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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之夜 凉蝉 23045 字 1个月前

第三十一章 想你的事情,我的事情。………

路楠从沈榕榕家里搬了回来。

她好几天没去故我堂了, 睡也睡不好,一闭上眼睛,能想到的就是她最后一次见杨双燕的场景。她后悔得心头火辣辣地疼。当时带杨双燕去报警就好了, 无论杨双燕如何否定, 她也应该硬拽她去见警察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她独自一人根本不能够解决,路楠会不会是她第一个试图求助的成年人?

在故我堂盘桓的那一天,晚上九点多,她准备跟宋沧告辞时, 路皓然打来了电话。他很快问出了杨双燕的下落,博阳中学的老师们都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

“她住院了。”路皓然说,“暑假高三补课的时候, 她在教室里大哭大喊, 据说后来去住院休养,没法再上学。”

推算时间, 那是在路楠最后一次见杨双燕之后。她刺伤了肖云声, 在他身上留下十二厘米的长伤口。

在刺伤肖云声和杨双燕崩溃之间,必定还发生过其他事情。但他们已经无法找到任何线索。路楠跌跌撞撞回到家里, 关上门便坐倒在地。

杨双燕。许思文。她曾有救这两个女孩的机会。但她没有把握住。

无数个“如果”在她心里翻腾。她捂着脸大哭,沉重的东西压垮了她的肩膀。

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几天里, 路楠接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停响起的电话。家人,沈榕榕, 还有宋沧。路楠全都不接, 她又变成了以往那个遇到事情先逃避的人。

这一日从早上开始, 手机就不停地振动、响铃,全是宋沧打来的。她频频挂断,最后甚至关机。片刻后, 她听见有人敲门。

刚走出卧室,门口的吵嚷声便清晰可闻。

“我出去买菜他站在这里,买菜回来他还在这里。他肯定有问题!”

“你好,我是物业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路楠晃了晃脑袋,怀疑自己听错。宋沧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

“我是302住户的朋友。”他说,“我正在联系他。”

手机按了免提,“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的语音十分清晰。

宋沧只得挂断电话:“这是我的身份证,我确实是她的……”

路楠打开了门。门前挤着好几个人:宋沧,物业人员,还有对门的大爷大妈。见她开门,大妈立刻指着宋沧:“小路,你认识他吗?”

话音刚落,门前所有人都看见了路楠的脸色:她发烧了,嘴唇惨白无血色,一张脸烧得通红,眼睛湿润却无神。

瞬间,除了宋沧之外,所有人都后跳一步。

Hela

“……认识。”路楠振作精神回答。

没戴口罩的大爷大妈躲在物业背后:“你发烧了?!”

宋沧以眼神对路楠示意:“快进去。”

路楠拦在门前:“你怎么来了?”

见她满脸不悦,大妈捂着口鼻,还在想象二人关系:“他是不是缠着你呢?”

路楠:“……也不是。”

物业人员:“302,你要去医院。这是对你还有其他人负责,现在非常时期,你应该……”

路楠忙把宋沧拉进屋里,连声向门外的人道谢和道歉。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路楠才刚关上门,宋沧便从身后捂住了她的额头。

“这么高。”宋沧说,“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只是着凉……”路楠把他的手打开,“去医院又得做核酸,我讨厌捅鼻子。”

宋沧左右一看,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乱扔的外套,披在路楠肩上。

“干什么?”路楠头脑昏沉,看见宋沧蹲在自己面前,扶着自己的脚踝,要给她穿鞋,“我不去!”

她把鞋子踢开,动作太大了,差点站不稳,晕眩着跌进宋沧怀里。路楠立刻要把宋沧推开,不料宋沧把她抱紧,在她耳边说:“要不你自己穿好鞋子和我下楼,要不我把你抱下楼。”

路楠气急,狠狠推开他。宋沧一点儿也不见气恼,仍旧蹲下来给她穿鞋:“你看完病我就走。”

“你就不怕我真的得了……”

宋沧摇摇头:“别用这件事开玩笑。”

他罕见的认真,路楠晃着脑袋,悻悻闭嘴:“我换个衣服。”

到了医院一测,路楠高烧三十八度,立刻被送去发热门诊。宋沧紧张地跑上跑下,又挂号又找人。等检查结果出来,俩人都松了一口气:普通的病毒性感冒。

回程时路楠总算多了些说话的精神:“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沈榕榕都找到故我堂来了,问我知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宋沧说,“她有你家钥匙,但去了你家,你又反锁,不肯给她开门。”

路楠嘀咕:“她怎么就确定你来了我就会开门。”

宋沧笑了:“事实如此。”

路楠家的冰箱里只有两颗蛋和一把干瘪的青菜。她没有照顾自己的精神和动力,外卖的盒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厨房,酒倒是都喝干净了。宋沧在线买完菜,边收拾厨房边给她烧水。恢复了一点儿精神的路楠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忙碌,有种回到故我堂的错觉。

“你去坐一会儿。”宋沧把热水倒在大口碗里晾凉,“水没那么热了就吃药。”

路楠回到客厅坐下,想了想,开始收拾沙发和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家是她自己的空间,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但现在宋沧来了,还一副和自己很熟悉的态度,在家里忙活。路楠觉得屋子里太静了,宋沧在厨房里弄出的动静又太大声了,时刻在提醒她:你完了。

“我去扔垃圾。”宋沧拎着几个黑袋子走到门边换鞋,顺手拿起钥匙,“你给我开门,还是我带着钥匙?”

路楠:“……懒得动。”

宋沧忍着笑,轻咳一声收起钥匙:“好。”

在开门关门间隙,路楠听见对面的大妈问宋沧医院检查结果,又大声说:“谈恋爱不要老吵架。”

宋沧:“哎,谢谢阿姨。”

路楠跑到门边趴着偷听,但只有电梯关门的提示音。

喝水,吃药。吃饭,再吃药。路楠一天都没怎么动弹,尽是宋沧忙碌。宋沧的厨艺比他自吹自擂的还好,一锅鸡汤炖得香甜不腻,路楠本来没有胃口,喝完粥又喝汤,吃得比平时还多。

她想起几岁的时候,妹妹还在,家里三个孩子都被流感击倒,周喜英请了一天假照顾他们。小孩可以尽情跟母亲撒娇,想吃什么都能吃,还会被人温柔地抚摸脸颊,用额头给自己探测温度。

“谢谢你。”路楠说。

宋沧支着下巴看她:“不用谢。”

瞌睡感渐渐上来,路楠揉揉眼睛:“我得休息了。”

宋沧:“你去休息,我洗碗。”他顿了顿,又补充,“洗完我就走。”

路楠并不是担心他在自家做坏事,混沌中也根本理不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她慢吞吞走回卧室,宋沧紧跟着进来,在她床头放下一杯温水。“午安。”他说,“睡醒了,病就好了。”

一场无梦的睡眠。路楠出了一身热汗,醒来时全身松快,再一摸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家里寂静无声,宋沧已经走了。路楠看了看时间,自己睡了三个小时,外头日色已经暗下去了。从幼儿园、小学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奔跑笑闹,搅碎了路楠身周的安静。

漫长的午睡醒来,人总会有种恍惚之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宇宙空空,自己心里头也空空,人轻飘飘的没有落脚点。路楠坐在床上看窗外半片天空,看得流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了。她害怕醒来之后,身边没有任何人。

床头的水仍是温热的,宋沧已经换了一杯。路楠喝完了才拿着空杯子走出去。客厅里有风,阳台门没关,宋沧坐在小板凳上,正埋头给她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修剪施肥。

路楠怔怔看他背影。她记得这个背脊的温度和力度。

孩子们在楼下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笑声尖锐,吵吵嚷嚷。那声音忽然间有了温度。对面公寓楼反射的夕阳光线照在宋沧身上,他像一张陈旧老照片里才会有的人。

路楠走到他身边坐下。宋沧回头看她:“好些了么?”

路楠:“嗯。”

宋沧摘了手套,去探她额头温度,点点头:“一会儿吃完晚饭,再吃一次退烧药。”

路楠:“嗯。”

她像孩子一样乖,头靠在宋沧肩头:“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这些花有的来自沈榕榕,有的是路楠在路边顺手买的。她说起自己曾买过的黑背天鹅绒,那盆花来自杨双燕母亲的花店。

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没什么条理,奇怪的是说的时候也不觉得伤心了。宋沧偶尔回她一句,扭头看她。路楠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做戏。应该不是吧?她心想,谁能演得这么真啊?梁朝伟也不可能。

两只风筝从楼下升起,小孩们在小区广场里疯狂玩闹,抓紧回家吃饭做作业之间的珍贵时间。风筝线纠缠成一股,在孩子们焦急的喊声里很沉重地晃荡,在夕阳和晚风中打转。

“你在想什么?”路楠察觉宋沧已经沉默了很久,抬头问。

“想你的事情,我的事情。”宋沧的目光有时候会把她笼罩起来,“……还有我们的事情。”

他吻了路楠,路楠眼眶一下热了。

宋沧又亲吻她的眼角,蹭蹭她的脸颊。

路楠带着眼泪笑了。她握紧宋沧的手,被宋沧抱进怀里时才发现他手心微微发热,心跳剧烈,竟然比自己更加紧张。

第三十二章 “我一身汗,还没洗澡。”……

晚餐仍是宋沧准备。他用中午剩的鸡汤做底, 熬了点儿粥。路楠原本很期待病号粥,但最后看着眼前的鸡粥和烫青菜发愣。

“就这些?”她瞥宋沧,“我是病人。”

宋沧给她舀了一口, 要喂她, 路楠连忙往后缩:“我自己来。”

原来粥里另有乾坤, 鸡汤清淡,熬粥本来没什么滋味,但里面还放了撕碎的鸡丝、瑶柱,切丁的鲜虾, 宋沧往粥上撒了一把葱,热粥烘出葱香。路楠吃了一口,舔舔嘴巴:“还行。”

“还行?”宋沧笑了, “我二十多年的功力都在这里面了。”

“二十多年, 你刚出生就做饭啊?”路楠边吃边笑。

她吃得很快,因为饿了, 这粥又合胃口, 没多久就解决一碗。宋沧给她又添一碗,路楠奇道:“你不吃吗?”

“我一会儿去朱杉家。”宋沧说。

路楠一愣:“你不留下来啊?”

宋沧笑笑看她:“这么想我留下来?”

他说话腔调充满暗示, 路楠白他一眼。宋沧握她手:“月底了,我和朱杉要给钟旸家里人打钱, 但没想到他们已经把账户注销。这事儿有点难办,我们得去见他家里人一面。”

路楠一想起这事情就为他委屈。“既然注销了, 那就是不需要你们了。”

“不需要也得把事情说清楚。”宋沧说, “我也联系了一彤, 我们得一起去拜访钟旸家里人。”

宋沧告辞,临别时对门大爷大妈正好散步回家,笑眯眯看他俩。路楠忽然羞涩起来, 把宋沧往外推。宋沧牵她手把她抱在怀里,路楠:“我是病毒性感冒!”

宋沧:“不怕。”

两人在门口说了许多无聊的话。恋爱中的每一句无聊话都是情话,路楠不在这个状态,只会觉得全都是无趣至极的废话,一旦身处其中,每一句都会有新的意义,说不够听不完。最后是宋沧看了时间,不得已才跟路楠告别。

朱杉的家就在诊所附近,宋沧在他家里吃了一顿饭,仔细沟通要跟钟旸家人说的话。所有资料都预备着了,朱杉提醒:“故我堂的归属问题,钟旸已经帮我们厘清。他转让给你,那就是你的东西,但我认为没必要跟他家里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们这几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如果他们想要回去,那就给吧。”

宋沧不说话。

朱杉又说:“钟旸把故我堂托付给你,就是认准了你是不会放弃故我堂的人。换作我和高宴,或者别的其他人,在故我堂经营不下去或者有更好机会的时候,我们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我们了解你,也了解钟旸。”

“我也了解他。”宋沧沉默很久才说,“但我不了解自己。如果不是故我堂,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沉下心做一件事这么久。你能想象我研究那些几十年的旧纸片,那些别人眼里垃圾一样的东西吗?”

朱杉:“但你没必要承受那么多。”

宋沧只说了一句:“故我堂是我的故我堂。”

“故我堂”这个名字是钟旸起的。故我,过去的我。钟旸喜欢研究旧东西,他本身对这一切有强烈的感情,说起幼时用过的磁带、看过的书和电影,能滔滔不绝说上好几天。宋沧却不是。他的童年乏善可陈,他的少年时代被各种玩乐和各色朋友填满。他的“故我”,是一种几千几万碎片的拼图,连自己也不能够准确地说出它的形态。

但他第一次走进“故我堂”,他就喜欢上了这里。

愿意为自己深爱之物付出时间、精力的人,是可爱的。他在钟旸身边认识了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有老有少,拓宽了宋沧的世界。

他如今经营故我堂并不是单纯因为钟旸的托付——他已经把故我堂经营成了,“宋沧的故我堂”。

他又想,他是在故我堂里真正认识路楠的。路楠也喜欢那个地方。他绝不愿意把它归还任何人。

“……我跟路楠在一起了。”宋沧忽然说。这句话说出来,他心头猛然一松。朱杉不是高宴,他不知道路楠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宋沧起初接近她是如何别有动机。他听了很高兴,跟宋沧碰碰杯:“这次可要坚持久一些。”

宋沧笑了。

“你最久的是哪一次?”朱杉问,“毕业时的半年?”

宋沧:“是吧。我不记得了。”

朱杉:“祝福你!”他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笑容。

这样的祝愿正是宋沧现在需要的。他要一个认识路楠,但又了解得不那么深的人来给他祝福。他需要这样的肯定,确定自己和路楠也是被别人期待着的,他们可以走下去。

不知道能走多远,不知道脚底的钢丝什么时候崩裂,但先走吧。宋沧知道前方是深渊,他明明了解自己的谎言将不可能得到路楠的原谅,但相爱的诱惑太大了。

他喝干了杯中的酒:“谢谢。”

十点,两人和江一彤一起离开了钟旸家。钟旸家人并不知道江一彤已经倒戈,起初以为江一彤是帮己方说话的,不料江一彤话里话外,竟然都向着钟旸。钟旸父母年迈,说不上什么话,全是各色各样的亲戚在帮腔,说来说去都只围绕一个重点:宋沧每年挣的肯定比给钟旸父母的多。

他们见江一彤“叛变”,立刻撇下她,只冲着两个男人开火。

江一彤和钟旸父母亲近,她把高宴发给她的纪录片给两个老人看。嘴仗从八点吵到十点,宋沧都隐隐地维持不住自己好脾气的表象,被这些陌生人讽刺羞辱得青筋暴起。

钟旸的纪录片勾起两个老人许多回忆,含泪看完,钟旸母亲颤巍巍拄着拐杖起身。

“给宋沧吧。”她说,“我们不要故我堂,你们能把钟旸去西藏一路上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给我们吗?”

“姑!这可是一个店!”立刻有人反对。

老人全然不顾,只是看着宋沧。宋沧有点茫然,但立刻站起点头。

“我跟他爸爸可以去故我堂坐坐吗?”老人问。

“阿姨,当然可以。”宋沧毫不犹豫。

钟旸走后,两个老人因为怕睹物思情,从不敢拜访故我堂哪怕一次。

两个人的坚决让今夜的对峙得以落幕。失落的亲戚朋友纷纷离去,钟旸父亲叮嘱朱杉和宋沧不必再每个月打钱。他们有退休金,生活没有问题,每月这样分走两个小店铺的利润,实在太过意不去。朱杉和宋沧几年来给的钱仍全都放在银行里,直到这个月注销账户才取出。老人原封不动退还两人。朱杉和宋沧都不肯收。

“有时间来看看我们就好了。”老人坚持,“家里没有孩子,太安静了。”

江一彤每周都来探望,老人感激之余又觉得忐忑:江一彤会恋爱,会结婚,她将有自己的全新生活。这样牵挂着前男友的父母,新的伴侣总是不高兴的。江一彤倒是干脆:我只是来探望你们,如果这样他都不高兴,那他就不是对的人。

三人在路口分别,宋沧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一彤!”

他问江一彤章棋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自从知道江一彤是宋沧和路楠的朋友,章棋非但没有回避江一彤,反而比之前更频繁地找江一彤问出国留学的各种细节。问着问着,总要再问一嘴宋沧的事情。

他对宋沧感兴趣。

宋沧心中暗笑:章棋极其敏锐。他已经察觉宋沧才是对他威胁最大的一个。

“你的事情我基本没说,跟他打太极而已。”江一彤说,“特别的动作我并没发现。距离高考只剩那么几天,已经不允许他再分心。”

“你听过他有什么怪癖吗?”宋沧问,“能被人拿捏的怪癖,学校里有没有类似的传闻?”

江一彤笑了:“怎么可能,那可是章棋。”

宋沧始终耿耿于怀。如果找不到肖云声胁迫章棋的缘由,他总感觉无法真正触及章棋的核心。

他和路楠回忆梁栩、章棋所有的叙述和表达,发现了同一个疑点:没有人提过杨双燕。

杨双燕是许思文的好朋友,和许思文、梁栩同在博阳中学读书,又是遭受肖云声欺辱的对象。他们不可能不认识杨双燕。

这种不提及,更像是刻意隐瞒。

宋沧把朱杉送回家,立刻给路楠发信息,问她休息了没有。

此时已经十一点了,夜很深。路楠饭后睡了一觉,现在精神百倍,毫无睡意,正抱着手机看小说。

【醒着。事情都解决了吗?】

【嗯。见面再说,我现在过去。】

路楠一下跳起来。她扭头看梳妆镜里凌乱的自己,立刻下床冲向卫生间。

洗头洗澡又太隆重,她匆匆洗了把脸,抹了爽肤水,换下因为发烧出汗而发酸的睡衣。穿什么才不至于太过分又合理?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合适衣服,才刚把纠结的头发梳理整齐,宋沧告诉她自己正在电梯里。

“这么快!”路楠抓起头发看镜中的自己。苍白,但还挺精神。

宋沧没拿走钥匙,很规矩地敲门。路楠给他开门,宋沧眨眨眼,打量她。

“我,我有什么不对吗?”路楠被他眼光看得心虚,低头看自己。

“很好,很漂亮。”宋沧凑过去亲她。

门关上了,宋沧抱着她,手在她腰上揉。

“干什么?”路楠装作不懂,“你来不是要跟我说故我堂和钟旸的事情吗?”

“等等再说。”宋沧低声地笑。他很懂得这样笑,路楠耳朵热起来:“我一身汗,还没洗澡。”

“正好。”宋沧说,“一起。”

第三十三章 他靠近了去闻,鼻尖几乎碰……

路楠洗澡的时候, 宋沧在床上翻看她拿出来的相册。

果然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梳着似曾相识的学生头,完全一致的脸, 但很轻易能认出谁是姐姐, 谁是妹妹。一个拍照时微微昂头, 满脸不高兴,但碰上了开心事儿,连脸都会笑得变形。

宋沧起初还竖着耳朵听浴室的动静,后来专注看照片, 就没再注意。等到床铺微微一沉,才察觉路楠坐了上来。“有什么好笑的吗?”她凑过来看。

“这个是你吧?”宋沧指着一张海边的照片。姐妹俩大约七八岁年纪,一个伸直手臂张嘴大哭, 手被螃蟹钳住了, 另一个皱起眉毛眼睛紧随在后,眼见着也要哭出来。更年长的男孩在后面拎着装沙子和小铲的桶子大笑。

“哪个是我?”路楠问。

“哭得很丑的这个。”宋沧说。

“哪里丑啊!”路楠不承认, “美死了。”

她带着湿润的水汽和热烘烘的气息, 身上还有沐浴露的香气。很清淡的花香,宋沧辨认不出是什么, 他靠近了去闻,鼻尖几乎碰到路楠耳垂。

路楠等他说话。或者等他在颈脖上落下一吻, 用他那技巧高超的嘴唇。

但宋沧轻笑一声,让开了。“睡吧。”他正儿八经地说, 合上相册, “我陪你。”

他规规矩矩躺下, 和坐在床上的路楠大眼瞪小眼。

“你还想我做什么?”宋沧问。

路楠指着浴室:“刷牙!”

她滚进被子里,听见宋沧在浴室里自来熟地摆弄各种东西。太快了,路楠心想, 这也太快了!和梁晓昌谈恋爱时,从牵手到允许他留宿,足足花了半年。

宋沧这简直是光速。

宋沧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做那事情的意思,他躺在路楠身边,撑着脑袋看她,温柔中带一点儿心思。路楠看惯他坏笑,莫名其妙:“怎么了?”

“不怪我。”宋沧说,“你洗澡的时候我看了床头柜,没有安全套。”

路楠:“……”

她拉起被子盖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愧是你。”

“你病刚好,不折腾。”宋沧在枕头上理顺她吹干了的长发,“药吃了吗?”

路楠点头。那药吃了会犯困,她眼皮已经有点儿睁不开了,只是因为见到宋沧,才想勉强振作精神跟他说话。宋沧扯下她被子,很深地吻她,舌头牵扯不清。

“放松一下。”他笑笑,钻进被中。

“……!”路楠一下按住他,“宋沧!”

宋沧有根灵巧得过分的舌头,说话机灵古怪,唱歌又稳又脆,做别的事情也一样。路楠起初还推他,后来渐渐软在床上。她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新鲜的感觉令人惊悸。睡意早飞走了,被褥像海洋,像波浪,把她吞没。

第二日醒来时,路楠浑身轻松舒爽。宋沧就睡在她身边,两人盖同一条被子,这让路楠想起上一个两人共眠后醒来的清晨。她伸手指碰了碰宋沧的嘴巴,宋沧没醒,眉毛微微一动。路楠描摹他嘴唇形状,想到这张嘴巴昨天做了什么事,身体里隐隐约约又涌起灼热的麻痹。

分神瞬间,宋沧衔住她手指。刚醒时他声音有些喑哑低沉,不像平时,乍听起来像个陌生人。“还满意吗?”他舌尖舔着路楠指尖,路楠皱眉抽出,在他脸颊擦干,宋沧便笑了。

“满意什么?”路楠装作听不懂。

“什么呢?”宋沧把她抱紧,手潜入衣服里,顺着腰往上游移。

窗帘拉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五月底的日光已经很清澈透亮,路楠只觉得目眩。她靠在宋沧肩上,随着他动作呼吸、喘气。她从未变得如此柔软,又这样敏锐,连汗毛也成了感觉器官,任何轻动都让人战栗。

宋沧的手和他舌头一样灵巧,太会钻营。路楠眯起眼睛看宋沧,宋沧也盯着她,似乎想捕捉她脸上情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贴着她耳朵说话,尾音上挑,像一个笑。

“嗯?”路楠没听清楚,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喘得更急了,咬紧的齿间露出声息。宋沧的手太坏,无论上下都把她控制得紧。

宋沧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两遍三遍。话语从耳朵钻进来,路楠也从耳廓开始热红,直到烧得整张脸都烫了。

早餐仍是宋沧准备。路楠钻进厨房,无论他做什么都要靠近看一眼。宋沧嫌她碍事让她离开,她在身后抱着宋沧,隔着衣服摸他腹部肌肉。宋沧像拖着个沉重包袱,在狭窄的厨房里移动。

“再休息一天。”宋沧端出老板的派头,“明天恢复上班。”

路楠:“我以为宋老板会养我。”

宋沧:“我给你发工资了。”

路楠:“说认真的,我得再去找个别的工作。”

宋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去故我堂了?”

两人谈恋爱,路楠认为自己若再继续呆在故我堂工作,就像宋沧的一种施舍。她舍不得自己多年练下的本事,打算继续找新的舞蹈学校当老师。

“你为我工作,我支付工钱,这不是施舍。”宋沧关了火,回头看她。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对我好。”路楠笑着,“但我在故我堂做的事情根本不值那么高的工资。而且我还是想教学上课,我也喜欢跳舞。”

宋沧揉她头发,很久才应:“好。”

临别时宋沧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我准备还是你准备?”

路楠莫名:“准备什么?”

宋沧:“那个。”

路楠恍然大悟,眼珠乱转:“你准备啊,我怎么知道你习惯用什么。”

“上次不是见过了吗?”宋沧皱眉,很无辜的一张脸,“要不我现在告诉你,我只用杜……”

“行了行了!”路楠蹦过去捂住他嘴巴,“白日宣淫。”

宋沧抓住她双手,亲她手心,笑道:“今晚见。”

他开门,转身,正好与门外抬手准备敲门的沈榕榕打了个照面。

一时间内外俱静。

宋沧:“早啊。”

沈榕榕:“……早。”

他如出入自己家门,轻松地跟沈榕榕挥手道别。走进电梯时看见沈榕榕很惊恐地把路楠推进屋里,砰的关紧房门。他在电梯里笑了很久,才想起给路楠发微信:沈榕榕怎么骂我?

路楠回他一个无语表情。

宋沧并未立刻离开。他记得路楠说过,杨双燕母亲的花店就在附近。循着路楠说过的路线去找,果真在另一条街的街口看到了店铺。花店店面不大,位置很好,虽然是早上,买花的人还不多,店门口已经摆着几桶新鲜的雏菊和玫瑰。

宋沧走进店里,店内有半面墙摆着盆栽的绿植,郁郁葱葱,很是喜人。

“有黑背天鹅绒吗?”他问。

店员给他指点,那果然是叶面如绒毛般细腻的植物。宋沧第一次见,好奇地摸个不停。“我要两盆。”他说完,看见柜台后面挂着的营业执照。

杨双燕母亲叫杨墨,宋沧问店员:“好久没见杨老板了,她最近忙吗?”

他用一种熟稔的语气说话,店员不疑有他:“老板最近很少过来。”

“她女儿还好吗?”宋沧问,“我外甥女跟她是好朋友,我们常常见面的。”

店员笑笑:“我不清楚。”

宋沧左右一看,拿出故我堂的名片:“这是我的店,新开张,想跟杨老板谈点儿生意。她什么时候来,你能联系我么?”

店员点头笑笑:“好。”随即很敷衍地收了名片。

而在路楠家中,结束了一通控诉的沈榕榕正大口喝水。“是谁说不跟宋沧谈恋爱的?”沈榕榕喝完又继续控诉,“都在你家里出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不是你最心爱的人?”

“是是是,永远都是。”路楠被她说得头大,连忙想了个新话题,“对了,这几天肖云声还去你店里吗?”

“噢!我被你一气,差点忘了这个。”沈榕榕告诉路楠,肖云声辞职了。他辞得非常干脆,反正手里也没有任何需要交接的任务,前几日打了个电话给店长,就这样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店里也没人知道。

“估计又得让高宴帮忙。”沈榕榕说,“他路子多人面广,说不定能找到。”

路楠看她:“你对高宴评价很高嘛。”

“那当然。”沈榕榕笑,“比你的宋沧高多了。”

路楠眼睛睁大,沈榕榕立刻补充:“是个不错的朋友。”

见路楠身体和心情都已经大大恢复,沈榕榕也没有多留。路楠想起一件事儿,让沈榕榕送她去市美术馆。美术馆门前是巨大的海报招牌,招牌上有半个长发男人的脸,是某位画家的画展即将开幕。

“这不是你那个……叫什么来着?”路楠挠挠下巴。

“JK。”沈榕榕飞快冲海报翻了个白眼,“不用记,反正都分手了。这个展是他劈腿的那姑娘给他开的,不然以他的水平,到死都卖不出一张画。”

新锐画家JK的画展就在市美术馆一楼展示,现在正在装修中。路楠和沈榕榕告别,独自进了美术馆,直奔她印象中的地方。

二楼有一条长走廊,她就是在这儿看到了许思文的那幅《奏鸣曲》。画面色彩汹涌,画中心静静伫立的少女身影,原来是许思文自己的写照。路楠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要再看一眼那幅画,她要再确认一次许思文的心事。

然而原本悬挂《奏鸣曲》的墙上空空如也。

路楠拉着一个工作人员问:“本来挂在这里的画呢?”

工作人员想了想:“已经归还作者了。”

路楠一愣:“她在住院。”见对方狐疑,她忙说:“我是《奏鸣曲》作者的老师。”

工作人员:“《奏鸣曲》的展示时间是固定的,到期了我们就得撤下来。这姑娘出事儿了,她家里人找来,我们就把这画还回去了。”

路楠失落松手。她后退几步,试图回忆自己看见《奏鸣曲》时候的心情。

一楼传来人声,路楠扭头一看,一副巨大的画正用推车推进来。束着长发的男人指挥众人把画悬挂在一楼中央,显然这是他最得意也最重要的作品。路楠认出那男人正是沈榕榕前男友JK,自称后现代主义的继承者。她绕到走廊另一端看那张画,横竖看不明白,拍了张照片给沈榕榕发去。

如果许思文没有受伤,如果许思文能够康复,未来的她是否也有可能举办自己的画展,在这样的地方悬挂新的“奏鸣曲”?路楠尽想着这些事。

她打了一辆车打算去故我堂,路上听见广播说今日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有的学校已经给高三放假,自主学习调整。路楠心头一动,立刻对司机说:“去博阳中学。”

在博阳中学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校门终于打开。路楠守在梁栩回家必须要经过的路口,没多久就看见了背着大书包骑车的梁栩。

“梁栩。”她出声喊。

梁栩足尖点地,迟疑地看她。

“我们可以聊聊吗?”路楠问。

周围人很多,梁栩左看右看,从车上下来。“聊什么?”她低声说,“能说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

“聊杨双燕的事情。”路楠果断开口。

她又一次在梁栩脸上看见了露骨的恐惧。这甚至比之前第一次与梁栩碰上时更强烈。路楠下意识抓住她车头,以免梁栩再次逃跑。梁栩的手颤抖着,她竟怕得紧紧咬唇,正与转身逃窜的本能拉扯抗衡。

“你们知道了多少?”她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

第三十四章 因为没有人施予援手,杨双……

梁栩非常戒备, 她拒绝和路楠进入别的店子,只能接受在街面上聊天。路楠顺应她的要求,陪梁栩推着车子, 慢慢往前走。

她告诉梁栩,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云声的存在。

果不其然, 梁栩如被惊雷吓懵了的小兽,半天没回过神:“……你们调查过肖云声?”

“他就是带你去刺青,还有欺凌许思文的‘声哥’,对吧?”

“你们怎么查到的?”梁栩又问。

“他为什么要带你去刺青?”路楠紧追着问。她学会了宋沧的那一套, 用问题对付问题,这种逼问让梁栩明白,她必须透露更多, 才能从路楠口中得到想要的线索。

梁栩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禁不住这种沉默无声的逼迫。她不是章棋。路楠等了片刻, 梁栩开口了。

“他说刺青是记号,有了记号他才能确认我是服从他的。而且他说刺青不痛, 一点儿也不痛, 他以后也打算去纹。”说着她看了眼路楠,“章棋也被他威胁过, 但章棋后来说服了声哥。声哥说章棋是人才,以后有大作为, 如果有刺青,高考体检过不去, 会耽误他一辈子。”

路楠冷笑:“他倒好心。”

“你们还知道什么?”

“我们知道他身上有刺青。”路楠赌了一把, “而且是为了掩盖杨双燕给他留下的伤疤。”

没料到他们竟然调查到这个程度, 梁栩大吃一惊。她点头:“是的。”

身为肖云声的“朋友”,或者说随从,梁栩和章棋对他的了解不多, 但很熟悉他的继妹杨双燕。肖云声从欺凌和胁迫杨双燕中得到快乐,他还把梁栩和章棋拉了进来。就跟他们在肖云声要求下朝许思文扔酒瓶子一样,肖云声的命令他们无法反抗,只能顺从。

肖云声教他们如何对杨双燕动手才不会在明面上留下痕迹。“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肖云声强调,“她绝对不敢。我有她的视频。”至于是什么视频,梁栩从来不敢问,她总觉得一旦问了,就会触及另一个深渊。她害怕。

路楠静静听着。

“但章棋乐在其中,是吗?”她看着梁栩说,“你和章棋不一样。”

这句话触动了梁栩。她双手紧紧相握,力气大得骨节发白,激烈地思考着什么。

“章棋一开始也不肯动手。他要面子,他从来不跟女孩动手。”梁栩用更轻的声音说,“但是后来他知道,燕子喜欢他。”

路楠睁大了眼睛:“什么?!”

梁栩骗了他们。许思文从来没有对章棋产生过兴趣,真正仰慕章棋的是杨双燕。

为了满足好友的期待,三人出门的时候许思文常常用手机偷拍章棋的照片,发给杨双燕。这个秘密偶然被肖云声得知,肖云声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把章棋、梁栩和杨双燕找出来,一张张地展示杨双燕手机里保存的偷拍照。章棋起初吃惊,后来便沉默了,只是翻看。

“好恶心。”他没看杨双燕,淡淡地说,“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那你来?”肖云声把石头递给他。

这是肖云声热衷的另一种游戏。杨双燕戴着摩托车头盔站在江边,瑟瑟发抖。她脚下就踩着薄薄的江水,身后是江面,只要仰头倒下就会跌进萦江。梁栩和章棋手里的石头、碎砖块是武器,杨双燕是标靶。章棋的手很稳,每次石头都是紧贴着头盔落入水中。十次里总有一两次是正好砸在头盔上的,杨双燕会被吓得尖叫、晃动,但她不敢走开。她赤足站着,周围洒满了碎玻璃。

肖云声永远都不会在他们面前动手。他只热衷拍摄视频。

视频里章棋掂了掂手里的武器,那是半块结实的砖头。梁栩拉了拉他衣角:“别……”

章棋已经扔了出去。砖块正好砸中杨双燕头盔,她晃了一下,往后栽倒,咚地摔进江水里。

肖云声大笑,章棋没有笑,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慢慢从水里爬起来的杨双燕。见梁栩要走过去帮忙,他很冷漠地开口:“梁栩,站住。”

梁栩站定了,很踟蹰。这时画面忽然乱了。有个陌生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惊愕:“你们在干什么?!”

拍摄的手机被打落,肖云声再捡起时,画面里是从地上捡起眼镜的章棋、跌坐在石阶上的梁栩,还有正从水里把杨双燕拖起来的许思文。

她脱下杨双燕的头盔往江水里扔去,密实地将杨双燕抱在身前保护起来。

捡起手机的肖云声笑了一声,轻声问:“哎呀,看看,这个又是谁?”

视频中止了。路楠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这些视频怎么会到你的手里?”路楠问。肖云声如此谨慎,他一定会妥善保管,绝对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

“偷来的。”梁栩说。她眼神里有了点儿倨傲:“我偷东西还是很在行的。”

梁栩观察过肖云声很久,手机是用指纹解锁的,但总有那么一两次需要输入密码。她记住了肖云声按密码的手势移动顺序,趁他和章棋喝酒的时候,从肖云声口袋里偷偷摸走手机,解锁,并在相册里找出肖云声拍摄过的东西。

“很多、很多。”能够和路楠分享这些秘密,似乎让梁栩轻松了一些,“我不敢耽误时间,就挑了两个我有印象的传到手机上。”

“只有两个吗?”路楠问。

“是的,刚传完,他就发现手机不见了。”梁栩当时立刻把他的手机放到地上,轻轻一踢。手机滑到桌下,肖云声正好低头,毫不起疑地捡了起来。

“传给我。”路楠说。

“不行。”梁栩夺回手机,“上次把那个视频给你们,我已经后悔了。”

路楠换了个话题:“你想摆脱肖云声的控制,为什么不立刻删掉他威胁你的视频?”

“删掉手机上的内容没意义,他还有云端。”梁栩轻抛手机,“但他可以威胁我,我也可以威胁他。这是他教我的。”

所以她选择了有更多人出场的视频。肖云声、章棋,还有她自己。她试图像肖云声一样,拿捏住其他两人的罪证。

她们穿过十字路口,拐入有些冷清的窄街。这里原本是十分热闹的商业街,与旁边的商城是一体,但受疫情影响,所有铺面都关张了,只剩破碎的纸张在地上打滚。梁栩背了一书包的书和卷子,想抄近路回家,车头一扭,和路楠又拐进一条巷子。

“声哥一定在找我。”梁栩说,“他和章棋一直联系我,但我没有理。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我叛变了。”她哑声一笑,声音轻抖。

“你现在回家了,家里是安全的。”路楠说,“章棋也要考试,只有肖云声在活动。考试之前不要出门,好好保护自己。”

梁栩点点头,告诉路楠肖云声左下腹那道刀伤的由来。

有章棋和梁栩参与的欺凌发生在家门外,而家门内的事情,连梁栩也不清楚。他只知道有时候肖云声会跟章棋讲,讲得很具体,但章棋听得很不舒服,多次表示自己不想听。肖云声只是笑着:很有趣的,她不敢跟任何人讲,真的很有意思,你要不要也试试?

章棋没有答应肖云声的要求。或许是憎恶,或许是反感,他不怎么搭理杨双燕,参与欺凌杨双燕的活动倒是兴致盎然。而杨双燕在萦江边那次之后,再也没正眼看过章棋。

梁栩他们隐隐知道,在肖云声和杨双燕的家里,必定发生了比他们所见、所做更为恐怖的事情。否则杨双燕不会拿起刀子。那把刀子她藏在枕头下,据肖云声说,是因为有人撺掇教唆,她才决心用武器来保护自己。

刀子刺入肖云声腹部,因为没有衣服阻隔,很顺利地穿过皮肉。肖云声没想到从来顺从、忍耐,甚至不声不响的杨双燕会伤害自己。刀子刺入之后没有拔出,杨双燕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按压那把尖锐的水果刀,让它在肖云声肚子上拉出长达十二厘米的伤口。

满手的血。满床的血。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叫,起身松手,任刀子留在肖云声身上,自己则静静地走进卫生间洗手。

进了医院的肖云声度过了一段危险时期。也是在那时,杨双燕的母亲才真正明白女儿遭遇了什么。

“声哥说伤口是他自己造成的,因为不想活了。”梁栩回忆着,“这个理由还挺可信,所以事情没闹大,医院也没插手。他没死,正正常常回了家。”

杨双燕母亲提出离婚,得知自己即将失去称手的奴仆,肖云声对杨双燕的欺凌变本加厉。

梁栩顿了顿,她仍旧有所隐瞒,似乎不想细说这种升级的欺凌是什么样子。“再后来,燕子就疯了。”她说,“她在教室里又哭又喊,撕书,用衣服把自己包起来藏在课桌下面,谁都拉不出来。”

路楠站定了。路皓然隐晦地说“去休养”的时候,她和宋沧已经有所察觉,那绝不是单纯的“休养”。

因为没有人施予援手,杨双燕被摧毁了。

这一切不像现实,它太荒诞,太可怕,超出了路楠的想象。

“……那思文呢?”路楠问,“思文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听肖云声的话,去我的办公室跳楼?”

梁栩眉头皱成一团,她还在犹豫和斟酌,此时突然停下,看向路楠身后。

路楠背后是一条巷子,老城的街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一线天光照亮巷子底部,肖云声站在明暗分割之处。他叼着烟,不知盯了梁栩和路楠多久。

第三十五章 谁都不能跨越她用肉身铸造……

几乎是条件反射, 路楠站在了梁栩面前。尽管肖云声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她仍本能地想要保护身后的女孩。

和沈榕榕店里的入职档案不一样,眼前的肖云声看起来非常普通。他那张没经过软件修饰的脸上有着一见即忘的平淡五官, 长得端正, 却透着点儿阴森, 微微昂起头的时候,令人反感的目光如蛇信一般缠上路楠和梁栩。

“梁栩!”肖云声拖长了声音,“过来,说两句话。”

路楠正要告诉梁栩别动, 身后梁栩忽然推着自行车往前狂奔!

“梁栩!”路楠大惊。

肖云声扔了烟,同样转头就跑。

这是两条平行的巷子。在寻找梁栩的这些天里,他认清了梁栩家的位置, 早已经把梁栩回家的几条路径摸熟。梁栩推着车狂奔, 两条巷子之间还有相联的窄小短巷,她听见肖云声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在穿过空隙的瞬间, 甚至看到了肖云声的影子。

他跑得很快,已经追上来了。

巷子出口就在前方, 就只剩三十多米。

梁栩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这里没人能救她,没人能保护她, 她发足狂奔,生出前所未有的力气, 几乎把自行车提了起来。

斜刺里一个桶子砸来, 哐地砸在自行车上。梁栩手里力气一松, 自行车脱手,她收不住去势,狠狠绊倒。这一跤摔得太狠了, 她被书包压着,短暂地失去片刻意识,立刻被人抓住头发。

“躲我?”肖云声反着拉她的长发,令她痛苦地仰头,“躲在学校里连家也不回,我等了你很久,梁栩。怎么不听话呢?”他拍拍梁栩的脸,“你这样,我怎么办?”

梁栩开始发抖:“对不起……声哥对不起,我错了,我一定改正……”她哭出声。

肖云声凑近了问:“你这破成绩,也不可能考得上大学,装什么好学生啊?你知道网络舆论多厉害吧?你肯定知道,你和章棋不是毁过路楠一次吗?那招数还是章棋教的,他挺厉害,我也学会了。你说要是全世界都知道你梁栩是一个惯偷,还是个这么恶心的烂人,你在这里还有立足之地吗?”

梁栩哀求:“声哥我真的错了,我什么都没说过,真的,是她找上我,是她缠着我。我烦死她了,我真的什么都没讲,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你的……”

肖云声狠刮了她一巴掌。

“我信你啊?”他低声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蠢……”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一根拖把先是砸在他脸上,随即一推一顶,把他整个人顶翻在地。

路楠气喘吁吁,拖把是她随手在巷子里抄的,不知是哪个饭店后厨的东西,腥臭油腻,当作武器却正好顺手。她把肖云声推开之后立刻站在梁栩面前,挡在二人中间,举起那沉重拖把,像握着一把刀。

肖云声被她砸得发懵。

“滚!”路楠低吼,“滚!!!”

肖云声擦了擦鼻子,路楠砸得太狠了,鼻血正蜿蜒从他鼻腔里流出来。他脚下打滑,爬起来先笑了:“路老师,初次见面,怎么就……”

拖把又挥了过来。路楠已经熟悉了这武器的头重脚轻,开始掌握挥舞它的诀窍。肖云声矮身后退,再躲一次。

“……”他打量路楠,诧异得像看个自己从未了解过的陌生人。

不对——路楠想,他确实从未了解过自己。无论是他,还是梁栩章棋,他们知道的只是旁人口中的“路楠”,是用各种碎片拼凑出来的形象。从来不是她自己。她不温顺,不忍让,并且不后退。

身后就是梁栩。她曾错失两次保护年少孩子的机会,这一次她绝对不会退让。想到杨双燕和许思文,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在路楠胸口升腾。它如此澎湃、如此充沛,令路楠四肢充满了力气,她气势汹汹,像被激怒的母狮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完全地护卫着梁栩。

谁都不能跨越她用肉身铸造的壁垒。

肖云声笑了:“我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你不是应该先报警?或者先喊人来帮忙?你……你是这样的女人吗?”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不知道吗?”路楠大声说,“我不是害一个学生从办公室跳下去,至今昏迷不醒吗?我不是勾引了学校主任又勾引家长吗?我坏啊,我是个坏女人,我什么都不顾的,如果我手里有把刀,我现在就要捅死你。”她一口气说完,胸中浊气尽散,另一只手从挎包里拿出手机,抛给身后的梁栩,“梁栩,报警。”

肖云声垂下眼皮。他的身边有各种杂物,木棍、跛了的铁椅子、破纸箱……

在他垂下眼皮瞬间,路楠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根本不给肖云声寻找反击武器的机会——她懂,肖云声也懂,高考之前钳制梁栩的唯一一次机会就在这里,梁栩回到家、得到庇护,他将无从下手。路楠毫不犹豫,举起拖把再次砸向肖云声。她像握持大刀的武者,腰身挺直、双足咬定地面,准确、有力、狠辣,朝肖云声挥动手中强悍的武器。

为了躲开这一击,肖云声再次绊倒。巷子里杂物太多了。他抓起手边的垃圾扔向路楠,易拉罐、奶茶杯、扎紧装满的垃圾袋。路楠挥动拖把挡住,不料那拖把头竟然咕咚一声落地了。

原来如此。它已经用不了,所以才被人废弃在这狭窄破巷里。肖云声抓住这机会立刻起身。路楠左右一看,弯腰从地上抓起自行车。

连梁栩也惊得睁大了眼睛。路楠举起自行车,毫不犹豫朝肖云声扔过去!

哐当巨响,终于引人围观。巷子里接二连三开了门,各种铺子里都有人探出头来。路楠中气十足,朝肖云声大吼:“对女学生动手,你是人吗!”

她身后是穿着校服、坐倒地上的梁栩,围观的人看向肖云声,有男人捋起衣袖。肖云声见状转身就跑。

路楠喊那一嗓子,声音都破了。

她急急喘气,只觉得胸口有种尖锐的痛,是呼吸过了头,空气切割着气管和肺部。蹲下来缓了一会儿,她意识到梁栩的目光。女孩怔怔看她,颤抖伸手,从她头发里摘走一片烂菜叶子,是从破拖把上掉下来的。

“报警了吗?”路楠哑声说。

“……没有。”梁栩把手机递还给她。

路楠夺回手机。她能理解梁栩的恐惧和犹豫。警察来了,说不定会挖出更多内容,她还要考试,还有自己的人生,还要继续生活——可杨双燕和许思文呢?

原来击退厄运需要冲动和勇气,还有一些不管不顾的坚决。她咬着嘴唇,握紧拳头,心头极热烈地翻动着火一般燃烧的情绪。

把梁栩送回家之后,路楠没有久留。她有点儿狼狈,追击的时候跑得太快,鞋跟断了,梁栩给了她一双拖鞋。浅蓝色的拖鞋,和她初遇宋沧那晚穿的很像。

她打了一辆车,直奔故我堂。车在安宁路路口停了,路面堵得厉害。路楠一分钟都不愿意再等,她下车往故我堂走去,越走越快,跑了起来。她听见故我堂门口的风铃,正在初夏的风里用最自由的方式振动发声。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了,浩荡如风,清爽如雨。风铃下,宋沧正弯腰整理门口书架放的旧书。

路楠不跑了。她一步步往前走。宋沧仿佛有所感应,扭头便看到了她。

“路楠?”他皱眉,“你怎么了……”

路楠张开手臂,扑进宋沧怀里。她紧紧地抱着宋沧,有无数的话想跟他说,开口却只是喊他名字:“宋沧……”

这词语仿佛有魔力。她所有的紧张、忐忑和恐惧在宋沧怀里消弭了。宋沧抱着她轻轻摇晃,用手梳理她的长发,什么也没问。路楠深深呼吸着宋沧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他们只共枕过两次,她就记住了宋沧的气味,有点儿陈旧,若是从厨房出来,还带着烟火的余味。熨帖稳妥,她忽然间什么都不再害怕了。

“我做到了。”路楠仰头对宋沧说,“快,快说我勇敢。”

宋沧用毛巾给她擦拭头发,头发上带着酒店后厨的油烟味儿,连外套也脏兮兮的。路楠连喝两杯温柠檬水,把刚才的事儿告诉宋沧。宋沧脸色却变了。

“太危险了,你以后不能这么鲁莽。”他责备,“肖云声这个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你不应该和他起冲突。”

路楠静静看他。

宋沧握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完全理解你的想法。你做得特别对,你特别、特别勇敢。”

路楠笑了:“有人自相矛盾。”

“没错,我特别矛盾。”宋沧很干脆地承认,“我喜欢勇敢的路楠……不,勇敢的路桐。我也希望她平安,别遇上任何危险。”

他很自然地道出“路桐”。眼前的女孩不再为这个名字的出现而伤心难过了。她心底的伤处真正开始结疤,用温柔有力的手捧着宋沧的脸,认真而坚定:“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决定,再也不会把向我求救的人丢下。”

宋沧把她抱在怀里,路楠埋在他胸前,闷声闷气:“我头发脏。”

才说完,宋沧干脆吻了吻她的头发。

今天是黑猫离开故我堂的日子。路楠陪它玩了很久。她不明白宋沧怎么会舍得。这种相处是很容易滋生情感的,即便再不愿意,就像潮湿的土地会自然而然长出苔衣,人难以抗拒与依恋自己的任何生物产生眷恋。她边跟黑猫玩儿,边观察宋沧。

宋沧今天特别温柔和耐心,尤其是对黑猫。黑猫皮得很,和白猫最热衷的两个游戏,一是追打三花,二是寻找猫粮。宋沧看它们打架、乱翻抽屉,居然一声不出,目光始终慈爱。他自己设计、组装,给黑猫做了个小猫窝,铺上柔软的垫子,白猫和三花火速窜进去窝着,又被宋沧一只只拎出来。

黑猫施施然躺下,澄金色的眼睛看看路楠,又看看宋沧,魔王般沉稳淡定。

“……你呢?”路楠摸它耳朵和小脑袋,“你舍得我们这里吗?”

接走它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没有孩子,养的小黑猫生病走了,偶然在故我堂微博上看到宋沧发的猫片,发现黑猫和他们的爱宠一模一样。他们千恩万谢,宋沧拎着猫窝,路楠提着好几袋猫粮,很丰厚的赠礼,就这样把黑猫送走了。

三花不懂离别,在安静的故我堂里快乐蹦跶。白猫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回头看宋沧。它不理解,喵地叫了声。宋沧把它抱回家,亲亲它的耳朵:“跟弟弟说再见了吗?”

白猫没精打采,三花在它身上疯狂乱蹦,它不声不响,始终安静趴着。

下午,宋沧叮嘱路楠看店,自己则出门办事。路楠一边整理书籍表格,一边重写简历准备找工作。乐岛学校相熟的老师她一个个地敲,有的老师诚恳,告诉她“很难”。

事情是澄清了,警方是发布了公告。但是“路楠害死学生”的印象实在太深,她很难扭转。即便她是无辜的,难道她就一点儿也没有错吗?——哪怕只是些微困惑,也很容易在人们心里衍生成恶毒的印象,没有学校愿意冒险。

路楠投了好几份简历。教辅机构遭受打击,学龄前儿童的艺术培训则如火如荼,尤其在当下鼓励二胎甚至三胎的社会气氛下,生源不断。谁都不想亏待小孩,有时候艺术特长更是好学校的敲门砖,机构越来越多,路楠看着电脑心想,总会找到的吧。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沈榕榕自从收到她照片,一直没回复,直到傍晚才发来语音:“JK有病吧!”

她骂完还觉得不过瘾,给路楠打来电话,劈头就骂了前男友足足十分钟,从他脚底骂到头顶,从性格骂到性生活。路楠听得满头雾水,见缝插针地问问题,总算明白沈榕榕为何愤怒:JK画展里那幅最大、最显眼,也是他选定的代表作,画的竟然是沈榕榕。

路楠点开照片,画作以绿色为底,乍一眼像是草地,上面或躺或站,有六个女人,长发、卷发、短发,没有五官,赤.裸着身体。路楠辨认很久,才从两个女性的背脊上看到同样位置的一颗黑痣。

“……你的胎记。”路楠想起来了,“这画的六个人都是你?!”

沈榕榕咬牙:“这幅画他跟我承诺过永远不会展出!”

热恋时,她是JK的灵感缪斯。画功平平、创意也平平的JK很喜欢沈榕榕的身体,他给沈榕榕画过许多张画,写生或是印象。分手时沈榕榕要走了所有的素描和速写,唯有这张成形的作品,JK流着泪哀求她留给自己。

相恋时当然认为JK有才华,但耐心耗尽时才看清,这人不过如此。那幅足有两米的巨大画作名为《早春》,是JK所有作品中难得的完整而有意义的一张。

沈榕榕最后没拿走。一是拿走了不知道该放哪里,撕了烧了也有点儿可惜,二是JK哭得很真诚,把油画刮刀抵在脖子上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展出这幅画,只把它收藏在箱底,带进棺材里。

那一头的沈榕榕深吸一口气,忽然变得平静:“不骂了。”

路楠:“哎,你别生气,我跟你一起去找他谈……”

沈榕榕:“我要杀了他。”

第三十六章 “好翘啊,宋老板。”……

等劝说沈榕榕放弃刺杀JK的计划, 已将近傍晚。宋沧回来了,拎着新鲜的刺身。

两人吃完晚饭,开车出门送货。宋沧代客人拍了几套旧书, 路楠坐在后座, 翻开一本。这是1949年上海市立戏剧专科学院的毕业汇演记录, 那时候没有影像记录,全都是照片,十分珍贵。翻到封面,赫然还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老师,另一个是现在非常有名的某个演员。

“这本相册多少钱?”路楠问。

“你猜?”宋沧从后视镜看她。

“……两千?”

“再加个零。”宋沧笑着,“别太惊讶, 旧货市场的东西就是这样, 没有一个固定定价,受欢迎的时候就贵, 奇货可居的时候也贵。这批记录数量很少, 有这两个签名的更少。”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宋沧回头告诉路楠, 扉页签名的那两个人都相当出名,曾是师生关系, 毕业不久后因琐事决裂,老教授前年身故, 再也找不到两人关系和缓的可能了。这本相册之所以价格昂贵, 除了它本身足够珍贵之外, 扉页上的两个签名更是难以复制。

“你看64页。”

路楠翻开书页,64页是两张汇演的剧照,一个《玩偶之家》, 一个《雷雨》,是最常见的毕业汇演剧目。宋沧启动车子,逐张地跟路楠说照片里的人和事。他很会讲故事,钩子一个接着一个,路楠顾不上翻书,静静听他说。

“……好玩吧?”宋沧停车,回头,“等你找到了工作,还要继续来故我堂兼职听故事吗?”

路楠没想到他说了一路,竟然是抱着这个打算。“宋老板发工资吗?”

“当然。”宋沧说,“我不仅给你发工资,我还是你的厨师,营养师,我还陪聊,陪玩,□□……”

路楠已经开门下车,顺势瞪他一眼。

买家十分满意,临走时还让宋沧捎了点儿水果回家吃。宋沧先带路楠去他熟悉的夜宵店买东西,回家立刻关了故我堂的门,早早打烊。路楠正给白猫和三花倒猫粮,宋沧说:“我先去洗澡。”

他走上楼梯又折回来:“不用担心,我这儿什么都有。”

路楠抓起一把猫粮作势要扔,宋沧笑着跑了上去。“有病……”她嘀咕,只有三花猫听见她的声音,“我……我不是成天只想着那个。”

谁都不是成日只想那个,但那个太有意思。宋沧花样繁多,又铁了心要让路楠舒服,路楠被他折腾得眩晕,喝下去的水似乎又通过毛孔排了出来,两个人贴合的皮肤都是湿漉漉的。情.欲变成了具体的东西,呼吸、声音,舌尖的舔舐。宋沧不强求她品尝自己的味道,反倒热衷为她服务。

路楠问他到底有过多少对象,实践过多少次,他想了会儿:“我比较重视理论。”

他用薄被把路楠和自己裹起来,两个人靠得很近对视。满足之后有种疲倦的慵懒,谁都不说话,小动物一样蹭着彼此皮肤,交换一声两声笑。路楠不想动,也完全不去想任何让自己烦恼的事情,她在被下握着宋沧的手,细细摩挲他的指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潮水一样把她覆盖。

两人洗了澡,把睡意也洗干净了。夜已经很深,宋沧从厨房里拿来没吃完的刺身和水果,烤了一点儿青菜土豆和肉片,啪嗒啪嗒跑上二楼。

“我一直都很想跟女朋友在这里吃饭喝酒。”他打开靠近书房那面墙上紧闭的狭长窗户。路楠探出头,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可以翻出去的通道,窗外是一个很窄的平台,被铁制栏杆围着,正好能容纳两个人坐下。

“你是第一个。”宋沧说。

“骗人。”路楠根本不信,“我估计是第一百个吧。”

“我从不带人上二楼。”宋沧正色道,“故我堂是我的,但也是钟旸的,我不会让人留宿。目前在我床上睡过觉的只有高宴和你。”

路楠眉毛一挑:“……哦?高宴?”

宋沧:“……你少看些乱七八糟的。”

她哈哈大笑,跟在宋沧身后翻出去,两人盘腿坐在平台上,吃吃喝喝。

“冰啤酒好爽。”路楠哈出一口气,和宋沧碰了碰易拉罐。

初夏的风已经没了春天的凉意。被日头烘烤一天的植物暗暗地散发独特气味,大榕树小榕树浓密的气根在风里头发一样轻轻晃动。路楠把易拉罐放在耳边,听见气泡在罐子里上升、炸裂的轻微声音。是夏天的声音。

灌木丛里偶尔闪过流浪猫狗的影子。最近城市在清理流浪猫狗,朱杉推出了收养宠物送粮食的活动,外加果冻医院一年的八折券。生意红火,日入都仅,现在已经打算再开分院,不停游说宋沧增加投资。他店里那条黄金蟒不幸被主人遗弃,现在成了果冻医院的吉祥物。朱杉天天发黄金蟒视频,并称“每天看十秒,招财又进宝”,在抖音小红书上粉丝已经突破10万大关,成为小有名气的宠物红人。

一直跟法制线的高宴两天前采访一起工地斗殴事件,被工地保安揍得手指骨折,现在每天三四次跟宋沧分享指头情况,分享完总会问:我该不该跟沈榕榕说啊?我这样是不是太弱了?

沈榕榕并未关注高宴的伤势,她目前全副身心投入到一个大型时尚活动里,盯上了活动和跟她们交接的一个总监。总监长得像小田切让,也留长发,沈榕榕天天逼迫路楠承认总监比宋沧帅,路楠抵死不说,两人友情已然来到悬崖边缘,岌岌可危。

周喜英病好了些,路皓然想带女友回家探望。但只要他一提,周喜英立刻扶着额头,靠在窗边沉默不语,眉头紧皱,从脚指头痛到头发尖儿,一口气能被她叹成曲曲折折的咏叹调。

路皓然人面广,八卦多,打听到梁晓昌和路楠分手后十分难过,失眠一夜,眼圈红红。为了缓和自己的情伤,他第二天就开始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