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5(2 / 2)

这条无间渡尽头的气息正是刑狱!-

漫长晦暗的甬道死气、阴气弥漫,尽头深处有影影绰绰的生魂哀嚎之音传来。

一抬闪烁着淡蓝莹光的冰棺正无声飘向尽头。

“南怀生快醒醒!太幽天那家伙正在将你送入森罗仙域,那里正是刑狱所在!你再不醒来,就要被困在刑狱了!”

星诃望着悬于阴阳鱼八卦阵里的怀生,急得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天可怜见的,他此时竟然希望白谡那家伙的神力再浩瀚些,这冰棺的封印之力再强大一些,这样就不会叫垣景将南怀生拽入刑狱!

怀生陷入沉睡后,她的祖窍封闭,星诃无法出去。否则他殊死一搏,说不得可以同垣景分身的残魂拼个同归于尽。

星诃不用猜都知道,此时垣景的本尊定然就在森罗仙域等着。说起来,白谡和浮胥也忒没用了些,连垣景悄悄留下一缕残魂都不知晓。

若是黎辞婴在,绝不会叫这种事发生!

一想到辞婴,星诃不由得有些发愁。

没能将南怀生带去大荒落不说,眼下还被垣景给逮住了,还不知道垣景那变态会对南怀生做什么!

星诃刚发出一声哀嚎,忽觉周身空间一荡,冰棺不知不觉间竟已抵达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魂识,只见一座巨大的血红冰山悄然悬于半空,山中冰刺林立,如森然铁网,束缚着一道道面容模糊的生魂。

这些被判定有罪的凡人魂魄魂体皴裂,血凝如珠,正发出声声虚弱凄厉的惨呼。

冰山之下翻涌着一池“红汤”,那“红汤”尽是浓稠的血腥气,温度极高,宛若仙山火岩,能污噬天地生魂,竟是一口望不到尽头的血池。

此时血池中漂浮着一张张青白交错的脸,池中悲号不绝,三魂六魄在翻沸的血水中消融。

是刑狱中的寒冰狱和血池狱!

星诃心神一惊,只来得及瞥一眼便忙里着慌地收回魂识。

“献祭一滴魂血便能灭杀我的分身,连天神都办不到的事,你这凡人却办到了。我倒是要瞧瞧你这凡人之魂究竟有何特殊?”

一道森冷阴郁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星诃眼露骇色,是垣景!

垣景抬手摄过他的残魂以及被残魂缠裹的冰棺。

那残魂为了撕开通往刑狱的无间渡已经耗尽神力,若不是借着白谡冰棺中的神力支撑,未必能将怀生送到刑狱。

垣景的手刚一触及冰棺,便觉一股森寒的杀机隔着虚空传来。

他阴郁苍白的面容现出一缕深思。

白谡和浮胥为了争夺这人族少女,几乎是手段尽出。倘若不是被阆寰界的天道压制,两位天神怕是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人族修士究竟有什么秘密?

她在下界与灵檀、莲藏的历劫之身瞧着情谊非凡,说不得知晓灵檀消失万年的秘密。

垣景与灵檀相斗数万年,最清楚灵檀的性子,绝不可能会为了什么堪不破的情劫消失万年。

一定是阴谋。

九重天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阴谋正在展开,这其中就有灵檀的手笔!

垣景长眸一眯,掌心击出一道气劲,“嘭”的一声,蕴含白谡神力的冰棺被重重砸入血池,溅起滔天血浪。

血池里的怨毒污秽之力霎时之间将冰棺镀上一层血光。

“纵你是北瀛天天尊又如何,入了我的血池狱,你的冰棺一日都撑不了。”

垣景自负的声音再度传入怀生祖窍。

星诃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正思忖对应之策,却见怀生眼睫轻轻颤动,似是要醒来,心中不由得大喜。

偏生就在这时,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珠竟从无根木发簪飞出,电光石火间撞入怀生眉心。

那是辞婴藏在命牌魂火中的记忆!

星诃愣了愣,木呆呆地看着又陷入沉睡的怀生,直气得炸毛:“黎辞婴,豆芽菜马上就要醒来,你在捣什么乱!”-

嘀嗒,嘀嗒——

被血池熬煮的冰棺无声融化,霜水轻轻落在怀生眼皮,叫她混沌的意识被冰得一麻。

头疼欲裂。

阆寰界的天机一旦撕开裂缝,不再被遮蔽,因果孽力的反噬以及因神罚落下的暗伤同时席卷而来,叫怀生顷刻陷入昏迷。

但她的神识始终保持一缕清明。

她感应到白谡神力所化的冰棺将她封印,感应到一缕熟悉的阴冷神息如附骨之疽缠住冰棺,将她送往一处阴森晦暗的空间,也感应到星诃惊惧又焦灼的情绪。

怀生想要出声安抚星诃,却冷不丁听见了一道稚嫩冷漠的声音——

“父神他可是因为我而陨落的?紫乔神官说,正是因为父神,我与母神方能安然无恙。”

认出这声音的刹那,庞大的记忆如山洪决堤般倒灌而入。怀生分明还未睁眼,可她眼中竟是映入了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那老者神息凝练浩瀚,着了身绣有九黎天血枫图的玄色天尊袍。

怀生从不曾见过这位天神,但辞婴的记忆却已经告诉怀生他的身份。

九黎天天尊,辞婴的祖父——

黎巽天尊。

怀生从黎巽天尊的眼睛看见一张年幼的脸,那张脸虽轮廓还未长开,却秀气极了,粉雕玉琢般的精致,瞧着与凡间五六岁的总角小儿一般大。

他面上那散漫冷淡的神色怀生熟悉得紧。

她定定望着缩在黎巽眸底的脸庞,心道原来师兄打小就有一副臭脾气。

连问起他父神黎斐的死因,都是一派冷淡,好似在问一个无关紧要陌生人。

黎巽默然不语,须臾,他摸一摸小少年的头,道:“你父神当初的确是为了救你与你母神而陨落,但这只是他会陨落的其中一个缘由。”

小少年张眼看着黎巽,没什么表情地问道:“还有什么缘由?”

黎巽威严的眉眼闪过一丝沉痛,他叹息一声:“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般重?你父神在你这年岁可是到处给我闯祸,偏偏你这倔强性子和他一模一样。小子,天界神族各有各的盘算,也各有各的利益。你父神的陨落——”

大抵是觉着他年纪太小了,黎巽说到这忽然就不说了,摇一摇头道:“你还小,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你该知晓的。等你可以从祖父手中接过九黎天的重担了,我再与你说。你只需知道你父神在与你母神结契那日,便已猜到他必定会陨落。他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只要你与你母神能好好活着。”

黎巽说罢匆匆离去。

他是九黎天天尊,也是九黎天战主。平素不是在沉虚宫便是在荒墟,偶尔得闲了才能来青辞宫陪辞婴。

辞婴早已习惯黎巽的忙碌,轻身一跃便回到无根木,懒懒散散地倚着一根粗壮的枝桠。

枝桠下挂着一个神木埙,那是母神绛羽上神留给他的神器。他拒绝学九磐定魂引后,她便再不曾来过青辞宫。

她厌恶他,也厌恶父神。

即便父神为了救她而散尽了真灵。

辞婴望着被寒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神木埙,忽然便想起了从前他在冥渊之水见过的那双眼。心念一动,一只背生六翅的伴生法相悄然出现,驮着他来到冥渊之水。

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然而他找遍冥渊之水,都无法再找到那个封印,也再看不见封印下的那双眼。

神力耗尽后,他湿漉漉地坐在岸边,安静地望着水中倒影。

良久,他道:“你是谁?为何你会被封印在冥渊之水?你一个人在水底,孤独吗?上回……多谢你救我。”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倾诉。随着这一席话落下,怀生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阒暗宁静的水底,转动着阴阳鱼的封印,以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

当怀生隔着辞婴的记忆对上那对眼眸之时,她竟分不清那双眼看着的是究竟是与“她”对视的辞婴,还是她。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对上,怀生脑中轰然一响,沉眠在水底的记忆随之苏醒。

平静无波的寒水、漫无边际的寂寥,以及偶尔突破封印闯入死寂中的一点窸窣声响。

那声响像是隔着万重山水,听不真切,却如同冬日寒山中一声遥远的鸟鸣,又像是落在一池死水中的石子,叫那些浑噩死寂的日子有了活气。

原来她与辞婴的初遇不是大荒落的百仙榜,而是在冥渊之水。

在白谡用神木笛唤醒她之前,辞婴便曾撞开过封印,将她短暂地唤醒过。

只是封印的镇压叫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扶桑从冥渊之水苏醒后,她的模样直到陨落都不曾有过变化。白谡说她是无根无源的天地之灵,因而生来一副少神之身。

可辞婴在冥渊之水看见的,分明是个年幼的小女娃。

她从诞生的那一日便被镇压在冥渊之水,漫长的两万多年时光,她始终沉睡在水底,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成长。

从婴孩到幼儿,又从幼儿到少女,及至白谡将她从冥渊之水唤醒。

——“黎辞婴,你快叫南怀生醒来!”

回忆的画面随着星诃这声凄厉呼唤戛然而止,怀生眼珠子一转,缓缓睁开了眼。

承载着辞婴所有记忆的光珠从她眉心飞出,如流星般撞回无根木发簪。

望着被光柱撞得轻轻一颤的发簪,怀生不禁恍然,原来师兄封在命牌中的记忆不是留给他自己的,而是留给她的。

他已经猜到了她便是被封印在冥渊之水的小女孩。

“莫发怔了主人,快点出来!白谡的冰棺已经被垣景的血池融化啦!”

见怀生怔怔望着无根木虚影,星诃一咬牙便撞向怀生脚下的阴阳鱼八卦阵。

这八卦阵以九株神木虚影做阵石,之前星诃莫说闯进去了,稍稍挨着都会被一股强大的神力震开。

可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彻底唤醒怀生,他便是受伤也值!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星诃还没碰上法阵,一只纤长温暖的手便牢牢托住他,道:“莫担心,垣景杀不了我,你留在祖窍养魂。”

将星诃送入法阵,怀生神识归体,一睁眼便看见了脚下沸腾的血池,以及缚在她脖颈和手腕的冰链。

带着人间怨毒的阴寒之气从寒冰链源源不断地注入她肉身,她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经现出皲痕。

怀生游目四望,目光掠过束缚在寒山和血池中的凡人生魂,旋即静静看向垣景。

垣景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扯唇角,饶有兴致道:“你瞧着竟是一点都不害怕?”

话音刚落,一只枯骨乌鸦突然落在垣景肩膀,急切道:“上神上神,太幽天来了两位神官,将溯雨上仙拘走了!说是,说是……”

垣景沉下脸,道:“说是什么?”

“说是灵檀殿下有一笔旧账要与她算一算!”——

作者有话说:来啦~虽然不是你们期待的相遇,但咱们剑主也算隆重登场了!仙域这部分内容不多,不单独做一卷,直接跟天界卷合并~

这一卷是终卷,但还是有至少四五十万字的篇幅,我争取年尾能写完[撒花]

第163章 赴荒墟(补4) “灵檀殿下,初宿还在……

听见“灵檀”二字, 怀生凝在掌心的剑气霎时一散,她抬眸望向垣景肩上的三眼乌鸦。

那是一只已有上仙修为的鬼兽,三只血红的眼珠子犹如血玉, 望之便可摄魂夺魄。

这三眼乌鸦是垣景的契约鬼兽, 也是他用来保护厉溯雨的守护兽, 实力自是不低,但依旧拦不住灵檀的人。

灵檀神魂归体至多两日光景,可以说是最虚弱的时刻。为何要如此匆忙地逮人?

莫不是……

垣景霍然看向怀生,目光锐利。倘若真是因为她,灵檀可不会耐心等他把人送过去。

垣景身影一晃,当即便瞬移至怀生身前,指腹凝聚神力按住怀生眉心,在她祖窍种下一道禁制。

鲜血般的禁制,带着刑狱独有的肃杀气息。几乎在这禁制落入祖窍的瞬间, 一豆红莲业火从阴阳寻木虚影飞出, 直奔禁制而去, 俨然是要将这枚外来侵入的禁制灼烧殆尽。

灵檀的神力在垣景之上,她从神魂中分出的这一缕红莲业火乃是本源业火,自然能压制垣景的禁制。

就在这豆天火即将落在禁制上时,苍琅剑从生死木虚影疾射而出, 轻轻截走业火, 由着垣景的禁制成功种在怀生祖窍。

顺利种下禁制后,寒冰狱那四根缚在怀生四肢足有两掌宽的冰链瞬间变作冰枷、冰铐和脚镣锁住怀生的脖颈、手腕和脚腕。

三套刑具一落身,怀生周身灵力竟是被强行封住了。

垣景正要将怀生摄入手中, 周遭空气冷不丁一凝,一条九幽黄泉强势霸道地闯入刑狱。

浩浩荡荡的黄泉水中,一名披蓑戴笠的老翁撑着一叶扁舟慢悠悠划至垣景身前, 笑眯眯道:

“下仙见过垣景上神,殿下感应到您在寒冰狱和血池狱强开无间渡引凡人入狱,特遣下仙请上神前往仙官殿一叙。”

说罢一抬竹笠,侧头朝怀生看来,道:“这位便是上神从下界拘来的人修?不知她身犯何罪?”

怀生下意识回望。

那老翁脸皱若橘皮,蓬草般的眉毛灰白斑驳,沉甸甸地压着眼皮。见怀生回望过来,老翁松散无力的眼皮竟诡异地往上一挑,露出一双清澈睿智的眼。

他眼中带着和善的笑意。

垣景振振有词道:“这人修胆大包天偷走我徒儿厉溯雨的天命令,意欲用天命令飞升仙域。此乃大罪,陆仙判说我该不该捉她回来刑狱审判?”

陆仙判道:“上神说笑了,天命令乃是方天碑颁下之令,凡人便是得到了,也无法摧动。”

“那是我请来的天命令,我岂会不知是何人偷走了它。”垣景嘲讽一笑,伸手摄过怀生,将她丢入木舟,“陆仙判既然亲自来,我今日不入一趟仙官殿,你们殿下怕是不会放我徒儿归来。既如此,何必浪费口舌。走罢,我这就去会一会灵檀殿下。她万年不曾执掌过太幽天,太幽天这些年的变化,我正巧可以同她说一说。譬如——”

垣景看一看陆仙判,沉下脸道:“太幽天的仙官除了陆仙判,还有我徒弟厉溯雨。仙官掌管天下判官道,除非有确切的罪名,否则不可随意缉拿。”

陆仙判笑而不语,撑起竹竿,慢悠悠划渡木舟。黄泉水汹涌,浑浊的水下无数鬼兽虎视眈眈。

见怀生垂眸看水底鬼兽,陆仙判慈祥道:“那是生在九幽黄泉的鬼兽,有殿下的业火红莲镇压,它们不敢造次。幽冥道判官只要能在灵台修炼出一朵业火红莲,便可引渡人魂穿过九幽入轮回。若是能修炼出红莲业火,那便更厉害了。天地间的红莲业火皆源自我们殿下,拥有本源业火的非幽冥道修士可以破例契约一头鬼兽。”

怀生眸光微微一动,她祖窍中便有一朵初宿给的本源业火。

一个巨浪猛地扑了过来,陆仙判收起划桨,掌心往前一推,怀生脚下的木舟以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九幽黄泉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森严辉煌的大殿。

被法印拘禁在大殿一角的厉溯雨一瞧见垣景,忍不住唤道:“师尊!”

她的声音难掩委屈,然而目光一触及站在垣景身后的怀生,声调陡然一拔,厉声道:“是你!是你杀死了燕纠,还偷走了我的天命令!”

怀生充耳不闻,只静静看着端坐在帝座上的少女。

眼前少女的脸与初宿只有五六分相似,这是神魂历劫结束后的灵檀上神。

初宿的肉身在离开阆寰时便已经开始兵解,对灵檀的归来,怀生并不觉意外,她抿了抿唇,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帝座上的灵檀也在静静端详怀生,许是因着神魂将将归体的缘故,她的面色苍白得仿佛久不见天日,衬得她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目光扫过怀生被冻出皲痕的手背以及禁锢她灵力的罪枷,灵檀漆黑森寒的眸子闪过一丝薄怒。

她冷声道:“碧落。”

碧落神官骈指一竖,正在厉声怒喝的厉溯雨双唇一闭,竟是被落了个禁言术。

诺大的仙官殿终于安静下来,灵檀望着垣景淡淡道:“把她的刑枷解开。”

垣景阴沉着脸:“她偷夺天命令,不施以薄惩,岂不是在打我们太幽天的脸?”

灵檀道:“一介凡人如何能夺走天命令,天命令乃是我的历劫之身所夺。”

“呵。” 垣景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今日你若为了个进犯太幽天的人修惩罚太幽天仙官,你猜正仪天尊以及太幽天诸神会如何看待你?”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灵檀沉下声音,森冷的眸子已经起了怒火,“我让你解开她的刑枷!”

垣景打量灵檀的神色,突然一笑,道:“灵檀,你的神力莫不是还未恢复?若是从前,我一次不应,你必是二话不说便朝我动手。哪像今日,竟还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灵檀神魂归体后,他自然不能像他在阆寰界那样堂而皇之地偷袭她,但倘若是她先动手,那她受的所有伤皆是咎由自取!

念及此,垣景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却也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怀生的声音——

“我允许你用我来威胁她了吗?不动如山,临!”

她的声音淡然平静,全无一个阶下囚的畏惧和慌促。

垣景心中无端生出一缕强烈的危机感,未及回头,神力疯涌而出,却还是晚了。

唯有九黎一族方能施展的九字箴言术一落下,垣景周遭的空间顷刻被封锁。怀生瞬移到他身后,周身灵力一荡,刑枷、镣铐碎裂的刹那,苍琅剑的剑气直接割开了垣景喉咙。

凛冽的剑气杀意腾腾,锋锐的剑锋刚舔上一线神血,垣景的肉身登时化作一个符人,符纸被剑气搅碎的瞬间,垣景的身影出现在大殿角落。

幽冥道的替死鬼术!

垣景摸向脖颈的手指沾满了鲜血,盯着怀生的眸子犹有惊怒。

她竟不受刑狱禁制束缚!

下一瞬,他脑中一疼,禁制被毁的反噬隔空传来。

怀生冷冷道:“垣景上神下回若还想拿我威胁别人,最好先掂量一下你的禁制禁不禁得了我。来而不往非礼也——苍琅!”

剑鸣声响,磅礴剑意凝成细细一束,快如疾电般刺向垣景眉心!

垣景面色一沉,身前一星针尖大的血点电光石火间便化作一眼半人高的漩涡,漩涡中鲜血翻沸,正是血池狱中的血池。

血池凝聚人间怨毒之气,连白谡的冰棺都能污噬,更遑论是这人修的剑!

垣景五指一张,一座刀山赫然出现在怀生头顶,审判之力兜头落下,刮魂噬魄的刀光织成一张蛛网,朝怀生摄去!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红绸、碧落神色一变:“小心!”

就在这时,怀生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红莲,莲心吐出的火焰首尾勾连,化作一个法印撞入刀网!

两道阴寒的神力一撞,殿内登时卷起一阵狂风。

灵檀一步横空,腰间抽出长鞭朝身侧一裹,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她甩入飓风中。

毫无防备的厉溯雨在这些天神面前连一个灵罩都召不出,她眼露绝望,张唇无声呼喊:“师尊救我!”

垣景心下一惊,迅速收回刀山狱,飞身抱住厉溯雨。

正在撞向血池狱的苍琅剑冷不丁化作七道剑光,剑意如虹,勾连成一张密密的剑网横穿血池,剑网之上烧着一层薄薄的幽蓝火焰,血池中的怨毒之气一沾上这火焰顷刻间化作道道白烟。

九黎天的重溟离火!

血池被剑网切割,化作血雨纷纷扬扬坠落。

垣景顾不得伤势,召出一个新的血池将血雨吞噬。接连在怀生手中吃瘪两次,他阴郁的面容阴晴不定,望着怀生的目光再不复轻视,反而充满了忌惮之意!

他抱住昏迷过去的厉溯雨疾速后掠,眼睛盯着怀生,却对灵檀道:“殿下今日是非要护着与太幽天为敌的人修吗?”

灵檀缓步朝他行去。

一旁的碧落神官见状,下意识阻拦道:“殿下!”

殿下才刚苏醒不到两个时辰,神魂还不稳定,再同垣景动手恐要伤及神魂了。再说了,正仪天尊向来不喜太幽天神族因一己之私而内斗。

垣景口口声声说那人修与太幽天为敌,偏生那人修还真夺走了太幽天仙官的天命令,倒是给了垣景一个胡搅蛮缠的借口。

殿下今日与垣景动手,太容易落人口实了。她失踪的这一万年,太幽天可是有不少神族悄悄与垣景结盟了。

灵檀知晓碧落在担心什么,但这是她的仙官殿,是她的地方!

她隔空摄过陆仙判腰间的判官笔,对垣景道:“我允许你在我的地方动手了吗?”

垣景在她拿起判官笔之时便心生警惕,但灵檀却没有攻击他,判官笔在空中虚虚一画,他怀中的厉溯雨眉心一亮,电光石火间便被种下了禁制。

垣景大怒,然而灵檀接下来的话却如冰水兜头泼灭他的怒火。

“朱洛神女陨落之时,你将她的残魂融入人魂进轮回,叫她以人修厉溯雨的身份重回太幽天。此事你以为我不知?”

灵檀幽冷的眸子定定望着垣景,一字一顿问道:“垣景上神可还记得你在烟火城历劫时许下的誓言?你说你要惩恶扬善,要诛灭天地极恶,匡扶天之正道。今日你不若审判审判一下自己,可还记得曾经的初心?”

垣景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灵檀:“你怎会知晓——”

灵檀却是懒得与他费口舌,长袖一拂,道:“你若再敢激怒我,朱洛神女的那一缕残魂即便与人魂合二为一,我也有法子剥离出来,叫她真真正正消失在这天地!陆仙判,送客!”

陆仙判掏出划桨,九幽黄泉从空中浩浩荡荡落下,强行将垣景和厉溯雨送出了仙官殿。

“咳咳——”

寂静的大殿很快响起一声轻咳,灵檀看向怀生,刚刚松开的眉心不由得又是一蹙。

“你方才不必动手,我不会叫他伤你。”她道。

怀生轻轻颔首:“我知道。”

她在阆寰界时便伤得很重,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让垣景拿自己来威胁初宿。

怀生看了看灵檀,她的面色没比她好多少。神族历劫归来,当务之急是闭关稳定神魂。可她没有。察觉到垣景打开无间渡,当即便捉了厉溯雨,逼着垣景交人。

怀生缓缓握紧苍琅剑,轻声问道:“灵檀殿下,初宿还在吗?”

灵檀一愣。

“放肆!”红绸越过碧落,忍无可忍地道,“殿下的历劫之身已经兵解,如今站在你身前的是太幽天的灵檀上神!你休想用旧情蛊惑殿下,我问你,我家殿下失踪万年出现在苍琅界,可是与你有关?”

向来稳重温和的碧落神官难得没有训斥红绸的无礼和咄咄逼人。

不怪红绸要如此提防这人族少女,实在是她一身诡异,叫人不得不防。

自家殿下向来重情,碧落比红绸心细,早就看出殿下捉走厉溯雨的这一出,皆是为了这人修。

她若是个普通人还好说,凭着她与殿下历劫时的情谊,也不是不可让她留在太幽天。偏偏她实力厉害得惊人,连垣景在她手中都讨不了好,更不要说天命令落她手中后,竟连殿下都召不回来。

碧落可不敢把怀生放在殿下身边。万一她心存歹意,受伤的可是殿下!

红绸的话一句紧接一句,灵檀没有打断,也不准备打断。

她看向怀生,似乎也在等怀生的答案。

怀生对上她黑沉沉的眸子,默然片晌,道:“非我所为,但的确是与我有关。”

怀生的答案,灵檀不觉意外,也早有预料。然而真从怀生口中听见这答案,她心中仍旧沉了沉。

她缓缓转过身,朝帝座拾阶而上,鲜红帝袍在玉阶蜿蜒而下。

“你可以留在罗酆仙域养伤,垣景不会再找你麻烦。”

红绸闻言登时大急,刚欲说话,却被碧落神官强行按住手背。

森严大殿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怀生望着灵檀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摇头一笑,道:“多谢灵檀殿下,但不必了。”

话未落,她的身影消失在仙官殿。

在她原先站立的地方,一豆红莲业火静静燃烧,正是初宿赠给怀生的本源业火。

灵檀垂眸望着飞向她的这豆业火,冷不丁道:“你方才那么大声作甚么?”

方才在殿中大声说话的除了厉溯雨,便只得红绸。

红绸被灵檀说得一懵,她动了动唇,想为自己辩驳几句。然而一瞥见碧落神官急急望过来的目光,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灵檀握着怀生归还的红莲业火,冷着脸不说话。少顷,她抿一抿唇,将红莲业火收回祖窍,道:“碧落,你去跟着她,不可叫人伤了她。北瀛天或太虚天的神族一旦出现在她附近,便给我传雷信。”

碧落皱了皱眉,迟疑道:“殿下,天尊那头拖延不得了——”

“嗯,我这便回太幽天见母神。我与……无相天莲藏出现在苍琅不是意外。苍琅是一个局,我要弄清设下这一局的存在究竟有何目的。对太幽天来说,是敌还是友。”-

星诃轻轻伏在怀生肩膀,用毛绒绒的尾巴给她挡着空中的罡风。怀生没有禁他的五感,方才发生在罗酆仙域仙官殿的事,他都看见了。

他想安慰怀生,奈何嘴笨,想半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问道:“主人,我们去哪里?”

怀生抬眸望向某个地方,轻声道:“去大荒落。”

寒风猎猎,一道剑光划破天穹,朝西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为了写到想写的地方,晚了点更新,抱歉[比心] 想念剑主的宝子别担心,咱们剑主很快会醒来的~

第164章 赴荒墟 “黎辞婴是她的人!”

天墟, 大罗宫。

“太子殿下久等了,帝尊已经出关,请您随我来。”

身着天墟神官服的青年从主殿匆匆行出, 冲少臾躬身说道, 面上带着少许歉意。

太子殿下五日前便已经来了大罗宫觐见帝尊, 帝尊当日本是要见殿下的,然而洞奚刚将少臾领到帝尊寝殿,里头冷不丁传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之后无论洞奚如何传话,赢冕帝尊都没有应话。

少臾太子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情形,追随赢冕天帝十数万年的洞奚却已司空见惯,只好将少臾安顿在丹殿养伤。

少臾神色和煦,笑问道:“洞奚神官,父神这几日因何事闭关?”

洞奚神官叹息:“殿下说笑了,下神如何能知晓帝尊之事。”

少臾垂眼笑笑, 不再多问, 快步随洞奚来到赢冕天帝的寝殿, 也是他素日里闭关的地方。

眼前寝殿与母神在时几乎无差。

在少臾印象中,父神与母神伉俪情深,即便是母神陨落了,父神也舍不得撤下母神的心爱之物。

母神归琬喜欢产自天河水里的九灵珠和仙玉, 寝殿中处处可见九灵珠和仙玉所雕砌的摆设。

唯一一点不同, 便是寝殿中多了一枝从窗边斜入的桃花枝。

从前种在寝殿窗边的,是母神最喜欢的大叶梧桐。不知从何时开始,归琬上神亲自栽种的大叶梧桐被一株参天古桃取代了。

那桃树从不曾有花谢的时候, 每一日皆是花开九重,如云蒸霞蔚,瑰丽得仿若梦中物。即便只探入一截枝桠, 也叫少臾忽略不得。

大抵是桃花开得太盛的缘故,甜腻的花香从窗外飘入,充斥在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天帝赢冕金冠束发,只穿了一袭紫锻寝衣。他静静坐在窗边,俊美无俦的脸陷在树影里,隐有几许讳莫如深的意味。

他手上捏着一朵娇艳的桃花。

少臾缓缓扫过他手中花,垂眸掩住眸色,恭敬地唤了声“父神”。

赢冕侧眸看向少臾,薄唇微启,温声道:“寻我何事?”

话刚出口,他腿边的影子冷不丁一动,赢冕眸光微动,不待少臾回话便朝他招一招手,道:“过来。”

少臾一怔,上前跪坐在赢冕身前。

赢冕端详他眉心,突然抬手用手中桃花轻轻一扫少臾眉心,一缕绯光被桃花拖拽而出,很快便化作一片桃花瓣,枯萎在空中。

赢冕瞥一眼坠落在地的枯瓣,道:“太虚天的控心术,已经种在你神魂数月。”

“控心术?可白谡已经替我拔出过一回。怎会……”少臾面色微微发白,看一眼赢冕收回手中的桃花,问道,“是哪位太虚天神族种下的控心术?”

“上神晏琚。”赢冕弹出一缕天火焚烧枯瓣,“这道控心术不会伤及你的神魂,只是让你不断产生想要离开阆寰界的念头。你在阆寰界遇见了什么?来寻我可是为了阆寰界之事?”

他一语便道出了关键。

少臾三言两语间将他在阆寰界与太虚天神族交手之事说出。

“白谡与我离开阆寰界那日,曾感应到五道神族气息出现在阆寰界仙梯。听说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

“的确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岳华算出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身就在阆寰界。除了四位神官,掌管九幽刑狱的垣景上神也派了一具分身前往。”

少臾恍然道:“果真是为了灵檀殿下和莲藏佛君而去,我倒是离开得太早了,否则可助他们找出灵檀和莲藏。”

赢冕道:“那几位神官已找到了莲藏与灵檀,半日前他们成功历劫归位。”

竟是归位了?

也不知归位后的灵檀和莲藏是否能冰释前嫌。

少臾若有所思。

赢冕又道:“白谡解决心魇之事,可有眉目?”

少臾道:“他消除心魇的契机就在阆寰界,心魇一消便会即刻归来。”

赢冕略一颔首,沉吟道:“葵覃的命格如今由他承担,他绝不能出事,否则天墟多年筹谋要功亏一篑,你养好伤了便回阆寰界助他解决心魇。”

少臾忙不迭应下,离开寝殿前,他打量赢冕略显苍白的面容,道:“父神可是受伤了?”

赢冕神色如常,温和道:“我无事,你出去罢,我要再闭关一段时日。”

见他下了逐客令,少臾掩下心中失落,起身离开寝殿。

他身影一消失,赢冕腿边的影子慢慢支起,现出一个高髻堆云、鸾姿凤骨的神女。

那神女生了双极其魅惑的桃花眸,一袭绯红鲛绡衬得她玉色莹然,光艳动人。

她夺过赢冕手中桃花,慢悠悠地撕着花瓣,叹道:“晏琚夺走了太虚天的天尊之位。”

五日前发生在大罗宫的便是这一桩变故。

婺染与晏琚隔空交手,到底是叫他偷袭成功。

赢冕眸光一沉,“你有我的神力相助,怎会输给他?”

“我在阆寰界设下的阵法被破后,因果孽力反噬得异常厉害,即便有你的神力相护,也棋差一着,叫他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夺走了天尊位。”

婺染上神说罢,若有所思地放下桃花芯,眯起眸子道:“他背后定然有神族在助他,阆寰界的天机在阵法被破之前,一直被遮蔽,这才叫我没法察觉晏琚的动静。你说九重天里能如此精准算计我们的,会是谁呢?”

赢冕不紧不慢道:“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婺染挑眉一笑,道:“还没有,晏琚心高气傲,能让他甘愿联手的神族,九重天里几乎没有。真要算的话,便只有我和南淮天的孟春。但孟春一万年前渡劫失败,差点陨落在大重雷劫,且她遭受的反噬一点儿不比葵覃少,真灵大损,性命垂危,晏琚想必不会找她合作。”

赢冕思忖片晌,道:“不会是孟春。”

他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对孟春天尊很是信任。婺染歪头打量他,少顷,她抬伸手去摸他显得格外薄凉的唇,笑道:“哦,那便只能是我了。赢冕,你要杀我吗?”

赢冕垂眸看一看她,忽然将她扯入怀中。

婺染轻笑出声,空濛的眸子涌动着炽热疯狂的情潮,她轻轻咬住他唇,问道:“是不舍得杀我,还是不敢杀我?赢冕,你再不杀我,我便忍不住要把你吞噬掉了。只吞噬你的影子不够,我还要更多。”

赢冕的声音依旧温和:“在阆寰界对少臾出手的太虚天神族,可是浮胥?”

“是他。”婺染吸吮赢冕唇上涌出的血,迤迤然道,“他猜到了。”

赢冕问道:“猜到什么?”

“猜到了……”婺染掀眸对上赢冕的目光,吐气如兰道,“你是他父神。”-

少臾一离开大罗宫,便径直回了紫宸宫。

葵覃还在沉睡,他站在榻边看着她那张与归琬上神相似的脸,忽然道:“葵覃,大罗宫的大叶梧桐都凋敝了。”

静室里阒然无声,除了葵覃清浅的呼吸,再无旁的声响。少臾叹息一声,上前轻轻握住葵覃的手。

“快醒来罢。”

一只云雁轻轻落在窗牖,朝少臾吐出一团灵光。少臾张手接过,片晌,他略显低沉的声调微微一扬,高兴道:“白谡回来了,正在北陆仙域养伤。”

北陆仙域是北瀛天域下的第一大仙域,也是北瀛天仙官殿所在,与大荒落仙域只隔了一个大渊羡。

星诃见怀生一直望着东边,也跟着好奇地看了眼,道:“九黎天的仙官殿在大荒落,你若是想去大渊羡,等黎辞婴醒了,让他陪你去。”

怀生摸了摸星诃的头,笑道:“好呀,等师兄醒了,叫他带我们去。”

她目光仍望着东边的北陆仙域,虽只是一缕微妙的感应,但方才从北陆仙域传来的,的确是白谡的神息。

师尊没有遮掩二十七域的天机,想必他很快便能通过他们勾连的命格,推衍出她的位置。

怀生往嘴里又塞了一把丹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两个时辰后,苍琅剑穿过一片枫香树林,在九黎天仙官殿外缓缓降落。星诃跳下怀生肩膀,兴高采烈地拍响了殿门。

“不言、不语,快开门,你星诃大爷回来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便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一张秀气的脸。

不言皱眉看着星诃,正思忖要抛个什么问题验一验星诃的真假,结果星诃一爪子拍开他的脸,道:“你个傻不言,发什么呆!还不快快迎接你星诃大爷?”

不言摸了摸脸,这暴脾气倒是很星诃,但少尊重伤昏迷,星诃失踪未归,他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你说你是星诃——”话未竟,他声音戛然一顿,愣呆呆盯着缓步走来的怀生。

她……她身上怎会有少尊的神息?

怀生从祖窍摄出辞婴留给她的木簪,道:“这是信物。”

不言如何认不出他家少尊亲手炼制的木簪,当初这木簪少尊碰都不许他碰呢,眼下竟然已经有主了。

没错,这木簪已经认主了。少尊炼制的神器,倘若不是他同意,旁人根本没法认主。

他和不语好奇了数万年的木簪主人正盈盈站在他眼前。

不言下意识让开一条路,眼睛不住地打量怀生。

“请,请问仙子——”

“仙什么子!这是你星诃大爷的新主子,她是黎辞婴的人。”

星诃跳回怀生肩膀,转念想到怀生祖窍有九株神木,而辞婴只有一株,又马上改口:“呸呸,黎辞婴是她的人!快带我们去见他!我告诉你,只要见到我主人,黎辞婴就算死了也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怀生:“……”

仙官殿中的阵法能隔绝其他仙神的窥视,勉强能遮掩住怀生的气息。

怀生看向明显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不言,道:“我叫南怀生,是黎辞婴的……师妹,劳驾你带我去看一看无根木。”

虽然不明白少尊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师妹,但不言对怀生竟生不出半分警惕之意。莫说他了,连仙官殿的无根木都抗拒不了她。

望着轻轻松松跨过法印,来到无根木树下的怀生,不言呐呐道:“那道法印连你进不去呢,她居然毫无阻拦便进去了。”

这话是对星诃说的,仙官殿的无根木可通往九黎天的虞水玄潭,除了手执仙官令的不言和不语,等闲不让人靠近那道法印,连星诃都不能。

星诃看着漂浮在无根木下的幽蓝法印,道:“不语跑哪里去了?黎辞婴他……眼下如何?”

“五日前,无根木出现异动,不语回九黎天去看少尊了。至于少尊,”不言抬眼望着枯萎了一小半的无根木,“他还在沉睡,他这一次的神罚不知何故,竟是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星诃也在看无根木,听见无根木出现异动,忙不迭问道:“什么异动?该不会出现新的因果孽力反噬他罢?”

不言看一眼身旁的星诃,心说从前这蠢狐狸还不知道少尊的真实身份呢,失踪一趟回来,倒是知道了不少东西。

“不是因果孽力,天尊说是来自下界的功德之力。”不言指了指无根木枯萎的地方,道,“因为那些功德,无根木恢复了不少生机,连少尊的肉身都好了许多。”

功德?

星诃狐狸眼一亮,一定是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带来的功德!

怀生仰头望着无根木,突然道:“不言仙官,可否让我在这里独处片刻?”

不言面露难色,自打少尊昏迷后,他与不语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无根木,唯恐有人对少尊不利,对无根木动手脚。

拒绝的话刚要脱口,冷不丁一根毛绒绒的狐狸尾巴将他扯住甩出门外,紧接着星诃的身影也跟着消失,门“啪”一下重重合拢。

被星诃甩出静室的不言目瞪口呆。

星诃沉着脸,肃声问道:“想不想黎辞婴醒来?想的话就不要打搅我主人!这世间唯有她能唤醒黎辞婴!”

开玩笑,黎辞婴那家伙为了豆芽菜,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不信豆芽菜来了,黎辞婴还舍得继续睡!

以苍琅剑为首的七道剑影无声悬立,拦下静室外的所有动静。

怀生阖眼将额头轻轻贴向无根木树身,庞大的神识从她祖窍涌入无根木,如逆流的水,轰然流向树梢。

神木贯穿天地,从仙域通往天域的这一段路程最是漫长。怀生的神识在阒然幽冷中无声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眼中冷不丁映入一点幽蓝的光。

是重溟离火。

穿过重溟离火设下的结界,怀生终于看见了被神罚之链拘在树心的神君。

那神君半张脸被玄铁遮挡,另外半张脸苍白得令人心惊。

他一整个肉身浸在雷光中,双目紧闭,俨然是失去了意识。

骇然的雷息迎面扑来,叫怀生的神识差点消散。她一瞬不错地盯着辞婴,忍着痛一点一点穿过雷暴,来到辞婴半寸之上,鼻尖贴着他鼻尖,很轻地唤了一声:“师兄。”——

作者有话说:灵檀跟莲藏是护道者,也是未来的天尊和佛尊,身份回来了,责任也跟着回来。以前的初宿和松沐只需要修炼变强保护怀生就行了,灵檀和莲藏要保护的却不仅仅是怀生。当然啦,三小只的感情还是会很好的,别担心[撒花]

第165章 赴荒墟 还给我。

澎湃可怖的雷息, 压得怀生祖窍赤赤生疼。

她只是神识隔空靠近便已经这么疼了,身陷神罚中心的辞婴又该有多疼?

一声“师兄”过后,怀生想抬手抚他的眉眼, 一道凶悍的雷罚猝不及防落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辞婴将将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涌出鲜血, 神识便被雷罚轰散!

“唔——”

怀生用力按着额头,咬牙吞下神识被神雷轰碎的剧痛。血气充斥着牙关,冷汗如浆,顷刻便浸湿了她的衣裳。

屋漏逢雨,强行压了数日的伤势如山崩地裂,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怀生盘膝背靠无根木,刚要阖目运转春生术,目光忽然钉住手中木簪。

簪尾烧着一豆魂火,魂火深处浮着一粒光珠。

看见那一粒光珠, 怀生又想起了坐在冥渊之水岸边的小少年。眉心轻抵簪尾, 她用神识温柔探入光珠。

属于辞婴的记忆如画卷般在她眼前缓缓铺展。

依旧是那个坐在岸边的孤独身影, 他身旁站着位身着玄色神官袍的神女。那神女握着一个古老的神木埙,正温柔地劝着小少年。

“只要您肯继续学九磐定魂引,绛羽上神便会来见你。您从前学得那样好,又学得那么刻苦, 为何说放弃就放弃?”

辞婴回头看一眼神木埙, 冷冷淡淡道:“那首曲子会让她难受。”

紫乔一怔:“谁?谁会难受?”

辞婴没有答她,扭过头去看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的冥渊之水。

“我不会再学,紫乔神官你不必再劝我。”

“可少尊您明明很想见绛羽上神, ”紫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黎斐上神定然不愿见到少尊您如此孤单。”

听见紫乔神官提及父神, 辞婴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既然厌恶我,厌恶九黎天的一切,何必勉强她来。”

“不是这样的少尊!”

紫乔神官不知为何竟是红了眼眶,她急切道:“绛羽上神与你父神明明,明明心悦彼此。他们都在期待你的降生,我也不明白为何黎斐少尊一陨落,一切都变了。”

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与难过,小少年回身取过她手里的神木埙,道:“你莫要难过,你若想要我收下这神木埙,我收下便是。但九磐定魂引我不会再学,也不需要再见她。”

对于紫乔神官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如若绛羽上神当真心悦父神,她不会在提及他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如若她当真期盼过他的降生,她不会丢下他回去天墟,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来看他。

北瀛天令颐上神看白谡的眼神才是一个喜欢儿子的母神该有的眼神。

辞婴心知紫乔神官是为了安慰她,但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我想尽早替祖父承起九黎族的天罚,祖父说我很快便可以修习天魔轮转彝体功和九字箴言术,日后我不会有时间修习古神乐。”

往后的日子,辞婴的确是极忙碌。九黎族天生擅战,血脉之力比寻常神族要厉害许多。

辞婴承袭了先祖血脉,天资在九黎一族堪称是顶尖。他学得极刻苦,与他年岁相当的小神君、小神女还在九重天四处游玩时,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无根木下修炼。

虞水玄潭是九黎天最寂静的一处洞天,除了萧谡的风声以及无根木窸窣的枝叶声,便再无旁的声响。

这是辞婴记忆的画面,怀生看不见辞婴,只能看见地上那一道孤寂的影子。

影子随着日月轮转一点点变得颀长,辞婴在六千岁那年终于能代替黎巽承起了九黎族的神罚。

神罚之链第一次穿过他肉身时,他疼得几欲昏厥,但他愣是一声不吭。

黎巽见他疼得全身打颤,忍不住道:“还是祖父来罢。”

辞婴看了看他斑白的鬓发,抬手用重溟离火落下个结界,隔绝了黎巽的视线。

他最终还是昏倒在神罚中,醒来时神罚还没结束,他的肉身却已经开始接纳神雷的侵入,淬体功自行运转,被神雷撕开的伤口不断愈合又撕裂,撕裂又愈合。

辞婴渐渐习惯了疼痛,他靠着无根木,越过重重叠叠的枫香叶去看九黎天的苍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被风吹落的片片长羽,自由地飘荡在苍穹之下。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

扛起了九黎族的天罚,九黎一族的天神们至少又能自由数十万年。

从无根木下来时,辞婴看见坐在虞水玄潭边的黎巽。

神罚持续的时间从来不是定数,长则数十年,短则数月。

这一次神罚足有三年之久,对神族来说,三载光阴弹指间便过去。而这短短一弹指的光阴,老头子两鬓间的白发好似又更多了。

辞婴在他身旁坐下,懒洋洋道:“我被雷劈一下的工夫,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黎斐陨落后,黎巽不得不重新扛起九黎天的天罚和战主令,是九黎天年岁最大的战主。他最忌讳旁人说他老,总觉着自个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

听见辞婴调侃他老,忍不住怒骂道:“你皮痒了不成?要不要再被神雷劈劈给你止个痒!”

说罢微微一顿,又道:“九黎族从来没有过六千岁就承接神罚的少尊,你祖父还厉害着,你无需担心,也无需逞强。”

黎巽历尽沧桑的眼罕见的有了泪光。

他在心疼辞婴。

辞婴虚弱地笑了声,散漫道:“你就当是你孙子太厉害了。等我养好伤了,你把战主令给我,我替你去荒墟,你留下来守护九黎天。”

“不知天高地厚!”黎巽笑骂道,“你不过少神的修为,连天命路都不曾走过,如何当战主?”

“不走天命路便不能当战主么?”

“天界十二战部,你若能得一半战主同意,且还能叫我们九黎天的九黎令主动认主,那便可以。”黎巽道,“可你第一条便办不到!”

九黎族因先祖之过,在九重天向来独来独往,与旁的天域几无往来。想要得到一半战主同意,的确是比他过天命路还要难。

辞婴朝方天碑的方向望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那便先去过天命路。”

他第一回尝试便顺利扛下了九黎族神罚,可见他实力之强、天资之高,本以为过天命路不会是什么难事。

不想这一条天命路他足足走了三次,用一万多年的时间方顺利走过,成功晋位上神,从黎巽手中接过九黎令。

自那之后,他的生活变得极规律。从荒墟归来后便去承接神罚,神罚结束,伤一痊愈便又继续前往荒墟。

黎巽看不得他这行尸走肉般的态度,特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神女。

说罢一指他面上半张玄铁面具,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父神母神给你生了这样一张脸,你挡起来作甚?紫乔神官可是说了,九黎天的神女个个都说你生了张好脸,一点儿不比那什么白谡差。你把脸遮起来,她们怕是要以为你成了丑八怪,再不会给你送玉信!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合该去尝一尝风花雪月。连你父神都轰轰烈烈爱过一场,你年纪轻轻的,怎生如此清心寡欲、老气横秋?”

辞婴把脸遮起来便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来说,神女的喜欢只会打搅他的清净。

他斜睨一眼黎巽,道:“您宝刀未老,干脆您重出江湖给我再弄个小叔叔、小姑姑?”

黎巽差点儿跳脚,缓了好半晌方道:“你来这天地一趟,不仅仅是为了九黎天的责任。不想我给你安排神女见面,你这就炼一具分身放在大荒落,你父神给你起的小名恰巧能用上,就叫做黎辞婴!”

他同辞婴说,黎渊是责任,黎辞婴是自由。黎渊摆脱不了的束缚,黎辞婴可以。

辞婴对眼下的状况没觉得有什么不满,也从不觉得一具分身能叫他死水般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为了叫黎巽放心,他乖乖地丢了一具分身放在仙域。

分身是他本尊的延伸,分身在仙域的一切经历便如同他本尊亲历,但再美味的珍馐,再美好的风景,再有趣的人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到得最后,辞婴干脆让这分身当了大荒落的仙官,没事便躲在仙官殿。

日子勉强算是恢复了从前的清净,唯一一点不好,便是黎巽特地安排在他身边的两个聒噪侍从。

辞婴以为不言、不语是他遇见的话最多的神族了,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小神女。

或许该说,化名六瓜上仙的扶桑。

记忆的画面因着情感的波动而呈现不同的光泽。

辞婴在六瓜上仙出现前的画面,是漆黑的看不到底的冥渊之水,是苍白的望不到头的神罚,是寂静的青辞宫,是沉默的影子。

再明媚的天都显得晦暗。

她挑战大荒落的那日本是个阴沉沉的秋日,萧索的秋风卷起片片枯叶,遮蔽了天光。

可怀生看见的却是金黄的枫香叶以及涌动在云层中的金光。

淡薄的光温柔地在每一片落叶绣上光边,她站在满地金黄中,青丝擦过他指尖,回眸看着他笑道:“你很厉害,这次算我输。”

她消失在擂台后,风卷起一地枯叶。她遗落在地上的墨绿发带竟是逆着风徐徐飞向他,缱绻眷恋地缠绕在他掌心。

灰蒙蒙的天幕下,他掌心这一根发带像夏日密林中泼下的一点浓绿,格外的鲜活明媚。

伴着这点绿意而生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当怀生看见发带在他掌心化作灰烬之时,她终于明白辞婴深埋在这段记忆中的悔意因何而来。

他在后悔毁了这一根发带。

怀生忍不住弯起唇角。

仙官殿中,重溟离火静静燃烧,七把阵剑岿然不动。

满室静谧,背靠无根木的少女紧紧握着木簪,春生术不断修复着她的伤口,薄光穿过窗牖斜入,巨大的树影从她身后环绕住她,像是一个拥抱。

她纤长的眼睫静静垂落,眉眼说不出的温柔。

借着辞婴的记忆,怀生好似又回到了烟火城,回到那段松间步月、石上眠云的日子。

她看见他在归云山脚不动声色地将炭盆踢到她脚边,看见他拿着一蹙枯草一遍遍学着绑流苏髻,看见他背着她穿过长街短巷给她找热闹的屋舍,看见他坐在床尾细细听她的呼吸,一遍遍收回探向她脸颊的手。

他始终陪着她,一次次赴约,一次次陪她走入热闹的人间烟火。

随着她渐渐变得畏冷、变得虚弱,这些如春光明媚的回忆也渐渐披上了一层阴翳,最终戛然停在了那一日——

天冕历二十七万两千五百七十九年,三月初九。

感应到神罚即将降临,辞婴提前从荒墟归来。战舟刚入九黎天,天穹突然响起了九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是天神陨落的丧天之钟。

神族的神息独一无二。

当一条横跨九天的五色虹桥出现在天际时,辞婴感应到了她的神息。

他震惊地望着出现在头顶神陨天相,发了狂似地朝南淮天掠去。

黎巽甩出五兵禁锢住他,怒道:“神罚马上便要降落,离开无根木,你的神罚便会加倍,你当真不要命了?”

辞婴仿佛听不进黎巽的话,血丝在他眼底无声疯长,神力疯涌,“嘭”地轰开了黎巽的禁锢,一刻不停地朝东去。

当横跨苍穹的五色虹桥化作阴阳鱼之时,神罚轰然落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在他神魂。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喉头喷出,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顿,旋即重重坠落。

从他身后追来的黎巽抱住他坠落的身体,风驰电掣般将他送回了无根木。

来势汹汹的神罚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雷链贯穿他肩骨将他拖拽入雷池之时,鲜血从辞婴眉心流出,染红了他的眼。

他死死盯着出现在天穹的两轮旭日,淌血的唇不停翕动。

雷暴淹没了他的声音,也淹没了他所有的歇斯底里。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连身临其境沉浸在他回忆中的怀生也不能。她只能感应到他颤抖的身体以及不断翕合的嘴唇。

良久,当一轮旭日在天穹彻底陨落之时,怀生终于从他固执地不曾停歇地唇角张合中听见了他的那一句话——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悲伤与绝望像巨浪猛然拍来,怀生像溺在水中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握在手中的木簪从颤抖的手指坠落,她霍然转过身,额头紧紧贴着粗糙的无根木枝,沙哑地唤着:“师兄。师兄。师兄。”

从辞婴记忆灌入心头的悲痛犹在撕扯,鲜血从她张合的嘴唇涌出,一滴一滴落在无根木。

她闭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

“你再等等,我很快就来寻你。”-

“吱嘎”——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从里缓缓打开。

苦苦等在门外的星诃和不言同时抬起眼,看见怀生红得瘆人的眼角和嘴唇,皆是一愣。

“过去多少天了?”

怀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星诃小心翼翼道:“十天了,不言的仙官令可以带我们回九黎天。要不要……现在就去?”

“再等等,我要先去重光仙域取一样东西。”怀生看着星诃,“你留在这里。”

星诃愣了一下,眼瞅着怀生的身影马上就要消散,当即一个箭步跳上她肩膀,道:“我跟你一起!你要取什么?”

怀生望向窗外那一眼冉冉升起的日轮,淡声道:“战主令。”

她要斩断束缚在他身上的神罚。

不言愣愣看着一人一狐消失在眼前,他眨了眨眼,迟疑着要不要一同跟去,可是仙官殿不能没有人盯着。

斟酌片晌,他默默回了静室,目光触及无根木时又是一愣。

只见蜿蜒在上头的鲜血竟慢慢渗进木身,无根木下的幽蓝法印无声转动,惊雷声和锁链震动的钝响从虚空传来。

由无根木支撑的仙官殿竟无端震动了起来!

九黎天,虞水玄潭。

九道从虚空垂落由神雷所化的雷链无风震动,发出骇人心神的钝响。

不语慌张地望着不断震动的雷链,心道不是才刚结束一轮雷罚吗,怎么又要开始了?

他取出一枚雷信,就要叫来黎巽天尊,冷不丁看见一道身影从无根木挣扎着跃起,却被九道雷链愤怒拽回,“嘭”一下坠回无根木。

不语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少……少尊!你……你醒了?”

被雷链束缚在无根木树梢的身影很慢很慢地抬起头,辞婴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他注视不言,哑声道:“去唤……紫乔神官。”——

作者有话说:已经克制着不写虐,但还是写到我泪崩,下下章到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