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愿闻其详。”
“神界九木乃是天地灵气之源,从神界渡往仙域,又从仙域渡往大千界,最后再从大千界渡往小千界。华容道君不妨想想,阆寰界若能将渡往下界的灵气截住,你的烦恼不就解决了吗?”
“余绍仙君的意思是让我……切断连通下界的通天路?”
“不错。”
“还请余绍仙君明示,华容该如何做方能切断通往阆寰界的通天路?”
余绍仙君,也就是太子少臾翻出一枚玉符,道:“此阵名唤夺天挪移大阵,布下此阵便可顺利献祭四十九个小千界,切断它们的通天路。我与华容道君一见如故,自会助华容道君实现心中宏愿。”
华容道君实现宏愿的那日,阆寰界多了一个天葬秘境。她成了仙盟盟主,之后飞升仙域,入了葵覃帝姬战部,还成了紫微天的仙官。
她在紫宸殿重逢了余绍仙君,终于知道这位竟是天墟太子。后来她又陪太子殿下去了一次天葬秘境,为的是化解出现在天葬秘境的血煞,化解之法便是不断献祭仙人。
太子少臾立在天葬秘境那片血红的天空下,笑吟吟地对华容说道:“有控神术在,你想献祭多少仙人都可以。华容仙子且放下心来,本殿不会叫天葬秘境出现纰漏。”
华容的记忆涵盖了她漫长的一生,然而作为被方天碑灌入天神意识里的一截信息,短短一个刹那,天神们便看完了华容的一生。
天神们再愚蠢也看出是天墟有意要献祭人族、献祭人界。结合方才看见的那些个开启灵智的凶兽秽影以及被困在阴物里的人魂,如何猜不到极恶之地这枚恶果的因来自何处。
极恶之地正是天墟大罗宫种下的恶果!
被荀岳五花大绑的少臾一张俊面先是涨得通红,很快又变得雪白。
这道敕令将形成极恶之地的根源清晰送入每一个天神的意识里,控诉的正是天墟的罪过。
父神不可能会行此事,如今掌控方天碑定然不是父神!
“舅,舅舅!是谁在控制方天碑?父神呢?”
比起少臾的惊慌失措,荀岳的神色始终很平静,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少臾,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敕令里传出:“可还记得你们昔日在方天碑里立下的天命之誓?”
淡淡一句问话,像是在叩问着每一个天神的本心。
荀岳脚下那团云朵倏然停下,一条光道取代祥云从他脚下延伸。他竟又回到了天命路,回到了他立下天命的那一日。
荀岳是巫咸族之后裔,巫咸族始祖屏亦掌风雨云雷,可行云布雨、泽披苍生,亦可驱雷掣电、驱邪扶正。
荀岳明晰的天命便是继承先祖之志,当一个称职的东爻天天尊。无需功成如始祖屏亦,像父神那样不堕先祖圣名便成了。
荀岳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历劫归来、明晰道心的自己。
他正抬首望着悬在空中的九株神木虚影,含笑道:“东爻天少尊荀岳愿承先祖之志,立身天地,以巫咸族之神力泽披苍生!”
九重天所有天神,无论身处何处,此时此刻都像荀岳一样在敕令的点化之下,看见了曾经站在方天碑下起誓的自己。
一个有蟜一族神女仰首郑重道:“有蟜族少神朵衣愿将此生献于战部,杀尽荒墟凶兽!”
以妖神印立誓的嶷荒天妖神一点眉心,傲然道:“腾蛇族毋霭愿遵从始祖凤凰遗志,弘我妖神一脉神威。”
身着南淮天战将服的神女急匆匆跑入天命路,火急火燎道:“我终于可以当神将了!花神一族芙黎愿誓死追随上神扶桑,与上神一同涤荡荒墟,至死方休!”
……
方天碑认主后,怀生清楚“看见”了每一个天神在天命路里立下的天命之誓。这些天神有将将迈入成年的小天神,有刚从烟火城历劫归来的少神,还有在荒墟历练多年的神将。
怀生甚至看见了辞婴和赢冕的天命誓。
师兄想要结束九黎一族的神罚,赢冕想要恢复有蟜族在上古时的辉煌。
怀生凌空立在方天碑前,垂眸望着挤满大半个雷泽之域的天神。
敕令一散,他们眼前的天命路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这些恢复清醒的天神们不再急着逃离或是与其他天神动手,他们木呆呆地望着怀生。
她身上的神息温暖得不可思议,强大浩瀚,没有分毫强者对弱者的凌厉压迫之感。
空气里陡然响起一声气浪撕裂的声响,原先指向辞婴的那支紫金之箭倏忽间便转了方向,从辞婴耳侧擦过,疾奔怀生面门。
随着箭矢逼近,凝在箭矢里的空间裂缝霍然崩裂,从细如毫发到拳头大小,庞大的空间之力从黑洞里疯涌而出,似是要将怀生撕碎。
芙黎瞥见自家上神被偷袭,飞快上前,道:“上神!”
一缕柔和的风轻轻拦住了她,怀生抬手接下赢冕射来的真灵之箭,带着骇人神息与毁灭之意的箭矢离怀生掌心半寸之处便急急停下,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禁锢住了。
紫电萦绕的箭身不住震颤,却始终无法寸近,亦无法后退。凝在箭矢顶端那一眼碗口大的空间裂缝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之下,竟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了虚无。
目睹这一幕的天神们个个目瞪口呆,就连婺染和荀岳都露出异色。
那可是祖神遗骨炼制的弓和赢冕真灵转化的箭,他们两个都未必能躲得过。
她却不费吹灰之力便接下了这支可轻易弑神的真灵之箭。
天神们纷纷看向半空中的神女,只她一身青衣,宽大的袖摆在空中震开,眉心的九枝图腾散着柔和的金芒。
“喀”的一响,来自天帝赢冕的真灵之箭被她捏碎了。
赢冕遭受反噬,眉心豁出一道口子,翻涌到喉头的血气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图穷匕见,今日若不能杀了她,死的便是他和一整个天界了。
赢冕没有失去冷静,山河社稷图环在他身侧,他从眉心抽出第二支真灵之箭。箭身上的魂息赫然是先前那支的十倍,紫金色箭矢一经凝出,赢冕面上的血色顷刻褪去三分。
不少天墟神族眼露复杂之色,既有担忧,也有期待,都在好奇着帝君舍弃一半真灵凝出的这一箭能有多大威力。
怀生根本没有给赢冕射出这一箭的机会。
单手掐诀,指尖捻出一枚九枝状法印,法印金光亮起的刹那,赢冕手里的穷木弓和山河社稷图感应到来自主人的召唤,电光石火间便落入怀生手中。
山河社稷图是祖神留给天墟帝尊的古宝,在赢冕祖窍中温养了十数万年,说是他的本命神宝也不为过。
穷木弓是祖神遗骨,唯有晋位帝尊的有蟜族后裔方能将之从山河社稷图里召唤出来。
如今怀生轻轻一唤,这两件祖神遗宝竟毫不留恋地舍了赢冕,无需祭炼便主动认了怀生为主。
山河社稷图一入怀生掌心,立时爆发出一阵令天神们心惊胆战的灵压,仿佛这样的灵压才是这件上古神宝该有的力量。
在赢冕手里的山河社稷图何曾展现过如此强大的神威?
到得这一刻,众神终于反应过来辞婴先前那句话的深意——
南怀生,才是祖神真正的传承者!——
作者有话说:这章补了一千多字[比心]
第224章 终曲 终章(中)
雷泽之域内一片死寂。
赢冕烙刻在山河社稷图和穷木弓里的魂印被强行抹去, 他喉头那一口鲜血再压制不住,从他唇角浠沥沥落下。
他面上那镇静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血丝在他眼底横生,赢冕盯着怀生, 沉着声一字一句道:“你休想献祭九重天。我才是创世神的后裔, 我不会叫神界毁在我手里!”
说罢一瞥雷泽之域内里的所有天神, 祭出帝尊令,喝道:“人族修士南怀生假冒祖神传人,偷夺神木之力,意欲毁灭天界与神族传承,以神族之血延续人族香火。诸神听令,毁我九重天者皆弑神者,今日合我九天神族之力一一诛杀之!”
他口中的弑神者不仅仅是怀生,还有所有支持怀生的仙神!
辞婴指根九枚戒环“喀喀”合成一把战斧,始祖黎央的本命神器便是一把战斧, 翻涌着天魔之气的血枫图腾遁入斧刃, 漆黑沉重的战斧顷刻便成了一把可弑神的大杀器。
他瞬移至怀生身侧, 淡淡道:“你献祭人族献祭人界种下了今日的恶果,叫这片天地陷入浩劫。如今浩劫将至,你却只想着要弑杀祖神的继承者,好守住你那可怜的帝君尊严。今日九黎族黎渊愿做这‘弑神者’, 第一个弑杀的便是你赢冕。”
话音甫落, 一道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说得好!赢冕小贼,老夫一直都知晓是你害死了黎斐,今日我也来当一当弑神者!黎渊杀不了你, 我来杀!”
黎巽乘着伴生法相落在辞婴身后,雷泽之域内所有九黎天天神纷纷效仿他,瞬移到辞婴后头。
芙黎“呸”了一声, 粉面含霜道:“当初在荒墟便是你这老贼指使北瀛天风漓暗算我家上神,逼得上神不得不献祭生死木,入轮回重修。今日我们南淮天神族定要为上神报一箭之仇,花神一族芙黎愿当弑神者,专门弑你这种阴险天神!”
芙黎说罢心虚地瞥了怀生一眼,本来上神是命令她和满霜率领战部和所有南淮天天神去冥渊之水的。她实在不放心,便与满霜兵分两路,带了一部分天神来雷泽之域。
九黎天和南淮天会支持怀生,赢冕并不意外。鬼夔与黎巽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片晌功夫便看清了局势。
他与赢冕一样舍不得九重天消失,便沉声道:“赢冕帝尊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天界与神族,嶷荒天愿追随帝尊。”
他是嶷荒天天尊,自是可以代表嶷荒天天神。
赢冕目光投向荀岳,道:“将少臾放了,唤醒葵覃。他们是天墟太子和帝姬,合该与天墟共进退。”
荀岳却摇了摇头:“你输了,赢冕。方天碑认她为主,神木认她为主,连祖神的遗骨遗宝也只认她为主。她的意志便是这片天地的意志,你该追随的是她,而不是你的私欲。”
荀岳说到这里长长舒出一口气,一把抽走少臾的缚神索,道:“今日舅舅只能护你们到此,你们做任何抉择我都不会再干涉,是生是死自有命数,想来归琬不会怪我。”
说完这番话,荀岳只觉压在心头的那一颗大石终于挪开了。
少臾抱起葵覃,望着荀岳的目光淌出几许失望,他转身朝赢冕行去。
荀岳对少臾的抉择谈不上失望,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他回眸看了看驾着祥云赶来天墟的东爻天天神们,摆摆手随和道:“我虽是东爻天天尊,但你们无需听我之令,可自行做取舍。”
东爻天诸神见自家天尊果断站在黎巽上神旁边,面面相视半晌,也陆陆续续跟了过去。
怀生送入天神祖窍的敕令叫他们重走了一回天命路,出现在这里的东爻天天神修习的神术大多与云雨施泽有关,其天命自也离不开泽披苍生。便是没有荀岳带头,也会选择怀生。
赢冕的骄傲不会让他张嘴求荀岳,雷泽之域里的天神大多来自天墟和北瀛天,东爻天被绛殊带走了大部分战力,余下的这些天神除了施雨布云,又能作什么?
他只要这里的天墟和北瀛天神族能听令与他便够了。
一道端雅的声音冷不丁从不远处传来:“有蟜族绛羽谨遵祖神遗志,与祖神传承者一同守护此间天地。”
绛羽上神修习的上古巫神乐不仅可以加强冥渊之水里的封印,还能治愈神族的内外之伤,在天墟里的地位一点不比洞奚神官低。
众神见虚灵兽驮着她来到辞婴身后皆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位温柔高雅的有蟜族神女会第一个站出来对抗赢冕。
辞婴的目光始终盯着赢冕,倒是黎巽悄悄回眸看了绛羽上神一眼,给她传音:“绛羽上神,赢冕可利用你祖窍中的禁制夺走你的力量,你——”
“多谢黎巽天尊,我已想起了一切,我会仔细提防。”绛羽上神难得失礼,打断了黎巽的话。
记忆恢复带来的痛苦叫她的面容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但她的声音却很平静。
黎巽心中不由得一惊,一时间竟无言。
绛羽上神之后,又有一个天墟神女走了出来。那神女乃是葵覃帝姬所率战部的一名战将,便见她望着怀生朗声问道:“神尊所说的浩劫可是与那荒墟极恶之地有关?”
怀生看过这位少神立下的天命,想了想便道:“昔日祖神为化解浩劫,将归墟一分为二。一半归墟带着古战场遗址陨在天地因果之外,谓之‘荒墟’,还有一半便是今日的冥渊之水。祖神用五色石封印了荒墟与冥渊之水的通道,五色石神力耗尽之日,来自荒墟的阴煞之气会源源不断涌入九重天,荒墟与冥渊之水将会再度融合。”
那神女神色微变:“神尊可是要重新封印这通道?”
“不,荒墟已生出了天地意志,正演化出成极恶之地。待得这片极恶之地形成,便是有再多的封印也阻挡不了极恶之地吞噬这里。”
“神尊待如何做?”
这名唤“朵衣”的少神几乎是问出了所有天神的心声。
他们看见了那片极恶之地,也看见了生出灵智可施展“神术”的阴物。这些阴物连战主都觉棘手,若这片极恶之地到处都是这样的阴物,他们这些实力远逊战主的天神又如何打得过?
不少天神放轻了呼吸,同朵衣一同看向怀生。
“我会凝聚所有力量扼杀正在形成的极恶之地,彻底净化荒墟里的阴煞之力。我说的‘所有力量’——”怀生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坦荡道,“包括此方天地里的一切。譬如九天二十七域,譬如神族,譬如人族。浩劫若顺利化解,天地间再不会有九天二十七域,也不会有神族。”
“那这片天地还剩下什么?”一个北瀛天天神咬牙问道,“没有神族没有九天二十七域的天地,还能剩下什么?”
“自然是一个不会被阴煞之气侵蚀的天地。这片天地再不需要仙神们一次次奔赴荒墟,耗费千年万年却只能净化一小块碎片。也不需要献祭无辜凡人,将一个又一个人界葬入荒墟,叫生灵涂炭。”
怀生将她预见的那一幕天机送入所有神族的意识里,“这便是能从浩劫里存活下来的‘天地’。”
这是一个没有九重天没有仙域但灵气犹存的天地,它将所有界域融合,浩瀚得出乎所有神族预料。当诸天万界真真正正融在一起时,竟是这般安宁、美好。
“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为敌,用天地赋予你们的神力削弱我,削弱这片天地的力量。也可以与我一起净化荒墟,践行神族的天命,守护这片天地。”
神族的最终结局不会改变,失去神力的神族最终皆会归凡,但他们可以选择失去神力的方式——
要么用来对付荒墟,要么用来对付祖神的传承者。
发生在雷泽之域的这一切不仅出现在所有神族的祖窍里,也出现在所有仙人、修士的灵台中。
冥渊之水边,一片片从虚空坠落的桃花瓣弥漫在无边无际的太虚之境。若是细看,能从这些桃花瓣里看见一道又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浮胥与太虚天所有神族联手设下的太虚之境将二十七域以及大小千界里的人修全都拉入阵中。
形容昳丽的绯衣神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看不出半点疲色,反而流淌着兴奋之意。
“都听见了罢?若想退出太虚天加入赢冕老贼,你们现在便可离开。”浮胥笑眯眯道,“但你们记住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可以做出抉择。”
几个追随浮胥多年的太虚天神将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一个身着桃色神袍的美貌神君笑吟吟道:“少尊你不厚道!我们一旦离开此阵,单单是大阵的反噬便够我们喝一壶了!剩下一半神力,以赢冕老贼的德性,怕是第一个便拿我们来祭旗,还不若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再说了,我们也是有几分血性的好罢?!怎可能让荒墟那群孽畜骑到我们头上来?”
太虚天天神无一神离去。
浮胥笑而不语,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从一开始他便猜到了怀生要将真相完完整整呈现给所有人,不只有神族,还有二十七域的仙人,以及人间界里的修士。
她在赌。
赌她所代表的天地意志,不只有人族的意志。
浮胥见惯仙、神、人心中的黑暗,对怀生的豪赌说不上有胜算。但她是主子,她若是想赌,他舍命陪她便是,总归他又不是输不起。
当然,若是能不输,那自然是不输为好。
浮胥将目光投向雷泽之域,轻轻眯起了眼,等待那边的天神揭晓他们的抉择。
下一瞬,便见听方才诘问怀生的那位神女道:“有蟜族朵衣愿追随神尊。”
朵衣神色坚毅,信步来到怀生身后。在她之后询问的北瀛天天神咬一咬牙,也沉着脸走向怀生。
少臾见状,再按捺不住心中怒火,道:“只要神族不灭,十二战部终有一日能彻底涤荡荒墟!所谓的天地浩劫,根本就是九重天神族的灭族之劫!天墟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九重天守护神族!你们,你们怎可背叛神族?”
他这话一落,马上便有几个追随他的天墟神族来到赢冕身后。
一名来自嶷荒天的红发神女像是没察觉到鬼夔望来的深沉目光,一瞥少臾便轻蔑道:“我管它是什么劫,我只知我堂堂妖神一族,还用不着献祭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来替我挡劫!”
雷泽之域里的天神以天墟、北瀛天和嶷荒天天神为主,此时这三重天域选择站在怀生身后的天神竟不少,算起来比赢冕还要多一些。
怀生迟迟不对赢冕动手,便是为了让赢冕看清这一切。
“你以为此方天地的意志代表的是人族的意志,意欲舍弃人族献祭人界。现在你看清了吗,赢冕?我代表的,也是神族的意志。”
怀生五指微动,凝在指尖的九枝法印迎风见长,悬于赢冕头顶,九道金光从法印落下,将赢冕锁在阵中。
“今日我会褫夺有蟜族赢冕的帝位,天墟再无天帝!”
她话未竟赢冕已然感应到一股无从反抗的力量灌入帝尊令,他烙在帝尊令中的魂印正一点点被剥离。
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神魂阵阵发痛,可这些痛楚却敌不过翻涌在心头的怒火。
褫夺帝尊令和帝位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打他的脸,将他的骄傲碾压在地!
他的眼睛猝然变得通红,眉心那枚蛇环图腾紫光闪烁,隐约可见夭桃图腾的轮廓。与此同时,他祖窍中一枚契印散出道道血光,化作丝丝缕缕的血丝飞向虚空。
契印被激活的瞬间,赢冕顺利夺走婺染的神通吞噬有蟜族的血脉力量。婺染的身影刹那间变得透明,她看了看赢冕,眼中现出一缕挣扎。
从怀生强势颁布敕令的那一刻起,婺染便已经看到结局。
赢冕斗不过她。
她是祖神化解这场浩劫的后手,是天命所归。祖神不可能会允许任何神族破坏她留在后世的布局,连她的血脉后代也不能!
他们能顺利吞噬方天碑的力量不过是方天碑有意为之!
婺染心中生出悔意,但她与赢冕结了契,天墟布局献祭人界一事也有她的手笔在,南怀生不可能会放过她。如今她除了与赢冕共战到底,再无旁的选择!
婺染将太虚一族的吞噬神通摧动到极致,变作一道影子与赢冕合为一体。赢冕祖窍中的血丝霎时暴涨,来自有蟜族天神的真灵和神力从虚空汩汩涌入!
“我的神力!”站在赢冕身后的一位有蟜族神君面露惊恐,难以置信地看向被怀生困在阵中的赢冕,“帝,帝尊,你在吞噬我的神力?”
赢冕神色冷肃,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强势:“你们是祖神的后裔,与其看着你们将神力献给她,还不若现在便将神力归还于我!”
同样察觉到神力被吞噬的还有少臾,然而他第一时间却不是看赢冕,而是看向怀里的葵覃。
葵覃受天道反噬,此时比谁都要虚弱,父神一旦吞噬掉她的神力,她再无力抵抗天道反噬,顷刻便可毙命!
葵覃在剧痛之下幽幽转醒,她并未察觉到她那一头青丝已染上白霜,秀雅的面容也在变得苍老。
模糊的视线一定焦,她便看见了半浮在空中的青衣神女。那张清艳无双的脸葵覃实在是太熟悉了,思绪再混乱迟钝,也下意识唤了一声:
“上神……扶桑,果真,是你。”
葵覃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怀生却还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她淡淡看了葵覃一眼,很快便挪开眼,定定看着垂死挣扎的赢冕。
赢冕吞噬的全是支持他的有蟜族天神,怀生身后的有蟜族天神冥冥中也感应到来自赢冕的血脉掠夺之力,却另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定海神针般替他们拦下了赢冕的掠夺。
葵覃衰老得极快,少臾目露哀求地望向荀岳:“舅舅你救救葵覃!你快救救她好不好?”
荀岳何尝不愿救他们,这些年他舍下天尊之责舍下他的徒弟,便是为了保护他们。
他叹息道:“晚了少臾。”
少臾终于绝望了,脖颈僵硬地转向怀生,道:“求你,求你救葵覃!我,我愿意认你为主,你可以夺走我的力量,只要你愿意救葵覃!”
怀生望着他的目光比方才看葵覃时还要冷淡。
“你可知在苍琅界和阆寰界,有多少人也曾像你这样绝望过?他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人,他们也曾希望自己的至亲挚友挚爱能活下去。可你在乎过他们吗?”
苍琅那条通往不周山的路,陨灭了多少人?埋葬了多少遗憾?又给那些活着的人带去多大的痛?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似少臾这样自私又傲慢的天神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做痛。
少臾乌黑的头发也开始现出白丝,葵覃的生机在消失,他亦然。他愣怔地看着怀生,悲怆与绝望将他一点点淹没。
葵覃的目光始终不离怀生。
白谡不在这里,舅舅最终还是选择与父神对立,连她从前的战将……也选择了她。
“兄长莫求她。”葵覃声嗓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她与我们从来不是一路,葵覃愿将所有神力真灵献给父神,守,守护九重天。”
及至此刻,她仍忘不了她作为天墟帝姬的使命,忘不了自小便许下的宏愿。若能因守护九重天而陨落,她死而无憾!
葵覃、少臾与赢冕的血脉最近,被掠夺的速度亦是最快,一句话说完,葵覃的真灵与神力便被掠夺了九成。
她苍老得厉害,眼皮耷拉,牙齿一颗颗脱落,就在她以为她马上便要陷入永恒的黑暗时,祖窍中一枚黯淡的契印冷不丁一亮,竟强行替她挡住了赢冕最后的掠夺,替她缓下一口生机。
是同命契。
葵覃诧异道:“白谡……”
少臾没有同命契替他抢夺生机,葵覃衰老的速度缓下之时,他连最后一点真灵和神力都保不住。
生机一丝一丝抽离的感觉异常痛苦。他做不到葵覃的豁达,他不愿陨落,不愿失去天墟太子的地位。
当初他听从□□,诱使野心勃勃的人修去献祭下界人族,便是为了守住他拥有的一切。
在他心里,父神不会错的。可最后吸食他生机真正夺走他一切的,却不是弑神者,而是父神。
空荡荡的肉身刹那间崩解,少臾张了张唇,无力道:“错,错了……”
赢冕掠夺了一半有蟜族天神的真灵和神力,周身神力暴涨。他五指曲起,猛地抓住帝尊令,意欲在令牌里再度烙下他的魂印。
浩瀚的神力同时从他肉身涌出,疯狂撞向怀生落下的法阵。他双目赤红,玉冠崩裂,赫然是陷入了癫狂状态。
辞婴眼皮一跳,下意识便挡在怀生身前,道:“他要入魇了,我来杀他。”
“别担心,有方天碑的力量镇压着,他入不了魇。”怀生从容越过辞婴,御风凌空,掌心朝着赢冕头顶一压,“我来封印他。”
不远处的鬼夔为了给赢冕争夺破禁的时间,飞身袭来,只他还未靠近,一把战斧便从一侧斜插而出,凶悍的魔神之力顺着斧面拍向鬼夔,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两步。
辞婴冷冷道:“别想偷袭,你的对手是我。”
鬼夔被辞婴这蛮横的一击震得百骸生痛,他皱眉看了看赢冕,心想他吞噬了一半有蟜族天神的真灵,若还是扛不过怀生的这一击,今日九重天便再守不住!没有九重天,又哪还会有嶷荒天和他这个嶷荒天天尊?
不能输!
鬼夔后撤数丈,一面抵挡辞婴的攻击,一面对赢冕道:“你且撑住几息!”
赢冕早就听不见鬼夔的声音了,他所有心神都在怀生这。
怀生的手掌还未至,他便已感应到那阵浩瀚得无从反抗的神威,周身神力变得迟滞,连神魂都为之颤栗,想要即刻匍匐在地。
这便是神木和方天碑真正的力量吗?
祖神分明是他的先祖,凭什么要将这些力量交予她?
此时此刻,赢冕明知自己必输无疑,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愿束手就擒!长指一点眉心,从祖窍扯出一团将将吞噬的真灵化作法印,迎向怀生掌心。
紫电萦绕的法印飞至半空便凝固了起来。
神族的真灵之力来自方天碑,赢冕用真灵绘出的法印根本伤不了怀生,方天碑的虚影从空而落,怀生心念微动间便将那枚法印连同一道敕令粗暴打入赢冕祖窍。
“不是想做方天碑掌控天道吗?我来让你得偿所愿。”
敕令落入祖窍的瞬间,赢冕只觉神魂一麻一痛,周身所有力量被强行禁锢。
怀生五指从赢冕头顶一抽,光阵霎时变作天碑虚影将赢冕困在中央,旋即不断压缩,化成一块巴掌大的石碑。
从落下九枝法印到将赢冕炼成天碑替身,怀生只用了六个瞬息。她瞥一眼与辞婴战作一团的鬼夔,指尖微动,鬼夔腰间垂挂的天尊令与石碑同时遁入她手中。
“给我家鹤京拿的,今日嶷荒天再无鬼夔天尊!”
天神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不到十个刹那她便拿下了赢冕帝尊,之后更是随手就夺走了鬼夔天尊的天尊令。
太……太强了!九重天所有天尊联手都未必能在她手中撑一刻钟。
先前选择赢冕的天神们个个冷汗涔涔、后悔不迭,生怕怀生一个不开心便将他们灭了。
怀生没理会他们,看一眼天色便将炼神壶交给洞奚神官,道:“浩劫将至,你率领有崇族天神在这里守着。”
说罢又看了看荀岳和黎巽,“鬼夔和帝尊令便交给二位了,天墟还有三艘战舟没有出动,帝尊令可召唤这些战舟。”
荀岳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怀生这话显然是没拿他当敌人,甚至允许他看顾只余一分生机的葵覃。
鬼夔不敌辞婴,本就被辞婴打得节节败退、处处挂彩。有荀岳和黎巽盯着,他兴不起风浪。
前往冥渊之水前,怀生往所有神族的意识里留下最后一道敕令:“愿与我一同守护此方天地者,可前来冥渊之水!”-
太虚一族联手落下的太虚幻阵此时已经飘满了桃花瓣。
被摄入桃花瓣的仙人、修士初时以为自己是入了幻阵,所见所闻皆是幻象。后来却慢慢咂摸出一点一样。
在二十七域但凡有点人脉的仙人都听说过“苍琅”。
一是阆寰界的苍琅宗。此宗门一夜间引来五个仙域落下仙梯,这在所有大千界中乃是绝无仅有之事!
二是重回天地因果的苍琅界。二十七域存在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脱离了天地因果的放逐之地能重回天地因果的。苍琅界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可以说,看完华容的记忆后,二十七域的仙人以及阆寰界、苍琅界的人修多少反应了过来,眼前的“幻象”兴许不是幻象。
之后怀生与赢冕一交手,几乎所有仙人都认出了她。
这位在二十七域实在是太有名了!不是因着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而是当日她勇闯九重天榜叩开天门令南木令认主的事迹!
那是无数仙人终身难忘的一幕!
如今得知她是上神扶桑的转世,又是祖神的传承者,他们心中竟生不出半点质疑,也终于确定眼前所见的确不是幻象,而是真相。
是她这位祖神传人要昭告天下的真相。
于是不再挣扎着要脱离幻阵,也不再攻击阵中那一株如梦似幻的桃树。
当怀生从神木夭桃的树影里行出时,所有仙人、修士皆瞪大了眼睛,一瞬不错地望着她。
怀生踏入太虚幻境,望着飘荡在空中的桃花瓣,温声道:
“浩劫将至,我会撤除天道对你们的压制,请诸位与我一同守护这天地。”
随着她这一声话落,所有修士的脑海里无端多了一则信息——
是那些尚存一线生机的放逐之地。
这些放逐之地如今被困在空间裂缝里,须得在荒墟与冥渊之水融合前,毁掉献祭这些放逐之地的‘夺天挪移大阵’。
没有天道压制,联合十个上仙之力或二十个金仙之力又抑或是五十个天仙之力便可在下界毁掉一个夺天挪移大阵。如此一来,所有放逐之地都能重回天地因果。
“冥渊之水的封印一旦解除,荒墟与冥渊之水会重新融合为归墟。九重天与十二战部会守住这一道防线,不叫阴煞之气和荒墟里的凶物落入仙域与人间界。在归墟重现前,没有及时重回天地因果的放逐之地将会化作虚无,带着仍在坚守的人族彻底湮灭。”
怀生微微一顿,澄澈的眼眸仿佛穿过太虚幻阵与所有修士对望。
片晌的静寂后,便见她左手掐印,右手握拳擦过胸膛抵在左肩,轻轻行了一个敬谢之礼。
怀生做出这敬谢之礼时,苍琅界里的所有修士以及阆寰界中所有闯过不周山的闯山人皆是一愣。
那是苍琅界最隆重也最古老的敬谢之礼,是送别闯山人之时,所有守山人做出的一个手势。
它代表着苍琅的传承之火。
做出这一个手势的怀生,不再是祖神的传人,而是被放逐在天地因果之外的苍琅界举一界之力送出的火种。
她不愿放弃放逐之地,是以以守山人之礼,让二十七域的仙人前去大千界,将这些飘荡在空间裂缝的“苍琅界”带回来!
唯有经历过被放逐的痛苦与绝望,方能体会到此时怀生的用意。
几乎是同时,每一个苍琅界修士以及阆寰界中的每一个闯山人皆举起右手,轻握成拳抵在左肩。
“我曾承诺过,要让这天地再无放逐之地,请助我将所有被放逐的人族带回家。”
不知为何,当怀生说出这一句话时,与她隔着太虚幻境对望的修士们,纵然没有经历过看不见日月星辰的幽暗岁月,也没有穿过那条以先辈鲜血铺就的闯山之路,却无依旧生出了一股豪情。
一种拯救天地苍生于水火的豪情!
下一瞬,便见苍琅界和苍琅宗以外的仙人、修士纷纷举起右手,轻握成拳抵在左肩,朝怀生回了一个古老又隆重的敬谢之礼。
一礼毕,众修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太虚幻境,再看不见那株如梦似幻的参天桃木,也看不见那个目光澄澈的青衣神女。
可他们知晓那不是幻觉。
他们的神魂深处能清晰感觉到天道的变更,从前他们受天道压制,上界修士、仙人本是不可私自到下界。便是能去下界,也不可动用超过下界战力之巅的力量。
如今这些桎梏全都消失了,他们不仅可以前往下界,还能在下界动用仙人之力而不受天道惩罚!
重光仙域百仙榜下,身着蓝色道袍的青年定定望着百仙榜顶端的那个名字,喃喃道:“虽还是无缘南淮天战部,但此时此刻,我却能以另一种方式当你的战将。”
青年修士乃是一位积年上仙,怀生来闯天榜之前,他一直是百仙榜魁首。那日他便是在这里,看着怀生穿过天榜,叩开天门。
原来她就是南淮天战将念念不忘的上神扶桑。
云天上仙淡淡一笑:“我竟不觉得意外。”
“云天仙友!”
一位鹤发老者和一位黑发黑须的青年匆匆赶来,那鹤发老者也是一位上仙,当日他就在云天身边一起看怀生闯过九重天榜。
便听他道:“你可要与我一同到下界毁阵去?十个上仙便足够毁掉一个夺天挪移大阵了!重光仙域少说也能找出二十上仙!”
云天上仙还未及回话,那黑须青年便道:“云天上仙你快劝劝布斤仙友,他如今只余不到两百年寿元,若在下界受伤,怕是会伤及仙元影响寿数。”
名唤布斤的老者不以为意道:“楚文仙友何苦拿我的寿元做筏子?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正因为我只余下两百年寿元,我才更要去!如此盛事既然叫老夫撞上了,怎能袖手旁观?”
黑须上仙被布斤上仙说中心事,不由得面色一红,道:“什么盛事?这可是天地浩劫!化解天地浩劫的力量岂是我等修士能想象的?连神族都觉棘手!若说神族是日月,吾等修士便是流萤,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都未必能做成的事,你何苦冒此险?”
黑须上仙不愿去下界冒险实乃人之常情,布斤上仙也不准备勉强他,毕竟谁也不知晓那夺天挪移大阵会带来什么危险。
“楚文仙友说得也有道理,那你便留在这罢。云天仙友咱们走,再凑八个上仙便能到下界去。若寻不到愿意去的上仙,多找几个金仙、天仙也不是不可。”
云天颔首笑了笑,就要与布斤上仙离去,名唤楚文的黑须上仙忍不住劝道:“你们不怕去了便再回不来仙域了吗?”
布斤上仙摆摆手道:“那便一去不回!老夫厚着脸皮说一句,萤火之光虽不能与日月争辉,但那也是光啊!化解天地浩劫需要的力量的确非我能想象,但万一缺的就是我这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呢?万一破解大阵的仙人偏偏就差我一人呢?你若不愿去我不劝你,你也莫要劝我和云天仙友!”
鹤发老者不愿耽搁,祭出飞行法宝便拉着云天离去了。楚文上仙眼见着一个又一个飞行法宝冲上半空,咬一咬牙,也祭出一个飞行法宝紧追而去。
阆寰界苍琅宗,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修士急匆匆赶往掌门洞府,道:“掌门,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李青陆道:“一半弟子带上宗门镇山石回苍琅,还有一半弟子随我留守宗门,守护仙梯。”
苍琅界涯剑山,陆平庸横剑一扫,发出数十封剑书,道:“速去将涯剑山域内的凡人接来宗门!”
……
九重天冥渊之水,怀生挥手散去太虚幻境。辞婴看了看她,问道:“现在吗?”
怀生颔首:“嗯,现在。”
说罢双手掐诀,往冥渊之水一指,沉在冥渊之水底部的金色封印霎时变作一颗黯淡的五色神石飞回怀生手中。
没了封印,冥渊之水底部的漩涡飞快搅动,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
紧接着天光一暗,一碧如洗的天穹仿佛被泼了墨一般,竟覆上一层阴沉沉的暗影。一双双血红眼珠在暗影里朝灵气馥郁的九重天望来,弑血的眸子满是贪婪之色。
这是荒墟在此间天地的投影,随着这片投影渐渐凝实,荒墟将会重回天地因果,与九重天融合。
怀生要的便是荒墟重回天地因果,如此方能打断极恶之地的演化,彻底灭杀白影,净化荒墟。
一束束祥光擦着天穹从四面八方赶来冥渊之水,六艘战舟凌空而落,盘旋在冥渊之水上。
南淮天战舟已经站满了战将,满霜和云清并肩站在舟首,等待怀生的命令。
望涔上神立在天墟的战舟,从荀岳身后探出个头,好奇地盯着怀生看。
黎巽领着一群九黎天天神驭着战舟停在辞婴对面,矍铄的目光投向自家孙子,似是在让他安心陪在怀生身边。
浮胥深深看一眼怀生,旋即长袖一拂,一步横空,领着所有太虚天天神踏上太虚天战舟。
越来越多的天神在天际拖起长长的祥光,像一把把凌天而立的剑,密密麻麻插入冥渊之水上空。
怀生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天命。
她以扶桑之名过天命路时,立下的天命是涤荡荒墟。后来在二十七域和烟火城行走了数万年,她的天命再不是从前那一个。
南怀生有三愿:一愿强者不凌弱,弱者浴光生;二愿世间生灵永不涂炭;三愿天地长存。
想要实现这三个天命,仅靠她一人之力是不够的。
怀生望着天穹下那一大片照亮荒墟投影的光,心道:她赌对了。
她笑道:“师兄,必要时我会解开所有契印,只除了与你结契的那一枚。我与你,要么一同活,要么一同化作这天地的一部分。”
辞婴漆黑的眼眸有了笑意,他提唇笑道:“嗯,如我所愿。”
“轰隆”一声炸响。
一个阴阳鱼太极阵以怀生为中心,一面转动一面覆上一整片冥渊之水,九株神木现出虚影,随着不断转动的太极阵由虚化实,旋即扎入法阵!
神木一入阵,冥水之涡登时扩大至一整个冥渊之水,阴煞之气汩汩涌出。
辞婴冷不丁抬眸看向天穹一侧,道:“是前往荒墟的六艘战舟投影。”
怀生掀眸一看,果然在荒墟投影中看见了六艘模糊的战舟虚影。
冥水之涡的封印一解开,怀生落下的太极阵将会吸引着荒墟回归冥渊之水。如此一来,灵檀他们便能提前抵达荒墟。
怀生通过神木给他们传言:“灵檀守护陨界之涡,以防阴煞之气灌入陨界之涡侵蚀人界。莲藏守着冥水之涡,莫让白影在冥水之涡动手脚,鹤京和师姐诛杀所有开启了灵智的阴物。”
五个前往荒墟的战主,便只余下白谡还没有任务。
怀生正要给鹤京再传一道密令,祖窍中的三珠木突然现出一枚暗金色契印,竟是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怀生一怔,听见白谡淡漠的声音从三珠木里传出:“助我夺走她的命格。”-
罡风猎猎,六艘战舟飞快穿过弥漫在荒墟里的黑雾。
将将听罢怀生传言的灵檀、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时看向天墟那一艘战舟。
白谡还在赢冕的静室里,不曾出来过。便见他端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地望着从腰扣里钻出的那道白影。
“我就知道她不会给我时间演化出实体。太可惜了,再有万年,不,再给我三千年。我定能演化出一个跟她一样的肉身,届时荒墟便有足够的力量吞噬你们那片天地。”
白影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与遗憾,与怀生极其相似的那双眸子已看不见眼白,墨黑一团,正贪婪地望着白谡。
“白谡天尊,我只能先吞噬你的命格,再来吞噬她的。你且放心,我会允许你的意识与我共存。”——
作者有话说:
最终章太长了,我还是分成两章更,晚上更最后一部分[比心]
有宝子已经看见灵檀和莲藏的预收了,没错,我准备给他们单开一本,所以不会有他们单独的番外。追过夏夏旧书的宝子都知道我一般不给副CP单独开文,副CP的人气再高,只要我觉得他们的故事写完了我就不会再写。但灵檀和莲藏这一对是反过来的,我觉得单独一个番外写不完他们的故事,于是决定单开一本。会以前世今生的架构来写,九重天的这一世会作为前世来写,上一章怀宝预见的第三个浩劫就应在灵檀和莲藏的“今生”。喜欢这一对的宝子可以先收藏一下预收,我争取明年冬天存稿结束[亲亲][亲亲]
下一本先开一个特别有感觉的古言,明年夏天存稿结束后就开~
第225章 终曲 终章(下)
冢从一开始便没准备替白谡夺走怀生的命格, 白谡也没准备借助她之手夺走怀生的命格。
他们从始至终算计的皆是对方。
白谡淡色的瞳眸不起波澜,祖窍中的咒印像是有了生命,不断涌出粘腻浓稠的阴煞之力。
诛魔剑一分为九化作剑阵, 无声封印咒印。
两股力量在他祖窍里绞杀, 他眉心那枚珠木图腾隐约可见九枝状虚影, 虚影里不时缠上阴冷污秽的恶息。
白谡唇角缓缓淌出一丝鲜血,霜白战袍须臾间便落下了红梅般的血迹。
他恍若未觉,一面在祖窍抵抗冢的入侵,一面从密室里行出,对北瀛天战部和天墟战部的战将道:“北瀛天战部诛杀凶兽秽影,天墟战部随我去破开冥水之涡。”
虽远在天地因果之外,但所有战将都感应到了怀生落下的敕令。
天墟战部那几名神将皆是赢冕心腹,倘若不是被困在战舟,他们定会回去襄助赢冕。奈何此时他们不在天墟, 且浩劫已迫在眉睫, 再拎不清也不可能在荒墟里乱来。
白谡手执赢冕的战主令, 他的话一落下,两大战部的战将同时应“是”。
六艘战舟飘在深渊之上,战将们垂眸打量充斥着空间裂缝的深渊,隔着一丝丝雾气般的空间裂缝, 他们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两只漩涡。
“等一下。”
灵檀突兀开口, 眼睛静静看向白谡,目光幽冷。
她这一出声倒是叫周遭的氛围诡异了起来。
北瀛天和天墟的战将突然发觉他们两艘战舟竟是被夹在了中间,左边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战舟, 右边是嶷荒天和东爻天。
最先意识到不对的是风漓,他看了看白谡,悄悄握紧了手中剑。紧接着是刑无, 这位颇得白谡倚重的人族上仙掌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比起战将们的如临大敌,白谡始终很平静,眉心一点乌光不断闪现又消失。
灵檀盯着白谡的目光冷不丁一动,似是有些意外,莲藏、鹤京还有绛殊同样露出诧异之色。
始终八风不动的白衣神君长睫微微一动,冰冷的神色到得这时终于有了波澜。
他身上出现了怀生的神息。
唯有护道者能察觉到这一刻白谡身上多出的这一缕神息意味着什么。
作为三珠木护道者的他认主了,从他身上散出的神息正是来自怀生——
怀生正在渡给他神力。
灵檀收起杀意,淡淡道:“吞噬了人魂的阴物你们别杀,先镇压着,待我剥离人魂后再杀。”
白谡皱眉:“来不及。”
他掀眸看向黑沉沉的天幕,那里隐约可见九重天的投影以及一个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太极阵,九株神木虚影已陷在阵中,正在不断净化着从冥水之涡涌出的阴煞之气。
作为护道者,他们的神魂与神木紧密相联,能感觉到太极阵对荒墟的牵引之力以及荒墟对这阵吸力的抵抗。
极恶之地虽只演化到一半,但已经生出了意志,这片天地抗拒与九重天合为一体。
九重天里的神力足以净化掉荒墟里的所有阴煞之气,一旦合为一体,荒墟将会与九重天一起化作虚无。
九株神木所起的天地大阵以怀生为阵眼,太极阵运转的时间越久,她便会越虚弱。
作为极恶之地的意志,冢宁肯玉石俱焚,也不会放过怀生。
侵入白谡祖窍的那一缕分魂仍在蛊惑着白谡:“你与我一同吞噬她后,她便会成为你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没法再离开你。你不是想要守护北瀛天吗?我让北瀛天成为下一个天墟,你来当天帝如何?”
祖窍中的三珠木已经缠绕起丝丝缕缕的阴煞之力,被白谡神力镇压的咒印正试图冲破禁锢。
这里是荒墟,冢的力量比在九重天时要强大许多。
每当咒印即将冲破禁锢之时,三珠木树心便会涌出一股温暖的神力,灌入白谡的护道者契印。
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叫他们无需多言便知道对方的意图。
怀生没有回应白谡,只是在冢的力量即将反向压制白谡时,隐秘及时地送入一股神力,助白谡镇压冢的力量。
白谡目光定在太极阵中央那抹极淡极淡的青影,道:“这里的阴物死得越多,阴煞之气净化得越快,极恶之地的力量便会越弱,她便能……越早从阵眼里脱身。”
留在阵眼的时间越久,她会变得越虚弱,届时如何扛得住因果孽力的反噬?
绛殊与鹤京异口同声道:“没错。”
鹤京想了想,看着灵檀斟酌道:“我们的确拖不得,万一来不及——”
“来得及。”灵檀轻声打断鹤京的话,笃定道,“不会来不及,我不会叫她涉险。”
她这话一出,莲藏和垣景同时一顿,垣景微垂的眼眸甚至闪过一丝阴霾。
“诸位请信我。”灵檀转身遁入深渊,淡声道,“太幽天战将随我一同分离人魂,送人魂入轮回。”-
天墟,雷泽之域。
孟春将目光从荒墟投影里收回,对洞奚神官道:“我要入方天碑。”
洞奚神官迟疑地望了眼她身后的绯衣神君,方欲说话,又听孟春天尊淡淡道:“晏琚,你便送我到这里。”
晏琚似笑非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让我陪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孟春回眸看他,忽然便软下了声音:“你就在这里等我。”
晏琚一怔,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入方天碑。
见她终于来了,碑灵忍不住叹道:“你是我见过最执拗的神族。”
孟春天尊语气很淡:“我若不执拗,你如何会选中我?”
碑灵轻轻一笑:“我便是不选中你,你也会以身入局。孟春,你已经改变了祖神的布局。”
祖神为了化解天地浩劫,将自己的一切悉数献祭,血肉、意念,甚至血脉。碑灵是祖神的意志所化,她不是祖神,却了解祖神。
祖神对这天地的爱凌驾于一切,南怀生本就是祖神留给这片天地的一个后手。她本该跟祖神一样,献祭一切化解浩劫。
但万事总会有意外。
碑灵望着默然取出玄龟背的孟春,没有五官的灵体似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孟春朝空中抛出三枚铜钱,定定望了片晌,忽然道:“多谢你助我。”
没有碑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根本没法筹谋到今日的这一切。
碑灵笑而不语。
孟春又道:“你会消失吗?”
“这片天地已经不需要方天碑,方天碑一消失,我自然也会消失。但没有方天碑,天道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方天碑同样是祖神留下的后手,该消失之时自然会消失。
孟春盯着空中三枚铜钱,道:“是因为祖神喜欢烟火城吗?”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碑灵却是听明白了。她笑道:“不,是因为祖神谋求的,从来都是天地长存。”
可以说,正是方天碑的存在,叫神、仙、凡之间有了尊卑。神族凌驾于仙人,仙人凌驾于修仙者,修仙者又凌驾于凡人。
没有了方天碑,天地间第一个灭绝的便是神族。但天地间的灵气终会有消失的一日,所有仙人、修仙者皆会成为传说。
唯有不需要灵气便能代代繁衍的凡人,能长存。
祖神安排的未来恰是这么个无神无仙无灵气的天地。或许该说,烟火城便是祖神定下的结局。
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可不仅仅是神族的历劫之地,而是这片天地的未来。
这里发生过数不清的天灾人祸,但再多的天灾人祸也灭不了人族的香火,反而在每一次灾难结束后会催化出愈发强大的生命力。天地间的运转不会因一时的磨难而荒废,废墟里总会凝结新的生机。
当神界、仙界还有修仙界都在不断式微之时,这小小的绝灵之地却爆发出愈来愈强大的生命力,它自成一界,即便没有方天碑这样的天道化身,也自有它运转法则,正是这股意志让善恶不失序,让强者不凌弱,让微弱的传承之火经久不灭。
而这已足以叫这片天地长存-
冥渊之水。
愈来愈多的阴煞之气从漩涡里涌出,来自荒墟的死气、煞气像翻沸的火岩,咕隆咕隆冒着泡。
怀生阖目悬在大阵中央,一阴一阳两条道鱼绕着她缓慢游动,从她身上汲取神木之力净化意欲冲破牢笼的阴煞之气。
她眉心的九枝图腾璀璨得连离她最近的辞婴都无法直视。
辞婴握紧战斧,抬首望着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的荒墟投影。
虚空中那片阴暗的充满死煞之气的界域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不清的凶兽秽影从四面八方冲向深渊。
天地在震颤,一道苍白的影子悬立于两眼漩涡中央,两只漆黑的眼睛翻涌着阴冷的秽力,静望着悬停在她身前的战舟。
荒墟里的阴煞之气与凶兽秽影皆听她号令,凶兽秽影冲向战舟,阴煞之气凝成云雾,沉沉飘在冥水之涡上。
她脚下的另一眼漩涡被一把木剑封印,阻挡着来自陨界的人魂被吸入荒墟。
灵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怀生的苍琅剑,她望着陨界之涡中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紧紧抿起了唇。
两只漩涡被浓稠的阴煞之力守着,连战舟都无法靠近。一只只凶兽合围而来,凝着阴煞之力的神术“轰隆隆”撞向战舟。
冢突然看向白谡,两瓣红艳艳的唇撕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一直等着你来,到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抵抗得了我?”
她化作一道白光电光石火间便刺入白谡眉心。
正分神镇压冢一缕分魂的白谡不知为何竟不躲不避,由着冢闯入他祖窍。离白谡最近的绛殊下意识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天尊!”
北瀛天战将齐声唤道,瞥见白谡眉心那枚淡淡的乌黑图腾,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白谡看一眼他们,一步迈入北瀛天战舟,周身神力一荡,将战舟里的战将送出战舟。
“我来封印她。”
战舟亮起道道禁制,他话未竟便将一整艘站舟给封印了!
北瀛天战将们正要回去战舟襄助白谡,却听灵檀道:“你们天尊封印恶地化身是为了给我们争取净化荒墟的时间,与其给他添麻烦,不若尽快行动。太幽天战将随我招魂,无相天战将化解死怨之气,余下的战将全力击杀没有开灵的阴物!”
太幽天战舟亮起一个个符阵,战将们双手掐诀,祭出招魂铃。这招魂铃乃是灵檀为今日被所备,专门针对开了灵智的阴物。
这些阴物听见铃声,血红的眸子竟闪过些许恍惚之色,发出焦躁痛苦的嘶吼声。
灵檀眉心亮起红莲图腾,一朵业火红莲在她脚下绽放,只听“嘭”的一声,一堵火墙竟飞快横亘在两眼漩涡中央。
灵檀祭出天尊令,凌空悬在陨界之涡上,强大的神压从她身上漫溢而出。她的神息与九幽如出一辙,有镇魂安魂之效。
被招魂铃引来的凶兽、秽影被她神力压制,发出阵阵怒吼。这时,一个个刀山血海之影从半空落下,刺入兽魂中。
虚空里浮现出半座刑狱的虚影,垣景望着灵檀道:“我来镇压兽魂,你来剥离人魂。”
想要在荒墟召出刑狱的虚影,垣景要么动用了他的真灵,要么献祭了他的魂血。
刑狱的虚影停留不了多久,灵檀取出判官笔,往眉心一划,沾血落笔,九枚血字符连成一个巴掌大的血色法印,飘入陨界之涡。
一丝丝孱弱的人魂从兽魂里挣扎而出,飞入法印里。
人魂一剥离兽魂,刀光剑影顷刻落下,将失去人魂而即将发狂的阴物击杀。
招魂铃清幽的声音流淌在荒墟的罡风里,莲藏听着从风里传来的铃音,慈悲的眉眼半阖,操控七叶菩提根静静渡化被浮屠塔镇压的死怨之气。
无相天战将环绕在浮屠塔四周,一面念动佛诀一面敲木鱼,金光闪烁的卍字符从木鱼里飘出,落入浮屠塔。
随着镇压的死怨之气越多,浮屠塔的塔身一层层摞起,到得九九八十一层时,那座洁白得浮屠塔已有数十丈之高。
荒墟的死怨之气在消散,阴物在减少,正在白谡祖窍吞噬他神魂的冢感应到阴煞之力在减弱,霍然沉下面色,她看着白谡半是霜白半数乌黑的神魂,道:“为何你的魂力还没溃散?”
她分出一缕分魂寄生在他祖窍时,他的魂力分明没有这么强。
作为天地意念的化身,即便她还没有演化出实体,她的神魂依旧比他强大,至多耗费一半魂力便可彻底吞噬他,将他偷走的那部分命格夺走!
只要能偷走他的命格,便是荒墟回归九重天又何妨?两重天地合并带来的孽力反噬足以重伤南怀生,到得那时她轻易便可夺走南怀生的命格,取而代之!
冢算尽一切,却万没算到白谡的魂力比她预料的要强大!
白谡一只眼已变得漆黑,余下的那只眼泛着剔透的琉璃色,静静倒映着冢变得愈发透明的魂体。
他没有说话,从护道契印里灌入的生机之力不断修复着他的神魂。
虽他面色如常,但神魂遭受的疼痛比命剑碎裂时的反噬还要厉害。这一次他没有入魇,从三珠木里涌出的疗愈之力让他守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正是这点清明,让他没有被冢夺舍。
冢盯着他那只琥珀色的眼眸,忽然眯起了眼睛。
琼妃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如水般照耀着一整个静室。
恍惚间,白谡好似又听见了那一道声音:“你活一日我便活一日?好大的口气呀白谡上神,放心吧,只要能死得其所,我南淮天一脉从来不惧陨落!”
白谡仿佛回到了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光,他张了张唇——
不,这不是她当初的语气。
他霍然一惊,刚要睁眼,却听见一声轻笑:“晚了白谡天尊,你这具神魂由我来控制!”
如水般浓稠的阴煞之力将他的神魂彻底淹没!-
遍体霜白的北瀛天战舟像是被墨水侵蚀,露出一块又一块黑斑。“白谡”从密室里行出,笑眯眯看着陨界之涡那密密麻麻的人魂。
“难为你能将这么多人魂从凶兽里分离,啧啧啧,这些人魂带来的孽力足够了,再多她会陨落的,她陨落了我怎么取代她?”
“白谡”两只没有眼白的眼珠透着瘆人的笑意,他朝着灵檀抬起手,一条浩浩荡荡的“黑河”在他掌心顷刻成型。
“这里是荒墟!你以为封印住这些人魂,他们便能入轮回了?既然不愿留在这里,那便彻底陨灭罢!”
灵檀神色冷凝,望着白谡轻轻皱起眉心:“你夺舍了白谡?也好,那便好好用白谡的眼看这片天地如何毁灭。”
“白谡”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五指朝下轻轻一挥,阴煞之力凝成的黑河登时发出澎拜之音,就要冲入陨界之涡。
业火红莲静静开在陨界之涡,守护着漩涡里的人魂。
下一刻一座洁白的佛塔从天而落,电光石火间便困住“白谡”。
白塔下方飞出一只巨大的凤凰,张口吞下那一条煞气之河。浠沥沥的春雨落在凤凰上,不断净化被煞力侵蚀的凤凰。
见鹤京和绛殊联手将煞气之河化解,莲藏微微松下一口气,运转全部神力镇压疯狂震动的浮屠塔。
洁白的浮屠塔渗出一团团墨色秽力,莲藏祭出七叶菩提,正要捏诀净化秽力,祖窍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冷的——
“莲藏佛君。”
莲藏捏到一半的佛诀微顿,又听见那道声音继续道:“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莲藏脑海里闪过什么,指尖尚未成型的“卍”字倏尔一散,他霍然抬眸,却见灵檀凌空掠起,半浮在空中垂眸望深渊底下两枚漩涡。
一点幽光从她眉心亮起,她轻声道:“真灵为祭,身化九幽,六道轮回,现!”
灵檀没有看莲藏,也没有看天穹的九重天投影。她的目光异常沉静,眉心的红莲图腾散作星星点点的光在空中凝出一道古朴森严的朱红色殿门。
她是太幽天天尊,掌管天地轮回之道,没有谁可以阻拦她送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嵌入殿门的刹那,所有太幽天天神都感应到了灵檀天尊的最后一道敕令:渡亡魂入轮回!
“殿下!”
身着太幽天神将服的天神们面露惊色,招魂铃声倏然一顿。
垣景看着慢慢化作光点的灵檀,阴烈的眼眸没有讶色也没有悲色。
从她坚决要将人魂从兽魂里剥离之时,垣景便已猜到了她会不惜一切送这些人魂入轮回。
天尊令汲取着太幽天神族的真灵,垣景已能感应到门后的九幽气息。
他缓缓道:“身化九幽!”
话落,庞大的真灵之力从他眉心涌出,撞入灵檀真灵所化的九幽之门——
轰!
幽冷的九幽黄泉冲开殿门,浩浩荡荡涌入陨界之涡!
垣景献祭了所有的真灵之力,他的身躯顷刻间散作了细碎光斑,被黄泉之水挟裹着贯穿一整个荒墟。
太幽天最厉害的两位天神皆献祭了真灵之力,回过神来的太幽天战将慌忙祭出业火红莲送入黄泉水中。
陨界之涡中的人魂丝丝缕缕飘入业火红莲,顺着黄泉之水飘向天边那一抹九重天投影。
从灵檀献祭到业火红莲落满黄泉之水不过几个瞬息,鹤京与绛殊终于反应过来,为何灵檀因何如此肯定会来得及。
九幽黄泉不仅能送走这些人魂,还能强行勾连两片天地!她早就决定了要引九幽入荒墟!
穹顶的九重天投影刹那间清晰了起来,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让一整片荒墟微微颤动,如有无数地龙翻身!
鹤京道:“速回战舟——”
话未说完,她声音冷不丁一卡,面露愕然地看向莲藏。
这位未来佛尊那套雪白的僧衣染了不少暗沉的兽血,却丝毫不损他洁净无瑕的气度。
就见他定定望着绽放在陨界之涡上的那朵业火红莲。
黄泉之水上飘荡着数不清的业火红莲,却唯独这一朵,无论黄泉水多么汹涌澎湃,无论荒墟的煞气多么暴烈,它始终静静守着陨界之涡,不叫半分阴气、煞气伤及红莲下的残魂。
由无数陨界接驳而成的天地在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慢慢崩塌。凶兽、秽影四下奔逃,浓稠的阴煞之气由浓转淡,化作丝丝缕缕的雾霭。
洁白的浮屠塔轰隆一响,“白谡”从塔中脱身,瞥见空中那条贯穿两重天地的九幽黄泉,面色一沉,张手摄过漆黑斑驳的北瀛天战舟,顺着来自九重天的牵引之力遁入罡风。
极恶之地崩塌,冢的力量被大大削弱,好在她还有机会!
荒墟化作无数碎片坠入九重天,来自天地的孽力反噬和荒墟碎片的冲击足以重伤南怀生!
“莲藏佛君!”
莲藏听见了无相天战将的呼唤,心念一动,无相天战舟顷刻载起他们离去。寒山扒着舟首,望着朝业火红莲行去的白衣佛君,急切道:“莲藏佛君!”
这一回莲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每一步都行得很慢,白色僧衣飘扬,洁白的莲花一朵一朵绽在他脚下,又一朵一朵枯萎。
黑暗潮湿的污秽之地开出了八朵圣洁的白莲,旋即无声枯萎、寂灭。
待他停在红莲边时,一点璀璨的清光从他眉心飘出,莲藏趺坐于地,第九朵白莲自他身下缓缓盛开。
第九转涅槃,生灭。
参透第九转涅槃的契机来得猝不及防,莲藏俊秀的眉眼却无悲喜。
他的情绪总是很淡,那些浓烈的深入骨髓的爱恨嗔痴对他来说便如同镜中月水中花,总难以触动他的神魂。
唯一一点例外,便是她。
她是他的爱与欲、贪与嗔,可当他知晓她不爱他也不愿爱他之时,似乎也没有多么痛苦。
师尊想要他重修戒钟,他修了。想要他入千渡台,他入了。想要他割舍红尘修心渡佛,他也割下了。
莲藏望着那朵开得艳丽的业火红莲,道:“灵檀殿下,你错了。”
她以为只要离了她,他便能参透第九转涅槃。
可他的契机从来都是她。
“你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留给我的,我想这一句话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
莲藏的声音□□风,跟灵檀给他传音时的语气一样平静。
“我隐约猜到你这一句‘不是’是何意,可我再没有机会同你确认,我想我多少有些不甘。”
因着不甘,他想要她再活过来。
想要她告诉他,在横霄宫归还他念珠的那一日,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答案?
莲藏伸手轻触业火红莲,感受到红莲瓣幽寒的温度时,他洁白的指慢慢变得透明,圣洁无暇的白莲穿过他渐愈透明的肉身,化作阵阵温暖的风,吹向崩塌成千万块碎片的荒墟。
风过处,生灭轮转,死气消融。
……
坠入九重天的荒墟碎片慢慢褪去死气,在苍碧色天穹拖出一条条炽热的火光。
灵檀献祭真灵身化九幽的前一瞬,怀生便感应到了她的念头。却在九幽黄泉挟裹残魂归来九重天时,方真正意识到她陨灭了。
始终守在冥渊之水边的正仪上神看见黄泉之水穿过无数荒墟碎片归来时,瞬间便红了眼眶。
只她下一瞬便咬紧牙关,道:“太幽天神族听令,渡亡魂,入轮回!”
一个个太幽天天神飞身遁入黄泉水,撑起渡亡舟将荒墟残魂送入九幽。
来自荒墟的风拂过虚元天尊的僧衣时,这位慈悲的佛尊似是怔愣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按下心中悲痛,道:“渡化死怨之气,不可叫这些怨气落入人间!”
荒墟与冥渊之水乃是一体两面,归来时自也是葬入冥渊之水。千万片荒墟碎片带着尚未散去的阴煞之气与数不清的凶兽、秽影往怀生奔来。
开启灵智的阴物已被灵檀抽走了人魂,如今坠入九重天的凶兽、秽影大多没有开启灵智。这些阴物一身蛮横之力,反倒好对付。
战舟迎面而上,战将们祭出诸般术法,将阴物一只只击落。
比起阴物,最棘手的乃是朝着怀生轰来的荒墟碎片。便见她凌空而立,双手掐诀,绕着她转动的阴阳鱼托起太极阵,将所有荒墟碎片禁锢在阵中。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定在怀生周身,神木之力汩汩涌出,净化每一块碎片。
辞婴挥动战斧,将靠近她的阴物一一击杀。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可他始终守在她身前,一步也不肯退。
已然净化的荒墟碎片穿过两只阴阳鱼坠入冥渊之水,随着碎片回归九重天,丝丝缕缕的因果孽力从碎片里飘出,钻入怀生眉心。
浮胥心有所感,回眸看向被无数荒墟碎片环绕的青衣神女,旋即从虚空勾出七根琴弦,铮然琴音如水般从他指尖淙淙流出,一只只晶莹剔透的蝶飞向怀生。
怀生早已觉不出痛楚,环绕在她身侧的九株参天神木慢慢现出了枯叶。一道天碑虚影凌空落下,凝聚方天碑一半力量的石碑扎入阵眼。
众神很快便感觉到真灵正一点一点剥离祖窍,朝着阵眼里的石碑飞去。
随着神族力量的回归,神木枯萎的叶子慢慢恢复生机,两条阴阳鱼恢复活力,绕着怀生慢慢游动。
方天碑下,晏琚往眉心打了个禁制,强行控住意欲脱离的真灵之力。
方天碑内,悬在空中的三枚铜钱竟缓缓变了模样。
一枚铜钱化作血莲,一枚铜钱化作白莲,还有一枚铜钱被漆黑的秽力侵蚀,正不住颤动。
孟春将最后一缕真灵从祖窍剥离,五指朝那枚漆黑的铜钱用力一抓!
轰——
干涉天道的反噬从虚空灌入她祖窍,她的肉身竟在刹那间崩裂!数百道裂痕如蛛网般从她眉心裂开,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片桃花瓣从空中落下,化作一条细长的光线,游针般串起她崩裂的身躯。
晏琚的身影出现在孟春身前,他望着孟春,无奈又温柔道:“就猜到你在骗我,你从来没想过活着离开方天碑。”
见孟春愣怔地望着自己,晏琚唇角微微扬起,道:“应姗和裴朔结了契,你只要将这枚契印放入祖窍便可动用我的力量,继续为你徒弟抓住那一线生机。”
一枚契印从他祖窍飞出,遁入孟春眉心。
……
密密麻麻的荒墟碎片沉入冥渊之水,空气里翻涌起粘腻的孽力气息。
怀生突然睁开了眼。
一团黑影如陨石般从天穹坠向冥渊之水。
那是一艘遍体漆黑的战舟,舟体刻有北瀛天的珠木图腾。眼看着战舟即将砸向她,一双伤痕累累的手猛地托住了重若万钧的战舟。
辞婴运转血脉之力,死死撑住战舟,方欲回头,冷不丁一道雪白身影从他余光飞出,遁入了太极阵。
看清那道身影,辞婴瞳孔一缩。
是白谡!
下一瞬,便见“白谡”迅雷般迈向怀生,笑道:“时机正好!”——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点内容写得挺卡的,主要是灵檀和莲藏那一部分,总觉得写得不得劲,后来听着《壁上观》重写一遍,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