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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赴荒墟 他身上有她的神息。

他眉心有滚烫的热意, 那阵热意穿过怀生的手背,直抵祖窍。

“轰”的一响,无根木虚影由虚化实, 怀生眉心骤然现出一枚九枝图腾。古老悠远的图腾如蛇般盘旋, 其中一根空落落的枝条竟隐约有了一片枫香叶的轮廓。

怀生眉心一阵灼痛, 泛着黑白之色的风漩自她脚下凭空生出,两条阴阳鱼在风中追逐、交旋,化作一个两仪八卦阵。

这八卦阵俨然便是她祖窍中的那一个,此时两个八卦阵同时转动,一枚暗金色法印从祖窍中的八卦阵飞出,钻入辞婴眉心。

辞婴只觉神魂一震,护道神契刻印在神魂中的法印刹那间绽放出耀眼金光,漂浮在孤岛之上的无根木虚影渐渐化实,磅礴的神力从神木汹涌而出。

辞婴抬头望向怀生。

怀生也正垂眸望着他, 暗金图腾光华流转, 发丝袍袖被风吹得猎猎飘扬。

果真如他猜测的, 她可让九株神木认主。

神木护道者只会有一道神木虚影,她却是有九道。在苍琅得知她祖窍的异样后,辞婴便已经猜到了她与神木之间定然不是护道者的关系。

她从来就不是生死木的护道者,相反, 是生死木在护卫她的道。

如今他认主后, 祖窍里的无根木虚影由虚转实,他竟能彻底掌控无根木的所有力量。

饶是他早有猜测,心中仍旧难掩惊诧。然而一惊过后, 他却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他是无根木的护道者。

护道神契结成后,神印一刻入辞婴神魂,首尾交连的阴阳鱼顷刻化作清气散去, 猎猎生风的袍角缓缓垂落。

她身上的长袍是他的,腰间的束封被狂风吹落,正孤零零地躺在她脚边。

辞婴捡起那条束封,旋即一拢她衣襟,细致地给她束上腰封。一道灵诀便可以完成的事,他却宁肯亲手去为她做。

“我的命和我的力量如今就在你手里,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再瞒我。”辞婴语气散漫地看着她道,“譬如你自散真灵献祭生死木的事。”

他的声音里没有秋后算账的怒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似过往一万多年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从窗牖透入的光在他幽黑眸子映出璀璨的金光,连纤长的眼睫都镀了一层金芒。

他这张脸实在是俊美极了。

比怀生从前在画像中看到的还要好看。

因自小便离群索居,见过他模样的便只有战部里的战将以及青辞宫里的神官。

知晓大荒落仙官是他的分身后,怀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让鹤京帮她弄了张他的画像。

鹤京很是好奇,问她:“黎渊少尊不喜旁人讨论他的长相,见过他模样的九黎天战将顶多会说一句他们战主不比你们东四重的白谡差,却不敢胡乱在外头传他的画像,你手中这张画像还是我从莞官神女手中讨来的。你既然不曾与黎渊少尊打过交道,为何会如此好奇他的长相?”

怀生一面打开画像,一面好整以暇地说道:“你就当我是好奇‘九重天双玉’的另一位长什么模样罢。”

端详完手中的画像,又道:“他们倒是没说错。”

鹤京一愣:“什么没说错?”

怀生笑吟吟道:“九黎天的黎渊少尊果真不比白谡差。”

这幅费了不少力气拿来的画像她没有带走,而是留在了小次山,因为她不知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见到他。

好在,她到底是回来了。

怀生抬起右手描摹辞婴的一侧眉骨,道:“鹤京的父亲是位春晷界的凡人医修,鬼夔天尊将鹤京带回九重天后,春晷界忽然便消失了。她一直在寻找春晷界,寻找她父亲。听玉陨落后,我为了替她完成遗愿,也在寻找苍琅界。后来我发现有不少同春晷界、苍琅界一样无故消失的人界,为了查清楚这背后的真相,我决定要用溯源之法去一趟苍琅。”

将南木令交给听玉带去荒墟之前,为了让听玉能号令南木令,她放了一滴听玉的精血和她自己的精血在里头。

听玉陨落后,她将这滴精血融入她神魂,以此溯源。也正因着听玉的这一滴精血,她方能在转世重修时投生为听玉的血脉后辈。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回来,也不知你——”

怀生话音一顿。

她不知辞婴会情深至此,会因她入魇,会一遍一遍地在诸天万界寻找她。

“我在雷刑台分魂后方知你是九黎天的少尊,那时我已决意要献祭扶桑那具分身。他们窃取我的力量,又在荒墟重伤我。我迟早会与九重天的神族对上,实在不愿将你卷入这些事中。”

从九黎族世世代代要承受的神罚便可知九黎族在九重天的境地,她不愿叫辞婴陷入泥潭里。

举步维艰的困境,她一人受着便足够了。

鹤京是从人间接回来的妖神,孑然一身、无亲无故,是以她愿意与怀生一同赌一把,赌怀生可以归来。

可辞婴不一样,他身后还有一整个九黎族和九黎天。

“我知道。”辞婴侧了侧脸,在她掌心落了个很轻的吻,“如今无根木已经认了主,我同鹤京上神一样,再脱不得身,也不愿脱身。你记着——”

辞婴微微一顿,道:“只有南怀生活,黎辞婴才能活。”

他再经不起眼睁睁看着她陨落了。日后他们便是会输,他也要死在她前头。

怀生笑笑,双手捧住他脸,煞有其事地说:“师兄,从你出现在苍琅的那一刻开始,你便别想再脱身了。日后我在哪,你便在哪。”

话刚落,一道雷信再度破空而至,煞风景地劈向辞婴。

那雷信带着方天碑的气息。辞婴眉心一皱,看也不看便轰破碎了那道雷信。

“赢冕要见我。”他冷下声道。

怀生眸光微动,想了想便取出一枚玉符,道:“我在仙域闹的动静太大,你将这枚玉符带上。这是应姗师伯,也就是师尊给我的玉符。”

辞婴自是认出那是应姗托应御送去万仞峰的那枚玉符,不由得一怔:“孟春天尊?”

“嗯。我能顺利转世重修以人族之身归来,不仅有鹤京助我,还有师尊。师尊是九重天里最擅长推演的神族,她已经为今日备了后手。”怀生微笑道,“师兄,你记着你去苍琅是为了完成听玉的遗愿。”

顿了顿,她笑眯眯道:“九黎天的黎渊少尊爱扶桑上神爱得入魂入骨,她的遗憾成了你的心结。所以在她陨落后,你决定替她完成听玉的遗愿。”-

察觉到雷信被灭,正在外殿等候辞婴的洞奚神官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九重天没有哪个神族敢如此轻慢帝君的召见。

难怪帝君不喜九黎族,这也太不懂进退了。

思忖间,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迈入大殿。洞奚神官忙一敛面上神色,恭敬道:“下神见过黎渊少尊。”

辞婴看他一眼,冷冷淡淡道:“走。”

一个时辰后,刻有天墟有蟜一族图腾的辇车在云层划过一道璀璨的灵光,缓缓降落在大罗宫的玉梯下。

辞婴跟在洞奚神官身后,即将迈入内殿之时,冷不丁感应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他心神一动,掀眸看向挨着内殿的一株古桃树。

只见开得正荼蘼的桃树下立着两位神君,一位神君身着紫锻华袍,腰间挂一枚帝建木令,正朝辞婴和善地微笑。

另一位神君白衣素袍,面容俊雅无双,正是北瀛天天尊白谡。

四目对视片晌,辞婴慢悠悠收回视线,与白谡擦肩而过时,这位神色冰冷的神君不知为何竟是蓦地握紧了手中的诛魔剑,力道之大,直叫手背青筋勃发。

诛魔剑剑身颤动,仿佛下一瞬便要出鞘杀敌。

白谡冷冷盯着辞婴的背影。

他身上有她的神息。

他如今与她命格交缠,九重天里唯有他能捕捉到她的神息。虽只有极淡的一缕,但他不会认错,黎渊身上的确有她的神息。

她现在就在九黎天,什么样的情况能叫黎渊沾上她的神息?白谡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一出现,他眼中霍然现出一缕杀意。

“黎渊少尊。”他忽然开口,叫住了辞婴。

辞婴驻足,回眸看着白谡:“有事?”

“不知黎渊少尊可有收到淮准神官送往青辞宫的战书?”

“啊,你说那个。”辞婴也不急着入殿了,双手交叠在胸前,道,“我暂时不能应你。我如今归我师妹管,她允了,我才能接你的战书。她若是不答应,我便是想去雷刑台与你切磋,也去不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望着白谡的目光却是异常薄凉。白谡的神色愈发冰冷了,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一旁的少臾与洞奚神官被两位神君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一头雾水。

洞奚神官心道他们不是已经在雷刑台战过一场了吗?还是往死里打的那种,逼得岳华上神和黎巽天尊不得不闯入雷刑台,强行拉架。

真是怪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叫他们积怨到现在?

念及赢冕帝君还在等着辞婴,他轻咳一声,刚欲说话,空中冷不丁又传来一道轻柔含笑的声音——

“哟,今日还挺热闹。”

洞奚神官循声望去,只见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中信步行来一位神君。

来人一身绯色宽袖长袍,腰间挂着面夭桃木令,不是太虚天少尊浮胥又是谁?

面容昳丽的神君不动神色地看了眼身旁那株开得异常浓烈的古桃树,悠悠然笑道:“听说怀生师妹就在九黎天做客,还请黎渊少尊替我捎个口信,我想与她见一面。”

辞婴定定看着浮胥,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古怪之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浮胥唤的那一声“怀生师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亲近之意。

若他没记错,这厮在苍琅那会对怀生可称不上友善,一副恨不能离她远远的姿态。如今怎么换了副嘴脸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本来想营养液破四万时给你们加更的,夏夏还是第一次在连载时营养液超过收藏的[撒花] 但终卷的内容要回收不少伏笔,不敢写得太赶。我看看能不能在收藏破三万时给你们加一更,要是不能,就以后给你们多加一更免费的福利番外[亲亲][亲亲]

来个小剧场:

洞奚神官:这三个神君什么毛病,一大早的在这里闹事,我就是个打工牛马,能不能别给我增加工作量[白眼]

白谡:夺妻之恨

剑主:滚

某封:呸

第172章 赴荒墟 白谡知道怀生就是扶桑。……

辞婴望着浮胥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许探究。

他在苍琅的所有记忆全都封存在无根木发簪里, 怀生带着发簪重回天地因果的那一刹那,分身的记忆悉数涌回他脑海。

也就是说,怀生到了阆寰界后, 他便拿回了在苍琅的记忆。

奈何那时他因因果孽力反噬致使神罚提前, 只来得及吩咐不言、不语守在仙官殿便陷入了昏迷。

及至她来到大荒落的仙官殿, 他在雷暴中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方挣扎着清醒过来。

眼下他对发生在阆寰界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浮胥和白谡是否已经知晓她就是扶桑?还有灵檀和莲藏,紫乔神官说他二神已然历劫归来,他们对怀生又是何态度?

怀生去重光仙域闯天门那日,太幽天、太虚天、无相天还有嶷荒天四位战主同时出手为她开道。

浮胥……勉强可以算作是友非敌。但白谡——

想起当初他在雷刑台望着她那根发带的眼神,辞婴摩挲着指根的一枚戒环,按捺下心中杀意。

他看着浮胥淡淡道:“她在九黎天闭关养伤,待她出关, 我自会与她说。”

闭关养伤?

浮胥挑一挑眉, 白骨说她闯天门那日没有遭受半点阻拦, 莫不是在阆寰界的伤还未痊愈?当日带走她的究竟是谁?

浮胥正忖度着怀生的伤有多重,突然他眸光一顿,钉在辞婴耳后的一片皮肤上。

那里有一块红淤,像是吮出来的痕迹。

浮胥眯了眯眼, 手中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掌。他在太虚之境见过太多沉溺于欲望的仙神人修, 其中不乏肉.体之欲,那些沉沦者身上处处皆是欢愉的痕迹。

欢愉的痕迹……

桃花瓣速速坠落,浮胥含笑的桃花眼渐渐泛冷。

黎渊是用什么方式给南怀生养的伤?

浮胥扫一眼身侧的桃树, 很快又散去眸中冷意,皮笑肉不笑道:“有劳黎渊少尊了,我得向怀生师妹借一样东西, 愈快愈好。”

他出现在大罗宫不过才几个瞬息的工夫,却已经看了这株古桃树两回了。

辞婴和白谡神色同时一动,却又立即按捺住心中异样。

白谡沉冷的目光缓缓看向浮胥,浮胥与他对视一眼,笑道:“白谡天尊已经见过帝君了?”

白谡不答反问道:“浮胥少尊今日因何而来?若是为了阆寰界之事,我心魇已解,无需浮胥少尊费心。”

心魇已解?

他会与白谡动手是因为南怀生,白谡这话却是说得他是因他的心魇方会出现在阆寰界。

浮胥敲折扇的手一顿,他看一看白谡,忽然“唰”一下展开手中折扇,微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要助你一臂之力凑凑热闹呢。若是没得热闹凑,那日子过得得多无趣。你说对不——”

他看向少臾,和善道:“太子殿下?”

少臾在阆寰界与他交手过,虽不明白这位太虚天少尊为何要与他作对,但他到底是天墟的太子,当以大局为重,自然不会在明面上与浮胥交恶。

他温文尔雅道:“下回浮胥少尊想要凑热闹可以,但还是莫要给我们‘惊喜’。下界不比神界,人族脆弱,你一个小玩笑都可能会造成生灵涂炭。”

说得他有多为人族着想似的,也不知道夺天挪移大阵是谁交给阆寰界那些蠢货的。

浮胥唇角笑意愈发浓,深以为然地说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真是有帝君的风范。”

这话明明是句奉承话,但少臾无端听出一种嘲讽的意味。他皱一皱眉,向来温煦俊朗的面容难得地没了笑意。

洞奚神官无语望天,方才是九黎天和北瀛天的两位剑拔弩张,现在又是太子殿下与太虚天这位唇枪舌战。

“咳咳——”

洞奚神官再次轻咳一声,道:“浮胥少尊稍等,下神这便禀告帝君您来了。待得帝君面见完黎渊少尊,自会召您进殿。”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拜见帝君。”浮胥一面摇着手中折扇,一面缓步朝古桃树行去,泰然道,“听说大罗宫有一株古桃树开得如火如荼,我是过来赏花的。”

内殿,赢冕身侧的影子蓦然一动,他祖窍随即响起婺染上神的声音:“他在逼我现身,我去见见他。”

赢冕在祖窍淡然回道:“他即已猜到我是他父神——”

“赢冕。”婺染上神温柔地打断赢冕天帝,道,“他是太虚一族的天神,是我婺染的孩子,他的父神是谁不重要。”

既是不重要,那自然也没有相认的必要。

赢冕面无波澜地收回到嘴的话。

大殿里明光熠熠,他投映在地面的影子像是一团被稀释的浓墨,刹那间淡了不少。

坐在他对面的岳华上神和绛羽上神没察觉到那道影子的变化,正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便见岳华上神捏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对绛羽上神道:“我这一枚黑子若是落对了地方,那它便是黑子。若是落错了地方,那便是白子。绛羽上神猜猜我现在下的这枚黑子是黑是白?”

绛羽上神不喜也不善对弈,被岳华上神拉着下了一局棋,又东扯西扯了一个时辰的对弈之道,简直是头疼不已。

廊道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内殿大门旋即“吱嘎”一下被推开。

绛羽上神下意识回头,一眼便望见了洞奚神官身后的俊美神君。眼睛映入那道颀长的身影时,她脑中恍惚闪过另一道同样高大的身影。

“不要看,绛羽。”

“不要看。”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脑海涌出,她端庄素美的面容登时褪去了几分血色,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烦躁之气,不明白为何黎斐都陨落那么多年了,她却还总是想起他的音容笑貌。

赢冕望着辞婴,温和道:“过来坐在你母神身侧罢。”

比起辞婴、白谡仿佛用刀剑一笔笔雕刻出来的深邃五官,赢冕天帝五官十分柔和,眉清目朗的,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英俊。

但大抵是久居高位,他身上的神息威重异常。面容、声音再是温和,靠近他之时也难免会感受到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辞婴不冷不热地道了句:“帝君。”

岳华上神笑眯眯地看着他,明知绛羽、黎渊这对母子的关系差,却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地拍一拍身旁的位置,道:“黎渊少尊快过来,你母神等你半日了。”

辞婴没有动,也没有看绛羽上神,只静立在赢冕数步之外,跟一尊雕像似的。

绛羽上神早就习惯他这副冷淡又桀骜的模样,平静道:“让他站着罢。”

她是天墟有蟜一族的天神,与天帝赢冕同属一族,是祖神的血脉后裔,堪称是九重天最尊贵的血脉。

当初她会与黎斐缔结婚约,不过为了天墟为了有蟜一族。无根木只认可九黎一族的天神,为了叫无根木的护道者拥有有蟜一族的血脉,这才有了她与黎斐的婚事。

赢冕目光温和地端详辞婴,道:“你这次的神罚比以从前厉害不少,可知为何?”

辞婴开门见山道:“为了护佑一个天道残破的放逐之地,我献祭了我的分身。正是受一整个界域的因果孽力反噬,我这次遭受的神罚方会数倍于从前。但此界重回天地因果后,它带来的功德之力也助我从沉眠中苏醒,神罚带来的创伤因而痊愈了泰半。”

九黎族的神罚直击神魂,在如此厉害的神罚中煎熬数十年,他的面色着实是太好了些。若是因着功德之力反哺,倒是说得过去。

赢冕沉吟道:“你是九黎天少尊,为了一个放逐之地便献祭你强大的分身,并不值得。”

“值得。”辞婴冷漠的声音像是有了温度,“她最大的憾事便是没能完成南听玉的遗愿,我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也算是了却了她的遗憾。”

饶是猜到了他口中的“她”是那位,赢冕依旧是难消困惑,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的‘她’是南淮天上神扶桑?”

辞婴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除了她,还有哪个神族会在乎一个已陨部下的遗愿?陨落在荒墟里的所有战将,她都会完成他们的遗愿,只除了南听玉。她那时已是强弩之末,再没有力量去完成南听玉的遗愿。”

扶桑上神献祭生死树之前,的确是伤得极重,这一点赢冕比谁都清楚。

他垂眸慢慢呷了一口茶水,这时绛羽上神忽然出声道:“你喜欢扶桑上神?”

许是过于惊讶的缘故,她的声音与方才的平静相比,倒是有了几分波动。

辞婴微微掀眸,却不是看向她,而是看着悬在她腰间的一个神木埙。

那是用无根木细细雕琢而成的神木埙,她如此厌恶九黎天的一切,为何要将一个神木埙戴在身上?

半晌,他道:“是,我的确心悦于她。”

“难怪在她陨落后,你非要去北瀛天下战书找白谡打,咳咳,切磋。”岳华上神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就说你跟白谡无冤无仇的,缘何要在雷刑台打个你死我活?原来是为了扶桑上神。”

岳华上神不知想到什么,冷不丁便放下手里的棋子,好奇道:“还请黎渊少尊给我解个惑,你的分身是如何找到苍琅这个放逐之地的?”

辞婴锋锐的目光却是直直看向赢冕天帝,道:“我以为帝君召见我是因着神罚一事。”

赢冕从茶盏里抬起眼,道:“神罚是一桩,还有另外一桩与你说的‘苍琅界’亦有几分干系。你且先给岳华上神解个惑,你是如何找到苍琅?”

辞婴心念一动,一枚灵光黯淡的玉符悬于半空,正是天界十分常见的天河水玉,有温养神魂之效。

“她淬炼入南木令的那一滴魂血有南听玉的精血。”

“原来如此,”岳华上神双手一拍,了然道,“只要有南听玉的精血,便可用溯源之术,找到苍琅。”

战主令等闲不外借,像扶桑上神这般为了保护战将,直接祭出一滴魂血融入令牌的本就少见,利用这一滴魂血启用伤魂伤身禁术的更是罕见。

赢冕淡淡颔首,道:“溯源之术可追溯到血脉后代,扶桑上神的这一滴魂血可是融入到南听玉的血脉后代南怀生?”

辞婴幽黑的眸子起了一丝警惕:“是。”

赢冕沉默地看着他,少顷,他温和一笑:“洞奚神官,送黎渊少尊回去罢。”

洞奚神官忙恭敬道:“黎渊少尊,下神送您回九黎天,请。”

辞婴转身离去,快出大殿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道:“南怀生是我的师妹,在苍琅时是,如今也是。”

话落,他不再多言,快步出了内殿。

他离去后,岳华上神摇头叹息道:“白谡说南听玉那后代不仅有九黎族的重溟离火,还淬炼出世所罕见的剑体。不过是有她一滴魂血而已,黎渊少尊竟也能做到如此地步,九黎一族果真是出情种的神族。”

赢冕突然想起一桩旧事,“扶桑上神陨落那日,他曾经生出心魇。”

“竟还有我这百事通不知晓的事,”岳华上神也不摇头叹息了,兴致勃勃道,“因情入魇,要么封禁住所有情感,要么找回他的心爱之人方可消除心魇。黎渊少尊弄出这么一具替身,看来是选了第二个法子。可让他情根深种的终究是扶桑上神,他将他师妹的模样淬炼得再像,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影。”

赢冕垂眸不语。

岳华上神说得口沫横飞,他身旁始终缄默不语的绛羽上神突然扶住额头惨呼了一声,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

赢冕眉心不自觉一蹙,出手如电,往绛羽上神祖窍注入一道神力,绛羽上神惨白的面色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赢冕收回神力,温声道:“你与黎渊多年不见,本是想让你见一见他,却是没顾虑到你的旧伤。你先到长生池养伤罢,岳华上神,劳你替我送一趟绛羽上神。”

“绛羽上神这是当初生黎渊少尊落下的伤罢?”岳华上神正了正面色,道,“走罢,我这就送你去长生池。”

绛羽上神脑中剧痛虽缓解了,但不知为何,她仍觉着痛,却又说不出哪里痛。她起身福了一礼,道:“多谢。”

两位天神离去没多久,赢冕天帝身侧的影子突然一暗,慢慢支起了一道窈窕动人的身影。

赢冕偏头看着去而复返的婺染上神,道:“浮胥寻你何事?”

婺染上神看了眼飘入殿内的桃花,似笑非笑道:“在重光仙域闹得轰轰烈烈的人族少女是他想要吞噬的对象,他警告我莫要对她动手呢。难怪当日他要出手给她开道,原来是起了心欲。这孩子素来冷心冷肺,我还当他能摆脱我们太虚一族的宿命。我如今倒是想见一见那小姑娘了,赢冕,寻个机会把她叫来大罗宫罢。”

赢冕神色很淡,“我伤愈后便会召她来大罗宫,黎渊很看重她,绛羽与他母子情分淡薄,他这位师妹兴许能让他听令于我们。”

黎渊的说辞没什么可疑之处。当初他入魇,婺染便有所感应,入了他的太虚之境。

那人族少女有扶桑的一滴魂血,又有黎渊的精血和天火淬体,能叫南木令主动认主,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素来谨慎,不亲自见一见南怀生自是不放心。

萧萧谡谡的秋风吹得花瓣如雨,辞婴一出大罗宫便朝那株古桃树望去。

“择日不如撞日,浮胥少尊若是愿意,不若今日便来青辞宫做客?”

浮胥将将挣脱婺染上神的幻境,昳丽面容犹带一缕阴冷的杀意。听罢辞婴的话,他长眉一扬,似是颇为意外。

“黎渊少尊盛情邀请,我岂能拒绝?”

浮胥长袖一拂,朝辞婴款步而去。

辞婴转眸看向白谡,他也正静静盯着辞婴。

两位神君的目光一对上,洞奚神官的心登时提了起来。方才他就在内殿,黎渊少尊说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扶桑上神心悦过白谡天尊,当日扶桑上神在荒墟受的伤便是来自北瀛天的风漓少神。黎渊少尊又那般钟情扶桑上神,连拥有一滴扶桑上神魂血的人族少女都当眼珠子似地护着,无怪乎他会如此仇视白谡天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位神君冰冷的目光一触既分。白谡天尊一言不发地朝着内殿行去,黎渊少尊则是大步迈向白玉梯。

午后的日光刺眼炫目,辞婴眯了下眸子。

白谡知道怀生就是扶桑,故意让赢冕叫他来大罗宫,便是为了替她遮掩。

他不想赢冕知道她是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生理期第一天太不舒服了[爆哭] 早上根本起不来码字,只能下班后赶稿,大家久等啦~

第173章 赴荒墟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刻有帝建木图腾的辇车划过大罗宫, 朝西飞去。

白谡站在盘旋在内殿外的廊庑,静静望着遁入云层的帝辇,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凝重。

虽是暂时遮掩了她的身份, 但还有一个隐患。

当日在天葬秘境里见她动用过神力的, 除了他、浮胥、灵檀和莲藏, 还有一个天神。若他没猜错,当日便是他从仙梯夺走冰棺,将扶桑带去太幽天域下仙域。

“吱嘎”——

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太子少臾从内殿行出,瞥见白谡的身影,他微微一笑,道:“怎么不去紫宸宫等我?”

白谡看一眼他身后的殿门,道:“帝君可是要闭关养伤了?”

赢冕天帝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就算偶尔出关也很快便会继续闭关。洞奚神官说帝君是闭关养伤, 可白谡每回来大罗宫都看不出他伤在何处, 又是在哪里受的伤。

“嗯, 父神说下次出关之时,会召见南木令的新主人。虽然南木令认她为主,但若得不到孟春天尊和父神的承认,她依旧不能当南木令的主人。”少臾与白谡并肩行出内殿, 不以为然地道, “从来没有凡人能当战主,父神不可能会允许她破这个先例。”

白谡没有说话。

赢冕天帝的确不可能会破这个先例,她也不应当在这时候争夺南淮天的战主令。赢冕天帝一旦发现她是扶桑, 便是不会杀她,也会重新将她封印。

少臾见他不说话,又问道:“你在阆寰界不是见过她吗, 她与扶桑上神像吗?”

白谡面不改色道:“不像。”

少臾心想合该如此。

水镜中看到的少女与扶桑上神的容貌的确是有七分相像,但这世间多的是皮像神不像。

只是皮囊相似黎渊都能豁出一副分身来守护她,他对扶桑上神究竟是有多情根深种?

“黎渊将她淬炼成扶桑上神的模样,想想还挺可怕,我竟不知他这般喜欢扶桑。他与扶桑一个在东四重,一个在西四重,究竟是如何成为挚友的?能将南听玉的精血交给他,想必扶桑是极信任黎渊的。当初黎渊会给你下战书,定也是为了扶桑上神。你与扶桑并肩作战三万年,可有察觉到她与黎渊的私情?”

白谡缓慢地眨了下眼,道:“不知。”

少臾又问:“那你知道浮胥那家伙要同南怀生借什么吗?他堂堂一个少尊,还是神木护道者,怎会需要同一个人族修士借东西?”

白谡想起了在太虚之境,浮胥从他手中抢走扶桑时说的那句“她是我的了”,冰冷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不知。”

没能在阆寰界同怀生碰上,少臾多少有些可惜,忍不住道:

“说起来也算是这些年来最传奇的人修了罢,五位战主为她开道,还有一个护道者对她掏心掏肺地呵护。虽说黎渊只是拿她当扶桑上神的替代品,但定然也是有一两分情意在,否则怎可能为她做到那地步。黎渊该不会想要将她留在九黎天留一辈子罢?她当不成战主,去当九黎天的战将却是不难。”

“……”

白谡下颌绷紧,诛魔剑森寒的剑息叫少臾无端觉得发冷,他看一看白谡:“怎么了白谡?”

白谡淡淡看向长生池的方向,转开了话题,道:“绛羽上神受了什么伤?”

绛羽上神同令颐上神一样,皆是古巫族神乐一道的继承者。绛羽上神不善战斗,实力在一众天神中压根儿排不上号,但她在神乐一道的天赋却是得天独厚,犹在令颐上神之上。

令颐上神陨落后,白谡与葵覃时不时便会来天墟玉弗宫跟绛羽上神修习古神乐。

这位神女醉心神乐之道,又因是有蟜一族的后裔,十分讲究雅礼之道,不如母神那般平易近人。

在白谡的印象中,她似乎不大康健,常年在玉弗宫养病。天墟的长生池灵气馥郁,乃是温养神魂的宝地。

岳华上神将她送去长生池,莫非她的伤乃是神魂之伤?

少臾道:“是当年生黎渊时落下的病,我听母神提过,昔年绛羽上神孕育九黎族子嗣孕育得万分艰难。生黎渊时便差点殒命,是黎斐上神强行分出真灵吊住了她的命。”

黎斐?

白谡若有所思。若他没记错,黎斐上神在黎渊出生不久后便陨落了-

“黎渊少尊,你的青辞宫可有空余的寝殿?我此番做客,说不得要叨扰个一年半载。”

御着帝辇穿过云层的洞奚神官默默竖起了耳朵,心道太虚天与九黎天两位少尊的交情瞧着好似还不错?

黎渊少尊亲自邀请浮胥少尊去青辞宫,浮胥少尊去做客也一点儿不客气,竟想要住个一年半载。

辞婴瞥一眼正笑吟吟看着他的浮胥,不紧不慢道:“浮胥少尊若不嫌弃,九黎天有的是地方招待你。”

听出他话中冷意,浮胥面上笑意也冷了下来。

他盯着辞婴耳后的那抹淤痕,道:“那便有劳了。难得相聚,不若再热闹些?怀生师妹与灵檀、莲藏两位少尊的情谊亦是深厚,干脆把他们也邀请过来叙旧。对了,还有一位上神也千万别落下了。”

还有一位?

辞婴神色微动,无声看向浮胥。

浮胥一展手中折扇,眯眼望向窗外,缓缓道:“太幽天的垣景上神。黎渊少尊送雷信时,可莫忘了要把他添上。”

太幽天,横霄宫。

碧落神光握着两枚雷信在廊庑来来回回走了数十趟,红绸被她的身影晃得头晕,不由得道:“殿下才刚闭关两个月,要真是急事,姑姑你进去便是,殿下定然不会怪罪。”

碧落神官叹息一声:“问题是我也不知这两道雷信算不算急事。”

红绸好奇道:“雷信上说的什么事,我瞧瞧。”

她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结果雷信还没碰着,一条面容狰狞的铜蛇冷不丁从紧闭的大门里探出头,咬住两封雷信便缩了回去。

碧落和红绸皆是一愣。往常殿下闭关,会密密麻麻封上成千道符箓设结界,不会叫外界打搅。

铜蛇消失没一会儿,殿门“轰”一下从里打开。

灵檀信步迈出,吹了一声口哨,威风凛凛的九头青狮即刻踏空而来。

碧落下意识道:“殿下可是要去大罗宫?”

今日一早碧落便收到了来自天墟的雷信,道赢冕天帝召见了白谡上神,之后洞奚神官亲去九黎天,将少尊黎渊请去了大罗宫。

碧落神官掌管九华天宫,是正仪天尊的左膀右臂,当即便反应过来赢冕天帝召见黎渊少尊定是与那人族少女有关。

还有一道雷信则是来自垣景上神,里头只提了一桩事——

阆寰界伏渊堂堂主琴间活过来了。

不得不说,碧落看见这道雷信之时,心中压根儿不信。

她亲眼看见琴间被垣景一掌破了丹田,又被审判之力将肉身崩坏,便是正仪天尊在也没法救回来。

一个必死之人活了过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只是垣景上神为何要特地将这事告诉殿下,他究竟有何居心?

思忖间,灵檀已经踏上九头青狮的背,道:“我去找垣景,你们留下来准备辇车,等我回来后便启程去九黎天。”

话落,九头青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带着灵檀顷刻便消失在横霄宫。

灵檀殿下的九头青狮是太幽天数一数二凶猛的鬼兽,当它大摇大摆闯入刑狱之时,刑狱数十位神官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都给我出去。”灵檀直接从九头青狮后背瞬移进刑狱内殿,望着端坐在殿内的垣景,“我找你们垣景上神说说话。”

垣景放下手中一卷竹编,淡淡道:“出去。”

一众刑狱神官当即便做鸟兽散,刑狱殿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嘭”一下合拢。

灵檀素手翻出一面铜镜,一道幽黑的灵光从铜镜击出,将垣景重重轰入挂满刑具的铜墙。

刑具“叮铃当啷”摔落在地,垣景被净颇梨镜的镜光禁锢在墙上,竟是丝毫不挣扎。

以他的实力,本可避开净颇梨镜的攻击,也可轻易挣脱净颇梨镜,但他却是由着灵檀将他禁锢。

灵檀缓步上前,问道:“你那道雷信是什么意思?”

垣景缓缓扯出一道笑意,“你不是猜到了吗?是你那妹妹的力量叫她活了过来。连正仪天尊都办不到的事,她却做到了,灵檀殿下难道不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吗?”

他出的手他自然最清楚,琴间不可能有活路。

然而白谡落在天葬秘境的结界被轰破后,从秘境里泄出的神力仿佛带着复苏之意,竟是将琴间散去的生机送了回去,硬生生给她续上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掐住垣景脖颈。

森冷的神力从灵檀指尖涌出,她盯着垣景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垣景苍白英俊的面容没有分毫怒意。

“当初在烟火城点化我的姑娘不是朱洛而是你,对不对?”阴烈的目光紧紧锁着灵檀眸子,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告诉我真相,我便替你妹妹保守秘密,不叫任何神族查到她,如何?”——

作者有话说:剑主、某白和某封在保护妹宝时会联手,妹宝没事了就会开始互相扯头花,一个比一个狠,下一章咱们先让剑主和某封扯[菜狗] 顺道让灵檀和莲藏见个面[撒花]

这周四歇一歇,下一更是周五嗷~

第174章 赴荒墟(补6) “这是我与怀生师妹的……

大殿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檀掐在垣景脖颈的五指忍不住用力:“你在威胁我?”

垣景咳了两声, 感受到灵檀的神力在他喉头挤压出血腥气,他依旧没有还手,只道:

“你神魂将将归体, 今日便是能杀我, 也熬不过方天碑的惩戒。再者说, 你从来不会滥杀无辜。我一旦陨落,刑狱无人镇压定会出乱子,你舍得千千万万人魂遭罪?堂堂太幽天殿下,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吗?”

他比谁都了解她,比谁都清楚她有多看重她肩上的重任。

果然,他话音一落,灵檀便松开了手。然而下一刻,他眉心一凉,一道禁制竟强行种入了他祖窍。

是一道九幽禁神印, 一旦他想要将天葬秘境的事告之他人, 灵檀便能及时感应到, 摧动九幽禁神印叫他陷入昏迷。

灵檀的神力在他之上,想要解开她种下的禁制不算容易。但她如今神魂不稳,垣景只要愿意舍下一点神魂之力便能毁了这禁制。

可他没有。

绣有刀山血海图的玄色帝袍将他嶙峋的五官衬得格外阴郁,望着灵檀的目光像是淬过毒辣阴火的利刃, 贴着肉一般地刮着她的脸, 最后钉在她那双异常黝黑的眸子。

“这禁制你只要一破开,我便会再种新的。你的神魂能禁得住多少个九幽禁神令?只要你敢泄密,我便是现在杀不得你, 也能亲手毁了你。至于你说的刑狱暴乱——”

灵檀幽冷的眼睛缓缓对上垣景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当初点化的是一心要重整刑狱秩序的少神垣景,而不是如今嗜杀无辜凡人的上神垣景!”

想要过天命路, 便要去烟火城明澈道心,明澈自己的天命。

垣景在烟火城历劫之时,是个铁面无私的刑官。只要是恶,不管作恶者是善是恶,是富家翁还是穷家鬼,是天王贵胄还是黎民百姓,都逃不开他的审判。

可皇权大于天,天王贵胄轻易脱罪,穷苦伶仃的替死鬼一个个被送上了断头台,连他都因为得罪了权贵而落了个家破人亡。

他曾想以笔断善恶、定公理,到最后却是手筋尽断,双目失明,再执不起笔,也看不见字。

他被丢在一间小医馆里,时时刻刻笼罩着他的黑暗叫他分不清日夜,戾气在他心底横生,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毁掉这人间的冲动,只觉这世道不值得。

戾气积累到顶点之时,他拒绝吃药,想着一死了之便可以解脱了。他当夜便起了高热,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道声音在问他:“这就受不了了?”

他觉着这声音熟悉,但浑浑噩噩的脑袋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你说什么?”他哑着声问。

“受一点不公你便要放弃,那些比你遭遇了更多不公的人又该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讨?”

垣景的思绪停滞了片晌,“我已是废人,这世间也不值得我再去讨什么公道公理。”

“你手断眼瞎,心也跟着盲了吗?”那声音冷冷道,“你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垣景在一片浑噩中吃力地去听门外的声音。隐隐绰绰间,他听见了熬药的动静,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声音。

“秦大人已经整整一日不肯喝药了,我多采了一些蜂蜜掺在汤药中,说不得今日他愿意喝两口。”

“多谢周嫂子,我托人去巷尾的粥铺给他买野菜粥,县衙里的衙役说秦大人喜欢吃这个。”

“谢什么,得亏秦大人公正不阿,我家那位方能安安生生从牢狱里放出来。可惜我们命如草芥又无权无势,没法为秦大人这样的好官伸冤,只能在医馆尽点绵薄之力。”

垣景闻着弥漫在空中的药气,隐约想起他被丢出天牢时,是这些他曾经断过案的无辜百姓悄悄将他送来医馆,合力给他治病。

他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良久他道:“寒窗十载,为官十载,我以为我能以笔为刃,诛尽万恶,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却终究是痴人说梦。”

那声音又问道:“若你有这样一把笔刃,你想造就一个怎样的人间?”

垣景一字一字地道:“秦某一愿天地有序,地分好歹善恶,天不错勘贤愚。二愿公理昭昭,权者不压民,民者不蒙冤。”

随着这一句话落,填满心壑的戾气似是有了出口,一丝一缕消散,露出了戾气下的赤子之心。他一身高热竟诡异地降了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终于能安眠。

快要坠入梦乡之时,他听见那姑娘道:“天地有轮回,善恶终有报。若人间的冤屈不得昭雪,那便换一个地方审判。莫忘了你方才说的话。”

昏昏沉沉中的垣景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深意,他只意识到她要离开了,下意识便伸出手,却摸了空。

于是道:“姑娘,我想……我想喝口水。”

那姑娘似乎顿了下,好半晌垣景才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张嘴。”

一口冰凉的水粗暴地灌入嘴里,奇迹般地灭了烧灼在垣景身上的那把火。

他昏睡了三日,醒来后方知那夜衣不解带照料他的,是一位名叫朱洛的医女。

往后半年,垣景时睡时醒,这位朱洛医女始终相伴左右。他在清醒时会口述刑典,将他对刑律的参悟让人记下,传播给对刑律一知半解的百姓们。

手断目盲,病骨支离,他在撒手人寰之前能为这世间做的,便是将他的未竟之志传递下去。

垣景病逝之前,他侧头“望”向身旁的姑娘,道:“劳烦姑娘再喂我一口水。”

这半年他昏睡的时间比清醒之时要多,醒来后又呕心沥血口述刑典,与朱洛说过的话委实不多。

她似乎也不爱说话,给他喂药后便默默坐在一旁。

垣景情知自己大限已至,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只想再同这姑娘讨一口水喝,像那日一般。

她没有像那夜一样,近乎粗暴地往他嘴里灌,而是轻轻吻住他唇,温柔地哺了一口水。

那一刻,他终于功德圆满,历劫归体。回到太幽天方知,在烟火城点化他陪伴他的朱洛医女竟是朱洛神女。

朱洛神女心悦他多年,怕他历劫失败,宁肯犯禁入烟火城,也要助他渡劫。

正仪天尊罚朱洛神女入九幽渡冤魂千年,垣景想起在烟火城的那些日子,从来冷硬的心终究软下,主动替朱洛神女担下责罚。

他与朱洛自此相恋,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与她结契的冲动。后来朱洛历劫失败没能进阶少神,于一万多年前陨落。

陨落时,她看着垣景的目光有眷恋也有不甘,“是我贪心了。当初在烟火城点化你——”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忽然便哽住了,未几,她终是叹息一声,道:“让我再自私一回罢,上神,让我继续与你一同诛尽万恶,好不好?”

一句话,叫垣景再次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了在他戾气横生几欲入魇的刹那,将他从迷津中渡回来的那个夜晚。

鬼使神差的,垣景悄悄捞下一缕朱洛的残魂融进即将堕入轮回的人魂里。此举有违天命,本是不该。但那一刻,他选择了如朱洛所愿。

如今细想,倘若是灵檀,她便是陨落,也绝不会借用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垣景霍然望向灵檀,道:“为何要点化我?我若历劫失败神魂受损,太幽天便再无天神可以威胁你的地位。”

她是太幽天天尊之女,生来便被阴阳寻木定做护道者,天资卓然,神力浩瀚,是太幽天最受瞩目的天神。

垣景虽没有尊贵的血统,但他在幽冥道的资质同样出类拔萃,又得刑狱认可掌管刑狱,且还有蓬勃的野心。

要说太幽天谁能于灵檀一争高下,非他垣景莫属。

灵檀闻言却是冷漠道:“天尊之位是我的,你历劫成功与否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没有谁可以从我手中抢走天尊之位。”

她向来骄傲,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从前垣景听见这些话,总免不了要反唇相讥几句。可现下他却只是沉默地望着灵檀,目光沉而阴烈。

“为何不告诉我那夜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为何要眼睁睁地看我认错人?”他切了下牙齿,道,“灵檀,你可是在看我笑话?”

话未坠地,冷不丁一道赤红灵光当空抽来,在他下颌和脖颈抽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灵檀注视着他,道:“我允许你直接唤我的名讳了?”

垣景沉目不语,只一瞬不错地盯着灵檀。

早在他逼问当日之事,灵檀便已猜到他将朱洛神女当作了她。

“不管是哪个太幽天神族陷入了迷津,我都会出手点化。我不是因为你是垣景方会助你,而是因为你是太幽天神族。你问我为何不告诉你?垣景上神——”

灵檀冷冷一笑,道:“你的感激很重要吗?倘若我知晓今日你会背弃你应下的天命,嗜杀下界人族,当日在烟火城我会直接毁了你!琴间长老便是当日的秦放,而你却成了压迫秦放的那一把权贵之刀!你的指间笔手中刃没有斩向极恶,而是斩向竭尽全力让善恶归序的凡人!”

垣景瞳孔一缩。

灵檀撤回神力,转身踏上九头青狮,殿门“嘭”一声轰开,寒风涌入,吹得她袍服纷飞。九头青狮轻蔑地看了垣景一眼,电光石火间便消失在刑殿。

一颗颗血珠从下颌和脖颈渗出,鲜红的血液里缠着她的神力,森冷清幽。良久,垣景一抹下颌,垂眼盯着指尖血,长睫落下的阴影密密覆盖了他的眸子。

半晌,他张唇舔去-

帝辇出行,万神退避,刻有天墟帝建木图腾的辇车在九黎天徐徐降落。

“黎渊少尊、浮胥少尊,天官殿到了,下神这就回去给帝君复命,欢迎二位神君来天墟游玩。”

洞奚神官拱手见礼,帝辇在半空掉了个头,朝来路归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际。

天官殿是九黎天天宫的第一重宫殿,从荒墟归来的战将皆在此处休整养伤。

帝辇一消失,辞婴指根五枚戒环疾速飞出,“咻咻”落在浮胥身侧,重溟离火“哗”一声烧起一个结界。

辞婴神色冷淡地盯着浮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大罗宫的桃树是谁的?你找我师妹又要借什么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叫浮胥见到怀生,把人诓来九黎天便是为了弄清楚浮胥的意图。

浮胥早就猜到这厮没那么好心,戒环一落下,便被一朵朵桃花覆盖,顷刻之间由实入幻,化作一片虚影。

他盯着辞婴耳后眯了眯眼,凉凉笑道:“还不算太笨。大罗宫那株桃树你少靠近,免得堕入幻境而不自知。至于我找怀生师妹借什么,就不劳黎渊少尊费心了,这是我与怀生师妹的秘密。”

要不是怕他和白谡堕入幻境道破南怀生的秘密,他哪会匆匆赶去大罗宫。啧,要让他说,这两个神君早死早干净,免得拖累了南怀生。

辞婴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浮胥。

不是他多心,浮胥称呼怀生的语气的确很亲昵。

过于亲昵了。

“不动如山,临。”

辞婴瞬移至浮胥身后,五指凝聚神力,拍向浮胥,结果手一沾上他身影,他即刻便散作一团华光。

下一瞬,便见浮胥站在数步开外,漂亮的桃花眼冷冷垂落,再无笑意。

桃花瓣片片坠落,空气里弥漫起甜腻的花香,幻影交叠,如梦似幻。

“五炁归元,皆。”

一个五行八卦阵从辞婴脚下现出,潮水般漫延至一整个结界。徐徐坠落的桃花瓣像是被什么禁锢住,竟是凝在空中不动弹。

两股神力互相厮杀、冲撞,震得结界摇摇欲坠,狂风四起,从结界泄出的神力叫漫天飞舞的枫香叶顷刻化作了齑粉!

天官殿里的战将察觉到异样,纷纷跑出殿外看热闹。

“战主醒了?我就说今早的帝辇是来接他的罢!”

“咦,他这是在跟谁斗法?”

“管他跟谁斗法,咱们快抄上家伙,万一战主打不过,咱们帮他补刀!”

战将们抄着家伙严阵以待,奈何结界里那两股相斗的神力实在太过强大,四下掀起的飓风如铜墙铁壁,叫他们无法靠近。

刻有太幽天阴阳寻木图腾的辇车也被这股飓风拦住了。

碧落神官皱眉看向下方,刚要说话,却见无数裹着业火的红莲从虚空飘落,一点一点灼烧重溟离火所落的结界。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位神君感应到灵檀的神力,竟是同时罢了手。

浮胥眯眼看向半空,抬手擦去唇角血迹,笑道:“请帖都还没备好,灵檀殿下倒是来了,想来是跟我一样,知道你被请去了天墟。”

辞婴咽下喉头的一缕血气,顺着他目光望去,旋即五指一张,撤去了重溟离火,给灵檀放行。

灵檀单手掀着帘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显然打出内伤的两位少尊,唇角冷冷一抿,竟是起了点嫌弃之意。

辇车掠过天官殿,停在青辞宫外。

此时外殿廊庑已经站着一群神官,其中一位身披袈裟头点九道戒疤,正是无相天的寒山佛君。

灵檀步履一缓,慢慢看向殿内。

大敞的殿门里,三位天神正言笑晏晏地说着话,除了黎巽天尊、怀生,还有一位身着金白袈裟的佛君。

似是感应到灵檀的视线,无相天未来佛莲藏侧眸望了过来,清隽秀雅的面容犹如开在清晨里的一朵佛莲,慈悲清冷,瞧着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莲藏轻轻颔首,微笑道:“灵檀殿下。”

灵檀抿了下唇,缓步踏入大殿,看一眼怀生后,便朝黎巽行了一个晚辈礼。之后方徐徐看向莲藏,淡淡道:“莲藏佛君。”——

作者有话说:来啦[撒花] 垣景跟灵檀的这一段还是蛮重要的,某种程度上是灵檀决定站在怀生身后的一个原因。她背负的责任不允许她用情感偏向来做决定,对天地、苍生的责任,才是她作出选择的唯一考量

第175章 赴荒墟 “就许你生气,不许我也恼一恼……

怀生没想到今日灵檀会来。

原以为她在罗酆仙域归还红莲业火, 便算是了结了她们在下界的因果,不想才过了两个月,她竟找了过来。

不仅她, 还有莲藏。神魂离体万年, 他们眼下本该闭关稳固神魂的, 会匆匆赶来九黎天,自是为了她。

但怀生很清楚灵檀不是初宿,莲藏也不是松沐,他们三人再回不去从前了。她望了望灵檀,又望了望莲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历劫的记忆显然没有消失,但历劫时生出的情感却未必会留存,连怀生都没法弄清灵檀与莲藏之间还残留着多少初宿和松沐的情谊。

他们之间的氛围看似陌生又并不陌生,隐隐约约地纠缠着, 像沉入水中的颜浆, 水面瞧着平静, 可丝丝缕缕的颜浆已经染浊了一大片水,不复清澈。

殿内安静片晌,还是坐在一旁的黎巽先开口。

“灵檀少尊快请落座,紫乔, 再泡一盏咱们大渊献的六瓜安神饮来, 顺道再添两盘云乳桃花糕!”

待得紫乔神官端来香饮子,又问道:“不知灵檀少尊今日所为何事?可也是为了怀生仙子来的?”

西四重几位少尊就没怎么来往过。

自家崽子喜欢清净,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不是去荒墟就是呆在青辞宫。平素莫说出去结交旁的护道者了,连往来的天神朋友都没有,也就莞官那孩子能耐得住寂寞, 时不时跑来青辞宫。

紫乔说怀生是那两位历劫时的至亲,想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怀生而来的。

果然,黎巽的话刚出口,便见灵檀点了下头,“没错,我来找怀生。”

话音刚落,殿外马上又传来一道轻柔悦耳的嗓音:“巧了不是,我也是来找怀生师妹。下界一别,我们四位苍琅宗弟子一直没机会碰面,今日本想给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发封雷信,没曾想你们竟主动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呢。”

说罢优雅自若地同黎巽见了一礼,道:“太虚天浮胥见过黎巽天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位神出鬼没的太虚天少尊一进门便弯着眉眼见礼,谈笑风生的,黎巽饶是心中诧异,也不由得露出笑意,道:“我家黎渊喜欢与旁的天神切磋,还望浮胥少尊海涵。”

自家小子被洞奚神官领走后,黎巽便派人盯紧天墟,浮胥刚一坐上帝辇,他便已经收到了雷信。

两位神君在外头斗法的动静自然也瞒不住黎巽。

自家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脾气不算温和,但向来沉得住气,鲜少会见他这般浮躁冲动。

年轻神君会动手的原因不外乎那几个,浮胥同那小子一样,进门后看的第一眼不是他,也不是灵檀和莲藏,而是黎渊的师妹南怀生。

黎巽曾经也年轻过,年轻神君有过的意气风发、争强好胜他也有过。打打架斗斗法倒不是坏事,唯一一点不好,便是自家孙子将将渡完神罚,正是最虚弱的时刻,打起架来要吃亏,逞不了威风。

好在小姑娘在他们进来时看的第一眼是自家孙子,这让黎巽老怀甚慰。

臭小子合该感激他父神母神给了他一张好脸。

浮胥笑眯眯道:“黎巽天尊言重了,我在下界之时便与黎渊少尊一见如故,日后少不得要来九黎天叨扰。”

辞婴瞥一眼脸皮厚得能当板砖的神君,缓步来到怀生身侧,道:“我让紫乔神官给你准备的吃食都尝了吗?”

怀生还当他是要同她说天墟的事,结果他却是问她吃没吃,不禁有些好笑。

他甫一离开,紫乔神官便毕恭毕敬地请她到外殿用膳,黎巽天尊便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老人家怕吓到她,还特地拎了一壶珍藏多年的仙酿过来,又一股脑地给她塞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说是给她的见面礼。

怀生打小便讨长辈喜欢,与黎巽天尊共处一屋也不觉犯怵。

黎巽天尊性子爽朗,见辞婴给她备了一桌吃食,便把九黎天所有出名的珍馐美馔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又把辞婴幼时犯的糗事倒豆子似地道出来。

怀生正听得入迷,忽听紫乔神官进来禀告,说无相天的莲藏佛君到了。莲藏到了没多久,灵檀也来了。

眼下见封叙也在,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

从前她不愿将辞婴拖入泥潭,如今她同样不愿意让灵檀、莲藏和封叙陷入她的困境中,更不会利用他们在下界的交情。

怀生笑了笑,道:“吃了,六瓜安神饮还是从前的味道。你在天墟一切可顺利?”

这话一落,灵檀和莲藏同时转眸看了过来。

辞婴淡淡“嗯”了一声,忽然看向黎巽,道:“祖父。”

黎巽一听便知辞婴是在赶人,在心里骂了一声“臭小子”,便笑呵呵道:“你们几个年轻小辈既然要叙旧,我便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黎巽一离去,辞婴便看向灵檀和莲藏,道:“二位少尊因何而来?”

灵檀冷声反问:“帝君寻你何事?”

辞婴看着灵檀,神色中犹有几分迟疑。

灵檀和莲藏再不是下界的许初宿和松沐,他们是一重天域的少尊也是神木护道者,不会因着私情便放下责任改变立场。

眼下他们是友,日后却是未必。

看出他的迟疑,莲藏温和一笑,道:“黎渊少尊请放心,我与灵檀殿下不会与怀生为敌,无相天莲藏愿以真灵起誓。”

莲藏的声音比松沐还要温润,叫人无端觉着心安。

灵檀抿了下唇,却没有看他。

“莲藏佛君无需起誓,我来同你们说。”怀生轻轻握住辞婴的手,笑道,“赢冕天帝会找师兄,是因为我与一万年前陨落的扶桑上神生得太过相似。再加上天门为我而开,多少令他有些疑惑,毕竟一个刚刚飞升仙域的下界修士不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叩开天门,还让南木令认我为主。”

听见扶桑上神四字,灵檀和莲藏神色皆是一动。

知道扶桑上神陨落在他们下凡历劫的那一日,他们便已经猜到了怀生是扶桑的转世。

三人一同长大,灵檀和莲藏如何不清楚怀生有多强大。

是她破了夺天挪移大阵,也是她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连他们的历劫之身都办不到的事,怀生却是办到了。

灵檀看一看她,忽然道:“你能叩开天门叫南木令认主,是因为我给了你一缕红莲业火。九株神木同气连枝,红莲业火是阴阳寻木的本源之力,自然会吸引南木令。”

莲藏也颔首道:“我的七叶菩提同样拥有菩提木的本源之力。”

“你们都给了,我不给岂不是说不过去?”浮胥悠然接过话茬,笑眯眯道,“怀生师妹,等会我分你一朵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恰好我今日也要向你讨一样东西,权当是谢礼了。”

这是要主动为怀生遮掩了。

怀生眼眶有些热,刚想说话,冷不丁眉心一暖,一朵红莲业火竟强势霸道地钻入她祖窍。

这红莲业火正是她归还初宿的那一朵,虽说她已经抹去了留在上头的神魂气息,但到底认过主,一入祖窍便轻车熟路地飞向阴阳寻木虚影。

怀生下意识看向灵檀。

灵檀突然上前替她揉了下眉心,传音道:“你知道是谁将我与莲藏送到苍琅的,是不是?”

怀生一怔:“是。”

灵檀又问道:“但你不会告诉我是谁,对不对?”

怀生眨了下眼,道:“对。”

灵檀抿了下唇,怀生在仙官殿说“非她所为,但与她有关”之时,她便猜到了怀生知道是哪位存在算计了她与莲藏。

但她选择不说,说明那位存在在她心中的分量一点儿不比她轻。

没有谁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没法逼问怀生,心中免不了觉着憋屈。

“就许你生气,不许我也恼一恼?”灵檀幽黑的眸子定定看着怀生,道,“灵檀是我,许初宿也是我。只要我不陨落,许初宿便永远不会消失。”

当日怀生在仙官殿问的话,她如今终于明确地给了答复。

“你是许初宿的妹妹,不管我与你立场是否一致,也不会叫旁的天神欺到你头上来。该打出我名号时便打出去,记住了吗?”

这是初宿会说的话。

幼时她在涯剑山时便是如此,怕她受欺负就早早放出话,说她是许初宿的妹妹,谁敢欺负她便是同许初宿过不去。

怀生默然半晌,旋即颔首“嗯”一声,弯下眉眼笑道:“我知道了。”

殿内三位神君虽听不见她们的传音,但也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原先的生疏客气没有了。

见怀生没再犯别扭,灵檀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幅度,但很快她又敛去笑意,偏头看向浮胥。

“你们太虚一族手段诡谲,最是擅长坑神。我怎么确定你给怀生的神木本源没有问题?”

浮胥眉眼含笑道:“我跟莲藏佛君一样,以真灵起誓如何?总归我以前已经起誓过,再多一次也无妨。怀生师妹,借一步说话?”

这是要单独同怀生说话了。

怀生在阆寰界得浮胥几次相助,对浮胥早已放下了最初的警惕。她看向辞婴,道:“师兄,隔壁的偏殿我能用吗?”

辞婴对浮胥的戒备之心一点儿不比灵檀低,他看了看怀生,给她传音道:“你信他?”

怀生认真想了想,回道:“就现在而言,我信他。”

辞婴轻轻颔首,回眸一瞥浮胥,淡淡道:“跟我来。”

说罢牵着怀生的手出了外殿,浮胥看着他们紧紧相扣的手,眼尾笑意显而易见地淡了下来。

偌大的殿宇眨眼便只剩下灵檀和莲藏两位天神。

在阆寰界兵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九重天相遇。

莲藏温声问道:“小殿下别来无恙?”

他依旧一派澹然出尘,跟苍琅界的小修士松沐既相似,又有着显著的不同。

松沐与她说话时不会这般客气,他对许初宿与对旁人从来不一样。

灵檀淡淡道:“不错,莲藏佛君呢?”

莲藏微笑道:“我亦无恙,殿下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我该归还了。”

一豆红莲业火从他眉心飞出,缓缓飘向灵檀。

这是许初宿给松沐的那一豆红莲业火。

灵檀唇角微抿,却是没说话,心念一动便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下一瞬,一片暗金色菩提叶飞离她祖窍。

“莲藏佛君留在我这里的七叶菩提也请收回。”

莲藏如水般柔和的眸子很快便映入一片菩提叶的轮廓,他顿了顿,道:“七叶菩提有稳固神魂之效——”

“这是菩提木的本源之力,灵檀不可擅夺。”灵檀平静地打断他 ,语气却很是强硬。

莲藏不再多说,半垂下眸子便将菩提叶收回祖窍,接着又取出一青一白两个玉瓶,放上一旁桌案。

“青玉瓶中的丹药乃是师尊亲手炼制的九转玉魂丹,有巩固神魂之效,还望小殿下笑纳。白玉瓶则是我给怀生炼制的七续固元丹,可化解神雷留在她体内的暗伤,请小殿下替我转交给她。”

莲藏不急不缓地说道:“此番出行并未知会师尊,我该回无相天了。小殿下,后会有期。”

虚元佛尊心忧他神魂不稳,根本不允他因杂事而耽误养伤。今日来九黎天确然匆忙,他本就打算赠完药便回无相天。

灵檀看了看几案上的玉瓶,颔首道:“我会替你给怀生。”

“多谢小殿下。”

莲藏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缓步出大殿。

寒山见他出来,忙召出无相天的辇车。他对面的碧落神官下意识看了一眼莲藏,又朝殿内望去。

自家殿下正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盏玉盅,却没有饮下半口,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玉盅,不知在想什么。

莲藏归还的红莲业火尚残留着他的神息。

垂眸忖度片晌,灵檀阖起眼,凝神剔除那一缕神息。

就在这时,幽幽晃动的红莲业火冷不丁传出一道虚弱迷茫的声音——

“许,许初宿……救,救师尊……快救,师尊……”

这声音……

灵檀霍然睁眼,很快又闭上眼,神识沉入红莲业火,追踪那道无端出现的声音。很快她便看见了一片无光无质的幽暗,熟悉的阴煞之气疯涌而来。

她皱眉,刚要张唇,一双森然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猝然睁开。

灵檀一对上那双眼,神识瞬间便被绞杀殆尽,剧痛铺天盖地落下!

“哐当”——

玉盅重重坠落在地,碧落神官神色一变,“殿下!”

她飞快往里掠去,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刹那间便抱住了灵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缕乌血从灵檀眉心涌出,她的面色白得惊人,从眉心蜿蜒而下的乌血竟充满了阴煞之力。

她用力揪住莲藏衣襟,忍着痛道:“陈晔,是陈晔……”——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陈晔和虞白圭不?苍琅卷那个说自己变成煞兽就要头插三支羽冠的少年,还有他那个爱喝酒喜欢师姐但又不敢说的师尊[狗头]

第176章 赴荒墟 “怀生师妹敢信我吗?”

日照西沉, 被风吹起褶皱的虞水玄潭披着浅浅一层碎金之色。

辞婴斜倚一根白玉雕砌的栏杆,漫不经心地望着倒映在水中的无根木树影。

“黎辞婴!”

一道白影穿过长长的廊庑,风驰电掣般跳上辞婴肩膀, 咋咋呼呼道:

“你怎么可以让那讨厌鬼跟南怀生单独相处?我跟你说, 他想抢走南怀生!在阆寰界这一路要不是我严防死守, 他说不定已经得逞了!还有白谡,那家伙阴魂不散,他就是因为南怀生入魇的,去阆寰界也是为了找南怀生解决他的心魇!”

星诃在阆寰界虽然时睡时醒,但外头发生的事他可是门儿清。北瀛天那个是疯子,太虚天那个是妖艳贱货,真他麒麟的没一个省心。

好在有他星诃大爷在,要不然黎辞婴早就被他们偷家了!

身量胖了一圈的星诃嘴角还沾着糕点果子的碎屑,上头的芝麻粒随着他说话一抖一抖的。

这两月他在九黎天的境遇也是好起来了。吃了睡, 睡了吃, 中间还得给不语和紫乔神官讲黎辞婴屁颠颠追在怀生身后的故事, 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听见浮胥来了,连没吃完的果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跑来给辞婴示警。

辞婴长眉一挑,心道难怪白谡会知道怀生就是扶桑。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 怀生在苍琅的事便再也瞒不住, 好在她以人族之身入轮回,是实打实的人族。只要能给她这异于常人的力量寻个借口,便可将她的身份圆过去。

所以白谡将他点了出来, 让赢冕召见他。

他的分身镇压苍琅的受阵之眼,替怀生承起了苍琅的因果,怀生在过往万年支撑苍琅的痕迹尽数抹去。

有他的介入, 再加上送到她身边的灵檀、莲藏还有浮胥。四个护道者的光芒足以遮盖住她,连曾经陨落的南听玉都成了掩盖她身份的其中一环。

辞婴目露深思。

他在苍琅之时便隐隐察觉到灵檀和莲藏会在苍琅历劫乃是有人故意为之。

倘若将怀生的复生当作一个局,这其中的谋划可谓是一环紧扣一环,几乎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辞婴虽是自己找去苍琅,但怀生是在烟火城参悟到她的天命。那数百年的相伴,始于他们在大荒落百仙榜的那一场对擂。

怀生曾经说过,当初便是她师姐送她去仙域,为的是提升她对战的实力。

倘若她不来仙域,他们不会相遇,不会一同去烟火城参悟天命,不会有往后数百年的相伴,不会有他的分身前往苍琅。

他眼睁睁看着她陨落,又耗费了万年时光发了疯似地去寻找她。

这些经历酿就出了他的偏执和癫狂,再相遇时,他定然舍不得她以一己之力支撑苍琅的天道,定然会代替她留在苍琅,也定然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劈风斩浪。

如此一想,他何尝不是从一开始便被算计了?

见辞婴久久不语,星诃忍不住抬起一只爪子在他眼前挥动,道:“黎辞婴,我在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辞婴伸出两根手指弹开星诃的爪子,慢条斯理道:“急什么,又不是他见一面就能把南怀生勾走。”

今日跟浮胥打的那一架,除了震慑一下他蠢蠢欲动的心思,还顺道测了下他的实力。

怀生既然信浮胥,那他便不会阻止她见他。

按照星诃说的,浮胥在阆寰界数次出手帮助她,今日又特地前去大罗天宫示警,想来他与天墟之间的关系称不上好。

他对大罗宫那株妖冶的桃树充满了戒备,夭桃可是太虚天的神木,天墟莫不是悄悄夺走了一部分太幽天的力量?

不管如何,他与天墟的关系越糟糕,对怀生来说便越好。好歹是个护道者,日后说不得能成为一个助力。倘若当不成助力,他再将浮胥杀了便是。

弑神是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星诃可不知道辞婴心里的弯弯绕绕,直接瞪大一双狐狸眼:“他是勾不走南怀生,但你不怕他加入你们吗?神族的伴侣又不是只能有一个,他那张脸那么招神女喜欢,你忘了当初在合欢宗有多少女修对他有意?不过让他加入你们好,好像也不赖?好歹可以有多一个护道者保护我主人!”

星诃说到最后竟是将自己给说服了。要是主人真把浮胥给收了,那他是不是也能在太虚天横着走了?

辞婴:“……”

浮胥加入他们?

面容冷峻的年轻神君冷冷一笑,直接在星诃的脑门弹了给嘎嘣响:“你还真敢想!”

星诃默默地闭了嘴,眼睛却悄咪咪地朝不远处的静室看去,对怀生与浮胥独处一堂再无半分急切之色。

辞婴给怀生和浮胥安排的乃是专门用来闭关的静室,本身便带有一个结界。

此时静室里却还立着另外一道结界,结界内桃花簌簌坠落,空气里弥漫着清雅花香,简直跟置身梦境一般。

怀生只当这些桃花是结界自带的,也没多想,开门见山道:“浮胥少尊想要同我借什么东西?只要是我有的,但说无妨。”

若无浮胥在阆寰界屡次襄助,她不可能会三番四次摆脱白谡,顺利找回自己的记忆。

从前怀生没有拿浮胥当苍琅宗弟子,也不曾将他视作自己的同伴。她以为只要他与苍琅的因果一了结,他便会与她分道扬镳,陌路而行。

可出乎意料的,他却没有斩断他与她的因果。

他在阆寰界分明已经知晓她的身份,闯天门那日却还是派小骨人过来给她开道。今日又特地来九黎天为她遮掩,也是十分仗义了。

怀生想了想,又道:“浮胥少尊无需给我神木夭桃的本源之力,得亏有你,我方能在阆寰界顺利把苍琅带回天地因果,我本就欠了你一份人情。”

她今日显然是心情很好,眉梢眼角皆是淡淡的笑意,从来苍白的一张小脸有了血色,湿润的唇瓣也变得嫣红,再不是过去那张久病之人的面容。

是因为灵檀与她冰释前嫌,还是因为……那惹人嫌的家伙?

浮胥目光在怀生的唇停了半晌方缓缓移开眼,转而落在她眉心。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却没有叫她遭受的反噬减缓。凝在她身上的因果孽力依旧很可怖,仿佛天地间的孽力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一个护道者不该会承载这么多的因果孽力,更遑论是一个人族了。

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已经陨落的上神扶桑。

太虚天神族能看透萦绕在其他天神身上的因果孽力,她这模样若是叫母神看见,必定会对她的身份起疑。

浮胥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下掌心,风马牛不相及地道:“怀生师妹若是习惯唤我封道友,那便继续这称呼,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了。”

当初在苍琅随意取的一个名字,若是能得她喜欢,也算得上是有意义。

怀生被他说得一懵,在阆寰界那数十年她的确是叫习惯了唤他“封道友”,但那会他顶着的是他虚幻之身的脸,与眼下本尊的脸只有五六分相似。

不同的脸对应不同的名字,怀生都有些习惯了。对着灵檀和莲藏的脸,她再叫不出初宿和松沐。

当然,师兄除外。不管他换多少张脸,她都只会叫他黎辞婴。

怀生笑道:“我还是唤你浮胥少尊罢,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总不能再拿你当苍琅宗弟子。”

浮胥浅浅一笑,叹息道:“可惜了,我倒是喜欢你一直唤我封道友呢。”

这时,他垂在肩上的长辫冷不丁冒出个小骨人,羞答答地对怀生道:“见,见过怀生仙子。”

小白骨怵白谡,也怵辞婴。藏在浮胥的头发里藏了大半日,这会才敢冒出个头来同怀生说话。

“主子让白骨在天葬秘境盯紧晏琚上神,但晏琚上神急着夺天尊之位,白骨还没抓住他,他就已经消失了。白骨太弱,没能帮上怀生仙子。”

小骨人不说则已,一说倒是把太虚天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浮胥伸出一根手指将一脸愧疚的小白骨强行按了回去。

晏琚上神的一具虚幻之身化身丘山隐藏在苍琅弟子里,入天葬秘境之时,怀生曾让浮胥留一留他,说是有话要问他。

结果苍琅一回到天地因果,这位神出鬼没的上神却是瞬间便跑没影儿了,连浮胥都留不下他。

原来是要去夺走天尊之位?

天葬秘境里出现过婺染天尊的控神术,若婺染天尊与天墟结盟,那晏琚上神想夺回天尊之位便是为了让太虚天脱离天墟的掌控。

怀生看着心不甘情不愿被浮胥压回发中的小骨人,笑道:“多谢你,我已经有答案了。”

浮胥斜睨她,问道:“你当日是不是想问舅舅是谁出手替你遮掩天机?”

怀生颔首道:“没错。”

当她发现阆寰界的天机也被遮掩之时,她便隐约猜到了是师尊出的手,也怀疑起应姗的身份。

她想知道晏琚上神是不是同师尊联手了,毕竟晏琚上神在阆寰界没有伤过她,反而在不动声色地帮助她。

浮胥微微一笑:“天墟大罗宫外的桃树是我母神神力所化,你记着以后去天墟避着点。她即便不是太虚天天尊,实力也在我之上。当你闻到花香之时,便要生出警惕了。”

怀生愣了下。小骨人说漏嘴情有可原,他却是大剌剌地将婺染上神给点了出来。

大抵是觉着她这会的表情有趣,浮胥好整以暇地端详片刻,忽然道:“怀生师妹,我想要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