延续, 哪怕往后她和许攸宁都不在了,但是这个孩子会代替他们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仅想想就觉得很激动了。
而且, 既然身为女人, 好不容易来到这世间一趟, 总要尝尝做母亲是什么滋味的。
许攸宁没想到叶蓁蓁的心思忽然就来了这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压根就不用他来哄劝,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反倒是叶蓁蓁想通了这件事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亢奋起来。一会儿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处,一会儿还要拉了许攸宁的手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肚腹处, 笑着对他说道:“哥哥,你来摸摸看,这里面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啊。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等以后我将他生下来,他大了,就会叫我们两个人爹娘了呢。”
许攸宁不说话,垂眼看着叶蓁蓁的肚腹处。
叶蓁蓁身形还是很纤细的,腰肢袅娜,看着跟以前没有半点变化。不过,她的肚腹里面现在真的怀有孩子了吗?
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许攸宁心里就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个孩子是他和蓁蓁两个的精血,想象着往后他生下来,小小的一个。然后他们两个人会看着他一年年的长大,跟元宵一样,刚开始不过是一个只会哭的小婴儿,但渐渐的就会走路,会牙牙学语。随后他还会一年年的长大,然后成了亲,也有了他自己的孩子。他生的孩子会叫他们祖父祖母。
而他和叶蓁蓁也会在这样平淡的生活里面渐渐的老去。不过这样的生活只要想一想就会是很幸福的。
能自然的老死,原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了。更何况这辈子他还能跟他挚爱的人一起生活,同她一起生儿育女。
这般想着,许攸宁心里不由的就对这个孩子升起了期待来。
“嗯。”他点了点头,双手圈住叶蓁蓁的腰,下巴轻轻的搁在她的头顶上,轻声的应答着,“咱们好好的将他生下来。”
叶蓁蓁听了,眉眼就弯了起来。
一夜在客栈歇息过,次日用了早饭之后一行人继续往昆明进发。
两日前许攸宁就遣了个人快马来长兴侯府告知魏衍和魏朗他们会在哪一日启程,魏朗得了这个信儿,算了算路程时间,估摸着他们今天下午时分会到,所以早早儿的就带了几个人在城外侯着。
远远的看到一众侍卫围着两辆马车过来,魏朗就知道这肯定是叶蓁蓁和许攸宁到了。
赶忙策马疾驰过来,不等到跟前就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往马车这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的叫蓁儿。
赶车的是魏衍遣过去保护许攸宁和叶蓁蓁的侍卫之一,早就认出了自家世子,所以忙停住了马车。
许攸宁和叶蓁蓁隔着马车帘子也听到了魏朗叫叶蓁蓁的声音,叶蓁蓁就笑起来,转头跟许攸宁说道:“你看我这个哥哥,是不是跟个小孩儿一样?”
不过就算魏朗是个小孩儿那也是个热诚的小孩儿,对她这个妹妹也确实真心疼爱,叶蓁蓁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
许攸宁听了,心里忍不住就醋了起来。
原本叶蓁蓁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想要掀开马车帘子下车去见魏朗的,不过却被许攸宁从身后圈住了腰,还手中微微用力的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然后也不等叶蓁蓁开口说话,低头就照着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因为心里吃醋叶蓁蓁刚刚那么亲密的叫魏朗为哥哥,所以他咬的这一口也用了点儿力,疼的叶蓁蓁口中轻轻的嘶了一声。
咬完之后许攸宁还不肯放开叶蓁蓁,在她的唇上厮磨了下,然后才低沉着声音,很不高兴的说道:“以后不许你再叫魏朗为哥哥了。”
虽然他说的是警告的话,不过语气里面却带了点儿委屈,听得叶蓁蓁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看不是他像个小孩儿,你才像个小孩儿呢。”
竟然还会吃魏朗的醋。
叶蓁蓁说完,就伸手推了许攸宁的肩膀一下,让他的双唇不再紧贴着她的双唇。随后就斜了他一眼,存心要气他一般,抿唇笑道:“魏朗可是跟我血浓于水的亲哥哥,我不叫他哥哥叫谁哥哥?”
许攸宁一听果然生气。正要握住她的胳膊再好好的‘教训’她一番,叶蓁蓁已经笑着掀开马车帘子弯腰往外走了。
芙蓉和芍药刚刚在后面跟叶细妹还有元宵共坐一辆马车,这会儿听到魏朗的声音,又见马车停了下来,就连忙下了自己坐的马车,站在叶蓁蓁这辆马车旁边,等着她掀开车帘子好扶她下来。
虽然跟在许攸宁和叶蓁蓁身后也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芙蓉和芍药都看出来许攸宁和叶蓁蓁都是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的。特别是许攸宁,凡事甚至都喜欢他自己去伺候叶蓁蓁,压根就不用她们两个动手的。所以不得许攸宁和叶蓁蓁的吩咐,她们两个也不敢贸然掀开车帘子叫许攸宁和叶蓁蓁下车。
不过这会儿见马车帘子被从里面挑开了,叶蓁蓁探头出来,芙蓉忙伸手来搀扶她下车。
许攸宁随后也跟在叶蓁蓁身后下了马车。
魏朗这时候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看到叶蓁蓁他就伸开双臂,是想要过来抱叶蓁蓁的意思。
叶蓁蓁还来不及说话,许攸宁就已经黑着脸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魏朗立刻就收回了双臂。
开玩笑,他可不想抱许攸宁。
但是对于许攸宁阻挠他抱叶蓁蓁的这件事他心里还是不满的,所以就不高兴的冲着许攸宁嚷嚷:“我要抱我妹妹你还在要在中间拦着啊?快让开!”
许攸宁才不会让他。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这醋吃的好没来由。叶蓁蓁跟魏朗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们两个人亲近些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见不得叶蓁蓁跟其他人,特别是跟魏朗亲近,哪怕魏朗是她真正的兄长,他才是叶蓁蓁真正的哥哥。
在他的心里,叶蓁蓁就该只跟他一个人亲近,也只能叫他一个人哥哥的。
芙蓉一见这个局面,那必须得化解啊,不然按照她家世子的脾气,指不定真能在这里跟姑爷打一架。
就笑着对魏朗说道:“世子,您现在可不能抱姑娘。因为姑娘她很可能怀了身孕,咱们都不能随便碰她,以防伤着她腹中的孩子。”
魏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望着芙蓉,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芙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魏朗这副呆傻的模样,觉得很稀罕,想多看一会儿,就抿着唇笑,没有回答。
还是芍药在旁边笑道:“世子,芙蓉这话的意思,就是您快要做舅舅了。咱们侯爷呢,则是快要做外祖父了。”
魏朗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们两个的意思了,只高兴的差点儿就在原地蹦了起来。
不过他虽然没有蹦,也在原地转了两圈,口中还一直在喃喃自语:“我要做舅舅了。哈哈,我要做舅舅了。”
越说到后来他脸上的笑容就越大,最后干脆一张嘴都笑的咧开了来。
高兴完之后他就连忙跑到叶蓁蓁这里来。哪怕许攸宁依然挡在叶蓁蓁面前他也一点儿都不介意了,只一叠声的问着叶蓁蓁:“我是不是真的要做舅舅了?”
这可真的是个很热情很开朗的少年,一如他的名字一样。
原本叶蓁蓁对这件事还是觉得有几分害羞的,但是现在看到魏朗高兴的模样,她脸上也忍不住的浮上笑容。
“我也不知道,”她面带微笑,语气温软,“还没有叫大夫过来看过呢。”
魏朗一听,赶忙叫了一个侍卫过来,吩咐他:“快,快,你现在就快马去请普济堂的曹大夫到侯府。”
侍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魏朗又要来扶叶蓁蓁。
不过见许攸宁已经右臂揽住了叶蓁蓁的腰,很亲密的将她拥在他自己的怀里,魏朗就知道他肯定没法子近叶蓁蓁的身了。
就有几分酸溜溜的说许攸宁:“你天天跟蓁儿腻在一块还嫌不够?这会儿她好不容易回家来看我这个哥哥和我爹,你都不肯放手片刻让我跟她好好的亲近亲近?”
许攸宁没说话,不过用实际行动做了回答。
那就是揽着叶蓁蓁的右臂又紧了两分,然后目光平静的看着魏朗。显然是不打算让步的了。
魏朗心里那个气啊。但这也没法子,谁叫许攸宁是叶蓁蓁的夫君呢。这要是真论起到底谁跟叶蓁蓁的关系更亲密,他显然是比不过许攸宁的。
☆、欢喜
不过魏朗转念又一想,叶蓁蓁一直都叫许攸宁是哥哥的, 这猛然间的冒出他这个亲哥来, 听到叶蓁蓁叫他哥哥, 想必许攸宁心里会很不舒服的吧?
但是许攸宁心里不舒服他心里就会舒服啊。所以魏朗就故意笑眯眯的跟叶蓁蓁说道:“蓁儿,你从刚刚看到我到现在,还没有叫过我一声哥哥呢。”
叶蓁蓁哪里会知道他的心思啊,闻言还真的从善如流的叫了他一声哥哥。
魏朗答应的特别大声, 一边答应还一边斜眼看许攸宁。
果然见许攸宁面色沉了一沉。
魏朗就继续火上浇油,笑着跟叶蓁蓁说道:“蓁儿, 你在曲靖县的这段日子哥哥我很想念你啊, 你想不想哥哥?”
说实话叶蓁蓁其实不是特别想,毕竟她才刚刚和魏衍魏朗相认,和他们在一起待了没几天就分开了, 要说对他们父子两个有多深的感情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现在见魏朗看到她表现的这么高兴, 她哪里好意思说不想啊。
就点了点头,回道:“想的。”
魏朗一方面确实真心的为叶蓁蓁的这个回答感到高兴,另一方面见许攸宁的脸色已经沉如锅底了,他一时只觉得心中大畅,不由的就畅快的笑出了声来。
许攸宁心思缜密,其实早就已经看出来魏朗这是在故意气他,但就算这样, 他还是忍不出的觉得心里酸的厉害。
现在见魏朗笑的这样高兴,他也不理他,只低头体贴的问叶蓁蓁:“站了这么长时间累不累?我扶你回车里坐着歇息一会。”
说完, 就手扶着叶蓁蓁的胳膊让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矮身进了马车。
魏朗见自己已经成功的气到了许攸宁,觉得穷寇不必追,当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面上得意的笑了两声,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一行人往长兴侯府进发。
等到了长兴侯府,那位曹大夫已经在府中侯着了。魏衍却不在府里面。
据魏朗所说,魏衍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面,甚至吃住都跟那些兵士一起,很少在家的。不过魏朗也说了,他已经遣人去告诉了魏衍今天叶蓁蓁和许攸宁会到,待会儿他肯定会回来的。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曹大夫给叶蓁蓁把把脉,看她到底有没有怀上孩子。
曹大夫就觉得压力挺大的。因为他在给叶蓁蓁把脉的时候,旁边如许攸宁,叶细妹,魏朗,甚至连芙蓉和芍药也都在紧张的看着他。就是元宵,原本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被这厅里面大人紧张和期待的气氛感染,也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曹大夫看。
曹大夫就觉得这每一道目光都跟山一样的压在他身上,他不得战战兢兢的啊?所以在他们医家看来喜脉原本是很简单的一种脉象,但是现在曹大夫还是谨慎又谨慎。所以把完叶蓁蓁右手的脉之后又给她把了左手的脉。
等到他终于收回手来,魏朗心急,头一个急切的问出声来:“怎么样,我妹妹到底有没有怀上?”
许攸宁虽然没有问出声,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是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目光也牢牢的看着曹大夫。
曹大夫忙站起身回道:“回世子的话,姑娘确实怀有身孕。月份不大,还不到两个月。”
魏朗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来,转头冲芙蓉和芍药说道:“嘿,你们两个说对了,小爷我真的快要做舅舅了。”
许攸宁则是舒了一口气,刚刚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晃晃悠悠的落了地。
不过身侧一双紧握着的手还是没有打开。
叶细妹也很高兴,已经走过去揽着叶蓁蓁的肩膀,满面笑容的跟她说话了。
许攸宁就叫了曹大夫过来,向他请教孕妇平日要注意些什么。特别是在吃喝上面,有没有什么要忌口的,又或者要多吃些什么。甚是细心。
曹大夫就回道:“尊夫人怀的月份暂且还不大,也不用特别注意些什么,就是不能提重物,平时多走动走动。吃喝上面,如螃蟹之类性凉的东西,又或是如藏红花之类活血的东西不能吃,至于其他的,她自己想吃什么便给她吃什么。其他的等她月份大些,看她的反应再说。”
许攸宁用心的记下了他说的话,谢过了他。
魏朗因为高兴自己要做舅舅了,心中一高兴,就叫人拿了十两金子来要给曹大夫。把曹大夫给吓的,无论如何都不敢收。最后推脱不过,才勉强收了十两银子。
魏朗就叫了赵星过来,吩咐他好生的送曹大夫出府。
赵星答应着,和曹大夫刚走到前面的影壁时就看到魏衍正大步的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还在抬手解背后披着的黑色披风。
赵星和曹大夫忙躬身对他行礼。
以前魏朗但凡生病了都是请曹大夫过来看的,所以魏衍也是认得曹大夫的。这会儿见他出现在这里,只以为魏朗生病了,心中跳了一跳,然后忙问赵星:“世子怎么了?”
赵星知道他想岔了,忙回禀:“回侯爷,世子好好的,没有事,是姑娘和姑爷他们刚刚到府了。因为亲家太太说姑娘可能怀了身孕,世子就请了曹大夫过来给她诊脉。”
说着,又笑着恭喜魏衍:“属下恭喜侯爷。刚刚经曹大夫已经把过姑娘的脉象了,说姑娘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您就要做外祖父了。”
魏衍闻言呆了一呆。随后也不发一语,大踏步的往前就走,连身上解开的披风掉到了地上也恍然未觉一般。
赵星就转过头对曹大夫笑了笑:“侯爷这肯定是心里欢喜的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侯爷他能不欢喜的傻了吗?这才刚刚寻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不久,现在竟然又得知自己要做外祖父了。
看到魏衍和魏朗都高兴,赵星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起来。就笑容满面的将曹大夫送出了门,这才转过身往回走。
魏衍落在地上的披风已经被府里的一名下人捡起来了,赵星看到,就拿了这件披风搭在臂弯里,这才继续往前走。
魏衍这时候已经大踏步的走到厅前的庭院里面了。一眼看到叶蓁蓁正坐在椅中,面带微笑的在跟叶细妹说话。
原还他还很急切的想要看到叶蓁蓁,但是这会儿看到她,心里软得一软,脚步竟然慢慢的轻了起来,也慢了起来。
就好像担心自己若走得重一些,快一些就会吓到叶蓁蓁一样。
而叶蓁蓁这时候也看到他了,忙起身从椅中站起来。许攸宁也随着她站了起来。
魏朗也看到魏衍了,起身站起来之后立刻就往他这里蹿了过来。等蹿到了跟前,他一张脸眉开眼笑的,开口就对着魏衍说道:“爹,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要做舅舅了。”
魏衍:
他的这个傻儿子为什么不能跟他的女婿一样冷静自持?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就沉着脸说他:“身子站直了。”
魏朗哦了一声。不过他才刚站直身子,就听到魏衍说了一句:“你要当舅舅了算什么,我还要当外祖父了呢。”
魏朗:
行吧。可这到底是谁没长大啊。
魏衍才不理会他目光中的哀怨,绕过他抬脚就往叶蓁蓁那里走去。
还没等走到跟前,他就忙叫叶蓁蓁:“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快坐下。”
看他一脸急切的模样,就好像叶蓁蓁只是站一站就会伤到她腹中的孩子一样。
而被他觉得冷静自持的女婿这会儿心里其实也很紧张。所以刚刚看到叶蓁蓁起身从椅中站起来之后,他也立刻跟着站起来不说,还伸手就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叶蓁蓁也是无语了。
她这才刚怀上,连刚刚曹大夫都说了,还不到两个月呢,跟往前一样就好了,压根就不用特别的注意什么。可怎么现在看他们这一个个紧张的就好像她腹中的这孩子下一刻就会出生一样啊。
不过被人,还是自己的家人关心总是件很高兴很幸福的事。叶蓁蓁在许攸宁的搀扶下在椅中坐下来,叫了魏衍一声爹。
魏衍嗯了一声,目光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肚腹处,然后一脸严肃的说道:“你瘦了。”
叶蓁蓁:
是不是父母隔一段时间看到自己的孩子都会跟孩子说这句话啊?明明她也没觉得自己瘦了啊。
但是很显然叶细妹也跟魏衍一样的想法:“可不是!最近这孩子天天都不怎么吃饭,说吃不下,镇日只吃柑橘那些酸酸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有饭好?这样她怎么能不瘦?她肚子里面这还怀着一个呢,她自己饿到了不说,不也要饿着孩子啊。”
魏衍一听,这还得了?赶忙的叫了芙蓉和芍药过来,吩咐她们两个立刻去库房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珍贵的,诸如百年人参,灵芝,燕窝,何首乌之类的药材,叫都寻出来炖了汤给叶蓁蓁喝。还说若库房里面没有这些,又或是这些不好了,就叫管家立刻到外面的生药铺子里面去买。而且还一定要多买,好能让叶蓁蓁天天都吃上这些。
叶蓁蓁一听都快要哭笑不得了。
她知道魏衍这是关心她,为她好,但这些个人参燕窝之类的还能当饭一样天天吃啊?到时别把她喂的跟猪一样肥,肚子里的孩子也大,临到分娩的时候那还能生得下来?
但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劝说魏衍,就目光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他也确实不赞同魏衍的这个做法。
关心叶蓁蓁是好事,但这样不适当的做法反倒不是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