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2 / 2)

说起此事,武王言语都低落下来。

“卑职重伤那商将一条臂膀,若是那人再来。卑职必定能取他项上人头。”

哪吒道。

武王嗯了一声,“那就有劳了。”

武王说着,目光挪向桑余。哪吒见到武王看向身边人的时候,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心。

“孤有一事要拜托桑姑娘。”

桑余往左右望了一圈,见着哪吒和黄天化脸上都没什么笑影,不仅没有,反而还紧绷着。

“是——什么事?”

“春祭要到了,孤想请桑姑娘主持春祭。”

桑余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

“有道是天垂象见吉凶,姑娘远隔千年而来。必定上天有所示下。所以孤想请姑娘主祭。”

女子主祭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小邦周不说,大邑商,诸多王后亲自带兵征战四方,掌管祭祀。哪怕是现在,朝歌的朝堂上,女子的身影也是光明正大的出现,还有自己的封地。

“可、可我——”

桑余马上就要拒绝,祭祀这个事在三千年后只剩下招揽游客的作用了,但是在三千年前,却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

她可不敢接下这个任务。万一搞砸了,她这条命还要不要?

“姑娘能来西岐,何尝不是天意。”

武王抬手制止她的推辞,“没有任何巫觋比姑娘更合适了。”

祭祀原本就是让主祭的巫觋沟通上天,让上天享受血食,从而让凡人的那些愿望实现。

没有人比眼前的人更适合。

武王看着一团和气,实际若是下定了决心,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决心。

“就如此决定了。”

桑余从王宫里出来,两眼发黑,脚下趔趄了两步一头往前栽倒。

“小心!”

杨戬和哪吒同时搀扶住她,杨戬察觉她站稳,及时放手,“还是为了主祭一事?”

桑余脸色都发白点点头,“我没做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我都没看过!”

她只在景区看过萨满表演,大姨们可彪悍了,浑身羽毛,手里拿个克鲁苏风格的盾牌跳得虎虎生风。

至于正儿八经的祭祀,开玩笑,她连见都没见过。现在叫她去主持祭祀,简直比赶鸭子上架都还要赶鸭子上架。

她决定了,从今天起讨厌武王。

“没什么要紧。”

黄天化在一旁安慰,“就是跳舞娱神,然后念念祭文,然后给春神句芒敬酒祝祷。很容易的。”

桑余听得头大,“我不会跳舞!”

她体育都是选修的太极拳,和跳舞八竿子打不着。

“尤其不是说还要通达上天吗?”桑余伸出指头指了指天上,哭丧着脸,“我没那个本事。”

哪吒嗤笑,“你以为之前那些主祭的巫觋就会了?还不是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就连那些烧龟甲的贞人,也没有所谓的与鬼神沟通的本事。只是会算卦罢了。”

“那你会?”

桑余问。

哪吒难得哽了下,“不会。”

但是下刻他就理直气壮道,“师父会。”

桑余叹口气,看向一边,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杨戬见状劝解道,“武王既然已下定决心,那么就去做好了。”

桑余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说着她又头疼起来,“应该会有人来教我怎么做的吧?”

杨戬点头,“一定会有,毕竟祭祀春神也是大事。”

桑余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哪吒见状赶紧过来搀扶,被桑余一手捏住手臂发狠就拧。

“都怪你,都怪你。”

拧到半路,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当初哪吒带她下山,她自个也是愿意的。毕竟可以结识神仙嘛。既然太乙师徒已经不太可能给她帮忙想办法,那么她就顺着这条线自己找办法。

她松开手,“算了。”

哪吒对方才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在意的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已经下山,后悔也晚了。”

“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哪吒握住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叫人教不就成了?”

桑余迟疑了下,“不会有人心怀不满,故意在这里头给我下绊子吧?”

桑余知道,这会儿职业都是家族性的,尤其是祭司贞人这些人负责祭祀占卜,都是以家族血缘为单位,影响力甚至一度逼过了商王。

桑余不觉得武王这么干,那些世代专门负责祭祀的巫觋们会高兴。

对武王没办法,对她这个小卡拉米还不简单。

“她们敢。”哪吒冷笑,“你又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我。”

哪吒从来不觉得这些是问题,若是真的有人敢,直接动手就好。连找借口都省了。

回到大营之后,果然有巫女前来教导她祭祀神灵的巫舞。

其实也不难,至少在桑余看来,没有什么下腰这等高难度,需要基础功的动作出现。

主要是整个祭祀的过程比较繁缛。而且照着女巫话里的意思是,半点都出不了差错,否则上天会怪罪。

桑余的那些唯物主义,早已经在见识过各种群魔乱舞后彻底碎成渣渣。不过依然还是不死心,反正差错那么点也没关系。都大神了,怎么会小心眼子呢。

桑余照着巫女教导的动作,原地旋身,手里的谷穗伸出去。一头就望见那边坐着的哪吒。

哪吒盘腿坐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正望着这些巫女。

桑余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所以坐在那儿监工。

哪吒从战场上下来,眉眼里天然带了几分带血的煞气。那些巫女被他盯得心惊肉跳。越发的小心翼翼,不敢触了这位煞神的霉头。

桑余学得挺快,小半会的功夫,就学了一半。

等那些教习的巫女离开,桑余扑到哪吒跟前,眼里亮晶晶的,“我厉害不厉害?”

哪吒点头,“厉害,刚开始和个鸭子似的,后面倒是有点模样了。”

桑余咬牙,就捏住哪吒的脸,“你这嘴里怎么就说不出好话出来?”

哪吒很迷茫,哪吒很无解,他只是照实说罢了。

桑余当然知道,哪吒说的是实话,她刚开始的时候,浑身僵硬,连踏步都是摇摇晃晃,差点一下啪叽摔在地上。

“你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话来哄我吗?哪吒,你这样是要注孤身的。”

桑余很认真的望着他。

哪吒望着她,丝毫不在乎她的手捏在他脸上。她说的话很怪,但是不妨碍他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不是有你吗?”

哪吒反问,他笑起来,眉目都豁然开朗,“那我就不是孤身一人。”

哪吒的性格很恶劣,嘴更是讨厌,但是这张莲花面却是足够好看,尤其双目顾盼飞扬,桑余忍不住盯着他的脸发呆。

等到回神来,自己已经被哪吒抱到怀里了。连着掐在他脸上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了下来。

莲香从他身上渡过来,萦绕在她周身,连着身上也全是那层淡淡的馨香。

“你这人,就知道持靓行凶。”

她不满的嘀咕。

桑余想起哪吒才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天人之姿,世无其二。

那样肆意张扬的艳丽,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来。所以她也看花了眼。有瞬间,她眼前心里除了哪吒的那张脸,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行凶用火尖枪。”

哪吒更正道。

死直男!

桑余恨不得翻白眼,她窝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要是我搞砸了,你要记得捞我。”

桑余拉着缠在他手臂上的混天绫扯了扯。

“不会有事。”

哪吒见她不满的皱脸,“上天垂象,谁敢置喙。”

意思是说她是祥瑞,所以就算这里头有点儿差错也没事?

桑余顿时整个人都一松,原先那种重任在身的重负感消失了一半还多。

“那太好了!”

她乐得在哪吒怀里打滚。

哪吒一手按住她,免得她从自己怀里滚了出去。

“高兴了?”

哪吒垂目问她。

桑余满是兴奋的点点头。

“那你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没有?”

哪吒逼近了问。

这话问得懒洋洋的,但桑余觉得要是自己回答的不好,哪吒搞不好要和自己没完。

她立即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等哪吒反应,又吻在另外一面脸颊上。

正好两边都照顾上,有对称的美。

哪吒从鼻子里发出带着气音的笑,双臂收紧,低头下来蹭着她的额头。

“这次放过你了。”

哪吒低声笑道。

第59章

那些巫女每日都来, 教她关于主祭的事项。

祭舞什么的练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桑余觉得有点类似于体育课的健美操,就是这健美操可能粗犷狂野了点。

巫女们不知道她的来历, 她的事也只有阐教金仙以及他们的弟子,还有武王知道。其余的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所以前来教习的巫女也不知道她的来处, 只是看她容貌, 觉得她身份不凡, 至少是某位诸侯之女, 再加上哪吒那煞神在那。巫女们完全不敢造次。

桑余手里持着谷穗,一边慢悠悠的转,一边慢悠悠的捧着龟甲读祭文。

主祭的活儿但凡体力弱点都做不了,不仅仅要跳来跳去, 要声情并茂的读祭文,还要负责一系列的仪典。对了,还要负责武王那边。

春祭那日, 武王也是必须出席的。

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两眼发黑。

这祥瑞她不做了啦!

桑余把祭文读完, 手里的麦穗向半空一点。看向一旁的巫女。

今日轮到哪吒去驻守城墙,防备商军来袭。所以营帐内只有她和几个巫女。巫女面上肃穆,不言苟笑, 见到桑余看过来,皱了皱眉头, 最后嘴唇动了动,“尚可。”

那就差不多了。

桑余肩膀一松。

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她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的,才不会为难自己。什么继续精进,她已经对得起武王了!

“那暂且休息一下吧。”

桑余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才不管那边巫女们有些难看的面色。

粗鄙!

为首的巫女望着桑余仰脖,一口气把陶盏里的水饮尽,不仅心生怨怼。

巫觋掌管祭祀,和鬼神相通。就算是高高在上的诸侯,也要对巫觋们和颜悦色,但是自从到了军营,不管是那个先锋官,还是这个女子。全都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过。

桑余一口喝完,见着巫女直勾勾的盯着她,以为她也渴了,便指了指那边的水壶,“水在那里,请自便。”

巫女面皮上抽动两下,转头过去不再搭理她。

桑余也没管,她喝了水之后,在那儿坐着休憩。巫女见她躺靠在坐席上,坐没坐相,更是咬碎银牙,正要开口刺一刺。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有士兵进来禀报,说是王子旦前来。

周方国原先只是方国,但是现在武王反了商,自称为王,所以他的那些弟弟们也自然而然成了王子。

桑余先是一愣,然后突然脑子里轰然作响。

王子旦,姬旦,周公旦?

她脑子里一面震惊,一面起来。

才站好,就见到一个比武王还要年少一些的少年从外面进来。姬旦的长相和武王有些相似,不过眼里比武王更有超出了这个年岁的沉稳。

姬旦才到营帐,一眼就看向她。抬手对她一礼,“这位就是桑姑娘了吧?”

桑余颔首,“我就是。”

姬旦抬手,示意营帐内其他人出去。桑余见着颇有些不自在,“王子是来找哪吒的吗?哪吒现在正在城墙那儿巡防。”

姬旦笑着摇摇头,“我是来寻姑娘的。”

桑余颇有些错愕的看他。

姬旦示意她坐下,“王兄让姑娘主持春祭,姑娘辛苦了。”

桑余险些笑得呲牙咧嘴,脸上扯出一抹笑,“能得武王器重,小女子实在是感激不尽。不敢言辛苦。”

这话说出来烫嘴,桑余忍住搓搓手臂上鸡皮疙瘩的冲动,努力的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望着面前的姬旦。

面前的少年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他垂首下来,思量了下道,“我从王兄那里得知了姑娘的一些来历,格外震撼之余,有些事想要请教姑娘。”

桑余微微张了张嘴。

不、不是。武王这么干净利落的就把她的来历给抖给弟弟了?

“王兄让姑娘主祭,开始我和其余兄弟一道都颇为不解。不过后面得知姑娘的来历,的确如同王兄所言,没人比姑娘更适合。”

女子主祭,原本就司空见惯,完全不是什么奇怪事。更重要的是,这是西岐第一次祭祀山川先祖之外的神灵。

商王大权独握。只有商王才能祭祀天地神灵,诸侯只能祭祀山川先祖,而再次一点的贵族,除却祭祀先祖之外,其余鬼神统统不能祭祀,否则便是重罪。

西岐已经和商王决裂称王,自然也能和商王一样,祭祀天地神灵。

“春神等神灵,原本只能由商王祭祀。现如今王兄决议祭祀春神,已经完全行使王权。这也是西岐头一次主持如此大事。所以王兄将这事交给了姑娘。”

西岐之前和商,哪怕有过刀兵,也从未跨过这一步,都是站在臣子的位置上。这次决议算是彻底和商决裂。

能做下此时需得下极大的决心,成汤六百年的社稷,四周邦国望之生畏。要如何把这个庞然大物击败,他们也是心中无底。

这事开了头,就再无回头的余地了。要么对商取而代之,要么全族上下身首异处。没有其他下场。

桑余浑身僵硬,嘴里干笑,“是吗,原来武王竟然对我如此报以厚望。真的是不敢当。”

现在她装病撂担子不干了成不成!

“不瞒姑娘,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祭祀仪典礼里人牲和其他牲畜的数目。”

桑余一愣。

姬旦像是没有见到她面上的错愕和僵硬,继续道,“祭祀之前,需贞人在龟甲上刻上祭祀所用的人牲牲畜数目烧灼占卜。若是占得吉,那么就照着这个数目来办,若是不吉,那么就再重新制定数目,再占卜。”

“祭春神一事,已经数次占卜,然而都得凶。”

桑余咬了下唇,疼痛瞬时让她回神。

“占卜的事,王子为什么来找我?我不会占卜。”

“姑娘是上天垂象。王兄说天垂象必有凶吉,或许比起那些贞人,可能姑娘这里可能知晓上天的意思。”

真看得起她。

桑余轻轻咬了下腮,电光火石之间,心头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她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少年,少年的样貌和武王有几分相似,可是眼里却更为沉稳。

“是不是人牲数目,各方说法不一?”

姬旦面上微有错愕,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几位叔父提议,既然是头次祭祀天地神灵,自然是奉上丰富的牺牲血食,如此才好向四周邦国昭彰西岐实力。”

“但是王子不想,对吧?”

桑余问道。

姬旦看向她,不答反问,“其实我很好奇,千万年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呢?我看姑娘形容,远胜于朝歌诸贵,所以我越发好奇了。”

“千年之后可有寒饥?天地之间又是如何模样?”

少年把自己心下所有的疑问道出。

“我家乡不说所有人,但至少人人能吃饱肚子,不会挨冻。各地都有建有粮仓,储存的粮食足够所有人吃上三年。”

少年吸了一口凉气,他怔怔的望着她,眼底里满是不敢置信。

西岐占据了平原,开垦田地,粮食产出高于其他邦国,也没有这等的充裕。

桑余望着他笑了,“王子不信?”

她伸出手,“那王子看我的样子,是饿过的吗?”

挨过饿的人,面色饥黄,发色干枯。眼前人面色红润,双眼黑亮,肌肤上在光下折出润光。

“你们……祭祀神灵吗?”

过了许久,他吞吐问。

桑余睁大了眼,连连摆手,“不,我们没有这个的!”

“我们不搞什么人祭,就算是猪牛羊这些,也不会拿来搞这些事的!”

最多就是逢年过节,搞个肉啊什么的拜拜祖先,让祖先保佑自己发财。

烧十块钱的香,让祖宗给自己实现一百万的愿望。

“我们不求天,”桑余望着少年惊恐难当的脸,“因为老天求不来,也不会听人所求。我们也不相信,恳求老天,就能如愿以偿。老天就是老天,它在那里,不会听也不会看人类的恳求。我们是靠人去钻研,一遍遍重来,屡败屡战,改善土质,改善种子。一步步的走来。”

“并不是靠着祭祀,请求上天垂怜。就算是西岐,也是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地步,不是吗?”

姬旦望着她,没有说话,桑余迟疑了下,继续说道,“我听说,西岐和朝歌不一样。西岐善于农耕,而朝歌更多的是铜器制作。”

姬旦颔首,“没错,天下铜盐皆出于商,如果朝歌不想施恩,那么铜盐也别想得到。先祖已经无法在盐铜上有进展了,所以转而农耕。”

“农田需要人,耕作要人,挖沟渠也要人。一旦缺人,良田就会荒芜。朝歌因为是善于制作各类器皿,只需要手艺熟练的工匠,所需的人也不多。所以可以人祭。”

“但是西岐不一样,我来西岐的时候,见着西岐种了好多桑树。是用来养蚕的吗?”

姬旦点头,“没错,西岐出产粮食,也产布锦。”

“那也要不少女子负责养蚕,采丝纺织。”

桑余知道人祭的人牲不分男女,“现如今西岐将要和商军有几场大战,甚至恶战。是最急需人的时候,不管是沙场的士兵,还是农田里的农夫和织布的妇人。都会是西岐战胜朝歌的底气。”

“西岐向四周邦国彰显实力,不该是用捅自己一刀放血的方式。一个孩子从落地到能劳作,这里至少需要十余年的时日。一刀杀了固然简单,但是之后呢。若是和商一样,什么事都来一场人祭,田地谁来开垦,布匹谁来纺织?”

“西岐和商,原本就是不一样的。何必学那一套?一来二去,反而削弱了自己,让敌手大呼痛快,没有别的作用。又何苦呢?”

“天命在周,难道是因为周人祭祀神灵格外诚恳和频繁吗?其实王子也不赞成在这个时候举行人祭,所以才来的吧?”

“”

她说完之后,姬旦没有开口。营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外面士兵的脚步声传进来。

“其实我知道王子你。”

桑余突然开口。

姬旦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只听她说,“虽然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以后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杨戬和哪吒站在门前,王子旦来的时候,就有人去城墙那儿告知了哪吒。

上回商军大败,或许是真的伤到了几分元气,哪吒在城墙上巡防许久,也不见得商军那里来人。别说来攻打,就连个挑衅的,都没有。

听到王子旦到他的营帐去,哪吒马上起身赶了回来,杨戬怕出什么意外,也一块跟了来。

两人都是阐教三代弟子里出类拔萃的人物,隐藏身形,让旁人不能觉察,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哪吒和杨戬站在门口把营帐内的话全都听到了。

杨戬沉默了些许,笑道,“这真的是不一样的姑娘啊。”

心善不算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能将那份善心落到实处,才是厉害。

哪吒望着帐门,没有说话。

他垂头下来,又看向帐门。

姬旦开门,见到伫立在门外的哪吒。

“先锋官怎么在此?”

“听闻王子前来,所以赶了过来。”

姬旦点点头,随即提起自己的来意,“我是前来请桑姑娘解惑的。”

“现如今疑惑已经解开了。”

说罢,他抬手对哪吒一礼,面带笑意离开。

桑余见到哪吒回来,疑惑的咦了一声,然后欢喜扑上去。

“今日回来的倒早。”

哪吒闷声的应了声,他随手把火尖枪放到一边。

桑余凑到他脸跟前去,就和他的那双眼睛对上,“今日有些不对啊。”

她想了下,“是不是王子旦的事?”

见哪吒不语,桑余只当默认,“他今日找我来,问人祭的事。他不想人祭,可能叔父们坚持己见,他年轻说不上话,所以上我这里问问。到时候好和武王说,这是我的意思。”

又是天垂象,又是祥瑞。既然是祥瑞,那就借机发挥一下祥瑞的作用。

所以她和姬旦一拍即合。成不成另说,反正她已经配合努力过了。

“我心口闷的厉害。”

哪吒过了小会嘟哝。

桑余啊了一下,就赶紧去摸他身上。他身上没有伤口,更没有血迹。

看样子,不像是受伤。

桑余疑惑的去看他,哪吒却不说话了。

“是见着我和王子旦说话,不高兴了。还是别的?”

桑余都习惯了,勾住他的小指,有些好笑,“你这人,还是小孩脾气。就只许自己有,旁人都不能。”

“不是,”哪吒回头过去,过了小会,他回头来,“你对姬旦,和对着我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桑余怔愣。

哪吒看似粗犷,不计小节。但是性情里有敏锐的一面。

桑余听到自己笑了一声,紧接着勾住哪吒的那只手抬起来,还勾住他的小拇指。

“这也一样?”

哪吒看着两人勾住的手,扭头过去。

他在门外听着她的话,像是发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她。那是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的一面,却又是真实的她。

并不是隐忍柔软,不仅不是,反而在温和的表皮下,露出锐利的锋芒。

很奇怪,但这也是她。

他气闷,但又想要亲眼见一次。见见她咄咄逼人的样子。甚至说他还想看到她其他的模样。

“你把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和我说一次。”

哪吒想要什么,直接去要,从来不会踟蹰。

桑余:?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我忘了。”

那么多的一堆话,她都不记得多少了。而且就算记得,一口气全都倒出来,要她老命啊。

怕哪吒又给她闹幺蛾子,她先发制人的捧住他的脸。

“我今天想你想得心都在跳呢。你提起别的男人做什么?”

“你和他说那话,就不怕他轻举妄动,害了他自己?”

哪吒不爱那些勾心斗角,偏生世上何处没有争斗,就连西岐,叔侄之间也是暗流涌动。

“他找过来,就是有野心的。”

桑余叹了口气,哪吒垂眸紧紧盯在她的脸上,那些他看习惯了的娇嗔在她面上消失了一瞬。

“正好我不希望我在台上主持祭祀,下面人头满地滚。所以一拍即合,如果他真的因为我几句话就如何了,那也是他技不如人,和我没关系。”

她言语里蕴含着几分思忖过的冷酷。哪吒抬起他的下巴,那双莲眸半瞬都不放的盯在她脸上。

桑余望着他的双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眼珠子乱转,想着怎么找补。

哪吒却笑了,笑声愉悦,双目炯炯的盯住她。

她在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娇憨可亲的,似乎全身全心的依赖他。

她就不是那种对人百依百顺的脾气,当初都敢和他打架。也不管自己根本打不过。

就是这样的人,成了绕指柔。

两人相拥的时候,哪吒总觉得不对。像是被压制住,换了另外一副所谓讨人喜欢的样子。

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她。

哪吒埋在她脖颈那儿,眼眸动了动,“你这样,就好。”

春祭的日子定下来了,听说是贞人来来回回烧了不知道多少遍龟甲才定下的。

祭祀之前,要由贞人来占卜日期以及祭祀里要奉上的祭品种类数量。

这次搞了这么久,很难说不是祭司贞人他们不满,故意在拖。

祭祀那日,桑余起来的格外早,把前一日送来的祭服给穿上。朱色长衣,长长的衣摆一路拖拽于地。和她以往穿得便于行动的道袍完全不同。幸好王宫那边拨来了两个婢女,要不然就她一个连衣裳都穿不上。

婢女们给她整理好衣袍,在脑后束发。

当拿出那一盒子妆粉准备往她脸上涂的时候,桑余赶紧摆摆手,自己拿出从乾元山带出来的包袱,拿出口红。

当初守哪吒行宫的时候,她把金子和手机带上了。金子是钱,手机是现代人必不可少的。虽然不能用,但是看着也是个安慰,说不定哪天派上用场。谁知道被一把火烧了。留在乾元山的就只有那点她当时觉得有些累赘的东西。这只口红就是,谁守庙还带个口红。

现在派上用场了。

那些粉是不能上脸的,上脸那就真的成鬼脸了。桑余把口红在唇上涂上,手指一点点晕开。

因为穿得是赤衣,所以口红叠了几层,不然的话,脸上太素,人会被衣裳给压下去。

烧灼过的柳条,留出细细小小的一段,把眉稍微勾画一番就可以了。

妆容这个东西只要凸出一个重点就行,要是一张脸全都画了,反而格外脏。

她收拾完,直接出门去。

门外的哪吒望见她那浓丽的装扮,眼里愣住。

她一眼横来,眼波漪漪。

桑余只来得及冲他一笑,然后就被婢女们搀扶上了帷车。

黄天化今日也来了,除了把人吓晕过去的雷震子,和哪吒要好的都来了。

哪吒回神过来,见着黄天化抻长了脖颈,对着那边已经离去的帷车勾勾直瞧。他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击在他背脊上。黄天化脚下趔趄,险些没摔在地上。

黄天化呲牙咧嘴的回头,就要和哪吒掐架,却发现四周的士兵也偷偷的望帷车的方向。

即使离得远了,帷车里似乎也依然能望见一抹倩影,勾得一群男人梦绕魂牵。

哪吒似笑非笑的望着那些士兵,杀意如有实质。

哪吒并不是那等和兵卒们同甘共苦的将领,他对士兵,有功就赏,有错必罚。也没有那个兴致去关心士兵们的喜怒哀乐。

惹怒了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哪吒一掌拍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笑道,“在看什么?”

杨戬见到那些回神过来的士兵觳觫不敢言语,并没有立即上前。被哪吒捏住肩膀的人,双腿一软,却因为肩膀被捏着,整个人被提在那儿。

过了几息,杨戬过来在哪吒耳边道,“我们几人要不要过去看着?”

哪吒点头。

第60章

帷车一路径直往祭台驰去。

祭祀的是春神, 所以祭台特意搭在了青山脚下。

桑余已经照着规矩,沐浴斋戒了三日。

帷车停下,已经有奴婢侍立在侧,搀扶着她下车来。

今日的天气算不上很好,头顶上乌云层层, 像是压在人的人头上似的。似乎下一刻就能落下雨滴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贞人为了宣泄不满,特意挑得这么一个日子。

桑余看了一眼天上,不动声色的继续跟着前方带路的奴隶,一路往祭台走去。

祭台前摆放着整整九只巨大的庭燎,将祭台整个的包围起来。

当她缓缓行来,守在庭燎旁的武士们举起火把,将庭燎点燃。庭燎的柴火上浇了油,火把才靠上去,火苗舔舐上摆放妥当的柴火,火焰呼的作响,冲出老高。

桑余在火焰的劈剥作响和热意里踏上圆形祭台,祭台上几个巫女着青衣跪在四方。见桑余过来,双手呈送上一对极长的野雉翎羽。

主祭需起舞娱神,而后再向神灵献酒。桑余手持翎羽,掌中稍稍用力,翎羽就在微风里抖动。翎羽上的纹路,随着力道荡起生动的波纹,似乎还在原主身上一般。

祭台下的乐官奏响磐石巫乐,巫乐清灵又厚重。

桑余持起翎羽起舞,四周的巫女们手持谷穗,扬起嗓子踩着巫乐的拍子唱祭歌。

祭歌唱过了六回,祭舞完毕。

奴隶们上来, 摆上扎捆在一起的包茅,置于祭台中心的火炉前。桑余把手里的野雉尾羽递给奴隶,又接过巫女递来的铜酒觥。

铜觥的分量非同一般,桑余接手的瞬间差点没接住,整个人都轻轻晃了晃。

哪吒见状,手臂上的混天绫就要飞过去。杨戬眉头微蹙,袖中手掌微抬。掌风就要从他袖中劈出,把祭台上的人搀住。

然而纤细的身躯只是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就马上站定了。她持着灿金的铜觥对准包茅浇了下去。

包茅产自南蛮之地,生有清香,浑浊的酒水通过包茅之后,会染上草木的芳香,成为供奉神灵最好的供品。

巫女持着铜卣,在下把过滤所得的香茅酒接住。盛在酒爵里递给桑余。

桑余持过铜爵,向祭台四方敬酒。

酒水从她手里举起的时候,原本沉沉压在天空的乌云,突然迸射出一缕阳光。原本有些昏暗的天地间,顿时被这一缕阳光照亮。

穿过云层的阳光越来越多,阳光落到祭台上,落到她的身上。

祭台四周响起了低低私语。

不少人往祭台上投去注视。

桑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双手持住铜爵,牵袖将酒水洒在地上。

同时贞人将龟甲丢入祭台的火堆里。

另外一面,用于祭祀的各类牲畜已经赶过来,用的是三牢。

牲畜被压制住四肢,一刀捅了脖,流出的鲜血用木桶接住。

桑余在敬酒的间隙往下看,没见到有人牲。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是勉强放下来。看来姬旦是赢了。

武王着玄色礼服上了祭台。

桑余将盛满香茅酒的酒爵双手递给武王。

武王望着她微微颔首,接了过来向皇天后土,以及春神句芒献酒。

各类玉器送到桑余手边,让她呈送给武王。

桑余瞟了一眼手里的玉璧,玉璧通体莹白,入手温润。

值不少钱来着。

武王接过她手里的玉璧朝着天空双手呈上。

又如此向青山呈送玉器。

在这个过程里,巫女们跪在祭坛四周唱着祭歌。桑余听着那调子,只觉得诡异的厉害,鬼魅森森,浑身上下都在冒寒气。

她从祭台上退下,奴隶们把装有牲畜鲜血的桶子抬了上去。将鲜血尽数泼洒在祭台上。

风里送来血的腥臭味,桑余垂眼下去,憋住口气。只等这一波过去。

她瞧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贞人在灰堆里扒拉,不多时扒拉出之前丢进去的那块龟甲。

贞人对着那块龟甲汇精聚神盯了好会,随即大喜,向武王拜倒,“大王大喜,神灵愉悦,来年五谷丰收!”

不是,大爷,这怎么看出来的?

桑余目瞪口呆。

那个龟甲都烧得乌漆嘛黑,这都能看出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眼神也太好了吧!

这时候,头顶上的乌云彻底被压开,灿烂的阳光重新返回大地,照耀四方。似乎是春日里新的希望。

几位巫女走来,请她到田地里落种。

西岐的田地用道路分成了九宫格的样式,中央为公田,是王族贵族所有。四周的为私田。

前段日子,下过了雨,又被阳光春风照耀吹拂,土地是适中的柔软。

这样的土地,种子落下去,到了秋日应该会获得好收成。

桑余拿起谷种,扒开泥土,把种子埋进去。

她抬头,见着田埂四周围着不少人。

西岐第一次祭祀春神,庶民们哪怕不能过去看,见着主祭过来下种,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热切和对秋日的期盼。

田埂上的人见到桑余抬头,发出阵阵惊叹。

田间那个赤衣红唇的貌美女子就是主祭。

不知道是谁跑去吆喝,不多时田埂上的人更多了。

桑余被看得头皮发麻。装作若无其事,从巫女的手里接过另外一颗种子,埋到土地里。

男子满眼热烈,但是没人敢上来。孩童们没有那么多顾虑,采摘了鲜花就跑到她面前,踮脚把手里的鲜花送到她跟前。

桑余望见孩童手里的花,咦了一声,她蹲下来,“是你自己采的吗?”

花草都是平常常见的野花,没什么好特别的。但是开得格外热烈。

那孩子点点头,对着桑余咧开缺了牙的嘴笑。

孩童们喜欢热烈美丽的存在,见着桑余不排斥有人靠近,便都去了,桑余手忙脚乱的接花,低头望见一个梳着揪揪的小女孩赧然的望着她。

桑余在臂弯里的花草里选了朵鲜艳的摘下来,给她戴在揪揪上。

小女孩摸了摸头发,冲她笑。

哪吒靠在树上,瞧着桑余那边被孩子包围着。

“看来桑姑娘很受人喜爱。”

杨戬笑着道了一句。

“没有孩子不喜欢她。”

哪吒从树干上起来。

杨戬听到这一句,看过去,“哪吒,当年你也是?”

哪吒一愣而后笑了,点头,“对,我也是。”

那些年幼的稚儿,心思纯净,只是怀揣着一份单纯的向往美好之情。见到桑余好亲近,把才来的花朵的花瓣收集起来,纷纷洒向桑余。

哪吒看着她笑着抬手,如火的赤衣还有那当头落下的花瓣,她在里头大笑。鲜活至极。

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不管是在乾元山,还是在陈塘关,都没有见过。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笑容,哪吒双眼不错的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半刻的变化。

她双目亮晶晶的,在日光下顾盼生辉。头上身上全都落了不少的花瓣,她笑着,像是纤细的柳条,在春日下生机勃发。

似乎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从未放弃过。

哪吒想着。

不管是当初初见时候的惊恐慌乱,还是陈塘关里的从容不迫,她急过,她怕过。但是他从未见过她绝望放弃过。

似乎她整个人,就是一片盎然生机。

哪吒见到旁边有男人蠢蠢欲动,收了脸上的笑容,持起火尖枪走了上去。

温软可亲的美人,从来都是麻烦无数的。

那些男人过于自信,哪怕不看看自己,只要美人稍微给了一个正眼,便是觉得有机会。看见人笑了笑,那必定是对自己情根深种。要再是收了他送出去的礼物,不得了,那就是愿意和他共度一生了。

不管不顾的一头扑过去,才不管实情怎样。

火尖枪横在路上,挡住那些男人的去处。

持枪的少年唇边挑起一抹轻蔑的笑,挑衅似的望着跟前几人。

“过路者死。”

那少年身量极高,比这些男子们都还要高了一个头不止,光是站在那,足以威慑众人。

只不过那张脸长得过于秀美,尤其眼尾略带些薄薄胭色。凶悍里生了一丝美色,让那些人心生侥幸。

哪吒见到有个男人竟然还往前走近了半路,嗤笑一声,持枪的手臂一翻,冰冷刺骨的寒光径直照到那几人的身上。

“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杀气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压了过去。里头原先起了争斗的心的男人,面对火尖枪,逞凶斗狠的心被杀了个干净。

哪吒持着火尖枪,往前走了两步,那些男人惊恐的连续往后退,还有人因为太过恐慌,一屁股直接摔在了地上。

桑余正和那几个孩子玩。落种之后,整个祭祀已经完成了,祭祀春神之后,还会有宴会,不过是武王宴请那些贵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杨戬走到她身后,她正蹲身下来,和个孩子说话。他低头就见到她头顶的发旋,浓厚的长发简单的用发带束在身后。没有任何妆饰。

杨戬见到那孩子好奇的去戳她嘴唇,开口道,“桑姑娘。”

那孩子见到突然之间多了个身量高大身着铠甲的青年,吓得一哄而散。

“仙君?”桑余见着孩子一下跑了干净,回头就见着杨戬站在那儿。她赶紧起来,“仙君怎么来了?”

“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杨戬和哪吒跟过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幸好是跟过来了,要不然这场面,她自己一个人应付起来,恐怕很难。

孩子还好,毕竟最多就是调皮捣蛋,但是那些男子才是最险恶的。

“哪吒在那。”

杨戬下颌微抬,为她指明了方向。

桑余见着哪吒站在那儿,持着火尖枪,守着一条路,对面的那些男人,或是畏惧,或是厌恶。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越过他,直接到这边来。

桑余提起衣裙,不慎一脚踩到了裙摆。这衣裳裙摆及地,之前在祭台上还好,但是到了田地里,没婢女给她托着裙摆,一脚踩到整个人往前扑倒。

杨戬一手搀住她的手臂,桑余惊魂未定的见到他,连连道谢,然后粗鲁的直接把裙摆卷起提在手里,就朝着哪吒跑了过去。

杨戬见着她抱着裙裾,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哪吒那儿跑去。眉宇不自觉的蹙起,随即又松开。

“桑姑娘,小心脚下,不要再摔着了。”

桑余回头对他应了一声,又转身过去了。

“哪吒!”

哪吒一回头,就见到了桑余那张欢欢喜喜的脸。

“听杨仙君说,你们来了好一会了?怎么不出来呢?”

哪吒望见她脸上的欢喜,收起火尖枪,“人那么多,出来干什么?”

他说罢看了一圈周围,原先那些如同恶狗一样围聚过来的男人,都已经连滚带爬的逃走。

“现在事情都做完了?”

桑余点点头,“都已经做完了,没我什么事了。”

哪吒点点头,见到她抱在怀里的裙摆。背对她蹲身下来,“上来。”

桑余哦了一声,马上从善如流的靠上去,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既然事已了,那我们回去。”

桑余在他背上嗯了声。

“要不今天我们别用风火轮,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呗?”

桑余提议。

风火轮一下就到了,不过太快也没什么意思。本来这个时辰也不算晚,用不着火烧火燎的回去。

哪吒道了一声好,背着她往大营的方向走去。

过了小会,她在他耳边奇怪道,“怎么没见到杨仙君了?我之前明明看见他了啊。”

哪吒面上微烫,杨戬为人处世周到,这个时候不出现,显然是不为了打搅他们独处。

“可能二哥有什么急事,先走一步了。”

这个解释也说的过去,她点点头。

桑余抱住他脖颈,“我今天可累到了,今日的那个铜器太沉了。我差点没接住。”

“我看到了,当时以为你真的要摔,混天绫都要去救你。”

桑余疑惑的唔了一声,在他耳边问,“怎么是混天绫要救我,难道不是哪吒你要救我吗?”

不等哪吒回答,她自顾自的道,“难道是哪吒你害羞了?”

“混天绫的意思,难道不就是哪吒你的意思吗?”

哪吒脚步停下,侧首睨她。眼里不是满满的羞恼,反而是笑意。

桑余见状,在他脸颊上吻了下,“果然,是我说对了,是不是?”

哪吒嗯了声,“我过来,原本就是放心不下。你之前不也说了,若是你真的把事搞砸了,要我救你吗?”

这话桑余还记得,这么重要的事,突然之间要她接受,说半点都不担心都是假的。她一边尽力准备,另外一边安排退路。要是真的搞砸了,还能全身而退。

“要是我真的搞砸了,哪吒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如果武王愿意网开一面,那是最好。若是不愿,大不了我带你回乾元山。不过照着武王的脾性,我若是去求见,应该也不会真的对你如何。”

桑余点头,武王还要伐商,哪吒出面的话,不管如何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我知道你不会放下我不管的。”

哪吒含混不清的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抛下你不管过了?”

桑余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她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这事累死我了,为了主祭,我沐浴斋戒了整整三日。”

三天里不能吃肉,只能茹素。原本饭菜就已经够不行了,结果还只能吃素。简直两眼发黑。

“这活我以后不做了,爱谁谁做去。”

哪吒点头说好,“你既然不想,下次武王再有此意,我去回了他就是。”

“我还要吃肉,”她想了想,“肉得用酒水煮一下。不然难吃。”

周人豢养家畜,不过肉食处理上还是欠缺了点。米酒倒是很好的祛除肉的那股腥臊味。只是酒水原本是不可多得的东西,拿来煮肉,还是烹饪前的处理,过于奢靡。

哪吒说行,“回去就要庖厨照你说的去做。”

桑余高兴了,身心全都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她为了应对春祭的事,一直紧绷着。今日又起的太早,她在哪吒的背上沉沉的睡去。圈住他脖颈的手,垂了下来。

哪吒感觉到背上人绵长的呼吸,脚下火焰腾起,直接架起风火轮回了大营。

有了清晨那一遭,谁也不敢开罪这位先锋官,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不敢真的盯着看,全都各人做自己的事去。

哪吒把背上的人轻轻放在榻上。

她是真的累坏了,不说这些时日的排练,整场祭祀下来,光是那些举着那些沉甸甸的酒器,还要各种转来绕去,体力已经耗完了。

哪吒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坐在她身边。

今日不是他巡值,外面也没有什么要事非得叫他处置。哪吒坐在床榻边,俯身下来仔细打量她。

自从两人初见到现在,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哪吒记得当初初见她,首先是她这双眉眼。温软又无害,带着瞬息没有回神来的迷茫。

他那时还奇怪,怎么还有妖物会有这种眼睛。

他小心的凑近,手指抚了上去。她睡的很沉,对外界也一无所觉。他极力的放轻了力道,指尖滑过眉眼脸颊,最后落到她嘴唇上。

嘴唇鲜红,却比朱砂还要温婉几分,带着些许甜香。

哪吒认得那香味,和她拿给他的那些饴糖是一样的味道。

曾经何时,他觉得她那唇上朱色的,也是糖。

甜香已经散去了大半,但是残留的那点点芬馥,丝丝绕绕,在他敏锐的识感里,绕住他的心头。

哪吒记得她以前也在他跟前涂过那口脂,只不过他那时候年岁小,只觉得她上了口脂之后,变得很奇怪。

红艳的,芳香四溢的,全都在蛊惑人心。

他低头噙住了那淡淡的甜香。年幼的他认为那是糖,现在他来吃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