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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20694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嘴张开

兰朝生半道制止他,“不用。”

奚临不听,碰到的瞬间烫得他手心一跳。可惜他想得美好,现实总是不遂人意,没几下就失了力气,咬着牙闷哼一声,一时腿软,从他手心里滑了下去。

他抵着湿漉漉的墙壁,两眼有点发直。兰朝生的一双腿在他面前,长且直,裤料湿透了,隐透出里面的轮廓……兰大族长哪里都天赋异禀,人类的腿怎么能这么长?

奚临正处在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里,盯着这双腿愣神,不着边际地心想:……想摸。

然后下一刻,他的眼就睁大了。

因为兰朝生……对着他扯下了裤子。

在做什么,不用多赘述了,因为奚临自己才刚体验过。他一时半会没了反应,错愕地望着他的眼。脑子里好像是被他吓醒了,又好像被冲击得更懵了。

在奚临眼里,兰朝生哪里都好看是个客观事实,但这种隐秘的地方他也确实是头一回观摩。兰朝生在穿衣上从来都是一丝不苟,除必要时会挽起袖口,其余地方的扣子总是严谨地扣着,工整严肃,冷淡禁欲。

这回骤然露了个大的,实在叫奚临受惊不小,他仓促下要慌张移开视线,紧接着又不受控制地挪回去。兰朝生宽肩窄腰,腹肌分明,肌肉线条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收放,小腹连着耻骨间有颗痣,鲜活跳动着——要命了!兰朝生居然在这种地方有痣!

我操。

想摸。

兰朝生一句话不说,一只手撑在奚临上头的墙壁,沉沉盯着他。他的目光少有这么坦荡直白,像团要吃人的黑雾。奚临呆呆抬起头,听兰朝生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后头,听他哑着嗓子说:“张嘴。”

奚临心头重重一跳,错愕半刻,心底好像烧了一把火,看着他的眼睛,和他此时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兰朝生:“舌头伸出来。”

奚临快要被这把火烧着了,他紧盯着兰朝生的表情,缓慢将舌尖伸了出来——像刚才兰朝生朝他索吻那样。

兰朝生摁着墙壁的手收紧了,手背骨筋根根分明,骨节用力地发了白。他难耐着喘气,尽力压在喉中,最末一刻移开了,倒没有真弄进奚临嘴里。

奚临也说不好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低下头摸了把自己的嘴,忽然觉得兰朝生好像比他想得要……奔放多了。

不过还挺带劲?

奚临想到兰朝生到底是个苗人,南乌寨人都热情奔放,对男女情爱,子嗣繁衍事也都是拿到明面上的东西,兰朝生也不可能封建得太厉害……不过兰朝生刚才有瞬间想干什么,他是不是想摸进他后面来着?

兰朝生擦净了手,弯腰要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奚临措不及防一哆嗦,兰朝生还以为他是冻着了,问:“冷?”

奚临从震惊和兴奋中回了神,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忽然又凑过去,“大族长,你刚才是在干什么啊?”

兰朝生不说话,把他衣服脱下来,引他进浴盆。奚临要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就不姓奚了,他说:“说话啊,你刚才是在干什么?你挺熟练嘛,肖想这事多久了?”

是真的很熟练,比他新婚夜僵硬死板的那次熟练多了,背地里应该没少“私下练习”。兰朝生说:“真想听?”

奚临愣了下,莫名觉得这问题得谨慎回答。斟酌半天,回道:“……想?”

“很久。”兰朝生平静地说,“每一天。”

“……”奚临说:“……哇。”

按理来说兰朝生多年与世隔绝,应该是没有受过情色网站或杂志的荼毒,怎么会这么熟练,难道全靠本能?奚临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说:“肾还好吧兰叔叔。”

兰朝生一言不发地往他身上打香皂。

奚临:“还想什么了?”

兰朝生动作停了,问他:“真想听?”

这话问的,奚临笑了一声,“你明知道我会说想,非要多此一举干嘛呢。”

兰朝生却莫名没再说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怕说完后奚临就会光着身子从浴室里逃出去了。他只是用他惯常的那种沉默、深沉的目光看了他一会,片刻后睫毛一垂,遮住了眼底,“非要听,是还想再来一次?”

奚临乐不可支,热情邀约:“来来来。”

他从水里探起身,捧着兰朝生的下巴亲了一口,也是十分“记吃不记打”。兰朝生不说话了,沉沉盯了他一会,忍无可忍地俯身亲下去。

“……水凉了。”许久,听着奚临断断续续地开口,“水会凉的……啊!”

水凉了么?

……当然会凉。

在实践理论上,奚临向来是个说得比做得好听的口头强者,三言两语说得像开花,真做起来不出五分钟就要见拙。一顿胡闹后已经快到大半夜,奚临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叫兰朝生带回了自己房间,一翻身卷进被子里,疲倦得眼都睁不开,兰朝生跟他说了句什么,奚临没听清,半梦半醒地说:“明天再说,我要去见周公了。”

兰朝生马上将眉头一皱,“周公是谁?”

……大意了,久居深山的苗人兰朝生并不知道鼎鼎有名的周公。奚临这一时半会实在懒得跟他解释,叹了口气,说:“文盲。”

兰朝生看他实在困得厉害,没有再多说,摸了把他的头发,准备起身离开。人刚到门口,又听奚临在身后迷迷糊糊喊他:“兰朝生。”

兰朝生:“嗯。”

“你明天带我去趟镇上吧。”奚临打着哈欠,“我想买个东西。”

兰朝生:“好,知道了。”

没听到奚临的回话,因为他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此时此刻,约莫就正和“周公”夜会呢吧。

次日一早,奚临神清气爽地出了门,兰朝生正将早饭端上桌——鉴于锅坏了还没修好,奚临猜测他应该是问邻居借来的,因为那菜色一看就不是出自兰朝生之手。

更不用说味道,真比兰朝生的差远了。

饭后他跟着兰朝生下山,他们这的山路介于原始山林和人为开发后的山林之间,古木参天,总弥漫着浓白或稀薄的山雾,森绿的树枝藤蔓横挂,抬头不见天,放眼不见路,总而言之,是座外地人来了必迷路的深山老林。

南乌苗寨遗世独居少为人知,约莫也是有这个原因在。也怪不得他们这个族群这么落后,奚临要不是因被人为送进来,估计走到死都碰不着他们寨子的门。

南乌圣山也是够可怕的。

……这山里住着兰朝生。

算了。奚临心想,能怎么办?认吧。

他是在考虑一年后他该怎么回来,平时又该怎么跟兰朝生联系,兰朝生说过南乌山脉不能被破坏,所以没办法通水电,这地方不知道是有什么特殊磁场还是怎么回事,收不到信号。等他回去上学,想见兰朝生一面岂不难如登天,难道真要靠飞鸽传书吗?

于是,一个念头就在他心底突兀地冒出来。他想:不然我再休学一年吧?

随即他就被这个荒唐念头吓了一跳,又觉得万万不可行,那像什么话?而且看兰朝生的反应,估计没等他办完休学手续兰朝生就得提刀杀到教务处了。这念头昙花一现,很快就被他掐灭了。奚临后知后觉又笑了一声,心底腹诽:“我居然还是这么个莽撞的人吗?”

兰朝生估摸是察觉到了他在笑,回头问他:“怎么了?”

“哦。”奚临说,“我在想我以后要来见你,怎么自己走这山路,怪吓人的。”

兰朝生忽然停了脚步,折头看着他。

奚临一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说得话有点歧意。前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我永远不离开你”,后脚就在盘算着离开以后的事,怎么想怎么显得没担当,连忙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总得把学上完吧,学校又不能让我走读,你等我毕业了,毕业了我就回来。”

兰朝生看着他:“然后呢?”

奚临又愣了下,说:“……然后接着当老师啊,不然呢?”

兰朝生没有再说话,片刻后平静地扭了头,“不行,你……”

奚临就知道他又得说什么“你不能留在南乌寨”之类的话,害怕再说下去又得吵起来,连忙上去拉住他的手:“怎么不行?挺行的挺行的,我想把学上完单纯是因为都读了两年了总不能没头没尾地就戛然而止了吧?我当时考上真也挺费劲的,总不能半途而废。至于之后,我觉得留在南乌寨里教书很好啊,我挺喜欢那些小孩,也喜欢你。”

兰朝生叹了口气,想说你这么费劲地考上好学校,不能只是为了留在落后封闭的南乌寨。奚临却先行一步开了口:“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人活这一辈子这么短,累死累活就为个前程也实在没什么必要。又不是打游戏,找个好工作就算游戏通关了,一生有这么多过法呢,大家想求的想要的都不一样——我想求的就是跟你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兰朝生静静凝着他,目光中有点不赞同的意思。奚临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后头要跟什么话,握紧了他的手,“行了行了,走吧。”

“你学习这么用功。”兰朝生轻声说,“为了准备你学校的考试,我……”

奚临知道他后半句话要说什么,但一时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他,只好用插科打诨打断他:“我用功吧?省心吧?有我这样的男朋友你就偷着乐吧。”

兰朝生这回没有说话了,奚临牵着他,却始终没等到他回握回来。他心中一动,从中察觉到了兰朝生的纠结和犹豫,于是更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说:“好了,别乱想了,嗯?”

第52章 另辟蹊径

平心而论,奚临其实并非不能理解兰朝生。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被他家地主杞人忧天式的盘算逗得乐不可支,隐隐又会心软得一塌糊涂,因为兰朝生是真把自己排到了最末,憋出病来也情愿半个字不说。全心全意只为奚临打算,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

“我不委屈。”奚临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我也不会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亲我一下。”

兰朝生垂着眼看他,半晌低头,轻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蹭,奚临又对他笑,“不过说真的,我学校放假的时候要来找你,这山路我自己要怎么走?”

兰朝生说:“我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奚临叹口气,“又没信号,真得靠问卦了。”

“你来了,我就会知道。”

奚临惊奇地扭头,发觉兰朝生这话说得是认真的。不过他也没搞懂兰朝生这个“会知道”是从何而来,权当做他哄自己开心的话,捏了捏他的手指。

奚临这回下山是有他自己的目的,此目的稍微还有些难以启齿。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奚临偷偷摸摸背着兰朝生打开了浏览器,鬼鬼祟祟搜了几个关键词。

看完后,整个人都震惊了。

奚临想起来上高中时候那些人开的玩笑,类似“开后门”“千年杀”,奚临一直觉得他们是开玩笑来着,从来没真往那上面想过……等等,不是玩笑?

手机页面显示的“学习资料”是扇金光闪闪的新世界大门,奚临一目十行,内心惊涛骇浪,越看越不可思议,越看越阿弥陀佛。莫名那个花一紧,浑身一抖,脑子里塞满了各样文字图片,成功扫空了他所有脑容量,现在是四大皆空的白纸。

这很诡异啊。

人类是从哪开发出这条蹊径的?

是哪位走在时代前沿的先贤做了第一个献祭菊花的人,我要给他上三炷香。

兰朝生坐在他对面,看他捧着手机后半天没再动,叫他:“奚临。”

奚临蓦地回神,“啪”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兰朝生的目光从他的手机再移到他的脸上,见奚临瞪着眼看他,是副受了大惊的表情。他沉默片刻,问:“怎么了?”

“嗯?”奚临心虚地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没怎么,什么都没有。”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没再这个问题上深究,提醒他:“快点吃饭,要凉了。”

奚临“哦”一声,拿筷子挑起两根面条,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他眼睛盯着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又冒上来刚才看见的东西,比方说注意事项,那什么指南,事后须知——想着想着他又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等等,那谁在上面?

大问题啊。

这个严肃的人生问题让奚临猝然把筷子一拍,面色凝重地蹙起了眉。对面的兰朝生浑然不知奚临现在正站在人生的分岔口,又是正在琢磨什么深刻的生命思想。以为他是不喜欢这家店的菜色,说:“不喜欢就不吃了,换一家。”

兰朝生低沉的声音立马把奚临驰骋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眉头一松,不知道兰朝生为什么突然往他头上扣这么大一顶锅,茫然道:“嗯?”

兰朝生:“你一口都没有动。”

“……哦。”奚临回了神,“没有,没有。我是在想东西,他们家挺好的,不用换。”

兰朝生:“在想什么?”

奚临噎了一下,要把自己想的那些东西说给兰朝生听还真是有点难以启齿。他忽然灵光一闪,问兰朝生:“你知道有位哲学先贤叫柏拉图吗?”

兰朝生当然不知道,轻轻摇头。

其实奚临知道的也不多,全是上课时顺耳听了个大概。他尴尬地一摸鼻子,半吊子强装学识渊博,说:“这位先贤……其实我跟他也不太熟。这位是人类思想的开拓者,有个挺著名的论点叫‘灵魂高于肉体’,说什么神圣的爱是灵魂对至善的永恒追寻,理智要高于欲望——这话讲出来有点咬文嚼字,我的意思就是,人跟人谈恋爱也不一定什么事都得做,你说是不是?”

他胡言乱语讲这么多,其实完全是出自惊恐下的口不择言,自己都觉得有点狗屁不通。不能怪奚临,这事实在对他冲击太大。

兰朝生却听明白了,他一眼就看透奚临胡言乱语下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手里筷子一搁,换了个郑重其事的谈话方法,轻声问:“不喜欢?”

奚临也明白他的“不喜欢”指得是什么,倒也没想到兰朝生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尴尬地问:“倒也不是不喜欢……你喜欢?”

兰朝生没说话,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他骨节处轻轻一蹭。

奚临颇有灵性的从他这番含蓄的肢体语言中揣测出了圣意——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他又无端联想到了兰朝生昨晚的神态……那也确实是,非常喜欢了。

奚临纠结半天,手指头轻轻一动,在他掌心中也轻轻一挠,算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应。

“唉。”他心想,“我家地主愿意,能怎么办呢。

奚临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还是个如此“色令智昏”的人,唏嘘一阵,在桌子上支着胳膊,捧着脸仔细看兰朝生。兰朝生和他对视片刻,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平静的神情里就带了点询问的意思。

奚临没说话,只朝他促狭地眨了下左眼。兰朝生怔了下,忽然将手收回来,说:“……吃饭。”

偶尔奚临会想,兰朝生脸皮生得像城墙那样厚,估计得费点功夫才能让他自己甘愿露出本色。唯一还能称得上庆幸的是,奚临待兰朝生时耐心向来多得出奇,不介意再等一等。

除去偶尔“坦诚相见”时,兰朝生大部分时间还是同样的表情,变化程度不高于五个像素点,至于袒露心扉那更是别想。奚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拿刀开蚌的渔夫,每天攥着刀威胁此蚌最好识相,别等非要见血,到时候谁都不好受。

然后此蚌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自己尊贵的头颅,叫他一边玩去。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南乌寨第二回大祭结束当天,灌了一肚子米酒的奚临正在院子里吹风,躺得是兰朝生前段时间不知打哪弄来的摇椅。他头晕脑胀,昏昏欲睡。感觉这摇椅好像要带他摇到西伯利亚去,简直跟受酷刑没什么区别。

奚临撑着扶手试图把自个翻下去,这摇椅却在这时突然不晃了,稳扎稳打地维持静止。奚临慢半拍地抬头,看见兰朝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替他稳着摇椅。

奚临放心地又躺回去,不怎么走心地道了声谢,看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进入梦乡。兰朝生放低了声音,叫他:“奚临,回屋去睡。”

“我头晕。”奚临朝他摆手,显然是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我要在这吹会风,你先回去睡不用管我,扶稳点别撒手啊,谢谢。”

兰朝生:“……”

又要别管他,又要他不准松手,实在也是两相矛盾。兰朝生当然只能挑出其中一样,他又不是条八爪鱼——他扶稳摇椅,好让奚临躺得更舒服点,垂眼看他一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兰地主不知是年纪上来了还是怎么着,对某些亲呢的小动作情有独钟,譬如摸头、亲额头等等等等,大多全是长辈对小辈表示喜爱意味的动作,常常让奚临错觉兰朝生还是把他当小孩看。

……当然,兰朝生的心思在此基础上还要加一条“居心叵测”,天底下也没有哪个小孩能像奚临这样闹腾。

奚临被他一摸脑袋就清醒了过来,知道身旁是谁,含糊着说:“……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打了个哈欠,已经忘了自己前头那段狗屁不通的话,问他:“你待在这干什么?”

兰朝生没答他,问:“头还疼不疼。”

“不疼。”奚临闭着眼说,“唔……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兰朝生说:“一直。”

奚临含糊着笑了声,问他:“你衣服换下来了没有?”

大祭时兰朝生要着盛装,这衣服不怎么便于行事。一般他回家后会先换套衣服,防止损伤弄脏,也免得在做饭时碍手碍脚。

至于为什么看得那么珍贵,因为第一回大祭奚临把他另件的衣领扯坏了,眼下只剩了这么件独苗……当然珍贵。

“嗯,换过了。”兰朝生顺着摸他的头发,“好了,冷风不能吹得太久,隔日你会头疼。”

奚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嫌他摸自己头发的手有点碍事,跟个围在自己身旁不停打转的苍蝇一样。于是拽过来一把捂进自己怀里,用温热的嘴唇在他指节上蹭蹭,声音含糊:“嘘,嘘……别吵。”

兰朝生果然就不再动了,沉默安静地守在他旁边。干脆把他抱起来带回屋子里去睡。奚临骤然升空,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反应过来是兰朝生把他抱了起来,嘀咕两声,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顺不动,任他折腾。

兰朝生抱稳了他,低头亲他的鬓角,上台阶跨过门槛,又听怀里的奚临叫他:“唔,兰朝生,兰族长?”

兰朝生应了一声。

“和你商量个事,行吗?”奚临说,“下周我想回学校一趟,我有个考试。”

兰朝生步子突兀地顿住,停在了门槛外头。

第53章 只要你需要

冷风卷过,凉得渗人骨。

奚临估计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事在他心里憋很久了,上个月开始就摩拳擦掌想跟兰朝生请示,可惜一直没找着机会。

这会人醉得一塌糊涂,心底却还记得这事,理智一下线就把这事坦白了出来。兰朝生没动静了,站在那好像个雕塑,半晌低声问:“你要走?”

奚临的脑子早就被狗吃了,“走哪去?”

兰朝生抓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收紧了,问:“真要走?”

奚临没回答,是已经睡着了。

月亮探出了头,洒下的光辉自屋檐处一分为二,如同把从天而降的砍刀,将屋里屋外割成了两种颜色。兰朝生正站在这明暗交接处,背影将月光挡得结实,唯有一点从他颈边钻入,堪堪映亮奚临紧闭的眼。

会对着他促狭一眨,明亮专注的眼。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的手指越绞越紧、越绞越紧。地上两个影子亲密无间地融在一处,真实的两具躯体也越靠越近。兰朝生抱紧了他,好像是想将奚临活活勒进自己骨血里去,也好牵绊住他的双腿,让他哪也去不了。

“你不能留在这”“该让你走”,当然也不全是违心话。

但更多不得付诸于口的是……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

说你愿意留下来,说你想要留下来,再说一次你喜欢我,说你是心甘情愿,不会后悔。

“奚临。”兰朝生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地上的月光,“说话。”

奚临呼吸安稳,浑然不觉。

明月渐攀渐高,光影似轻纱,蒙着兰朝生的眼睫,微垂而下,遮着他淡色的眼。

兰朝生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眉头又那样轻蹙起来,是个介于无可奈何与不甘之间的弧度。月光勾勒着他的眉目,惯常冷淡的表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种眷恋的神情,薄唇轻动,好像是呢喃了三个字。

只是落地太轻,风吹即散,谁都没有听到。

奚临醉得太厉害,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次日睁眼时头疼得要炸。他抱着被子缓了半天,方才坚强地把自己从床上翻下来。洗漱后他满面菜色坐到桌旁,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不知多少次说这话:“我真再也不喝酒了。”

兰朝生没答他,抽出纸巾将他下巴上的水珠揩去,先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说:“喝了。”

奚临跟这黑得反光的“汤”面面相觑,呆了好一会,问他:“这什么?”

“解酒的。”兰朝生语气强硬,“喝了,会好受点。”

南乌寨人其他地方没得说,唯只在煮汤药这方面实在不敢恭维。他们这里的人只用草药,不知打哪挖来的,每一样都散发着让奚临这个山外人心生敬畏的气味。奚临依言端起来,凑到鼻子旁一嗅,痛苦难言:“你往里面扔烟头了?”

兰朝生:“不苦。”

“……”

奚临要是真能信这句话,也不用想着再回去上学了,收拾收拾直接去反诈中心报道吧。他捧着碗半天没动,末了心一横仰头灌下去——倒还真不苦。

奚临狐疑:“……我味觉没了?”

兰朝生接过空碗,先放到一旁。奚临反应过来了,估摸是兰朝生知道他怕苦,有意调了味道。他被这点小体贴弄得有点感动,给予的回报也相当简单粗暴:“来来来我亲一下。”

兰朝生:“吃饭。”

奚临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粥,兰朝生没有看他,饭到半途,问他:“什么时候考试。”

“下周六。”奚临下意识答了,紧接着一愣:“……嗯?”

他猛地抬头看向他,表情有点错愕。兰朝生依然没有抬头,语气和面色都相当平静。奚临愕然了会,心底想:我是什么时候说漏嘴的?!

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他昨晚喝醉的时候不小心抖出来的——就说酒精误人!

奚临牙疼片刻,犹犹豫豫跟他解释:“不是,其实我是早就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找着机会。”他憋了半天,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前段时间都说很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吗!”

兰朝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奚临被他的目光刺得话头一噎,只好放软了声音,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兰朝生,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兰朝生说,“你要回学校,要离开几天?”

奚临的学校在外省,来回得坐飞机,算上行程加考试时间至少要待三四天。奚临在心里掂量了下,试探着问他:“三天?”

兰朝生:“好。”

答应得倒是轻松,奚临心想这么容易?他细细端详兰朝生的神色,心下感慨大族长的面皮真是城墙做的,冰放到里头都能捂上三天不化——因为实在是太厚了,透不出半点风来。

他把勺子一放,问兰朝生:“你这次怎么不说点什么了?”

兰朝生:“说什么。”

“说我这一年里不能离开圣山,不准乱跑什么的。”奚临伸手指指天,“那位开始放养我了?”

兰朝生把他这根手指摁回去,制止了他这个“不敬”的动作,说:“你是去考试,做正事,阿妈不会怪你。”

“哦。”奚临想了想,“那你怪我吗?”

兰朝生这回看了他片刻,“怪你什么?”

“怪我要出去考试。”奚临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想考个教资嘛,前段时间你带我去镇上时我拿手机查资料,发现那会刚好赶上了报名时间,我就顺手报了个名。”

这话说得,跟随手买了筐苹果似的。兰朝生看着他,好半天都没再说话,淡色的眼睛平静,却看得奚临莫名毛骨悚然。

奚临:“……干什么?”

“我没有怪你,也不会生气。”兰朝生说,“除了某些必要外我没有要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安排你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我不会干涉你,你也不用担心这样是否会让我不高兴。”

奚临听得一愣,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有些……不对劲呢。

兰朝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凝望着奚临,语气有些严肃,“但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奚临,你必须提前让我知道。”

“……哦。”奚临说,“我知道了。”

兰朝生:“你现在应该说什么?”

奚临:“……对不起,我下次会提前告诉你。”

兰朝生看着他,说:“吃饭。”

奚临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件事……”

兰朝生等他说完。

“你明天能不能再带我下趟山?”奚临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有点心虚:“我要定机票。”

次日,镇上奚临算着时间定了来回机票,周日当天的回程航班落地大概得到晚上,肯定没办法回山。要把这事告诉兰朝生他估计还是会坚持当晚来接,奚临不想他折腾,瞒着航班时间没提,只告诉他个大概时间:“你下周一上午十点在入山口等我,行不行?”

兰朝生果然问:“周一?”

奚临搪塞着回:“晚上的航班,落地得早上五点多,你十点等我吧,我从机场赶过来还得走快一个小时呢。”

兰朝生说:“我去机场门口接你。”

“唉,用不着。”奚临说,“两步路的事,兰叔叔,我成年了,真没那么好拐走,放心吧你。”

订完机票奚临就催他快回去,原因是他要赶着回去复习。他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从小到大只要逢考试就得把自己关在屋里半步不挪,拿书当一日三餐用。且此症状离考试越近就越严重,大有病入膏肓的意思。

兰朝生一整日不见他出门半步,当晚九点半奚临房里还迟迟没要熄灯的意思,兰朝生站在他屋外,推开他的房门。奚临闻声一动,把脑袋从书里扒了出来,转头看是他,惊讶道:“怎么了?”

兰朝生站在门口没动,瞧奚临书桌上乱糟一片,书本堆得到处都是,龙飞凤舞写满字的草稿纸满地乱扔,左上角的水杯被遗忘已久——早就空了。奚临抬着头看他,可能是在煤油灯下看了太久的书,目光一时有点对不上焦,显得有点魂不守舍。

兰朝生看着他皱眉,先去给他把杯子里的水添满,重重放回桌上:“油灯不像你们那的电灯,火光会晃也没那么亮,看久了伤眼睛。喝了水,去睡觉。”

奚临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脖子和腰都有点酸疼。他左右活动着脖子,发出几声“咔嚓”声,叹着气说:“我紧张。”

兰朝生:“你学习很用功,没事。”

“其实也没那么用功。”奚临坦白从宽,直言不讳,“我前段时间光顾着跟你亲嘴了,有点懈怠,有本书我才只翻了五分之一……唉,完蛋。”

兰朝生:“……”

兰朝生被他这个“只顾着跟你亲嘴”说得一顿,好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也是难得。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

奚临一口气把水喝完,觉得眼睛确实有点疼,干脆闭上眼后靠到椅背,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仰头在兰朝生手心里蹭了蹭。

“我这一整天才翻了个大概——临时抱佛脚的果然都没什么好下场。”奚临说,“要是这次没过就拉倒,回头再说吧。”

兰朝生:“过不过都没关系,你有心尝试过就很好。今天太晚,不要再看了,去休息吧。”

“鼓励的话说得很官方啊兰族长。”奚临闭着眼笑了下,“……行吧。”

他说完这话是真打算去睡觉的,不过兰朝生放在他头顶的手始终还没收回去,温暖干燥的手心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奚临没动弹,心底却轻轻一晃,睁开了眼。

他仰躺在椅子上,唇上还带着刚才喝水沾上的水光,一边嘴角微微勾着,显得有些不怀好意。兰朝生看着他,垂着眼不动了。奚临也没说话,仰头看他,目光直勾勾的,含意不言而喻,兰朝生从来就不能拒绝。

他喉结轻轻一滚,垂首去吻他。奚临闷笑了声,抬起胳膊去迎他,含糊着说:“先充电吧……充满电再休息。”

兰朝生没有意见,俯身去亲他的唇。分离后奚临却还勾着他的脖子,没放手让他离开。

桌上的煤油灯光影昏暗,浅淡的暖黄罩着奚临,映得他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有星光。他只穿了件毛衣,抬手臂时隐能从他宽大的领口中窥见一点胸膛,锁骨深陷,朝里延伸的线条美好动人,让人不自觉想将手顺着伸进去。

兰朝生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将呼吸放轻了。

奚临总夸他眼睛好看,但其实在兰朝生看来,奚临才是好看的那个——这话不能跟奚临说,否则这人一定会坏笑着把自己的脸迎上来,问他有多好看?兰朝生今晚想让他好好休息,他累了一天,明天还要赶飞机,禁不住胡来。

可惜这话就算不跟奚临说,他也一样会来闹兰朝生,果然又笑着凑近他,说:“看这么入迷?眼都发直了兰族长,说说,你在看哪呢?”

兰朝生稍稍后撤,说:“不要撒娇。”

奚临一噎,不知道自己的话是怎么被他定义为“撒娇”的。不过他挺享受现在的温情,也不是很想破坏它。于是奚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兰朝生的后颈,忽然问他:“兰朝生,你会一直这么守着我吗?”

“会。”

“不嫌我讨厌?”

“你不讨厌。”

奚临轻轻笑了一声,说:“你会永远都在我身边吗。”

兰朝生:“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第54章 那你呢

登机那天兰朝生去送他,奚临背着自己装了一堆资料的书包下山,总有种去上京赶考的错觉。镇上打不着车,奚临正准备叫兰朝生送到这就行,就看兰朝生不知问谁借了辆摩托过来——那种镇上人常用来揽客的,红黑相间,造型朴素的家用摩托。从造型以及它颜色来看,此车芳龄恐怕不在奚临之下。

兰朝生骑着这车,面色冷淡地朝后一扭头,示意奚临上来。

奚临对着这二逼的摩托车和二逼的司机笑了有十分钟。

兰朝生并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给他带好了头盔——这老弱病残的摩托居然还用得上头盔。奚临边笑边跨上去,在他身后坐好了,问他:“兰叔叔,您会开吗?”

兰朝生没有搭理他,一拧油门走了,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答案。奚临从身后抓着他,额头靠在他后背,指示他:“快点成吗?”

兰朝生:“危险,坐好,别乱动。”

深居简出的兰地主居然还会骑摩托车,这人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惊喜。奚临莫名又开始发散思维,想象兰朝生面无表情地骑着摩托从南乌寨的山路冲下来,立刻又把自己笑成了个智障。

兰朝生把他送到了机场门口,这里离苗寨就稍微远了些,外地来旅游的游客也多。估摸是没见过兰朝生身上的苗服样式,几乎所有人都在回头看他。

奚临说:“唉,下回给你买个帽子。”

兰朝生:“为什么。”

“你太显眼了,回头率很高啊。”奚临半真半假地唏嘘,“我家族长太好看了,这可怎么办?”

兰朝生:“不要再胡说八道,进去吧。”

奚临不满:“你不说点什么?”

兰朝生看他一会,伸手摩挲了下他的脖子,“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奚临本意是想和他多说两句话,倒是没想到兰朝生会说这么一句直白又缱绻的话。他眨了眨眼,耳朵尖又有点发烫,想说我会给你打电话,又想起来兰朝生没有手机,于是抓住了他的手,说:“亲我一下。”

兰朝生分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面色平静地低头亲他一口。

大庭广众,奚临也没敢再深入一步,显得有点污染公共环境。他不着痕迹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低声说:“那我走了。”

兰朝生:“嗯。”

“记得想我啊。”奚临依依不舍,“每天都想。”

“好,每天都想。”

“我两天后就回来,记得来接我。”奚临说到这,莫名其妙加了一句:“……你能第一个来接我吗。”

兰朝生答应他:“好,第一个。”

奚临忽然就明白过来以前自己在高铁站火车站看到的那些情侣是怎么回事了,虽然知道过两天就能回来,但奚临还是有点受不了,心里有点揪着的难受,恨不能把兰朝生团一团整个塞到自己包里去,打包一块拎上飞机算了。

紧接着他又想到这两天他都受不了,回头该上学了一分分别小半年他岂不得当场昏过去?立刻就觉得有点完蛋,扑上去又在他唇上亲一口,伸出舌尖克制地舔了下他的唇缝,悄声说:“好了,我真得走了。”

兰朝生看他,“去吧。”

奚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色,没能从他眼睛里看出半点不舍的感情来,心里面有点失望。摸了摸他的手指,忽然又问他:“……你会不会不高兴?”

兰朝生沉默了会,说:“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要走?”奚临问出这话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无理取闹,笑了声,“唉,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总觉得你好像挺无所谓我去哪的?”

“你是去考试,是去办正事。阿妈不会……”

“不会怪罪我,知道。”奚临叹气,“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你们那位南乌阿妈,我问的是你。”

兰朝生这回没有再说话了。

奚临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揣进了兜里,心里想:“没劲。”

他沉默着扭头,往机场大门里走。又听兰朝生叫住他:“奚临。”

奚临:“嗯?”

兰朝生看着他,用苗语说:“南乌阿妈祝福你。”

奚临:“那你呢?”

兰朝生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声,片刻后答:“我也祝福你。”

奚临看了他一会,没说话,转了头。

不过临到门口到底没能忍住又回头看了眼,看着兰朝生安静地站在那,定定望着他的方向。

奚临深长地叹了口气。

兰地主连个手机都没有,也不能发发信息打打视频以解相思,一分开就是真杳无音讯。奚临发着呆上了飞机,对着窗外愣神。

飞机轰鸣着前进,巨大的失重感将他推上天空。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小——消失,他离南乌寨和西洲都越来越远,兰朝生离他也越来越远了。

从机舱口出来的时候奚临心情挺微妙,有种靠读书走出大山的恍惚感。高楼大厦,车流人群,全是奚临从前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不过这会他站在马路边就有点茫然,感觉脚下的水泥地太平整冷硬,周围也过于嘈杂,吵得他耳根子犯疼。

他就这么杵着没动,和旁边的灯牌惺惺相惜。片刻后唏嘘地一摇头,上了出租直奔考点,先给自己找地方过夜去了。

奚临作为一位抽烟喝酒五毒俱全的当代大学生,平时胡作非为的事没少干,上高中那会也经常被抓典型。用奚临自己的话来说,他本人历来升学路全是靠临时抱佛脚和一点小聪明蒙混过关,也幸好是智商没什么硬伤,还能混上个重本。

考试前突击是他常用手段,大概可以分为两个步骤——“学完这点再睡”“妈的弃考算了”。考试前夜他翻书到凌晨两点,毕竟这会没有兰朝生提醒他该去休息。以至后头眼睛一眨就干涩着疼,满脑子概论重点,后半夜昏沉往桌上一拍脑门,睡得比他高中课间时还要沉,几乎是种学到力竭后的强制关机——手里还抓着一支笔。

早晨闹钟掐着他的脖子强制摁了开机键,奚临猛地弹跳起来,顶着满头乱发、眼下两圈青黑,头疼欲裂的脑袋,对着酒店的小台灯愣了会神。

手机闹铃嗡嗡直震,奚临一把抓过来摁灭,坐在那加载了初始数据。起身洗漱,检查背包,出门。

三月初的天,出大门的那刹还是冷得他一哆嗦,响亮打了个喷嚏。进考场的时候冷得越来越厉害,感觉凳子桌子都跟冰块似的直往外冒着寒气。

中午换场的时候他莫名右眼皮一跳,手里铅笔芯咔嚓断成两截,险些把答题纸戳出个洞来——心里就莫名有点不安。

右眼跳灾。

等到晚上出考场的时候,奚临已经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亲娘。他插着兜在校门口站了会,心里有点茫然地想:我刚才都写了些什么玩意?

正这时,他左肩忽然被人拍了把,有人叫他:“奚临?”

奚临措不及防,差点被这浑厚的一掌拍到地板上去。他回头,是他大学的朋友,就是之前打电话给他的那人,叫李锐翔。

“哟,兄弟。”李锐翔笑出一口白牙,“不是被卖到山里给地主做小老婆了吗?您是怎么从封建时代穿越过来的?”

奚临被他这一口闪亮的白牙亮瞎了眼——倒不是真说他牙有多白,是这位不知为何比之前黑了三个度,人也消瘦精壮不少,短短五月成功蜕变成了只酱油色的风干板鸭。奚临都愣了,上下打量他,“兄弟,你这是……什么时候出土的?”

板鸭爽快一笑,抬手搭住他肩,“甭提,上月叫人骗去南疆徒步去了。你又去哪了?一下消失五个月,还办休学,几个意思啊?”

这事不能细说,全是一把辛酸泪。要真把兰朝生的那套说辞搬出来估计李锐翔马上就得联合报警,奚临不好和他说太多,含糊着回:“家里真有点事。”

“你真去帮你亲戚弄土特产去了啊?”李锐翔拍他的肩,“你爸咋想的?”

这话是上回打电话时奚临随口编的瞎话,很可惜他已经全忘了自己都扯过什么淡,叫李锐翔一问才想起来,“……啊,对。”

李锐翔仔细端详着他,末了叹口气,说:“脸上有肉了,看着比以前精神点了。”

奚临:“啊?”

他惊诧地心想:大哥你都成一只风干板鸭了还有闲心操心别人肥瘦呢?紧接着李锐翔抓着胳膊把他往前带:“走走走,哥请你吃饭去,撸串!”

奚临头有点晕,啥话也没说。两个人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摊,李锐翔朝他打听:“咱俩下午在一个考场,我一眼就看着你了,你没看着我?”

奚临头也不抬地开啤酒:“没带洛阳铲。”

李锐翔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当即笑得前仰后翻,伸手搓了把干糙的脸皮,“真这么严重?”

“还成吧。”奚临委婉着回,“多涂点宝宝霜。”

李锐翔笑着接了他半天没开起来的啤酒,起开盖递给他,“不说山上锻炼人吗,你怎么连个啤酒盖都起不开。娇得跟朵花儿一样。”

娇花奚临拿啤酒冰了下脸,不知道怎么就莫名浑身没劲,叹口气说:“字写多了,手有点没劲。”

李锐翔朝他摆手,“临啊,你这一去杳无音讯的,什么时候回来?你知不知道你不在那群姐姐都可想你了。对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明天晚上我跟晶姐她们去喝酒,你来不来?”

“我明天得赶飞机。”奚临忽然想起来兰朝生,加了句,“以后喝酒我也不去了,我对象不让我去。”

李锐翔手里的串“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维持着一个要将串送进嘴里的姿势瞪着奚临,好像具姿势别致的雕像。片刻反应过来,说:“我操,你有对象了。”

奚临笑了下,“特别好看。”

“什么人啊。”李锐翔茫然,“大学三年都没人拿下你,你回一趟乡村老家就有对象了。不儿,谁啊?你原来喜欢田园系的?有照片没?拿出来我看看。”

奚临手机里还真有一张,是那天兰朝生给他做凳子时偷拍的,不过他也没打算拿出来给李锐翔看。可惜李锐翔目前对这位“姑娘”极度好奇,不死心地追问:“长啥样啊?有多好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个高肩宽,腿特别长。”奚临伸手比划了下,“长得特别好看,虽然老是板着个脸。特别的地方……他人鱼线那有颗痣,算特别吗。”

李锐翔:“……”

这是我能听的吗。

“这姑娘听上去……”李锐翔想挑个委婉的说法,可惜委婉得不怎么到家,“听上去挺雄壮啊?”

“哦,不是姑娘。”奚临说,“男的。”

第55章 爱是兰朝生

李锐翔手里的串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这回,他比上回待机的时间就更久了。要是人类的思想和电脑程序一样可视化,估摸这回他头上正有个圆在不停的转圈加载。

奚临知道自己抛下的是颗重磅炸弹,但他本来就没打算隐瞒。现在社会风气较开放,但“同性恋”毕竟还是少数群体,他们学校里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估计对半分。奚临跟李锐翔认识挺久,知道他不恐同,这事真传开了也无所谓,真有人因这事对他疏远那说明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奚临不在乎。

只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把性别这条模糊掉,都是对兰朝生的不尊重,毕竟男朋友和女朋友还是很不一样——哪怕这些人兰朝生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见着。

李锐翔不是不能接受,他只是一时不能接受奚临弯了,说好的直男一生一起走呢?怎么转头就去兄弟你好香了?

他讷讷“哦”了声,往自己嘴旁送了串空铁签。咬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放回去,梦游似的说:“男的?”

奚临点头。

“……我操。”李锐翔瞪着他,“你什么时候弯的?”

奚临:“就前段时间。”

李锐翔瞪着这新鲜出炉的gay几秒,他说:“我操。”

两个字语调一上一下,落地有声,跟摔了俩炮仗似的。

奚临莫名其妙笑得停不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呛着了,又咳嗽两声,“有这么震惊吗?”

“我得缓缓。”李锐翔愣了会,“……我缓缓。”

奚临自个笑得喘不上气,又想起来兰朝生……他家地主这会在干什么?

估计不是在忙寨子里的事就是在他屋里写东西,奚临没忍住掏出来手机,也没什么用,兰朝生没有手机,也不能给他打电话。

他摁开屏幕盯了会,又合上,又摁亮。末了叹口气,重新塞回兜里。心想明天回去,后天一早就能看着兰朝生。

奚临活到二十一,这才迟钝地体会了把“思念成疾”的酸楚。怪不得那些情歌都唱得这样牙酸,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原来真像是被放在火口煎,左右翻面哪里都灼人,想见他,特别想,特别想。

他觉得有点困,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点头,脑袋又开始发晕。李锐翔还在消化刚才的事,满脸空白地往嘴里灌酒,余光瞥见他样子一愣,这才慢半拍地觉出奚临的样子不大对劲,叫他:“奚临?”

奚临:“嗯?”

“你过来。”李锐翔说,“头伸过来。”

奚临:“……我就是弯了而已你不至于要扇我吧。”

李锐翔没和他多说,拽过他摸了把他的额头,顿时大惊失色,“哎呦我操,哥们,您都快烧出舍利子了还在这掰扯弯不弯直不直呢?你自己发烧你自己不知道啊?”

奚临恍然大悟:“……哦。”

怪不得他一整天都头晕脑胀浑身发冷呢

“哦什么……哎呦我天爷,祖宗。”李锐翔扔了啤酒把他拎起来,“还瘫着干什么?上医院啊!你大爷的……别喝了!放下!”

当晚奚临进了医院,烧到了惊人的39.4。开了点滴坐在输液室,奚临叫李锐翔先回去,李锐翔轻轻拍了把他的头,“少胡扯,明天再有人说我抛尸。”

奚临都想不起来上回挂点滴是什么时候了,他靠在医院的蓝色座椅上,鼻腔里全是酒精消毒水味,这会脑子也就跟碗热浆糊差不多,喃喃地说:“想我对象。”

李锐翔难言地瞥他一眼,“想他给他打电话呗。”

奚临没音了,片刻后长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想。”

李锐翔是不太懂,听奚临声音里有点遗憾的意思,没忍住问他:“你那对象,你们以后要怎么着啊?你要把他带到这来吗?”

奚临愣了下,“不能……他出不了大山。”

李锐翔:“为什么啊?”

奚临肯定是烧成傻逼了,他说:“他是当地部落的酋长,非必要不能离开他的土地和子民。”

李锐翔:“……”

神经病。

“唉,正好我有个问题请教你。”奚临说,“我男朋友好像还是个挺固执的人,老觉得把我留在他那是委屈了我,总想着送我走,怎么办?”

李锐翔:“这不好事吗?”

“哪好了?”奚临又开始发冷,裹紧了自己的外套,“有时候他一提这个我就特别生气,这人怎么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我要是真走了,按他那个性格估计得给我守寡一辈子,然后呢,然后就好聚好散相忘江湖啊?这不扯淡吗。”

李锐翔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你不是想留在他那吧。”

“是有这个打算。”奚临说,“他没办法离开,那我就留在那陪他,多简单一逻辑?”

李锐翔愣了下:“你这……三思啊。”

奚临没说话,抬头看着输液管里的滴答的水珠。医院惨白的墙壁和刺眼的白炽灯皆模糊成轮廓,输液室里寥寥坐着几个人,正垂着头打瞌睡,四面死寂无声。

“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说服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安心。”奚临轻声说,“口头的保证落地太轻了,是不是?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能看出来,但我没办法解决,有时候也只能先糊弄过去,因为他总是不肯听我的。”

他说到这叹了口气,下巴埋进衣领里,“然后我就会想,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不信我真不会离开你,不信我真愿意留下来,想着想着就有点生气,但也不能真对他急,这也不是他的错。他总觉得是他绊住了我,什么狗屁,没有的事。我又不是小孩,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选择。但他老说想让我有更好的生活,不能被困在山里,我……唉。”

李锐翔消化了会他的话,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那你怎么想。”

奚临沉默了会,压低声音说:“我想……我想让他高兴。”

爱情这种东西,在场两个人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李锐翔是缺少这方面经验,奚临是个头回跳火坑的愣头青,还在满头雾水的试探摸索

天底下的情爱大同小异,其实论起来大概也就是个“心甘情愿”。一生一世的誓言出口容易,回头还是得弯腰收拾满地鸡毛——奚临的鸡毛就是去留问题,其实兰朝生态度要能强硬一点,那他也完全用不着烦心。可问题就是兰朝生什么都不说,好像随时做好了要放手的准备。

怎么不多留留我呢。

奚临靠着椅背,药物作用下开始昏昏欲睡,心想:虽然我也不会要走,但你怎么就是不肯多留留我呢?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真的。”奚临闭上眼,“在哪生活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能看高楼,那我就看星星,有什么可惜不可惜。我这人胸无大志,本来就没什么远大抱负,我挺喜欢待在他那,能让我想明白我是谁。”

李锐翔琢磨着他的话,觉得有点道理又很没道理,问他:“那你都想明白什么了?”

奚临笑了声,“诶,我之前不是老跟着你们到处跑吗,咱们那会为了看什么候鸟去边藏,结果鸟没看着还把车栽进了坑里,冻得跟孙子一样在马路边发抖,还是俩藏族老哥帮咱把车弄出来的。”

李锐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到这段光辉历史,“啊……刚上大一那年寒假吧,咋了?”

“我还记得那俩大哥说咱几个一看就是群小孩。问我们来干啥的,我说来看鸟,那大哥说看个鸟的鸟……唉,让我笑一会。”

李锐翔想起来了,也笑了一声。

奚临其实根本没多少力气笑,声音闷在喉咙里,“走得时候那大哥说不要去看鸟了,开车往北走,这个季节的藏春花开得正漂亮。你当时自嘲说咱们是年轻气盛一时脑残,那大哥说没这回事,年轻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正是尽情做傻事的时候,头也别回地去挥霍和冲动吧。”

“年轻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奚临闭着眼摇头,“我十几岁那会老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我能应对所有好坏。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根本没长大,还是那个为点小事就离家出走,在桥洞底下哭着要找妈妈的小屁孩。”

李锐翔哂了声。

“然后就老想着往外跑,想看看世界,也找找自己姓甚名谁。说起来人外头裹着的都是一层早晚要没的皮,灵魂摸不着,此条是否真存在又有待商榷。”奚临说到这停了下,低笑一声,“目光短浅,觉得看了山摸了水就是找着点生活的门道,其实全都是狗屁。人就是太容易操之过急,过早谈什么理想意义,老想赶紧把自己塞进张人五人六的人皮里,活给自己架上一堆条条框框。”

李锐翔叫他说得有点沉默,坐得有点累,站起来跺跺脚,“有那么点道理,其实做人好像也挺简单哈,一撇一捺就是个‘人’,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比什么都强。”

“是吧。”奚临说,“干干净净就行,我又不是放弃了什么家财万贯往土坑里钻,人不都说真情难得吗?难得不就更得使点劲抓住了,一生就这么点屁长,能过得明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就这么好?”李锐翔没忍住笑了一声,“就好成这样?”

奚临安静了片刻,说:“特别好。”

兰朝生每天忙得连轴转,自己都顾不上吃饭也会惦记着回来给他做饭。他总是在担心奚临,可能兰朝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目光永远在追着奚临跑,怕他摔倒,怕他挨饿,怕奚临在自己没看着的地方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烦心事。

他不想奚临被任何困住,他希望奚临有更好的人生。他把奚临放在高台,想让他无忧,让他快乐,让他美满。

奚临这个人,平时没个正形嘻嘻哈哈,其实是个有点怕孤独的货色,所以才总是在跟各种人打交道。他小时候总自己守着家,没有尽头地盼着奚光辉回家,也总是盼不来。但兰朝生永远都不会让他觉得孤独。

兰朝生特别好,特别好,特别好。

“我现在在那教书呢。那的小孩真是……话也说不太顺溜。不过这几个月好太多了,我看有几个能是考大学的料。你说要把它当成开荒游戏,其实是不是也挺好玩的?”

“支教啊?”李锐翔问,“给加学分吗?”

“得加吧,我也不容易。”奚临说,“想想其实挺有意思的,我在那多待几年,说不定就改变了几个孩子的人生。人生……我上个月还参加了当地一个阿爷的葬礼,有段时间出教室门看不着他,还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人一辈子来来去去,眨眼的事,是吧?”

“……啊。”李锐翔有点没听明白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含糊着回,“是吧。”

奚临说完这话又停住,眼睛盯着医院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他轻轻笑了声,又转向李锐翔。

“这几个月其实应该是我……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待着也没什么可怕的。”奚临小声说,“因为我知道兰朝生早晚会回家,多忙都会回来,就在我房间隔壁,我叫一声他就会过来。”

李锐翔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个“兰朝生”就是他男朋友的名字。他安静了会,说:“兄弟,这你要真想好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怎么活不是活?你要觉得想做就去做,真掰了大不了就再回来,咱到哪不是一条好汉。”

奚临叹气:“说点吉利话吧。”

李锐翔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了。四周只剩盐水的滴答声,李锐翔对着吊水瓶出了半天的神,又转头问他:“那你找着人生是什么了吗?”

奚临其实已经快睡着了,叫他这么一问又神智不清地醒过来,闭着眼换了个方向靠着,好像是在想。

人活着就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小时候问爹妈,长大了问自己。可惜生活不是本自带答案的百科全书,没人能告诉你什么是应该和不应该,是非曲直,全得靠自己一头雾水的胡乱摸索。

那爱呢?爱又是什么?

奚临迷迷糊糊地心想:……爱是兰朝生。

“……不知道。”奚临说,“哪能事事都想明白呢。”

凌晨他的烧稍退下来些,早晨基本恢复正常。医院开了他三天的输液,奚临没管,开了堆药带上飞机,九点落地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