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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0.0

日出时练剑, 顶多半个时辰便会结束。

接着沈相回会离开归云峰,也不知是不是去给其他峰的弟子上早课了。

没了仙君在旁,就是属于乌卿的自由时刻。

说起来, 沈相回对她并不算苛刻,教授剑法亦张弛有道,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剑法, 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精进了不少。

看来名师出高徒这一说法,倒也有些道理。

乌卿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天色渐黑, 眼看天边升起一轮圆月, 乌卿这才惊觉竟又到了月圆之夜。

自从得知沈相回就住在隔壁小院, 乌卿在房间也不敢使用阵法了。

只怕阵法上的灵气波动,会引来注意。

于是夜间每每被那灼热感烧得神志昏沉时,都只能将脸埋进被子里, 忍着不让自己溢出声来。

夜太静, 墙太薄。

她着实害怕会被那人听到什么动静,接着敲响她的门, 然后顶着那张清冷似仙的脸, 平静问她遇到了何事, 是否需要帮忙。

乌卿看着那轮清冷明月,回想起以往月圆之夜时的狼狈惨状, 实在对今夜如

何度过有些担忧。

毕竟月圆之夜, 又会是感受最为强烈之时。

夜色渐浓,明月悄然攀爬。

乌卿偷偷从窗户缝隙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窗户里亮着灯,沈相回还未休憩。

想来也是, 按照以往经历,沈相回现在估计正等着灼意来袭,然后再不知用什么法子,用寒意将灼意强行压下。

乌卿太清楚那种滋味了。

堆积在内的热意触及骤然降临的寒意,再怎么咬着唇,也难免溢出声响。

她今晚不能待在这里,至少在身体异常平复前不能。

乌卿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沈相回提到过的温泉。

那温泉掩在竹林深处,离这住处有些距离,她自可前去暂避。

思及此,乌卿便也行动起来,她利落收拾几件轻便衣物,只当是去泡温泉解乏,神色如常推门而出。

只是在最后合上小院栅栏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沈相回立在窗前,身影被月色渡上一层清辉,他似乎正盯着那道圆月出神,后又被她的动静吸引,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栅栏与夜色,乌卿微一颔首,道了声“溯微仙君”。

她手上衣物明显,也不再多解释,便转身朝小径走去。

隐约只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直至她的身影,隐没在小径尽头-

竹林幽深,沿小径行进,没多久便出现了一片缭绕着热气的温泉。

行至此处,明月已经攀至头顶,清辉之下,那道熟悉的灼意,早已无声无息缠绕上来。

比往日更加凶猛难当。

热浪灼人,乌卿却只在池边石头上坐下,并不敢贸然入水。

若下了水,内外两股热意交相上涌,只怕自己真会失去清明,溺死在这片温泉里。

她抱膝坐在池边温热的石上,身体里的那把火早已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在等着那道寒意来袭。

只要寒意一起,她便可一下跳入这温泉中,虽不能解决来自神魂层面的共感,但也好过在原地被冻成冰霜。

可时间在热雾中悄然流逝,她左等右等,那道刺骨寒意,却迟迟未能来袭。

怎么回事?

乌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膝盖,身下石头的温热,此时竟也变成了折磨。

乌卿只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极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冲回小院,揪住那人衣襟质问:你为何不自行疏解,硬是要这般硬熬。

又或者,彻底卸下自己的伪装,不管不顾顺应此刻的本能,将那人彻彻底底……再次玷污。

这个念头一出,乌卿顿时浑身一颤。

书中说了,沈相回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如针,对邪魔外道更是深恶痛绝。

自己当初不告而别,已折了他的颜面。

若让他知晓自己这浮水派的身份,他也并非真心爱慕自己,谁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真怕书中结局变成现实,暴露身份后,被这人一剑斩杀。

方才那点荒唐的旖念,在这思绪中被硬生生压下。

乌卿将脸埋在膝盖上,被灼得丹田欲烬,坐着的石块怎么挪都像是烙铁。

委屈燥热和惧意交织,终是让她委屈巴巴,一下哭出声来。

细碎的呜咽起初还压抑着,很快便溃不成军。

“沈溯…”

“沈、沈相回……”

声音被热意蒸得断断续续。

“我、我恨你唔唔呜……”

正哭得泪眼朦胧,乌卿鼻间陡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霜雪气息。

仿佛带着钩子般,无声无息缠缚而上,迫不及待地要融入她的灵台识海。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音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格外清晰:

“乌清,你怎么了?”

乌卿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月色身影,缓缓自不远处显现,最后停在了几竿修竹之后。

隔着朦胧水雾与摇曳竹影,朝她看来。

是沈相回。

乌卿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颊绯红,眉眼含春,这副情态落在沈相回眼里,他该作何感想。

念头刚起,身体已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狼狈地从石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坠入了温热的泉水里。

泉水瞬间涌来,漫过她的肩头。

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体内愈发汹涌的燥意,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沈相回本是要去静谭的。

只是行到竹林外,竟隐隐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分明是女子声线。

而这峰上,女子只有那人一人。

他脚步微顿,终是转了方向。

行至温泉边,那啜泣愈发清晰起来,混在温泉水汽里,还夹杂着零碎字句。

“沈溯……”

“沈相回……”

“恨你……”

沈相回站在修竹后,只见那道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温泉边的石块上。

抱膝埋头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还在一颤一颤。

像是在哭。

许是近日与她接触过多,本就对天生灵体极其敏锐的魇,今日躁动起来,亦是格外暴烈。

无声叫嚣着让他上前。

让他撕开那层单薄的伪装。

让他再次好好品尝一番那天生灵体格外纯净美妙的滋味。

最好就带着此刻这般的颤抖与哭泣,好以满足被魇勾出的,那点晦暗不明的贪欲。

可她在哭。

在断断续续地说,恨他。

沈相回立在竹影后,目光落在那道哭泣的背影上,许久,终是担忧压下了暴戾情绪,轻声开口。

“乌清,你怎么了?”

只是他刚开口,那人影便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在瞧见他身影后,竟是扑通一声,滑入了温泉水中。

水面咕咚泛起涟漪,随后只从水面露出小半张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惊慌。

音色带颤,像是怕极了他。

“溯、溯微仙君……”

“我没事……”

水雾朦胧,却挡不住她脸上那片绯红。

水珠正顺着她微颤的睫毛往下滚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方才因哭泣而涌出的泪-

乌卿泡在温热泉水里,只觉得她整个人快要从里到外,彻底融化。

而那道月白身影,还静里在竹影后,看不清神色。

估计沈相回出来,是去寻那冷静的法子,只是恰巧听见了她情绪奔溃下的哭声。

也不知她方才那些呢喃,到底被他听去了没。

乌卿浸在热水中,头脑愈发昏沉。

应该没有听清吧,若真叫他听清了沈溯二字,此时只怕要将她就地正法。

“溯、溯微仙君?”

又是一阵灼意上涌,乌卿音色一颤,脚下亦是一软,整个人向水中滑去。

慌忙间好歹是扶住了岸边石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忍耐着开口。

“我没事……只是沐浴解乏。”

“仙君,可否……先行离开?”

话音落下,只听闻一声平静的“嗯”声,那道身影终是转过身去,消失在竹影后。

乌卿强撑着即将溢出喉间的呜咽,扣在岸边石块上的手指早已因用力而发白。

等那道若有似无的霜雪气息彻底消散,她呜咽一声,软着双腿,从泉中狼狈起身。

顾不得湿漉漉紧贴的衣物,一下瘫倒在了岸边微凉的石面上,像一尾快要煮熟的鱼。

乌卿小口小口喘着气,双腿无意识地在石块上蹭了蹭。

任由夜风袭来,也没法带走她一身的热意。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狼狈样,又想起方才那人连衣角都未染尘埃,清冷自持的模样,一股羞恼之意突然窜上心头。

那人到底修的什么邪门功法?

明明同受煎熬,怎得他就能那般衣冠楚楚,不染纤尘!

衬得她此刻的模样……格外不堪,格外……

乌卿狠狠垂了垂身下的石块,只把这硬石当成了那人不折的脊梁。

可只几下手掌便锤得生疼,只能悻悻作罢。

“沈溯!”

她咬牙切齿低喊,可除了名字,满腔复杂的心绪却又堵在喉间无法宣泄,最后只再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沈相回!”

夜色静寂。

如此这般又静待了片刻,一阵寒意毫无征兆上涌,乌卿顿时像是被扔进了万年冰窟。

持续翻涌折磨得乌卿一阵阵发颤的热意,终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中,被勉强压制下来。

来了……他终于……

“沈……沈……”

乌卿被冻得一个名字都喊不完整了,只本能手脚并用着往泉中挪去。

温热泉水包裹着身体,却驱散不开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乌卿在温泉中打着颤,抬头望着那轮清冷明月,哆哆嗦嗦开口。

“沈、沈……”

“恨、恨……你!”

作者有话说:s.s:她哭着说恨我。

s.s:总有一天要让她哭着说爱我。

s.s:说了……也不会停。

q.q:??????

第32章 32 0.0

乌卿只觉得今日的寒意, 格外漫长。

灼意更是在寒意中反复来袭,将她的感知反复抛上浪尖又坠入深渊。

她攀着石块的手指泛白,呜咽声在喉中压了又起, 这难缠的感觉亦迟迟不肯结束。

意识恍惚间,乌卿只绝望地想着,若下回月圆还是这般……她真怕自己, 撑不下去了。

待到体内最后一丝躁动终于安静下来,乌卿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伏在岸边温热的石上, 身体还浸在水中, 眼睫却已经渐渐合拢。

沈相回顶着满身寒意归来时, 看到的便是眉间带着倦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着的人影。

而那句混在啜泣中的“恨你”, 依旧在耳边盘旋不散。

为何恨他?

又为何惧他?

他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浮现,穿过氤氲水汽, 轻轻落在少女紧蹙的眉间。

只听得少女呼吸变得绵长深沉, 这才从竹影后缓步而出。

衣摆拂过湿润石面,踏入温热的泉水中, 荡开圈圈涟漪。

他俯身, 将上半身仍伏在石上的少女轻轻翻转过来, 揽入怀中。

那人无知无觉靠向他心口,湿透的衣料下传来温热体温。

月光洒落, 照在她沉睡的侧脸上, 将她面颊上还残留的绯红,与眼角的湿意照得格外清晰。

再往下,还有那双因为伪装术法,不复记忆中饱满的双唇。

此刻那唇上齿痕深深, 明显被咬出了牙印。

“乌清……”

修长手指带着凉意,重重拂过那片下唇,像是想抚平那道刺眼伤痕。

开口的声音,低得像是要散在雾里:

“既然怕我,又为何要回来。”

指尖力道愈发加重,压得柔软的唇瓣微微凹陷。

怀中人似乎被这触碰扰了安宁,无意识侧了侧脸,却是往他怀中更贴近了些许。

“沈溯……”

她梦呓般开口,温热的脸颊贴上他微湿的衣襟,轻轻蹭了蹭,又像是嗅到了什么好闻的气息,又往他怀中埋了埋。

温热吐息穿透单薄衣襟,肆无忌惮喷洒在他心口处。

“你怎么……这么好闻……”

沈相回身体骤然一僵。

而那人还贴着他心口,带着睡意般含糊呢喃。

“我好喜欢……”

喜欢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般,穿透湿透的衣襟,没入他的血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无知的睡颜,眸色愈发深沉。

良久之后,他将她往上托了托,让那张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她鼻尖无意识轻嗅,似乎还想寻回方才的气息,试图将脸埋回去。却被修长手指,捏住了下颌。

虎口卡住下颚,指腹陷入两腮软肉,只稍一用力,那还呢喃着的双唇,便在这力道下被撬开一道缝隙。

月光落进去,隐约能瞧见里头一尾红润软舌。

不是说恨吗?

怎么又变成了喜欢?

掌中之人因束缚本能不安挣动,却因被捏住了两腮而口齿不清。

“沈…嗯…”

“沈……”

他突然不想再听了。

俯身,堵住了那张睁眼说恨,闭眼又说喜欢的唇-

乌卿恍惚间又梦到了那夜的岩洞。

狭小的岩洞里热意蒸腾,她攀在那人脖颈,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后,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灵台识海里两缕灵气依旧交相缠绕,即使那人外部不再动作,乌卿依旧哼哼着哭出了声。

一边哭,一边怨他难缠,怨他还不结束。

乌卿打着颤,也不记得后来自己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人静静听着她抱怨了许久。

等她终于说够了,又一边继续,一边将她措不及防的呜咽,彻底堵在了唇齿中。

那闻起来格外清凉舒适的霜雪气息,就那样顺着唇瓣舌尖,被渡了过来。

乌卿醒来时,盯着素青的床幔怔忡了许久。

她最后的记忆止于月下温泉。

所有体感终于平复后,她耗尽力气伏在石上,只想阖眼缓一缓……

怎么就回到自己榻上了?

她倏地坐起身,窗外天光大亮,早已日上三竿。

糟了,误了每日与沈相回晨练的时辰!

乌卿慌忙掀被下榻,刚拉开房门,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每日负责她膳食的思婶在旁边小厨房里忙碌,听见她的动静回头,笑道:

“姑娘醒啦?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乌卿来不及回应思婶,连忙又往隔壁小院看去,只见那小院门窗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许是见她神色茫然,思婶又补了一句。

“姑娘别急,仙君说了,接下来七日,暂时停了课业,姑娘可自行活动。”

乌卿皱眉,脱口而出:“为何?”

思婶正翻炒着锅中蔬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清晨我来时,仙君也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过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我只瞧着仙君面色似不太好,还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乌卿一时顾不得细想自己是如何回的小院,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得心神不宁。

面色不好,掩唇咳嗽……

以沈相回化神期的修为,也会抱恙吗?

还是说……那魇又在他身体里兴风作浪,伤到了他的根基?

思绪乱飞间,思婶已将饭菜端上了小桌。

“姑娘,吃饭了。”

乌卿心不在焉吃完饭,一时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午后她寻了个由头,又去峰顶主阁那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瞧见沈相回的踪迹。

等到入夜,隔壁小院也黑灯瞎火,没有任何动静。

月圆之夜过后的几天,因寒气极力镇压,灼人热意也会消停几日,是乌卿难得能睡得几个好觉的夜晚。

可今日这难得的夜晚,乌卿却在榻上辗转反侧,竟比往日更难安眠。

而隔壁院中,直到天明,也毫无动静。

乌卿已两日未见沈相回了。

主阁那边一直不见人影,她在归云峰的空寂的山道上走走停停,心中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若他闭关清修,总该是在这峰内某处才是。

她若能远远瞧上一眼,确认他无大碍,这颗心或许就能落回实处。

归云峰并非独一座峰,而是一座主峰带着周围几座小峰。

乌卿在主峰没寻到沈相回人影,只得往侧峰寻去。

越走越深,周围草木愈发幽寂,乌卿沿着小道往前,在穿过一片树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潭池水。

潭面寒气四溢,还未靠近,乌卿便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之意。

乌卿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莫非就是沈相回每逢月圆,用来镇压热意的寒潭?

思及此,她又抬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在寒潭不远处的竹林后,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屋檐。

就这静立的片刻,寒气已经攀上乌卿衣袍下摆,凝成一层细白的冰霜。

乌卿打了个寒颤,跺了跺发僵的脚,终是沿着蜿蜒小径,朝那屋檐走去。

此时正当正午,此地却因寒潭而格外冷寂。

那居所掩在一片修竹后,极其朴素,难以将其与一峰之主的清修之地联系起来。

此时居所外木门紧闭,里头声息全无,唯有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隐隐自门缝中渗出。

乌卿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静立片刻,里头悄然无声。

乌卿正欲再次开口,就听得吱呀一声门扉轻响,霜雪气息混杂着清苦药香,顿时涌了出来。

是沈相回。

是面色有些苍白,墨发未束,只松散披着一件素白外衣,掩唇朝她看来的沈相回。

“咳……”

那人还未开口,就先低咳了一声,嗓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语气稍顿,又淡淡道:“不是已让人带话,暂休七日么?”

沈相回在同她说话,乌卿的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对方唇角。

方才随着那声咳嗽,那里分明溢出了一丝血迹,又被他瞬间以灵力拭去,不复踪影。

“乌清。”

见她怔忡,面前人又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乌卿顿时回过神来,视线仓惶下落,却正落在他微敞的素白衣襟处。

那里不复往日严谨端正的仪度,只松散地掩着一段锁骨,正随着轻咳微微起伏。

“我……”

乌卿视线从那锁骨处挪开,声音有些低。

“听思婶说您似有不适。弟子心中难安,才冒昧寻来……”

“无碍。”

沈相回轻声开口,语气听着十分虚弱。

“你且回去吧。”

说罢转身欲关门,却又抑制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溯微仙君!”

乌卿也不知道那一瞬是从何而来的冲动,只觉得面前人这病体难支的模样,看得她心中莫名发涩。

那人还在侧身咳嗽,听闻乌卿动静,平复之后才回过头来。

微挑向鬓的狭长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如薄雪般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还有何事?”

乌卿勉强挤出个关切的微笑,扮演着关心师长身体的弟子。

“仙君身体不适,峰内又无人照应,若仙君不嫌弃,可否让弟子留在此处照料……侍奉汤药也行。”

话音落下,面前人沉默了半晌,就在乌卿以为对方要将她拒之门外时,他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罢。”

乌卿心中一松,赶忙随着沈相回踏入院内。

院中陈设十分简朴,墙边竹架上晒着不少药草。

乌卿匆匆一瞥,认出了几味专治内伤灵损的珍稀药材。

“那便先熬一副药罢。”

沈相回在墙边驻足,指了指最高处一簸箕里暗青色的干草,“用这个。”

乌卿老老实实应下,麻利地生起红泥小炉。

不过片刻,瓦罐中已传出清苦的药香。

熬药需文火慢煨,她搬了矮凳坐在炉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内。

沈相回正靠坐在窗边矮榻上,双目轻阖,似在调息。

日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乌卿忽然觉得,不过三两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

这魇,竟是能将其折腾至此吗?

还是说,他在秘境中时,就留下了什么暗疾,那夜正恰巧被魇激发,才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夜……

想起那夜,乌卿又想到了自己最后莫名回到了房中。

这峰上又无他人,只怕是沈相回路过温泉,看见了睡在石边的自己。

当时自己实在是精疲力竭,竟连被人带走都毫无察觉。

正盯着沈相回侧脸出着神,那人突然又掩唇低咳起来。

乌卿赶紧收回视线,只盯着瓦罐里咕噜咕噜冒泡的药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汤药由清转浓,乌卿这才仔细撇去药渣,盛了一小碗。

汤汁浓稠,味道清苦,看着就难以下咽。

待到汤药没那么滚烫,乌卿才小心端着碗进入室内,将其放在了沈相回面前的矮桌上。

“溯微仙君,药熬好了。”

乌卿恭敬开口。

沈相回缓缓睁眼,眸光先掠过乌卿,而后落在那碗深浓的药汁上。

“辛苦。”

他抬手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那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一份甘甜的露水。

看他喝完,乌卿接过空碗,不禁又加深了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印象。

正准备退下,突然听见沈相回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在浓稠的药香中:

“乌清,你当初为何会选敏心长老,是想成为器修吗?”

乌卿一愣,抬头看去。

因着沈相回坐于矮榻的缘故,她视线略微高出一点。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模样。

对视之下,乌卿心中倏地一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轻声托出:

“弟子自幼对炼器之事心怀向往,故而择了敏心长老门下,盼能在此道上略窥门径。”

“炼器……”

沈相回低声重复了一遍炼器二字,尾音悠长。

“你若真想学,我亦可指点一二。”

“你可愿学?”

乌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炼器……若由他亲自教授,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柄灵枢剑?

她顿时觉得柳暗花明起来,随即立即点了点头,抬眸。

“想。”

“那你想从何种器型入门?”

沈相回掩袖,轻咳一声,复又开口,“待过几日,我可为你讲解。”

“溯微仙君,”乌卿看着那张清冷面容,试探开口,“弟子想先学炼剑……可以么?”

“剑?”

乌卿只觉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又停留了一瞬,片刻后,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第33章 33 q.q

白日留在侧峰侍奉汤药, 待入夜再回主峰的小院。

如此过了几日,沈相回虽时常还有咳嗽,但唇中溢血到是未再见过。

这日暮色四合, 乌卿照常将一切收拾妥当,如同往常同窗边那道身影行礼。

“溯微仙君,弟子明早再来。”

沈相回正在窗边矮榻上翻看一本古籍。

这几日他又恢复了素日一丝不苟的仪容:衣襟严整交叠, 墨发整齐垂落身后。

前日那衣袍松垮,只披着单薄外衣的清癯样子, 倒是再没见过。

他听闻乌卿动静, 轻嗯了声, 指尖书页翻动, 算作知晓。

乌卿正欲退去, 一阵微风倏地从窗口卷入。窗边那人身形稍顿,竟又低低咳嗽起来。

修长手指蜷在唇前,眉头轻蹙, 像是难受极了的模样。

“仙君……”乌卿不由得上前半步, “您可还好?”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沈相回唇边,生怕在那里又看见血迹。

沈相回又闷咳两声, 这才缓缓放下手, 淡声道:“无碍, 你且回去吧。”

乌卿目光扫过沈相回唇边,没有发现血迹。

她稍稍安下心来, 却又见他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落在脸颊, 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几步靠近那矮榻边,伸手,将窗户一下合了上来。

“山风寒凉, 还是关上好些。”

乌卿自顾自说完,指尖还停在窗沿,一转头,却直直撞入沈相回抬起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微微抬头,仰视着她。

方才被风扰乱的发丝还贴在他颊边,早已燃起的烛火在卷起的气流轻轻摇晃,将他漆黑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

而里头,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乌卿心里,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

她慌忙挪开视线,后退几步:“仙君莫吹夜风,弟子明日再来。”

说罢,几乎是转身逃出了屋子。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相回方缓缓合上了手中书卷。

他起身行至门边,方才眉眼间的病弱之气消散无踪,举手投足间又是那一峰之主惯有的清冷孤绝。

山风拂过,只听得他仿佛轻叹般的低语。

“若显得弱些,你便不再怕我,也……未尝不可。”-

乌卿行至山道,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热意。

饶是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乌卿仍为刚刚那一刻的美颜暴击感到颤栗。

那人素日清冷似月,高不可攀,然而这病中的仰视,竟在仙姿之中透出些许脆弱来。

乌卿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面颊,只暗道自己真没出息。

果真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天边只余一点夕阳余晖,乌卿正加快脚步着,刚转上主峰石阶,就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着执律堂弟子标志性的玄黑服饰,身形窈窕,是个女子。

她手捧一个木盒,正站在岔路口四下张望。

乌卿脚步一顿,这人面生得很。

“你是?”乌卿拦在路前,语带防备。

那人被拦下,也不恼怒,露出个和气笑容。

“这位姑娘,我乃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弟子拂雾。长老听闻溯微仙君抱恙,特命我前来给仙君送些滋补丹药。”

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弟子令牌,上面刻着“执律-拂雾”四字。

“只是我一时迷了路,这峰上也无人,这才在此徘徊。”

乌卿心中隐隐觉有些不太对劲,不愿让这四处张望的女子扰了沈相回养病,于是只伸出手,说道:

“我是溯微仙君座下弟子。仙君正在静养中,丹药我可替你转交。”

话音刚落,那女子眼睛倏地一亮,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急切了些。

“仙君弟子……?”

“乌清?可是乌卿?”

乌卿眉头倏地一皱,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余光中又瞥见山道下方,一道玄色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行来。

拂雾显然也察觉到了,面色一变,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便隐入侧旁竹林小径,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息之后,那玄色身影已至眼前。

天边余晖照亮来人的脸,眉眼冷峻,轮廓深邃,竟是凌阙。

凌阙自然瞧见了乌卿,也认出了乌卿。

那日在南溪峰新晋弟子住处,云璟身边那老者拿钱财贿赂她,可是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日他便是像在寻着什么,而今日这般,想到刚刚那女子面露惊喜与熟悉的音色,乌卿脑中乍然浮现一个猜想。

刚刚那女子,莫非是同样混入玉京宗的司璃??!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

她朝来人微微颔首:“凌阙师兄。”

凌阙是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大弟子,慈松与沈相回平辈,乌卿称凌阙一声师兄,并无不妥。

凌阙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像是知晓她已转入沈相回门下,并未询问她为何在此,只朝四周看去。

“你方才可曾见到一玄衣女子?”

果然是寻那女子踪迹而来。

乌卿抬眸,目光落在凌阙脸上。

他出身执律堂,周身自带一种严整至极的戒律感,此刻一身玄衣立在暮色中,负手不言,坚硬冷肃得仿佛再多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规矩灼伤。

想想就觉得招惹不起。

乌卿不禁在心中为司璃捏了把冷汗,这世间男子何其多,她夺谁的元阳不好,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凌阙这块最难啃的顽石……

此番想着,乌卿摇着头开口:“师兄,我未曾见到陌生女子。”

见他目光还落在身后山道上,乌卿又补了一句:“仙君还在病中修养,需要清静。若之后见到师兄口中陌生女子,我定会告知师兄。”

乌卿说完,静静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那女子十有八九是司璃,她怎么可能让凌阙抓住司璃?

凌阙闻言,面色沉凝,几息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代向小师叔问安。”

说罢转身,沿山道离去。

等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乌卿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方才女子消失的方向行去,没过片刻,便在一片树影后瞥见一道正探头张望的人影。

乌卿试探着低唤了声:“司璃?”

话音方落,那女子面上一喜,立即从树后跃了出来。

眉眼间惊喜又担忧。

“乌卿,真的是你!?”

乌卿警惕着前后瞧了一眼,山道空寂,保险起见,她将人拉着又往小径深处去了去,才停下脚步。

“师姐,你怎得在此?”

“那凌阙……?”

司璃也是用了易容术的,此时样貌普通,那妖娆的桃花眼也变成了一双圆润杏眼,听见乌卿询问,略有些咬牙切齿般开口。

“那该死的凌阙,我不过吃了他一回,他便如此不依不饶!”

“等他下次负伤落单,我必狠狠将他吃上个几十百来回解气!”

乌卿听此豪言壮语,心头忧虑更甚。

“师姐,我已经寻到能斩断神魂牵连法器的线索,你别与那凌阙纠缠了,尽快离开玉京宗才是上策。”

“真的?”

司璃眼睛一亮:“前些日子听闻沈相回收了一徒弟名‘乌清’,心中就在想,那人该不会是你,你惯爱用这些化名。”

“今日试探前来,没想到真是你!”

“那法器在哪,师姐帮你去盗!”

乌卿看着司璃神采奕奕的模样,明明还被凌阙追得狼狈,还想着帮她盗器,赶忙解释。

“就在这座归云峰里,我已经有了计划,我如今身份在这,比你好使。”

“师姐,凌阙那人瞧着绝非等闲之辈,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会吃亏。”

瞧见乌卿神色担忧,司璃也正色道:“莫担忧,师姐心中有数。既然你已知晓神器下落,在归云峰里行事也比我方便,那师姐就暂时先不插手了。”

说着说着司璃又露出一个苦笑:“待我寻个由头离宗,在这玉京宗内,着实掣肘得很。”

说完她又像想到什么:“对了,你手里那只同命蛊可还在?若未用,借师姐一用。凌阙追得太紧,我总得留个后手。”

提及同命蛊,乌卿自然想起了沈相回身上未解的蛊虫。

自她从秘境跑路后,因着担心被抓住,她一直没主动解除这个蛊虫。

“已经用掉了。”乌卿低声应道。

司璃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莫不是……用在那位与你神修的道友身上了?”

乌卿抿唇点头。

“那人究竟是谁?”司璃凑近些许,好奇开口。

乌卿沉默垂眸。

难道要告诉师姐,那人正是这归云峰之主,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溯微仙君?

见她不语,司璃也不追问,只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替凌阙解了蛊。”

“我还担心蛊虫伤他根基,如今看来,倒是多余了。”

乌卿闻言一怔:“蛊虫……会损及身体?”

“看来你忘了。”

司璃微微蹙眉:“师尊曾说过,这蛊虫是活物,既寄于人体,便需以宿主的精气血肉为食。虽每日所取不过少许,但天长日久,终究会损耗元气。”

话音落下,乌卿莫名联想到了近日沈相回的不适。

难不成……沈相回现在这样子,也有她蛊虫的原因??

天色愈发黑沉下来,林间只剩风声。

司璃抬头看了看天:“我住处那边还有门禁,得走了。”

乌卿思绪被拉回,忙问:“师姐,你如今在哪个长老门下,如何寻你?”

“墨石长老座下,化名栗月。”司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若有急事,可来望月峰东侧的竹苑寻我。”

说罢,她上前几步,身形融入幽暗的山道上,眨眼间便不见了。

乌卿立在原地良久,抬手,指尖灵光渐明。

灵光之中,一缕极细的银丝逐渐显现,是种在她这端的蛊引。

没有犹豫太久,她指尖用力一捻。

引线破碎。

同命蛊,解了-

沈相回正在烛火下翻看着古卷,那只以他精血为食的小小蛊虫,正在案角缓缓蠕动。

倏地,那圆润的蛊虫不动了,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沈相回抬眸看去,下一秒,那蛊虫竟在烛光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开来,眨眼便不见了。

沈相回罕见露出了愣怔的神色。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看了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消雪融般的笑意。

“也好。”

“就当是你……不再怕我了。”

作者有话说:沈茶茶,茶艺十级选手。

第34章 34 q.q

阳光甚好, 第二日乌卿踏入小院时,沈相回并没有如往常般在窗下翻看书籍,而是立在院墙边的竹架旁, 正垂眸翻晒着那些铺开的药草。

“溯微仙君。”

乌卿老老实实行了个礼,走近后便去接他手边的药篓,

“让弟子来吧。”

她借着动作掩护, 飞速抬头看了眼沈相回的脸色。

虽依旧清冷如常,但眉宇间的病色, 明显淡了不少。

“仙君, 今日感觉如何, 可还要熬那些调理内损的药材?”

乌卿低头拨弄着篓中药草, 试探询问。

昨日蛊虫已解, 也不知道有没有起一点作用。

她站在药篓前,沈相回却并未退开,手指仍落在那些晒得微卷的叶片上。

因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虎口和指腹上, 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此刻,那修长指节正不疾不徐地捻磨着一片枯叶。

指尖如玉, 轻拢慢捻。

乌卿盯着那手指, 脑中莫名嗡的一声, 几缕混乱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中。

她不自觉地含了含.胸,耳尖隐隐发烫, 只得借着整理旁边药篓的动作, 悄往旁稍稍挪了小半步。

沈相回似乎并没察觉她的异常,听了她的问话,也未立刻回答。

只有投在药材上那道模糊的影子,似是侧头朝她看了她一眼。

乌卿为自己方才的联想心虚到不敢抬头, 视线从他捻磨着药草的指尖挪开,问道。

“溯微仙君?”

“嗯。”

只听得旁边人轻嗯了一声,并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乌卿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只好盯着沈相回落在药草上的影子,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仙君,今日还熬昨日的药材吗?”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又朝她偏了偏,随即耳边传来他依旧清冷的音色。

“乌清,你可知,你这垂头的模样,同课上那些心虚走神的弟子,一般无二。”

“啊?”

乌卿被这话一惊,倏地抬头,恰见沈相回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乌卿莫名觉得对方眼底,带着不同往常的奇怪意味。

只见得沈相回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快到让乌卿只觉得是错觉。

“你方才……在想什么?”

乌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打得措手不及,视线竟不受控制般又往那还捻着药草的修长指尖瞟去。

这一眼看得她心头一颤,只觉自己真是要完。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光天化日,她竟当着正主想那些荒唐画面!

她视线刚一落上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又像是烫到了般急忙收回。

甚至感觉曾被那指腹亦如此捻过的位置,又隐隐发热起来。

乌卿慌忙侧身,将面前竹簸箕抱起,正好挡在了胸前。

“溯微仙君,弟子只是在……担忧您的身体……”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心虚之意,说完,也不管等他回应,转身端着药篓就往旁边一个架子旁走去。

佯装忙碌地整理起来。

“这边太阳更好,放这里晒吧……”

乌卿埋头整理药草,头也不敢回。

院中安静良久,那人也没再追着她问,只慢悠悠开口。

“今日……不用煮那些药材了。”

“秋日野菊甚好,煮些尝尝罢。”-

乌卿坐在院中树影下,照看着炉上咕噜作响的陶罐。

几朵野菊在罐中沉沉浮浮,阵阵清香飘散开来。

沈相回已经回到屋内,又在窗边矮榻上静修打坐,因他闭着眼,乌卿打量起来也少了几分顾忌。

阳光斜斜透入窗户落在他侧脸,衬得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唇色也多了些许气血。

乌卿盯着看了许久,这才放下心来,关注起罐中的野菊茶汤。

茶汤正沸,余光又瞧见沈相回身形微动,乌卿抬头望去,正对上其朝自己看来的视线。

“乌清,宗主来了。”他平静开口,“你去开门。”

乌卿一愣,院外听着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但她并未犹豫,立马起身行至门边,吱呀一声将门打开了来。

不远处寒潭的森森冷意顿时漫了进来,乌卿站在门边打了个哆嗦。

这院内院外,倒像是暖秋与寒冬的区别。

乌卿朝外张望了几眼,心中正想着没人,就瞥见那小径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渐行而来。

前方一人气度雍容,应是宗主,后面一人跟在宗主身后,乌卿没看真切。

“去沏茶。”

正张望着,沈相回已从矮榻上起身行至院中。经过她时,一道声线轻轻落在她脑内,竟是用了传音符。

“待会要唤我师尊。”

乌卿一愣,就见其已行至门边,不过这短短几步,举手投足间,又染上了素日里冷寂的味道。

没过片刻,一道朗声伴随着一道清越青年嗓音,随着院外寒气涌了进来。

“小师弟,今日气色不错。”

“修谨见过小师叔。”

乌卿已在树下矮桌上沏起了茶。宗主她自是知晓,倒是那位自称“修谨”的青年……

她只觉修谨二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书中哪号人物。

正思索着,那两道人影已经踏入院中。

乌卿已经沏好了三杯热茶,随即端正起身,恭恭敬敬朝来人方向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宗主。”

复又开口想向宗主身后那人行礼,一时又不知如何称谓。

只这犹豫的半秒,沈相回已然开口:

“这是你修谨师兄。”

乌卿立即朝那青年再度欠身:“修谨师兄。”

“好好好,”云蔺笑着开口,语带欣慰看向乌卿,“原本还担心你不太适应,这如今看来,你与你师尊相处倒是融洽。”

乌卿忙垂首应道:

“师尊不嫌弟子愚笨,能留弟子在旁照料一二,是弟子的荣幸。”

云蔺又是一笑,随即广袖一挥,率先在树下矮桌旁落座。

“不必拘着了,都坐吧。”

乌卿余光瞥见那唤修谨的青年没动,自己当然更不敢擅坐,只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沈相回也未多言,依言落座于云蔺对面。

他指尖轻点桌上茶盏:“师兄,这是刚沏好的茶,清心静气,尝尝。”

云蔺看了那菊花茶一眼,还未品尝复又开口:

“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连课业都歇了。今日与修谨正好聊到了你,便顺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稍顿,添了几分关切:“观你气色,可大好了?”

“师兄担忧了,我已无大碍。”

沈相回微微颔首,目光随即又看向静立在侧的青年。

“倒是修谨,年前听闻你在外历练时伤得不轻,如今恢复得如何?”

那名唤修谨的青年闻言上前一步,露出了个温和的微笑。

“多谢小师叔挂心,我如今好了很多。”

乌卿站在沈相回身后,在看见青年那个温和的笑容时,刚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猛然想起了书中着墨不多,对宗主唯一亲子的描述,“这云修谨一笑起来,同其父云蔺有八分肖似。”

这竟是……宗主的儿子?

乌卿回忆起书中剧情,书中曾提,这位宗主之子虽出身尊贵,却资质寻常,在玉京宗一众天才弟子中堪称平庸。

后因一场历练重伤,险些折损根基,自此更是光华敛尽,只在宗主庇护下过着安稳却无声的日子。

她不动声色抬起眼睫,借着奉茶的间隙悄然打量。

这青年眉眼间确与云蔺有几分神似,只是气质更为内敛平和,他静立在旁,身姿恭敬却单薄,青色的衣袍将他衬得宛若修竹。

乌卿蓦地生出些许感慨,书中的一句“平庸”落在这里,便是这样一道沉默的影子。

难以逆转。

云修谨说完,便又静立于宗主身后,偶尔同乌卿对上视线,还会朝她颔首致意,笑容温煦,姿态谦和得甚至有些过分谨慎。

乌卿友好点点头,便不再看他,只垂眸听坐着的两人讲话,时不时再添点茶水。

起初只是些宗门琐事、弟子课业的闲谈,气氛尚算松缓。

直到一盏茶尽,云蔺在乌卿为他续水时,话锋悄转,提起了近日外界渐起的风波。

“说来,”云蔺心绪不佳般开口,“师弟可曾听闻,北地三州近来频发的‘魇变’?”

沈相回抬眸:“略有耳闻。”

云蔺叹了口气:“其实不止北地,东洲和西境……皆有征兆。”

“凡有灵气丰沛之地,便有‘魇’自人心暗处滋生,附体夺魂。”

云蔺眉头渐蹙:“各宗门派去查探的弟子,折损过半。如今山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问:“师兄之意是?”

云蔺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相回:

“我身为玉京宗宗主,肃清祸源本责无旁贷。”

“只是如今宗门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几位长老又各司要职,实在分身乏术。其余几位闭关的闭关,游历的游历……”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更何况若论修为,宗内除我之外,唯你修为最高。”

“小师弟,若你身体已无大碍……能否代师兄,往北地三州走这一趟?”

话音落下,方才还轻松的气氛亦变得沉重起来。

乌卿正在脑海中疯狂搜索有关“北地魇变”的信息,就听沈相回平静开口,话语中并无推拒之意。

“师兄严重了。”

“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之责。北地三州,我去便是。”

听闻此言,云蔺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一瞬又紧蹙起来。

“此行凶险,你得多带几个宗内俊才,我才放心。”

云蔺话音方落,站在身后的云修谨突然开口,他垂着头,语气十分愧疚。

“是修谨无能、难当大任,才让小师叔病体未愈,还要涉此险境……”

他声音渐低,“修谨……实在有愧。”

“不必如此,”沈相回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眉眼上,“我独行即可。”

见他应允,云蔺面上浮起一抹欣慰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

“好……终究还是小师弟最能为我分忧。”

他轻叹一声,似卸下重担,又似添了新愁,“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云蔺又殷殷嘱咐了几句,茶盏见底,便带着依旧神色黯然的云修谨起身告辞。

乌卿垂首恭送,待那两道身影隐入竹林深处,才缓缓掩上院门。

她转过身,脑中一下回想起了书中关于“北地魇变”的零星剧情。

按书中来写,此次前去涉险的,应该是宗主首徒微生玉才对,怎么如今变成了沈相回?

原主“乌卿”便是在此行路上,设计将魇丝种入了微生玉识海,只待发作那日,诱其行双修之道。

乌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时竟忘了若沈相回外出,她便有机会在峰内搜寻灵枢剑这回事。

“仙君,”乌卿回到树下矮桌旁,迟疑着开口,“仙君真要去这趟吗?”

沈相回面上并无波澜,只执起陶壶,为自己重新注满一杯已温的野菊茶。

水面轻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去。”

他端起杯盏,并未立即饮下,抬眸望向她。

午后斜阳穿过枝叶,在他幽深的瞳孔中点晕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乌清,”他开口,“你随我同往。”

第35章 35 q.q

归云峰山脚, 云蔺负手在前,云修谨落后半步随行。

“修谨,”云蔺并未回头, “你自受伤归来后,性子倒是沉静了不少。”

“不似从前那般事事要强了。”

“儿子自鬼门关前走了一回,自知不是修炼这块料了, ”身后人温声开口,“现在只求能侍奉父亲左右, 略尽孝道, 为父亲分忧一二。”

云蔺闻言脚步稍缓, 侧头看了青年一眼。

青年低眉垂目, 那温顺的神态, 竟让他想起这孩童少时跟在自己身侧踉跄学步的模样。

他心头一软:“修谨,你能如此想,也是好事。”

“天赋二字, 终究强求不得。”

云蔺抬头望了归云峰峰顶一眼, 语带怅然。

“想你小师叔自幼便被明霄道尊带在身边,视若明珠, 虽体弱多病, 却能以这般年纪突破化神境。”

“而旁人穷尽一生, 也未必能触其门楣……”

“父亲不必妄自菲薄,”云修谨温声道, “您不也至化神之境了么?”

云蔺似乎想到了什么, 摇了摇头,“我如今年纪几何,沈相回又年纪几何?”

“修仙之人虽寿元绵长,终究也有尽头。”

“只怕为父此生, 便要止步于此了……”

“父亲莫太担忧,父亲正值盛年,定还有进阶机缘。”

云蔺听到亲子劝慰,笑了一声,他站定回头,看着这酷似他年轻时的长子,终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谨,你当真是长大了……”

“你亦不必气馁,好生修习处世之道,经营些可信赖的人脉,即便将来为父不在了,这玉京宗内,总会有你一方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又想起今日之事:“就如此番举荐你小师叔前往北地肃清魇乱……为父原本并未想到这一层。你已懂得顾全大局,为宗门着想了。”

云修谨被父亲夸赞,只低头道:

“儿子只是想着小师叔虽病着,但好歹修为高深,定是比大师兄稳妥,这才举荐……”

“好,不管如何,你的确提了个好建议。”

说罢,云蔺又拍了拍青年肩膀,“走吧,回峰,让父亲看看你近期学业。”

云修谨微一躬身:“是,父亲。”-

因着被沈相回点名随行,乌卿这日回到小院后,便开始收拾行李。

只是她东西实在不算多,几件衣物三两下就收完,接着往储物袋里一放,便算完事。

储物袋里面只有零星下等灵石和普通物资,看起来十分寒酸。

她不由想起沈相回在秘境中赠予她的储物戒,里面物资丰富,法宝琳琅,只可惜为了通过玉京宗入门查验,早已连同她不少家当,一并寄存在山下当铺之中。

收拾妥当,乌卿又为此行凶险程度担起忧来。

按书中脉络,这本该是主角微生玉的差事,不管过程如何,最后必定逢凶化吉,还能从中获得机缘。

可如今换成沈相回,他伤势未愈,识海里还带着魇。

现北地魇变四起,背后定是有心之人潜藏布局,若是因这魇的缘故,落入了什么圈套……

乌卿思来想去,一时竟想冲上前去,劝沈相回莫要离宗,让微生玉去走他该走的剧情。

可她又该以什么理由劝说呢,这可是宗主亲托的大事,就连沈相回本人都难以拒绝。

怀着满腔纷杂心绪,乌卿这一夜迟迟未能安眠。

等好不容易睡着了,居然梦见沈相回接替了微生玉的剧情。

梦中他被自己种下魇丝,被自己诱惑后宁死不从,更是在清醒后一剑杀了自己。

乌卿醒来时,恍惚了好一会,平复后又安慰自己:若真这样,沈相回大约不会宁死不从罢……

毕竟秘境中,他不是从了自己吗?

抛下纷乱思绪,乌卿赶紧起床,收拾完毕到达峰顶主阁时,沈相回已经在云海日出边静坐多时。

听见乌卿动静,他便起了身,在乌卿唤了声“溯微仙君”后,朝她递来一个玉质手环。

手环形制精巧,通体温润,分明是女子的款式。

“戴在腕上。”

乌卿怔然接过。

玉环触手生温,内里似有灵光隐隐流转。

她依言套入腕间,尺寸竟分毫不差。环身微微收紧,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一瞬,开口:

“此环不仅能储物,还有避瘴驱邪功效,你戴着,莫要摘了。”

乌卿闻言灵识探入环内,发现里面竟放着不少灵石法器,相比于秘境中的那枚储物银戒更盛。

她没忍住露出惊诧表情,抬眸:“仙君……这放我身上,是不是太贵重了……”

“无妨,”沈相回不再看她,往山道行去,“你用便可。”-

未至山门,远远便瞧见一道青色身影静候于晨雾之中。走近方看清,是云修谨。

“父亲临时有紧要宗务处理,实在走不开,修谨特奉父命,前来送一送小师叔。”

云修谨似乎极爱青色,今日又是一身青色衣袍,衬得他宛如修竹,颇有几分文人清雅。

“无碍,”沈相回袍袖翻飞,一艘精巧的灵梭顿时立于山门前石坪上,“若有进展,我会玉简传信回宗。”

云修谨也不多言,只恭敬垂首:“愿小师叔一路平安,早日返程。”

“嗯。”

沈相回极轻地点了点头,先行踏上灵梭,见乌卿还望着灵梭出神,他侧首道:“乌清,上来。”

乌卿这一瞬间,其实是被这灵梭震撼到了。

她在沈相回的注视中几步跃上灵梭,在心中默默感慨起来,财大气粗就是方便。

想着想着,只见灵梭无声升空,却无一丝气流扰动。

她站在灵梭尾部,俯瞰下方渐渐缩小的山门和那道青色身影,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这氛围,实在不像是去除魇,反倒像是去散心遨游。

唯一令她有些不适的,只有那位同行者。

在归云峰时,尚有独立的院落与门墙相隔。

这灵梭虽精巧便捷,空间却不甚宽敞,一眼望去,似乎仅有一间内室,待到入夜之后,该如何安置?

沈相回已先行踏入室内。

片刻后,乌卿腕间那枚玉环微微一热,她垂眸看去,只见环身内里那缕莹润的灵光正轻轻流转,两个清隽的小字自光晕中浮现:

进来。

与此同时,室内传来沈相回平静的声音,吐出的恰是同样的二字:

“进来。”

乌卿一怔。

这玉环……竟还能当作传讯玉简用?

乌卿踏入室内,沈相回已坐于窗边矮榻上,靠他那侧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地图,另一侧,放着好几本样式古朴的书籍。

见乌卿进来,沈相回微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点了点桌上书籍:

“到达北地,乘坐灵梭亦要三日,这几日,你先看看这些书籍。”

乌卿往那书皮上瞥了一眼,是几本炼器入门理论知识。

看来,这是要一边除魔,一边教学了。

乌卿只得在那矮榻上落座,捡起最面上一本,开始翻看起来。

只是翻着翻着,又忍不住抬起了头。

“溯微仙君……”

沈相回正垂眸看着地图,修长手指落在北地某处山脉轮廓上,似在思考什么。

听闻她轻唤,并未抬头,只轻嗯了一声。

“嗯?”

这窗边矮榻并不算大,又放了一张案几,两人落座于案几两侧,距离称得上极近。

是以这一声轻而缓的“嗯”声,竟像是贴着她耳廓响起。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他嗓音特有的清冷质感,听得乌卿在这一瞬间浑身一颤,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那人似无所察觉,还垂眸看着地图。

乌卿将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悄悄收了回去,借着衣袖遮掩,顺了顺小臂上的竖起的绒毛,轻咳一声开口:

“如此重要之事,仙君为何……要带我同行?”

对面人终于抬眸,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不愿离宗?”

“那也不是,”乌卿不敢对视,讪讪开口,“只是……有些意外。”

沈相回静默了片刻。

灵梭穿行于云层之中,窗外流光明灭,在他衣袖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不必多虑。”

他说完,又垂下眼眸。

“你只需跟着我便可。”

说罢,又补了一句。

“静心。”

“看书。”-

乌卿老老实实看了一上午的书,沈相回就坐在她对面,研究了一上午的地图。

灵梭内寂静无声,直到乌卿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声音其实并不算大,但碍于室内过于安静,乌卿耳根一热,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她悄悄抬眸,正好对上了沈相回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

乌卿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沈相回是辟谷了,可她没辟谷,肚子饿了真不能怪她。

正斟酌着该怎么优雅诉说需求,沈相回视线已经从她脸上挪开,落在了她手腕间的玉环上。

“环内有食物,用灵力加热即可。”

乌卿怔了一瞬,随即依言将神识探入玉环之内。

先前她并未细看,此刻才发现那堆灵石旁边,竟真有几个用油纸妥帖包好的包裹。

她取出一个解开系绳,诱人香气扑鼻而来,竟是只裹着荷叶的烤鸡。

旁边还有个又大又圆的玉米馍馍。

这……未免也准备得太周全了些。

“思婶准备的。”

沈相回挪开视线,不再言语。

乌卿捧着食物,一时有些无措。

在这狭小雅致的室内进食,总觉得有些唐突。

她顿了片刻,飞速起身下榻,端起屋内一个矮凳就往外退。

“仙君,我去廊上吃。”

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灵梭在云层中穿行,流云如絮。

乌卿靠着廊壁坐下,以灵力加热食物,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荷叶与烤鸡的香气顿时弥漫,混合着玉米馍馍的甜香,竟让这高悬九天的灵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咀嚼的间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相回一眼。

沈相回依旧专注着地图,似乎并未被食物香味侵扰。

乌卿不再看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馍馍。

作者有话说:s.s:公费[蜜月]旅行。

q.q:公费蜜月?蜜月旅行?

s.s:都可以。

第36章 36 q.q

吃饱喝足, 乌卿施了个洁净术除去满身食物香气,又看了会流云,才蹑手蹑脚回到了矮桌旁。

沈相回见她回来, 并未抬眼,只静静翻动着手中泛黄的古卷。

乌卿随意瞥了一眼,字迹龙飞凤舞看不清晰, 隐约是什么破解之法。

乌卿收回视线,重新捧起自己面前那本炼器典籍。

只是看着看着,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却渐渐在眼前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眼皮一下重过一下。饱食后的暖意裹着倦意涌来。

按照她往日作息, 午饭过后总要睡上一会, 将夜间因灼意没能睡好的觉补回来。

只是今日沈相回就端坐面前, 她一个做弟子的,如何还能睡觉。

她强撑着精神,垂着头, 将又一个涌到唇边的哈欠死死压在齿关。

憋得太狠, 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视线越发模糊, 书上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正抵抗着来自倦意的袭击, 头顶突然落下一道嗓音。

“乌清。”

她倏地一僵。

“你夜间未休息吗?”

沈相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白日里,总是带着倦意。”

乌卿一愣, 心想糟了, 犯困被抓包了。

她本能抬头,一时忘了自己眼眶里,还蓄着满满一汪因强忍哈欠而憋出的生理性泪水。

这一抬头,再一眨眼, 那泪水便再盛不住,从眼眶溢出、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了摊开的书页上,将泛黄的纸张氤开一团湿痕。

世界骤然清晰。

她也看见了沈相回由平静无波,到缓缓蹙起的眉头。

那双形状过份好看的眼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与迟疑。

静默蔓延,良久,才见他薄唇微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