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膏药
叶蓁蓁原本以为去镇上要靠走的,刚刚来叶玉珍家之前还特地的问了下叶细妹镇上离村里有多少路。
但是没想到竟然会有牛车坐。
龙塘村不是家家都有牛, 叶玉珍家里条件算比较好的, 这才买了一头牛。
农忙的时候牛套上犁可以犁地,套上板车可以往家里运打下来的粮食和稻草, 等到农闲的时候,套上板车可以去镇上拉点东西回来卖。
叶玉珍家里就开了一家杂货店,整个龙塘村也就她这一家。卖的东西挺多, 也挺零碎。糖油酱醋酒水,针头线脑茶叶,芝麻糖, 粽子糖什么的, 甚至于女人戴的簪子耳环也都有得卖。
不过这些簪子耳环大多是用锡做的, 不值多少钱。
生意也不见得有多好。乡下人嘛,大多都是自产自足的,家里也没有多少闲钱去买其他东西,不过好歹也算是能有些进项。
这会儿叶蓁蓁跟叶细妹和叶玉珍一起跳到板车上面坐了,叶玉珍的丈夫坐在前面赶牛。
一开始叶蓁蓁还挺庆幸, 觉得可以坐车,不用走路。但等牛车开始走了,她就觉得她可能更宁愿走路。
因为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平整,这牛车它走过去就颠簸啊。轮子也是木的,车上也没有半点儿减震的东西, 要是遇到一个深坑, 嘣的一下轮子猛的滚下去, 坐车上的人都能跟着跳起来。
好在大家都没有什么急事,叶玉珍的丈夫赶车赶的慢,这颠簸倒也能勉强忍受。
叶玉珍甚至还能盘腿坐着跟叶细妹说话。
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到叶细妹头上戴了一根簪子。
是根木簪子,雕刻的式样也不复杂,只是祥云图案,但瞧着就让人觉得挺高端大气的。
叶玉珍就问:“你这支簪子哪来的?以前没见到你戴过啊。”
“你说这个啊。”叶细妹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笑道,“这是我儿子前些日子给我雕的。你瞧瞧看好不好看?”
说着,顺手将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递给叶玉珍。
叶玉珍接过来一看,见是桃木雕的,从上到下都打磨的很光滑,一点儿都不扎手。比外面她看到那些卖木簪子的好多了。
她摸了几下,一边还给叶细妹,一边羡慕的说道:“你那继子对你可真孝顺,还会雕簪子给你。近来我也听村子里的人说了,说你那继子会雕木雕,闲的时候还从庙里接了经书回来抄写。他这得挣多少钱啊?村子里的人说起来都羡慕你呢,说你眼光好。还有原本想要将自家闺女嫁许兴昌的人家,嫌弃他有个断腿的儿子没嫁,饿现在,都说你那断腿的儿子是个宝呢,肠子都差些儿要悔青了。”
叶细妹听了很高兴。也有心显摆许攸宁雕的东西好,而且对她们母女两个都好,就伸手指着叶蓁蓁腰带上挂着的小葫芦说:“他还雕了这只小葫芦给蓁蓁呢。你看看,好看不好看?”
叶玉珍仔细的瞧了瞧那只小葫芦,言语间自然又是一通羡慕。
羡慕过后又说许攸宁和叶蓁蓁彼此关系好。亲生的兄妹间尚且还有一言不合就吵架打架的时候,但瞧他们两个却是兄长友爱,妹妹乖巧,从来没有听说他们两个有红过脸的时候。
叶蓁蓁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就觉得她和许攸宁之间好像确实挺合拍的。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两个人不说红过脸,她甚至都没有看到过许攸宁对她生过气。
不过她也没有对许攸宁生过气。就觉得跟他在一起心里很熨帖,也很安稳,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反正他聪明,甭管什么事,交给他肯定错不了,都不用她操半点心。
镇上离龙塘村走走要半个多时辰的路,但现在有了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到了。
叶蓁蓁上辈子生活在一个三四线的城市,也不知道镇上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一看,其实也不是很大。
甚至镇上住的人家比龙塘村也没有多多少,就是路两边很有几家商铺,售卖各种东西。
因为叶玉珍和叶细妹要买的东西不一样,两个人约定好什么时辰在镇口碰头,叶细妹就握着叶蓁蓁的手往前走。
叶细妹要买的东西有棉花,花布,肉,鞋面,以及家里要用到的盐和糖之类的日用必需品。因着年关将近,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也打算备一些。
这些东西等到年关的时候肯定会涨价,现在提前买回去能便宜些。而且今儿她们是坐牛车过来的,甭管有多少东西,或者有多重,都能放到牛车上面捎回去。也省得下次过来买还得自己提回去,那得多累啊。
目标明确,叶细妹就带着叶蓁蓁径直去自己以前来过的几家熟悉店铺。等看过了东西,问明了价格,觉得价钱合理了就买走。
自然,叶细妹是个会说话的,在砍价这上面是一把好手。经常让叶蓁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心里直佩服。
棉花,花布,鞋面这些比较轻的东西先买好,拎在手上走路不重。肉因为要买最新鲜的,也想挑好的,所以等买好了这些叶细妹就带着叶蓁蓁去卖肉的铺子那里。
原就只是个不大的小镇子,大户人家早上就会遣下人出来采买好一应的鱼肉蔬菜,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就算到镇上来买肉的也不多,所以案板上还有一扇完整的猪肉没有动。
叶细妹想了想,就买了一斤多排骨,两斤多肉。因为家里的猪油吃完了,还买了一大块猪油。
轮到结账的时候,因为叶细妹会说话,哄的掌柜的高兴了,随手又送了一块猪肝给她。
叶蓁蓁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在算帐。
刚刚的棉花一斤要一钱四分银子,一匹花布要四钱银子,鞋面布是二三十文钱一尺。现在这上好的五花肉要六七十文钱一斤,那这换算下来一钱银子大概就是六七十块钱,一分银子则相当于六七块钱。
那这样算下来一百块钱在这里也买不到多少东西啊。就这买的肉,排骨加上猪肉就不止一百了呢。
那今儿这一上午她们相当于花了多少钱?
就算叶蓁蓁数学学的还算不错,但这会儿将每样东西都换算成人民币还是觉得有点儿累。
算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反正她都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买个东西干嘛还得先换算成人民币啊?而且每个时代的物价水平和消费能力都不一样,这样比较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往后还是要慢慢的习惯现在的生活方式。
就没有再想,跟着叶细妹从肉店里面出来。
已经中午了,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两个人都饿了。见前面的路边有挑担子卖馄饨的,叶细妹就走过去要了两碗馄饨。
旁边有张桌子,叶细妹就拉着叶蓁蓁在桌旁坐了,翻看刚刚买的那块布。
是一块茜红色的素面梭布,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按照叶细妹的意思,原本是想要买一块海棠红色,上面撒蓝色和粉色小碎花的花布回去给叶蓁蓁做棉袄,奈何叶蓁蓁实在不喜欢。觉得那样的一件棉袄穿出去需要很大的勇气。于是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叶细妹才买了这块茜红色的素面梭布。
不过显然叶细妹还是更喜欢那块海棠红色撒蓝色和粉色小碎花的花布,所以这会儿她还在问叶蓁蓁:“你真的不喜欢那块花布?我看着挺好看的。做了棉袄穿在你身上肯定也很好看。”
意思是还想回布店将那块花布买下来。
叶蓁蓁心里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那件花布做成的棉袄的模样,然后坚决的摇了摇头。
叶细妹见状也只得罢了。不过言语间还是挺惋惜的:“那行。今年就先给你用这块布做棉袄,等过两年你身子抽条了,这件棉袄小了,再买了那样的花布再重新给你做一件。”
小孩子家长的快,今年做的衣裳也就能穿个两三年,到时肯定会小了,得重新做。
叶蓁蓁:
她选择沉默。反正两年后的事还早呢,到那时候再说。
不过她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就问叶细妹:“娘,家里真的还有一块布?”
原本来的时候是说两个人每个人都买块布回去做新棉袄,但等到了布店,叶细妹看了好些布都说没有自己喜欢的,就说反正家里还有一块蓝色的布,她回去用那个做棉袄就行,就只给叶蓁蓁买了这块布。
现在叶蓁蓁心里怀疑叶细妹是不是不舍得给自己买布做新衣裳,才故意跟她说这话。
面对她疑惑询问的目光,叶细妹心里跳了一下。不过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来,而是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娘还能哄你?我记得真真儿的,还是去年我买的呢,一直放在箱底,等回去一找就能找到。”
叶蓁蓁这才放下心来。
要是叶细妹为了省钱不给自己买布做新棉袄,那说什么她都不肯要这块梭布。
总不能等过年的时候一家子都穿新棉袄,就叶细妹一个人穿旧的呀。
还想再细问两句,卖馄饨的妇人就已经捧了两碗馄饨过来。
叶细妹便赶紧叫叶蓁蓁:“快吃。待会儿吃完了咱们还要去买其他的东西呢。”
叶蓁蓁应了一声,低头拿勺子吃馄饨。
吃了一只下去之后,她身子靠过去低声的跟叶细妹说话:“娘,这个馄饨没有你包的好吃。”
叶细妹会烧很多菜不说,连擀面,包馄饨这些也都会,还都做的特别好吃。许兴昌前几天就在感叹,说他这些日子重了不少。
叶细妹听了心里高兴,也低声的说道:“既然你爱吃我包的馄饨,那回去我再包给你吃。”
叶蓁蓁点头,低头继续吃馄饨。
这时就听到卖馄饨的两夫妻在说话。女的说的是:“我前段日子在咱们镇上看到有个卖膏药的。说是他家的祖传膏药,叫什么,什么黑玉,还是白玉断续膏。还吹嘘说他那膏药特别的神奇,就算断腿的,断胳膊的,哪怕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可只要抹上他这膏药就能立刻好起来,跟个好人一样的坐立行走。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昨儿我老家那边有个亲戚找过来,说她儿子前几日上山打柴摔断了腿,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过来问我镇上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想将儿子送过来医治。我就想起这个卖膏药的人来。不然待会咱们收了摊,就到处去找找这个人罢。”
那男的听了却一脸不屑的说道:“你听这个人瞎说!还哪怕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抹了他的膏药都能好?就是咱们镇上最好的钱大夫都不敢夸下这个海口,他一个走江湖的说的话,能信?估摸着也就是个卖狗皮膏药的,骗骗你们这些个无知的妇人罢了。”
☆、礼物
叶蓁蓁其实只断断续续的听清了他们两个人说的话,但这已经足够让她震惊的了。
一时馄饨也顾不上吃了, 放下手里的勺子, 猛的起身站起来, 转过身就往那边跑。
叶细妹不晓得她这是怎么了, 吓了一大跳, 慌的也立刻起身就要去拉她。
叶蓁蓁已经跑到那对夫妻面前, 一脸急切的问那个妇人:“你刚刚说的那个卖膏药的人现在在哪里?还在镇上?”
那可是黑玉断续膏啊。但凡看过武侠剧的人谁不晓得黑玉断续膏?可还真是就算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抹上这个都能好的神奇膏药。
不提防被个小女孩忽然跑过来问这句话,那妇人吓了个一愣。反应过来才回答:“那个人, 我,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还是前些日子在镇上看到他在摆摊卖膏药,但这两日好像没见着他了。”
叶细妹已经走过来,问叶蓁蓁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叶蓁蓁这个样子, 心里还担心叶蓁蓁这该不会又犯病了?
好在叶蓁蓁双目看着依然很清明,而且还回过头叫了她一声娘, 叶细妹这才放下心来。
叶蓁蓁现在也不好跟叶细妹解释这件事, 正着急的询问那个妇人她前些时候在哪里看到那个人摆摊。待问清楚了,付了两碗馄饨的钱, 拿了上午买的东西,拉着叶细妹就往那里跑。
哪晓得等到了那里, 并没有见到那个人摆的摊子。也没有看到那个人。
叶蓁蓁不死心,将旁边的店铺和经过的行人都细问了一遍,终于一个面馆的老板娘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人我知道。他经常在我这里吃面呢。前几日他过来吃面,我当家的同他攀话,他说现在天冷了, 也没什么生意,索性就不出摊了,要回老家猫冬去。”
叶蓁蓁连忙追问那个人的老家在哪里,老板娘却说不上来:“好像挺远的?应该在北方。具体在哪里我还真不知道。”
叶蓁蓁又追问那个人年后会不会再来摆摊,老板娘也不敢肯定:“他没跟我们说过这个话,我也不敢肯定。”
叶蓁蓁只得作罢。
但总是不肯甘心的。所以想了想,她就从怀里掏出许攸宁给她的钱袋,打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钱出来。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反正都塞给了老板娘。然后一脸诚恳的对她说道:“我们是龙塘村的人,姓许。要是明年那个人再过来摆摊卖那个膏药,麻烦老板娘遣个人过去对我们说一声。到时我们还会重谢您。”
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就有钱赚,老板娘自然乐意。当下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叶蓁蓁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叶细妹的手,两个人拿着东西走出面馆。
刚刚叶蓁蓁抓钱给老板娘的时候叶细妹其实是想拦着的。头一次见面的人,又不在老板娘这里买什么,平白无故的就给人家钱。但看叶蓁蓁一脸严肃的模样,她想了想,还是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也一直没有开口打岔。
左右叶蓁蓁现在手小,就算抓了一把钱应该也没有几个。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听到了刚刚馄饨铺那对夫妻说的话,心里明白叶蓁蓁这是以为那膏药能治好许攸宁的腿呢。
心里一方面高兴叶蓁蓁和许攸宁之间感情好,但另外一方面她却不大相信世上真会有那么神奇的膏药。
而且还只是一个走江湖的人卖的膏药,能有多厉害?
所以直等这会儿走出了面馆,叶细妹才温声缓语的劝说叶蓁蓁:“娘也晓得你这是想你哥的腿能好起来,但就算这样咱们也不能信一个走江湖卖膏药的呀。咱们得信大夫。实话告诉你,我跟你爹都已经商议好了,等年后开春天气暖和了,就让你爹带着你哥到城里去。城里的大夫总比咱们这里要多。让他带着你哥多看几位大夫,若是能遇到个医术高明的,你哥的腿说不定就能好起来。你可别因为刚刚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就相信了那个什么膏药能治好你哥的腿啊。”
其实刚刚叶蓁蓁也是因为听到黑玉断续膏这个膏药名才会激动起来。现在激动过后,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就渐渐的冷静下来。
她明白叶细妹说的对,但是她还是不肯轻易放弃这个希望。
说不定那个膏药就真的是她知道的那个黑玉断续膏呢。不管怎么说,试一试总不会错。
但她也不想叶细妹担心,就点了点头,很乖顺的说道:“嗯,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道:“娘,刚刚的这件事,你回去之后不要告诉爹和哥哥。”
倒不是怕他们两个人说她,她是觉得那个膏药大小也算是个希望。有了希望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希望破灭的时候。所以干脆先不告诉许兴昌和许攸宁这件事,免得这件事最后证明真的只是个乌龙事件,倒教他们两个人心里失望。
就许攸宁腿断了的这三年,他们父子两个人肯定没少看过大夫。想必一开始心里也都存有希望的,但随后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失望,他们两个人心里得有多难过?叶蓁蓁不忍心让他们两个人再经历一次失望。
叶细妹不晓得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只以为叶蓁蓁这是担心许兴昌和许攸宁会说她。但还是点头答应了:“行,我回去不告诉你爹和你哥。”
又问了她心里刚刚一直有的疑问:“你的那包钱是哪里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身上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叶蓁蓁听了,赶忙从怀里将那包钱掏出来递给叶细妹,并解释着:“这是我出门的时候哥哥给我的。娘,给你。”
一听这是许攸宁给她的,叶细妹立刻放下心来。
就笑道:“既然这是你哥给你的那你就好好拿着,给我做什么。不要乱花钱就行。”
无论叶蓁蓁怎么要将这包钱给她,叶细妹总不要,叶蓁蓁最后也只得罢了,将这包钱重又塞回怀里,想着待会儿要用这钱买点什么。
白糖糕是肯定要买的,出门的时候她答应过许攸宁。另外今天还是许攸宁十六岁的生辰,她是不是该给他买个生辰礼物?
但要买什么东西做生辰礼物才好呢?
一路上边琢磨着这件事,她边跟叶细妹去买了几斤瓜子花生。然后又去杂货店买盐糖酱油之类的日用品。
既然是杂货店,那卖的东西肯定很杂。
叶蓁蓁就看到有小孩儿玩的拨浪鼓,吃的芝麻糖之类的东西,货架上甚至还放着各样的木盆和尿壶这些。
而且听掌柜的和叶细妹说话,这里也售卖各种二手的东西。
叶蓁蓁目光在这个面积不算小的杂货铺里面到处看,忽然一眼看到木制的柜台上面放着一样东西。圆圆的,很小巧,就像个小南瓜一样。
这东西应该是铜制的,不过用的估计很有些年头了,所以外面看着都黑乎乎的,也不晓得原本是个什么颜色。
叶蓁蓁好奇,就指着那个东西问:“这是什么?”
掌柜的正在用秤秤盐,闻言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回道:“那是手炉。”
手炉啊。
这个叶蓁蓁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但看着都挺漂亮的,也挺光亮的,可没有这个看上去这么暗沉。
心里就琢磨着,他们家里现在好像没有这么个东西。但是许攸宁大冬天的也可能要抄写经书,雕木雕,手肯定会冷。而且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也肯定会冷。要是能有个手炉,可以放在他膝盖上,这样腿就不会冷了。手冷的时候还能停下手里在忙的事,将手放在手炉上暖一暖,那样肯定很好。
就很想买这只手炉。但不晓得这个要多少钱,就有些忐忑的开口问:“请问掌柜,这个手炉要多少钱?”
掌柜的看她一眼,随口报了个数。
叶蓁蓁听了,正想要从怀里掏钱袋出来数数看够不够,就听到叶细妹在笑道:“掌柜的,你这手炉一看就是人家用了好些年头的,你收过来指不定才花了几文钱,现在倒开口就跟我女儿要这个价钱?就你开的这个价钱,我再添补些都能去买个新的了,还用买你这个旧的?”
这手炉确实是掌柜的在人家收来的二手货。其实都有些坏了,底部有个缺口。而且做工也挺粗糙的,上面也没有錾刻花纹,所以收过来的时候确实很便宜。
但就算他收过来的时候再便宜,这会儿卖出去的时候他也想多赚点钱啊。
于是他就一边将秤好的盐倒到一张大油纸里面包好,一边说道:“这个东西可不比其他的东西。哪怕就是旧的,那也值得这个价钱。”
将一包盐包好,他腾出手来,伸手指用力的弹了弹手炉外壁,手炉立刻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听见没有?这可是纯铜做的。甭说按手炉的价格卖,就算是按铜的价格拿出去卖,那也要值我刚刚报给你的那个价钱。”
叶蓁蓁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讨价还价,她也确实不会讨价还价,一点儿都不懂里面的门道。于是一听掌柜的说的这话她就信了,就想要伸手到怀里去掏钱袋,数数看钱袋里面的钱够不够。
却被叶细妹不动神色的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随后又对掌柜的笑道:“就算是铜,那也要分个好坏。掌柜的,你可别欺负我是个女流之辈,不识货。要是好铜,手指弹上去能是这个声音?你这个铜,一点儿都不纯,只能算是个杂铜。”
又拿起手炉上下左右的都细看了一番。还伸手到里面去摸了摸,然后随手丢在柜面上,一脸嫌弃的说道:“这底下都有道豁口呢。做的时候这炉里面也没有细磨过,都用了这么些年了,里面摸着还戳手。还有这外面的颜色,瞧着黑乎乎的,料想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了。掌柜的,你刚刚的那个价格,可不厚道啊。”
还价嘛,那就是要拼命的挑那件东西的缺点才好压价,叶细妹很显然对这一套很熟,当下只将这手炉批的一文不值。
掌柜的自然不服,便也说起了这手炉值这个价格的理由。
几番回合之下,叶细妹便说既然这样那这手炉便不买了。还不如添点钱去买个新的呢。
并拿了盐糖酱油之类的东西,拉着叶蓁蓁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看起来果然一点儿都不留恋的模样。
掌柜的这才急起来,开口叫住她们母女。并最终以一个在叶蓁蓁看来极低的价钱将这手炉卖给了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叶蓁蓁其实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然后也比较普通,性格也不是很外向,经过的事也不多,大概挺纯真的一姑娘。然后在这家里,大概叶妈和哥哥是智商情商担当,至于叶父和叶蓁蓁,大概就是用来衬托他们两的哈哈哈。
叶父、叶蓁蓁:我们不服!
☆、知恩
叶蓁蓁虽然也算不上嘴笨, 但也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所以她其实很羡慕很佩服那些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非贬义), 很会长袖善舞的人。
而今儿叶细妹又一次让叶蓁蓁佩服了。
于是等从杂货铺里出来了好一会儿,叶蓁蓁依然目光崇拜的望着叶细妹。
叶细妹挺享受她这种崇拜的目光的。见她怀里一直抱着那只小手炉不撒手, 就问她:“你这手炉是买给你哥的?”
她晓得叶蓁蓁是个心地善良纯真的好孩子, 许攸宁给了她一包钱她虽然接了, 但肯定不会花到她自己身上,还是会花在许攸宁的身上。
叶蓁蓁点了点头。还一脸认真的说着:“哥哥要雕木雕,抄写经书,冬天手会很冷。有了这只小手炉,他经常将手放在上面暖一暖, 他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
“你倒是真对他好。”叶细妹笑的很舒心。
没和许兴昌成亲前她还担心叶蓁蓁和许攸宁会相处的不好,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小的之间相处的可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要好多了。
叶蓁蓁依然很认真的回答:“因为他对我好。”
伸手指了指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小葫芦,说:“这是哥哥亲手雕了送我的。而且这包钱,也是他给我的。”
言下之意就是许攸宁对她好, 她肯定就会对他好。
叶细妹听了, 心里挺感慨的。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但知恩图报的人可没有多少。她女儿这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呐。
她觉得这样很好, 她的女儿就该这样。
心里高兴, 就很豪气的对叶蓁蓁说道:“走, 我们去糕点铺子,娘给你买两斤枣泥麻饼带回去吃。”
一说吃的叶蓁蓁就想起白糖糕来,连忙说道:“我出来的时候还跟哥哥说了, 要买白糖糕带给他吃。”
“好,白糖糕咱们也买。”
叶细妹一挥手,母女两个人便奔着卖糕点的铺子去了。
今儿两个人也算是收获颇丰了,等到了指定的汇合地点,叶玉珍和她丈夫也正好走过来。一见她们娘儿两个手里拎的东西就笑道:“你们两个今儿买的东西倒不少。回去拾掇拾掇下,也能开个杂货店了。”
彼此说笑了几句,叶玉珍的丈夫已经将寄存在旁边相熟人家院子里的牛车赶了过来。于是大家都忙着将买的东西放到了牛车上,随后也都坐了上去,开始往回走。
等回到龙塘村,也已经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了。
叶玉珍和她丈夫还特地赶着牛车将叶细妹和叶蓁蓁送到了许家院门口。这样就省得她们两个搬取那么多的东西。
将自己买的东西都从车上拿了过来,叶细妹谢过了叶玉珍和她丈夫,看着牛车渐渐走远,就招呼叶蓁蓁将买的东西往家里拿。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手里拎了用油纸包好的盐和糖之类的东西,转过身就要进院子。
一回头,就看到许攸宁正摇着轮椅从屋里出来。
刚刚他听到外面的声响,知道是叶细妹和叶蓁蓁回来了,就赶忙放下手里的毛笔,摇着轮椅迎了出来。
叶蓁蓁一见他,连忙拎着东西跑过去,问:“你怎么出来了?”
这轮椅用手转动着不麻烦啊?好好的待在屋里不就行了?反正她和叶细妹很快就会去见他的。
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将手里拎的东西放到厨房里去。然后又飞跑出来,帮着许攸宁推轮椅。
叶细妹手里拎着瓜子花生和肉这些比较重的东西,看到许攸宁的时候还将手里的肉往上提了提给他看,脸上满是笑容。
“今儿是你十六岁的生辰,这不,我买了肉和排骨回来。待会儿娘就给你下一碗长寿面啊。晚上咱们全家都吃面。肉面,给你庆贺生辰。”
许攸宁有些惊讶叶细妹竟然会知道今儿是他的生辰。他原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告诉叶细妹这件事。
若告诉了,依照叶细妹的性子,那肯定会给他做好吃的。但他并不想麻烦叶细妹。
可是现在叶细妹还是知道了。想来应该是许兴昌告诉她的。而她今儿还去镇上买了肉和排骨回来,说今晚要给他下长寿面
许攸宁一向沉稳,面上鲜有情绪外露,但这会儿心中感动之下,面上也有些许动容。
也不晓得说什么。觉得说什么话都是苍白的,完全不能表达他此刻心中的情绪,所以就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叶细妹笑了一笑,叫叶蓁蓁推许攸宁回屋。
叶蓁蓁应下了,推着许攸宁回他自己的屋。然后跑回厨房,将她刚刚放在那里的白糖糕拿过来递给许攸宁。
“哥哥,白糖糕,给你吃。”
许攸宁目光含笑的望着她。
今儿风大,她一路坐着牛车回来,头发被吹的有些乱了。两颊也有些发红,不过一双眼却是晶晶亮的,如同有星辰坠入其中。
原以为她临出门的时候只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竟然会真的给他带白糖糕吃。
许攸宁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很甜很软,还带着几分酒酿的清香。
“你今日在镇上玩儿的高兴不高兴?”
许攸宁吃了两口白糖糕,就笑着问叶蓁蓁,“有没有买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这样一问,叶蓁蓁就想起手炉来。就说道:“哥哥你先在屋里坐着别出来啊,待会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也不待许攸宁回答,转过身就跑了。
许攸宁有些发怔。不明白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叶蓁蓁怎么转过身就跑了。但随即想起她刚刚说的好东西,心里竟然有些好奇起来。
也不晓得这个小丫头到底买了个什么样的好东西。不过她应该是很满意的。因为刚刚他分明看到她说到好东西这三个字时眼角眉梢都飞扬了起来。
叶细妹这时正在厨房打水洗猪油,打算现在就将这猪油熬制出来,然后就开始炖肉。一见叶蓁蓁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怀里还揣着那只小手炉,就问她:“你跑这样急做什么?”
叶蓁蓁不说话,只忙着找了一只盆,舀水到里面,然后将小手炉放进去用力的洗。
她知道许攸宁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手炉现在看着脏兮兮的,送给许攸宁只怕他也不会用的?
而且送这样一个很脏的东西给别人,她也实在不好意思送出手。所以还是洗干净了再送给他。
不过这只小手炉不容易洗,洗了好一会儿依然还是那样。
叶蓁蓁就停下手里的动作,蹙着眉头想了一想,然后起身跑到堂屋去拿了一只敞口的陶罐子过来。
陶罐子里面装的是皂荚粉,是平常叶细妹洗衣服用的,作用相当于现代的洗衣粉。
然后叶蓁蓁又问叶细妹要了一只丝瓜络(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长老的丝瓜里面的丝瓜瓤。剥掉了外面的壳,去掉了里面的籽,晒干之后就能用来刷锅了。乡下人家家家户户都有,就相当于现代的钢丝球),沾了皂荚粉,很用力的擦洗香炉的里外。
擦洗了两遍之后又用小铲子用灶膛里面铲了一铲子草木灰出来,用丝瓜络沾了,继续用力的擦洗香炉里外。
以前没有洗衣粉洗手液洗洁精这些,草木灰也经常被用来洗衣服洗碗,洗的还挺干净的不说,而且还纯天然无任何化学成分,让人放心。
这样几番擦洗下来叶蓁蓁就发现效果还不错。虽然不能将这香炉擦洗的光亮如新,但到底表面那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都给擦洗掉了,露出几分铜器该有的模样来。
于是越发用力的擦洗起来。
叶细妹这时已经将猪油都洗干净切块了。灶膛里面也升起了火。待锅热了,就将切块的猪油都放到锅里面去。
熬制猪油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活。猪肉放进锅里,都不用锅铲搅动就会自动淅出猪油来。而且也不用大火,只用小火熬制就够了。
甚至也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猪油就都熬制出来了。这时将锅里的猪油都盛到干净无水的陶钵里面就好了。
等过了一夜,这陶钵里面的猪油就会凝成白白的固体。炒青菜,包心菜这些菜的时候放一些猪油进去,菜会特别的香。另外做糕点的时候也可以放一点猪油,会较一般的糕点更香更脆。
就是熬制猪油余下来的这些个油渣,也可以用来炒菜或是烧汤。当然也可以放点盐,直接炒一炒就吃。
叶细妹这会儿就盛了一半油渣到碗里放起来,打算待会儿炒个油渣青菜。另外一半则是放了点盐,用锅铲在锅里炒了炒,然后盛到了碗里。
叶蓁蓁想要给许攸宁一个惊喜,不想让他这么快就看到这只手炉,所以才躲在厨房里面擦洗。当然早就闻到了油渣的香味。于是等叶细妹用筷子夹了一块吹凉的油渣送到她嘴边来,她立刻张嘴咬住了。
咬一口嘎嘣脆不说,还特香特酥。
因为里面的油都已经熬制出来了,所以就算这样吃也不会觉得很腻。让人吃了一块之后就想接着再吃第二块。
叶细妹见她那馋样,就笑着又夹了一块吹凉之后送到她嘴边。还笑道:“好吃?”
见叶蓁蓁点了点头,她就麻利的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出来,连同刚刚那双筷子一起架在碗上面,叫她:“拿去跟你哥一块吃。”
正好叶蓁蓁觉得小手炉也擦洗的差不多了,就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找了块干布把小手炉里外的水擦干,然后另外一只手拿了筷子和碗就往外面走。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吃油渣了。脆脆的,香香的,咬一口嘎嘣脆。
☆、感动
叶蓁蓁拿着小手炉和碗筷临出门前还不忘喂了叶细妹两块油渣。
好吃的东西就该大家都分享, 不能就她和许攸宁两吃独食。待会儿还要留点给许兴昌吃。
等到了许攸宁的卧房, 就看到他正背对着她在提笔抄写经文。
叶蓁蓁就叫:“哥, 别写了,来吃油渣。”
许攸宁闻声回头, 一眼就看到她右手捧着碗筷。左手却背在身后。
他知道叶蓁蓁左手肯定拿着先前她说的好东西, 心里好奇, 就直接问道:“你左手拿的是什么?”
叶蓁蓁不答,走过去先将碗筷放在书案上,在许攸宁面前站定,然后才猛的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前面来。
心里高兴,她脸上就带了笑意,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快:“哥哥,送给你的。生辰快乐。”
许攸宁低头一看,就见是一只小手炉。看得出来不是新的,是别人用过的,但擦洗的很干净。连上面錾刻的不是很明显的梅花竹叶纹都能看到。
而且应该是刚刚才擦洗过的。因为叶蓁蓁的两边衣袖子挽上去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来, 露出来两截细白的手腕。一双手上的水虽然擦干了, 但因为刚刚才在冷水里面洗过东西,浸泡的时间有点长, 所以她手背和十根手指头还是冻的红通通的。
这是, 给他的生辰礼物?
她先前口中所说的给他看个好东西, 原来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他的?
而且,刚刚这么长时间, 她就一直在擦洗这个?等擦洗的干干净净的了,才拿来送给她?
眼前仿似看到叶蓁蓁刚刚如何辛辛苦苦擦洗这只小手炉的画面
许攸宁喉头滚动了下,没有接小手炉,反而抬起头来看叶蓁蓁。
叶蓁蓁面上明媚的笑容还在,看着他的目光清澈诚挚,没有掺杂一丝杂质。
许攸宁心中忽然就涌起一股子铺天盖地的感动来。也瞬间就觉得,他可以为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做任何事。
叶蓁蓁不晓得他现在面上虽然看着平静,但其实内心正在波涛汹涌,见他迟迟不伸手来接这只小手炉,还以为他心里嫌弃。
本来嘛,这手炉虽然现在擦洗的还算干净,但到底是个二手的。许攸宁看着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只怕不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消褪了,声音也闷闷的:“你不喜欢这个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眉梢眼角耷拉下来,捧着小手炉的手也有些垂了下去。看着就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一般,低垂着头,一双耳朵也有气没力的耷拉着。
只差喵呜喵呜的小声叫唤了。
许攸宁一见,心里立刻软和的如同塞了一大团棉花进去。
连忙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小手炉,笑道:“没有。我很喜欢。”
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在知道这只小手炉是叶蓁蓁送给他的,才会震惊的不敢相信。
叶蓁蓁却有些不信他说的话。
真的喜欢你过了这么长时间,而且听我这样问了之后才会伸手来接啊?
“你真的喜欢?”
她抬眼来看许攸宁,目光中有很明显的怀疑。而且问出来的话也带着满满的疑问。
不过叶蓁蓁心里也觉得挺愧疚的:“原本你过生辰,我该送你一个新的手炉,但是我也不晓得这手炉竟然会卖那么贵。”
就这二手的她都差点买不起了,哪里还能买新的?总不能找叶细妹要钱买。
虽然她晓得家里的生计也过得去,但手炉这个东西说起来也是大户人家才会用的,乡下基本没有人家会用这个。冬天大家都是用火盆。叶细妹没有阻止她买这个东西已经算很不错了。
说着,又急忙补救:“不过我刚刚已经将这手炉里外都擦洗过好几遍了。”
所以就算是以前别人用过的,经过她这样的擦洗,那也肯定将别人用过的痕迹都擦洗掉了?
许攸宁见她这样着急解释,只觉得她可爱真诚,也忙笑道:“我知道。我真的很喜欢这只手炉。蓁蓁,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喜欢。”
叶蓁蓁听他说的诚挚,面上表情也不似作假,这才相信了。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面上重又有了笑容。
“你喜欢就好。等天冷了,你可以放几块木炭在这手炉里面。等你觉得手冷了,就将手放在这上面,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
叶蓁蓁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挺好的。说完又想起那碗油渣来,连忙叫许攸宁:“快吃油渣,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攸宁屋里只有一张低矮的半旧小竹椅,坐在上面够不着书案,所以叶蓁蓁索性不坐了,左胳膊肘撑在书案上,左手撑着下颌。一边右手拿筷子夹碗里的油渣吃,一边跟许攸宁说今儿她在镇上看到遇到的事。
不过有关那个膏药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对许攸宁提。心里也觉得这件事其实希望挺小的,所以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待两个人将一碗油渣吃了一半,许攸宁就说吃不下了。叶蓁蓁也没有再吃,打算将这一半油渣留给许兴昌,等他待会儿回来吃。
就拿着碗筷回厨房,跟叶细妹说这事。
叶细妹已经肉和排骨都在锅里翻炒出油,正往里面加水加酱油,盖上锅盖打算炖呢。
听完叶蓁蓁说的话,她就笑:“你们两个人倒是有孝心。不过我还能忘了你爹?早就留了一半油渣在这里,等待会儿一起炒了青菜,你爹不就能吃到了?”
就叫叶蓁蓁将剩下来的油渣都吃完。
乡下的农人不常吃肉,就算这猪油也不是家家都有,只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点儿回来熬制了,平常炒菜的时候也只会放一点点,菜里能有点油星就算不错了。所以对于乡下的孩子来说,这油渣也算是个很好的东西,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回。
不过叶蓁蓁还是没有吃,将碗递给叶细妹:“这个吃多了也会觉得腻,娘你还是留着明天炒菜。”
叶细妹想了想,就接过碗来,说道:“行。你先前在镇上不是说喜欢吃我包的馄饨吗?刚刚我特意留了点儿肉下来。待会儿我将肉切碎,将这油渣也切碎,加点小葱一块儿拌拌做成馅,咱们包馄饨。明儿早饭咱们就下馄饨吃。”
用油渣包的馄饨叶蓁蓁以前还没有吃过,不过听叶细妹这么一说她就觉得这馄饨肯定会很好吃。于是连忙点头:“好。那我们就包馄饨吃。”
说着,就坐到灶台下面去,要帮忙烧火。
却被叶细妹笑着赶她走:“我晚上不烧什么菜,这里不用你帮忙。今儿去镇上在路上打了个来回,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待会饭好了我叫你。”
叶蓁蓁只好起身站起来往外走。不过走到堂屋的时候她没有回自己的屋,想了想,就去了许攸宁屋里。
上午她不是琢磨着要弄个能给茶水保温的茶桶嘛,趁着现在这会儿功夫正好可以跟许攸宁商议商议,听听他是个什么想法
许兴昌从学堂放学回来一走进院子里就闻到了一阵肉香。再看厨房屋顶的烟囱上面炊烟袅袅,他就晓得叶细妹已经回来了。
心中一喜,脚步也立刻加快起来。
等到他刚跨进厨房里面,一眼就看到叶细妹正站在灶台前和面。
听到脚步声叶细妹回过头来,看是他,就笑着问道:“你回来啦?”
厨房不大,墙上也只开了一扇不大的窗子,柴火烧出来的烟基本都靠着一根烟囱往外排,哪里能排的干净?所以但凡一烧饭厨房里面多少都会有些烟雾的。
所为的世俗烟火红尘气,其实有极大可能说的就是厨房里的这种烟雾。
因为只要是人,那就总要吃饭的。自然,为了能吃饱肚子,人会做出很多事来,怎么能不俗?
不过俗也没什么不好,那也是温馨的一种。
许兴昌现在望着叶细妹回头看到他时面上露出来的笑容,还有她问出来的再普通平常不过的这句话,可心里面就是觉得很温馨。
他嗯了一声,很自觉的走到灶膛口坐下,伸手拿了火棍子帮忙烧火。
刚刚叶蓁蓁要帮忙烧火叶细妹还赶她走来着,但这会儿叶细妹不赶许兴昌了。
夫妻两个人一个人在灶台前烧饭烧菜,一个人在灶膛口烧火,烧饭炒菜的间隙彼此说两句家常话,这场面怎么想都怎么温馨。
于是叶细妹就一边和面一边跟许兴昌说她今儿在镇上买了什么东西。还问许兴昌中午他和许攸宁饭有没有吃饱。
许兴昌注意到她没有给自己买块布做新棉衣,就问她:“你不是说今儿要去镇上给你自己和蓁蓁一人买块花布做棉衣,怎么我听你刚刚说的话,你只给蓁蓁买了,没给你自己买?”
叶细妹:
她总不好说这是因为她觉得那些布都太贵了,她不舍得给自己买,就只给叶蓁蓁买了?所以面上就做了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店里的那些布我都看过了,嗐,竟然没一样是我喜欢的。我又想着我前年做的那件棉衣还好好儿的,穿着也暖和,于是索性就不买了。等往后看到有我喜欢的布了再买回来做也一样。”
这番话也许还能骗过叶蓁蓁,但肯定骗不过许兴昌。
许兴昌当即就一针见血的指出:“你是不舍得买?”
叶细妹揉面的动作一顿。但很快的她又开始揉起面来。还一边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可别多想。咱家也没有穷到连一块布都买不起的地步。就是,这不是那些布我瞧着都不喜欢,我自己也有棉衣,所以就没买了嘛。等明年我再买,啊。”
深怕许兴昌多心,觉得是他自己没用,让老婆跟着他吃苦,连块做衣裳的布都买不起。所以她这说话的语气都已经带着点哄小孩儿的意思了。
许兴昌倒没有太多心。虽然也有觉得自己没用,但他也明白叶细妹是个很节俭的人。
而且主要都是节俭在她自己身上,在他们几个身上花钱却很大方。
可就算这样,他心里也觉得不大舒服。
就一脸正色的说道:“往后你不要再这样在你自己身上省钱了。我是个大男人,自己天天穿旧衣裳没有关系,但这快过年了,怎么着也要给我的妻子儿女每人做一身新衣裳。等过几天学堂放学了,我们两个一起去镇上。到时我给你挑块好花布。”
叶细妹以前的男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窝心的话,这会儿猛然听到许兴昌说的话,叶细妹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揉着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目光呆呆的望着许兴昌。
待反应过来,她就对着许兴昌笑了一笑,然后很清脆的答应了一声:“哎,我知道了。”
说完,低下头去接着揉面。但揉着揉着,就觉得眼眶酸酸的。
竟然是很没出息的被感动的有点儿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 巧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哈哈哈哈哈。
☆、孩子
叶细妹虽然跟叶蓁蓁说晚上不会烧什么菜, 但其实也烧了三个菜。
一盘油渣炒青菜,一盘清炒藕片(莲藕是先前在镇上买的), 另外一大碗排骨炖肉。还打了五只荷包蛋在汤里面。
排骨炖肉是做面的浇头用的。热腾腾的手擀面从锅里干捞出来, 然后将排骨和肉连汤一块儿舀了一大勺浇在面上,再每个人的碗里放一只荷包蛋。
因着今儿是许攸宁的生辰,所以叶细妹特地在他的碗里放了两只荷包蛋。
然后一家子坐在桌旁祝贺许攸宁生辰快乐,每个人都对他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随后就拿筷子各自低头吃面。
叶细妹烧菜的手艺原就没得说,哪怕只是一盘清炒藕片都能让她炒出不同的风味来, 更何况这加了油渣一块儿炒的青菜和这炖肉炖排骨,更是美味无比。
手擀面擀的也很劲道, 吃起来很爽滑。于是每个人都将自己碗里的面和浇头都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也都喝光了。
许兴昌吃完就很感叹的说,这是他平生吃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说完, 他看着桌旁坐着的几个人, 心里很高兴。
妻子贤惠,一双儿女虽然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但在他心里也跟他亲生的一个样。而且他们兄妹两个一个沉稳, 一个娇憨,都是品性很好的人。能抚养他们两个长大,他觉得很满足, 很幸福。
饭后叶细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然后和面擀皮开始包明儿早上要吃的馄饨。
许兴昌,许攸宁和叶蓁蓁都不会包这个, 但三个人都不肯走,围在桌旁跟着叶细妹说。
许攸宁最聪明,学的自然也最快。叶蓁蓁要差一些,但女孩家在这上面多少都会有点天赋,包坏了几个之后就开始包的有模有样起来。只有许兴昌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包出来的东西大家都笑。
许兴昌也不恼,伸手挠了挠头,自己笑了自己一回,然后就去倒茶给他们三个喝。
等馄饨都包好了,许兴昌打水来给他们洗手。随后一家子坐在一起闲话了几句,便各自洗漱回屋睡觉去了。
叶细妹和许兴昌上床之后先亲密了一番,然后两个人躺在枕头上说话。
许兴昌因说起那会儿在兰春江边头一次看到叶蓁蓁,她还只是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儿。这些年被叶细妹抚养长大,虽然前些年是有些痴傻,但现在天可怜见,她竟然好了。现在瞧着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他心中甚感安慰。
又说起许攸宁的腿。只盼着往后许攸宁的腿能好起来,那这辈子他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今儿他心里实在是高兴,所以说话竟然有些絮叨起来。
叶细妹心里却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许兴昌虽然以前娶过妻,她也嫁过人,但两个人都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若是往后他们两个能生下个他们自己亲生的孩子来,那这辈子才算圆满呢。
就将这话对许兴昌说了。怕他多心,说完之后还解释着:“我心里一丁点儿都没有嫌弃阿宁和蓁蓁不是我们两个亲生的意思。我就是想着,能再有个孩子,家里肯定会更加的热闹些。而且,我现在既然做了你们老许家的媳妇,就该替你们老许家开枝散叶。不然往后到地底下见着公公婆婆,我都没脸见他们。”
许兴昌在这件事上倒开明的很。只说这事强求不来,还是随缘的好。两个人能再生个孩子肯定好,但若真的生不了,这辈子有许攸宁和叶蓁蓁这一双儿女他也知足了。管什么捡来不捡来,跟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但凡管他叫了一声爹,那就是他许兴昌的孩子。
对于这一点叶细妹肯定也很认同。她不认同的一点是:“生孩子这事儿虽然也说要随缘,但咱们两个肯定也要努力才行。若不努力,难道孩子还能平白无故的就找过来了不曾?”
许兴昌一时还没有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目光呆愣愣的望着她。
叶细妹只气的,伸手过去就轻轻的拧了他的腰一下:“死人!难道这事儿还要我主动不成?”
许兴昌这才反应过来,耳尖上都滚烫起来。
但听着叶细妹含羞带笑的话语,他心里也动将起来。便翻身过去,将叶细妹裹入身下。
冬至过后连着刮了两天大风,随后又下了好几日的小雨,等到天放晴的时候,温度却降了不少。
叶蓁蓁已经穿上夹袄了。正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屋的桌旁,提笔练字。
虽然早先月初的时候她就跟许攸宁说了想练字的事,但她也舍不得纸墨,所以前些日子她特地去弄了点细沙来。暂且用树枝代笔,细沙代纸练了十来日,觉得差不多了,今日才正式握笔。
上辈子她爸妈能供她读到高三就已经很不错了,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学什么兴趣班。但其实她心里是很想的。
琴棋书画,她都想要学。所以现在握着毛笔,她心里特别的激动。
激动的连手都在轻微的发颤。
许攸宁却以为她这是紧张。又见她握笔的手势不大对,便教导她:“放松。手掌握笔的时候不要握的太紧,大拇指按着这里。手掌竖起来,笔要拿直。”
一面说,一面自己也从笔架上拿了一只毛笔握在手上,示范给叶蓁蓁看。
见叶蓁蓁依然不得要领,他只得放下手里的笔,转动着轮椅到她这里来,然后倾身过来握住她的右手。
许攸宁坐在叶蓁蓁的左手边,现在要手把手的教导她拿好毛笔,肯定要右臂先环住她小小的身子,然后再握住她的右手。
这样的姿势两个人的身子难免就会挨的很近,但一个心里只将对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来看待,另一个人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握好毛笔,所以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样亲密的姿势有何不妥。
“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这便是握笔的五个要领。你现在初学,还是按照这个要领来。等往后你写的熟了,便不用太按着这个要领来。自己觉得怎么握笔舒服便怎么来。”
许攸宁一边对叶蓁蓁讲解握笔的要领,一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的写了一个一字。随后便松开手,叫叶蓁蓁:“你先从这个一字开始练起。等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这个字练好了,我再教你写其他的字。”
叶蓁蓁对他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当下点了点头,便握了笔,低头慢慢的在纸上写着一字。
许攸宁便转动轮椅回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工具继续做茶桶。
自打叶蓁蓁跟他提了茶桶这件事,他觉得可行,两个人琢磨了几日,许攸宁画了图样出来,随后便开始寻找合适的木头做起来。
这茶桶原也不是多复杂的东西,这几日做下来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待等桶盖做好,里面再塞上保温的棉花之类的东西便可以用了。
两个人守着一张桌子的两边,安安静静的彼此做彼此的事。院子里面不时有母鸡咯咯的叫声传来,倒也是一片岁月静好。
这般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许攸宁抬头见叶蓁蓁依然手提着笔一脸专注的在写着一字,小小的身子腰背挺的笔直,面上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唇角不由的微弯起来。
才八岁大的孩子,竟然能如此静得下心来。应该是心中纯粹无一丝杂念的人方能如此。
忽然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许攸宁转过头一看,就见叶细妹正挑着一对木桶回来。
昨儿叶细妹因和许兴昌说起这天气冷下来,难得又开始放晴,想起家里的存粮里面还有些糯米,便想做成糯米粉,往后好做汤圆,或者糍粑吃。
这糯米还是叶细妹带来的嫁妆,许兴昌自然随她的意。
叶细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当天傍晚吃完晚饭后便将糯米都洗净浸泡在木桶里,今儿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就挑着木桶出门了。
村东头有一家磨房,浸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就是要挑过去磨成米浆的。
这会儿磨好了就挑回家来。
许攸宁一见叶细妹回来,也没法子过去将她肩上的单子接过来自己挑着,忙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叫叶蓁蓁给叶细妹送过去。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接过水碗起身去厨房。
叶细妹正将担子放到地上。
这天气分明已经冷了下来,但她这挑着担子一路走回来,这会儿竟然出了一身汗。
叶蓁蓁叫了一声娘,将手里捧着的水碗递过去。
叶细妹伸手接过来,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叶蓁蓁。一边还问她刚刚和哥哥在家里做什么。
叶蓁蓁就很自豪的回答:“哥哥刚刚教我写字了。”
叶蓁蓁想要读书学字这件事许兴昌早就和叶细妹说过。叶细妹一开始还不大同意。听信旁人说的话,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认了字反倒不好,心会跟着一起野了,往后就会难管教。却被许兴昌劝说,男子女子不都一个样?怎么男子便能读书习字走天下,女子却不能识字,整日待在家中?那些话只是那些无用的男人想要约束女人才说的话。还说若是叶细妹想要认字,他来教。
叶细妹笑着推脱,说她原就不是个精细的人,当初若非她娘逼着,绣花都学不会,还能学会认字写字?还是饶了她。
倒是不反对叶蓁蓁跟着许攸宁读书学字了。甚至还亲自去叶玉珍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摞纸回来给叶蓁蓁,以供她练字。
于是现在听到叶蓁蓁的回答,叶细妹就很高兴:“好。你认真的跟着你哥哥学写字。往后若你想要学画画了,你也跟着你哥哥学。”
叶蓁蓁很用力的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