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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赴苍琅 “从今日起,南家家主是我南怀……

陈晔的洞府就在承影峰山脊, 那里风景迤逦、草木葱茏,算得上是承影峰最好的一处风水宝地。

作为承袭承影剑诀的承影峰弟子,南星回对这处洞府向往已久, 但他没想到会以五花大绑的方式被绑来。

他苦笑道:“陈师叔要弟子来你洞府, 不必绑, 弟子也会高高兴兴前来。”

陈晔吊起眼睛,不咸不淡道:“你先前不还一直在打听怀生师妹的事吗?谁知道你是忠是奸?还有,听说你们这些修仙大族最喜踩低捧高,许初宿幼时不是在你们南家学堂上过族学吗?她那么讨厌南家,是不是你们南家有人欺负过她?”

南星回听得直出一身冷汗,心说大真人再忙也不可能叫人欺负到出云居来。

再说了,就许初宿那性子谁欺负得了啊。族里那些嘴皮子犯贱骂过许初宿的南家子弟天天噩梦缠身,不是被恶鬼索命就是被鬼兽吞吃,南星回可不信跟许初宿没关系。

他一脸无奈道:“从前族中的确有年岁小的弟子犯过口舌, 但许师叔打小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气性, 骂过她的人都是鼻青脸肿地离开族学。至于怀生师叔, 她鲜少踏出出云居,连面都见不着,如何欺负得了?大真人脾气再好,也断不可能让两位师叔受委屈。

“我在两位师叔出生前就已经拜入涯剑山, 打听怀生师叔的事也不过是因为小真人的命令。小真人担心怀生师叔在涯剑山被萧家人欺负, 这才叫涯剑山的南家子弟多加看顾。”

南星回越说越觉得憋屈,不仅替自己憋屈,也替小真人委屈。小真人对南怀生的关心是实打实的, 不掺半点恶意,哪里知道会被人这般揣测?

心头刚涌起一点委屈,身后冷不丁就传来正主的声音:“南之行要你看顾我的?为什么?”

南星回听见这声音, 顿时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抬眼看向并肩行来的师兄妹。

南星回这两年没少听说他们,无论是黎辞婴还是南怀生,皆是内外门弟子最爱讨论的人。

尤其是南怀生,涯剑山的南家子弟估计没谁会不关注她。

昔年大真人一手出神入化的天星剑诀,不知叫多少南家子弟心向往之。即便他修为倒退,再不复巅峰时的名气,南家子弟提及他时依旧是与有容焉,连小真人都比不过。

后来他被逐出南家,于族谱除名,南家子弟方不再提及大真人。

倘若大真人没有被逐出南家,倘若南怀生以南家子弟拜入涯剑山,如今的南怀生恐怕是南家这千年来最厉害的南家子弟了吧,连她爹娘都没法与她比。

扪心自问,每当听见旁人热切说起南怀生时,南星回其实很想骄傲地说一句“我们南家出来的子弟还能不厉害吗”,又或者一句“也不看看是她姓的是什么,知道我们木河郡南家有多厉害了吧,那什么萧家能跟我们相比吗”。

可惜他根本没立场说这些话,不能显摆也就算了,南怀生好像还恨上南家了。

南星回心下一叹,恭恭敬敬地朝怀生拱手道:“小真人真没有恶意,只是怕南师叔受委屈,这才吩咐在涯剑山的南家子弟保护师叔。当初丹谷送来师叔名字的时候,我们便收到了小真人的传音。只是师叔实在成长得太快,倒是让我们毫无用武之地。惭愧,惭愧。”

南新酒被萧铭音所伤后,南之行是唯一一个前往萧家要为南新酒讨公道的人。但他代表的是他自己,不是南家。

云杪真君捉回尉迟聘后,真相早已大白,萧池南死于尉迟聘之手,而非南新酒,但南家到今日都没让南新酒的名字重归族谱。

怀生看了眼南星回腰间的传音符,道:“替我同南小真人说一句,我要送我爹娘入南家祖地,并将我爹的名字重新添上南家族谱。”

南星回当即便愣了,为难道:“可是除名大真人的是老祖宗,小真人也做不得主。小真人这些年与老祖宗闹得很僵,小真人怕是说不动老祖宗。”

“无需劳烦南小真人,我来做这个主。”怀生拉开一张木椅坐下,望着南星回道,“你既是南小真人看重的子弟,南家内部的事想必比我清楚,有劳你同我说一说。”

南星回不由得看向怀生。

眼前的少女面容波澜不惊,谈及南家时语气亦是平静,但南星回无端生出一个预感,总觉得南家要变天了。

三日后,一辆马车造型的飞行法器从涯剑山出发,朝着木河郡去。

这名唤“玉辂”的马车乃是木槿真君的专用飞行法器。每回去元剑宗寻人打架时都是大张旗鼓地驭着“玉辂”前去,以至于元剑宗的弟子们一看见这马车便知道段木槿缺灵石了。

怀生看着正贤惠地给他们烧水沏茶的九头青狮,赞叹道:“你如今画出来的鬼兽灵性大增,气息上与真正的鬼兽所差无几,几乎看不出是符兽。”

九头青狮听出怀生是在夸它和主人,娇羞地往怀生的茶水多放了一颗糖。

初宿掌心一翻,现出一个透着琉璃色的珠子和一块巴掌大的古朴镜子。

“这次在罗阎宗收获还算不错,寻到了黄泉珠和净颇梨镜,可助我更好地修炼幽冥术。”

罗阎宗旧址共有九座宝殿,当日初宿会直奔中间的琉璃宝殿,便是因为感应到黄泉珠和净颇梨镜的呼唤。

黄泉珠乃是九幽黄泉里的阴气珠,凝聚着精粹的阴灵力,罗阎宗能藏起踪迹,这颗黄泉珠功不可没。

与黄泉珠相比,失却灵性净颇梨镜便显得有些鸡肋。但初宿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更喜欢这面镜子。

一旁的辞婴看着这面净颇梨镜,眼中难掩意外之色。

黄泉珠在太幽天不算什么稀罕物,九幽黄泉里一捞一大把,但净颇梨镜却是罕见的。在太幽天,唯有十殿阎罗才能掌管净颇梨镜。

这面镜子可照出一个人的因果,直通本我之相。一旦被净颇梨镜所摄,被照者的前世今生一览无遗,他的善行与罪孽同样无处可藏。

许初宿手中的这块镜子虽已失却灵性,但辞婴看得出这是真正的净颇梨镜,而不是幽冥道修士炼制的仿制品。

失却灵性后的净颇梨镜无法认主,唯有先慢慢养出灵性。

辞婴目光从净颇梨镜挪向初宿,说起来,她结婴的那一日,他似乎感应到一缕神族的气息。

他的目光刹那间变得锐利起来。

呼啸的风声擦着车牗而过,“玉辂”朝着木河南家缓慢降落。

南家大门外立着两块巨石,巨石之上分别刻着“南”和“木河”三字。这三个字乃是用天星剑诀所刻,字体飘逸奥妙,如有星光萦绕。

相传南家先祖南天濯便是从坠落在木河郡的一颗陨星上参悟到天星剑诀,这才有了以天星剑诀蜚声苍琅的木河南家。

曾经这两块巨石代表着南家作为第一世家的荣耀。南新酒作为木河南家这一支的真正传人,却是在这两块代表家门的巨石前被萧铭音一刀夺走半条命。

那一日,整个南家重门紧闭,无一人出来相助,冷眼看萧铭音把南新酒打至重伤。

只因南临河下的那道禁门令。

南星回的爹娘就在南家,那一日他们都接到了这一道禁令。

“我爹说小真人被老祖宗捆了整整三日。倘若那日我在南家,也不敢出门,除非我不愿再当南家的子弟。”

想起南星回的这句话,怀生望着南家大门的目光愈发冷淡。

此时巨石之下,已经站着一人。

南之行望着从“玉辂”下来的怀生,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孩子的眉眼里有兄长的神韵在。

南之行打小就崇拜南新酒,在他心里,什么萧家天才萧池南什么金丹第一人应御,都比不过兄长。

被萧家打压多年,南之行从前总盼着他们兄弟二人能恢复南家苍琅第一世家的荣耀。可惜因着南新酒与萧池南的交情,他单方面与兄长起了嫌隙。

如今想想,他对兄长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指责,归根结底不过是他在气愤萧池南抢走了兄长。

兄长要与萧池南携手化解两家的宿仇,那何人与他南之行光复南家的门楣?

南之行直到南新酒陨落后,方幡然醒悟,兄长化解两家的仇怨便是在光复南家的门楣。

兄长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嘱咐他好生修炼,早日迈入丹境大圆满。南之行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完成兄长的嘱咐。

本想成就元婴替兄长报仇后,再去丹谷将兄长和嫂子接回南家,不想这孩子竟是亲自将她爹娘送回来了。

南之行微微一笑,对怀生温和道:“走,我与你一起送你爹娘入祖地。”

怀生在出云居曾远远见过南之行一面,印象中记得是个俊伟骄傲的青年。明明进阶了一个小境界,但眼前的青年两鬓斑白,眉心两道深深的竖痕,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出云居的仆从们总说南之行与阿爹势如水火,怀生记得有一回南之行来寻阿爹,在出云居的院子怒气冲冲地与阿爹起了争执。

她双手扒着窗口看了片晌,忧心忡忡地问许清如:“阿爹,会不会,被欺负?”

许清如不慌不忙地朝窗外瞟了一眼,抱起她笑盈盈道:“你小叔叔不过是在同你爹赌气,气消了就没事了。”

思及许清如从前说的话,怀生看了看南之行,唤了声:“小叔叔。”

一声“小叔叔”把南之行叫得愣在原地,正要回一句什么,冷不丁又听怀生道:“我想见临河真君。”

南之行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道:“老祖宗正在闭关,下回……我再带你见他。”

说罢他一扬手中的家主令,刻有南家族徽的令牌灵光一闪,南家大门发出“吱嘎”钝响缓慢打开。

石门内静悄悄的,数十名管事、仆从垂眸立在一侧,一派严阵以待的神色。

这一张张脸皆是熟面孔,都是从前出云居的管事和仆从。这时,一位满头银丝的老管事急匆匆行来,对着南之行躬身道:“小真人,都准备好了。”

此人正是从前掌管出云居的执事长老,他说完便朝怀生慈祥一笑,道:“欢迎大真人归来。”

怀生轻轻颔首,一抬安魂木棺椁凭空出现,辞婴、初宿和松沐三人上前托起其中一角,与怀生抬棺入内。

南家祖地有三道关卡,第一道关卡便是碑堂,碑堂陈放南家历代先祖的灵牌。第二道关卡是存放南家子弟魂灯的祭堂,过了祭堂才是第三道关卡——祖地的结界。

前两道关卡只需家主令便可入内,第三道关卡却是南天濯这一脉的血脉后人方能入内。

九月的天,秋风如挂,悬在枝头上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地落,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归家之路。

落叶归根。今日怀生要将她的阿爹阿娘送回南家祖地,重新在族谱上写下他们的名字。

南之行手持家主令在前头开路,出云居从前的管事仆从们亦步亦趋跟在他们之后。

一行人穿过狭长的石子路,刚到碑堂大门,突然一道元婴境的威压铺天盖地落下。跟在后头的管事仆从们骨节发出“嘎嘎”脆响,“扑通”一下跪伏在地。

南临河的身影出现在碑堂外,目色冷厉,他看着南之行淡淡道:“你骗走家主令便是为了给他们开路?”

早在感受到南临河的威压时,南之行便已经变了脸色。他沉下目色,将家主令一把塞入怀生手中,道:“你们继续往前走,我来拦住老祖宗。”

“你拦不住我。”南临河双袖猎猎,威压尽出,如山峦压顶般拍向众人。

他看向怀生,睥睨道:“我是南家家主,你想要将你爹娘送入南家祖地,须得有我的首肯。我若不允,你连这碑堂都入不得。”

说罢他眉心飞出一个金色法印,这法印一现,怀生手中的家主令登时嗡然颤动。

南临河是南家家主,得家主令认主,想要召回家主令本该易如反掌。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家主令感应到他的召唤,却没有朝他飞来,而是牢牢控在南怀生手中。

南临河眯起眼看真怀生,就见一滴精血从她眉心飞出,没入手中令牌。

下一瞬,他灵台乍然一痛,留在家主令中的精血竟是被人强行逼出。空中幽蓝火光一亮,顷刻便将那滴精血烧做虚无。

南临河见状,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原还想着这孩子服软说句门面话,答应不回来南家与之行抢闯山人的名额,便让南新酒葬入祖地。

不曾想她竟直接叫家主令易主!

他执掌家主令,呕心沥血支撑着木河南家数百年,她一个小辈的精血竟可凌驾于他,强行叫家主令易主!

凭什么?!

就凭她是南天濯的血脉?他南天濯的血脉就该高人一等?!

祖地唯他的血脉后代方可入,天星剑诀唯他的后代方可学,天星剑也唯他的后代方可承袭!

堂堂世家之主,想入祖地竟还要南新酒那奶娃娃陪同方能入内,他南临河成了多少苍琅修士茶余饭后的笑柄!

既如此,这世间再不必有天星剑和天星剑诀!总归东陵南家才是正统,日后便由东陵南家的斩春剑诀撑起新的木河南家!

南临河祭出一枚玉符,朗声道:“南家子弟应令,拦下擅闯祖地者!”

这是一枚能号令所有南家筑基境和丹境修士的令牌,南之行看见那枚令牌,骇然道:“老祖宗你这是在做什么!兄长非南家罪人,凭何不能归宗入祖地?”

南临河冷笑道:“你从前总说我偏心,家传的天星剑传给他,修习天星剑诀的是他,祭祖入祖地也次次是他陪在我左右!今日我告诉你原因!因为你身上流的不是南天濯的血!因为木河南家从来没有接纳过我们这些外来的南家子弟!”

如今站在这里的,除了南怀生是真正的木河南家一脉,旁的全都是从东陵和西洲投靠而来的子弟后裔,他不信这些子弟会选择站在南怀生那一边。

作为南家的老祖宗,南临河积威已久,南家子弟听见号令,忙飞奔至碑堂,将碑堂内外挤了个水泄不通。

南临河冷冷道:“将家主令归还于我!”

一道剑光从他掌心祭出,朝南新酒和许清如的棺椁斩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雪白长剑猛然出鞘,“锵”一声格挡住南临河的剑。

南之行对怀生吼道:“南家祖地除了你谁都进不得,快把你爹娘送入祖地!”只要送入祖地,老祖宗便是再愤怒也束手无策!

“师兄你看着阿爹阿娘,”怀生将棺椁交给辞婴,扭头朝初宿和松沐道,“我们动手!”

辞婴“嗯”一声:“去吧。”

三道身影从棺椁下激射而出,怀生掠至半空,家主令迎风见长,悬在她身后。

“家主令已认我为主,从今日起,南家家主是我南怀生!”

她催动体内七颗内星,灵木剑发出一声清越欢快的啸鸣声,朝南临河的面门轰去!

剑光璀璨如星,尾巴处拖着一线火光,乍眼望去,竟像是一颗正在燃烧的星辰从天际坠落,声势浩大,宛若煌煌天威,将阴沉的天幕都照亮了几分。

南临河被这道剑光锁定气机,竟情不自禁生出一阵战栗之意,刹那间冷汗涔涔。

这便是南家的天星剑意,是他用尽千方百计也无法参悟的天星剑意!

南临河长眉一沉,召回命剑,运转斩春剑诀,全力击出一剑。两道剑光一相撞便轰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剑势掀起的气浪将匆匆赶来的南家子弟拍得急退了两步。

弟子们还未及反应,空中两道剑意又激战了起来。

眼见着老祖宗与怀生打起来,子弟们纷纷祭出本命法器。

这其中有不少人是识得怀生和南新酒的,得知南新酒、许清如已经陨落,震惊之余又有些踟蹰不愿动手。大真人为人亲善,许多人都承过他的恩惠,对他唯一的遗孤出手多少有些不忍心。

结果一抬眼竟发现老祖宗的命剑居然被南怀生压着打。

这这这……这合理吗?

目瞪口呆了半须臾终于有子弟怒喝一声,提剑上前,一阵幽冷花香冷不防袭来,与花香一同袭来的还有一条翻涌着狰狞鬼兽的黄泉之水,水面飘着数不清的莲花状火焰。

霎时间鬼啸声声,业火点点,众人只觉灵台阵阵发冷,仿佛下一瞬神魂便会四分五裂,一时竟是动弹不得。

初宿手握黄泉珠,盯着这群南家子弟,冷冷道:“如今谁是南家家主你们还看不清吗?”

正在与松沐过招的两位客座长老见状,忙腾出手朝初宿祭出两道灵诀,一道变作无形风刃,一道化为吸血木棘偷偷袭向初宿。

松沐唇角笑意淡了下来,降魔杵从天而落,劈开风刃,将吸血木棘砸入石地。与此同时,左腕一串佛珠飞出,电光石火间便将两位丹境长老捆做一团。

他抛出一枚掌门令,和风细雨道:“云山萧家与夺舍者尉迟聘勾结,把弑杀萧池南的罪名转嫁于南叔。四个月前,涯剑山律令堂捉回尉迟聘后便往各大宗门世家发去剑书,洗去南叔弑杀同门的嫌疑。这枚正门令乃是师尊让我带来南家,以昭示涯剑山的态度。今日所有阻拦我们的人,皆是在与涯剑山为敌。”

这话叫碑堂内外的南家子弟僵在原地,连南之行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碑堂上空坠落,把碑堂前头的石阶狠狠砸出一个深坑,碎石扑簌簌滚落。

南临河咳出一口心头血,他胸口凹陷了一大块,刹那间面如金纸,不可置信地看向悬在半空的涯剑山掌门令。

涯剑山为了让南新酒葬入祖地,竟是连掌门令都出动了!

这怎么可能!

木河南家是涯剑山的附属世家,但涯剑山从来不曾干涉过世家内部的争斗,这枚掌门令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支持南怀生夺取家主之位。

两名客座长老正是从萧家逃出的伴剑长老,闻言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其中一人怒道:“胡说八道!涯剑山怎能插手世家内务!”

“从前是不能,但临河真君协同外人构陷涯剑山弟子,我涯剑山自然是要主持公道。”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碑堂外响起,来人手执燕支剑,脖子戴着个古铜色项圈,正是涯剑山律令堂首座辛觅。

辛觅说着便看向怀生,道:“这里有我在,你与你师兄先去南家祖地,莫要耽误时辰。”

辛觅的出现叫两名客座长老并一众子弟瞬间哑了声。

怀生也有些吃惊,只她向来不是矫情的性子,闻言便点点头:“有劳师叔了。”

说罢指尖弹出一道灵力打入家主令,家主令即刻飞出一个金色法印,法印里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正是木河南家的族徽。

这道隐藏在家主令中的法印乃是一个传送阵,终点便是南家祖地。从前南临河执掌家主令时,从不曾召出过此阵。

南家子弟们看了看被怀生击落的南临河,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连法衣都完好无损的怀生,再看了看神色冷峻的辛觅,整齐划一地收回法器,神色瞧着比鹌鹑还老实。

怀生看向始终站在她不远处的辞婴,道:“走罢师兄,我们进祖地。”

辞婴颔首瞬移至怀生身旁,与她一同迈入传送阵。

家主令中的传送阵将他们传送到一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石道。石道的墙壁挂满了画像,正是南家这数万年来或陨落或飞升的先祖们。

木河南家以天星剑诀和阵法闻名于苍琅,祖宗们的沉眠之地自然少不了各种阵法拦路,唯有南天濯的血脉后代方不会受阵法攻击。

怀生一手抬着她爹娘的棺椁,一手牵着辞婴的手,穿过一个又一个阵法,及至她看见她祖父母的画像时,放停步。

怀生的祖父母在南新酒很小的时候便陨落了,当年便是南新酒亲自将他们送入祖地的。如今怀生重走南新酒走过的路,将他与许清如的尸身送回来了。

祖父母的画像之下,放着一抬空木棺。这是南新酒自封灵台后,给他与许清如准备的。

这木棺是最常见的灵木棺,尸身放入其中,会慢慢腐化,最终化作一团灵气,渗入底下的土壤里。

南新酒与许清如的尸身受安魂木滋养多年,放入木棺后,没有半点腐化的迹象。

怀生把他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看了半晌后,方道:“爹、娘,怀生今日送你们回家了。”

原以为将阿爹阿娘送回南家后,定要说上许多话方肯罢休的。可真回到南家了,她却是什么话都不想说。

怀生将头抵在棺椁上,像幼时那样轻轻抱着棺椁,良久后道:“我过得很好,你们莫要忧心。”

说罢她闭目沉入祖窍,指尖一点眉心,取出一星本源之力。这点本源之力碧莹莹的,凝着浓浓的生机,可保南新酒和许清如尸身千年不腐。

辞婴静静看着怀生将生机之力注入南新酒二人尸身。

若是有旁的神族在,定要怒喊一句暴殄天物。但辞婴丝毫不觉浪费。南新酒与许清如给了她一份完完整整的父母之爱,他们值得。

待得怀生将南新酒和许晴如的画像挂上墙壁后,木棺下浮出一个金色法阵,阵中涌出的金芒将木棺一裹,顷刻间便消匿无踪。

怀生望了画像最后一眼,旋即取出南听玉的断剑,平静道:“我们把断剑送回南祖师的画像下。”

南听玉是三万多年前飞升的祖师,她留下的画像在石道深处。怀生慢慢朝前走,边走边抬眸看挂在两侧的画像。

画像底下写有先祖们的名讳,怀生不知南听玉祖师生何模样,只好仔细盯着画像下的名字看。

某个瞬间,当她目光掠过前头一幅画像时,她的脚步声蓦地一停。无须看画像下的名字,她便已知晓那个背着一把长剑,身着涯剑山玄色剑主法衣的女子就是南听玉。

画像中的女子生了副极好的相貌,花月之姿,松竹之韵,灵动的眉眼中藏着一缕狡黠不羁的笑意。

目光对上画中女子的眼睛时,怀生灵台一痛,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嗓音——

“我名唤南听玉,来自苍琅界中土大陆的木河南家。你若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日我定会成长为你最厉害的战将!

“我为何这样拼命?嘿嘿,当日为了哄上神你招我入战部,我可是夸下海口要当你最厉害的战将的!你说我怎可不拼命?再说了,我还有一个夙愿没实现。倘有一日我能破境成神,在方天碑留下我的名字,说不得就有能力实现我的夙愿了!

“我看旁的神族都有一个牛逼哄哄的古老姓氏,上神你怎会没有姓氏?……原来上神你是诞生于暝渊之水的天地之灵呀,嘿,我这姓氏在苍琅也是个牛逼哄哄的姓,上神你若是不嫌弃,干脆便用我的姓氏呗。出外行走用化名时,有个姓氏更好骗人!

“云清上仙你在笑什么?我南听玉是那等信口开河的人吗?不是吧云清上仙,你这都要跟我抢?你的‘施’字哪有我的‘南’字好听!

“施云清!你怎么敢背叛上神!没有上神,你以为你能在荒墟活到今日!

“上神,你从前听说的都是谎言!他们在窃取你的命格,你要小心!别再信他们!

“上神……谎言……都是谎言……别信!”——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这章双更合一,是昨天和今天的更新[撒花]本章评论掉落红包~

第92章 赴苍琅 “她叫我…… ‘上神’。”……

“哐当”——

清脆的金戈坠地声在石道突兀响起。

怀生如梦初醒, 目光呆直地看向掉落在地上的断剑,脑中仍在回响着那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自苍琅。苍——天之色也,琅——日之彩也。我们苍琅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人族界域, 却有着这天地间最好看的苍穹, 我不信苍琅会消失。总有一日, 我会把苍琅找回来!总有一日!”

苍,天之色也。琅,日之彩也。苍琅,苍琅。

“唔——”

眉心一阵灼热,怀生的灵台突然疼得无可复加。冷汗如浆,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痛楚下,她一整个人摇摇欲坠,双膝一软朝后倒去。

辞婴箭步上前, 抱住她莫名软倒的身躯。

“南怀生——”

一句话未说完, 辞婴的声音猝然一顿, 狭长的凤眸现出一缕震惊之色,死死盯着怀生眉心。

只见少女白皙的眉心涌出点点灵光,朝额心蔓延,绘出一个暗金色的九枝图腾。

九枝图腾一成型, 虚空中骤然传来一道玄之又玄的召唤, 风驰电掣般贯入辞婴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

碑堂石阶之下,立在辛觅身后,正严阵以待的初宿和松沐身形一顿, 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皱眉看向虚空。

“木头,方才我好像——”初宿森冷的眸子浮出一丝疑惑, 抬手一摸眉心,“感应到了一道召唤。”

松沐缓慢地眨了下眼,他方才也感应到了一道召唤,引得祖窍中的菩提木虚影微微摇晃。眼下那巨木虚影已经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在祖窍,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不过是错觉。

真是错觉吗?

合欢宗百花台,正垂手弹奏瑶琴的封叙琴指尖一顿,总是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突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回首看向半空。

“怎么了,封师弟?”倚在他身侧的徐蕉扇瞥见他神色,打趣道,“难道见你露出这样一幅神色,莫不是又勾走哪位仙子的芳心,惹得人家给你发花信符?”

封叙定定凝望虚空,须臾,他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师姐猜对了,方才的确是有人在呼唤我。至于是不是仙子,那就不知晓了。”

虽只是一个转瞬的工夫,但封叙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虚空的一道召唤。

这天地间敢对他发出召唤的存在没几个,他倒是好奇是哪位存在能穿过虚空把意念降临到一个放逐之地里。

琴声再起,一朵朵明艳的桃花绽放在空中。

徐蕉扇摘下一朵放鼻间嗅了嗅,道:“师弟进阶丹境后,音幻之力大增呀,我竟分不出这桃花的真假了。”

封叙含笑不语,十指铮铮拨动琴弦,张唇朝虚空吹出一片桃瓣。

那桃瓣似幻非幻,飘摇着朝东边而去,然而下一瞬,桃瓣竟是沿着原路飘回水榭,在封叙眼前慢慢枯萎,及至消弭。

封叙若有所思地收起瑶琴,惋惜道:“竟是追溯不了?”

南家祖地,重溟离火无声缠绕着怀生眉心的九枝图腾。辞婴右手骈指竖在身前,双目沉着,紧紧盯着怀生。她眉心的九枝图腾被重溟离火压制,好半晌方消散。

辞婴绷得犹如一根琴弦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额角冷汗密布,仿佛刚历了一场大战。

怀中的姑娘脸煞白一片,正咬着唇忍痛,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辞婴瞳孔。她看见了。在眉心泛起灼烧的疼痛时,她从辞婴的眸子里看见了那个九枝图腾。

与辞婴左腕一模一样的九枝图腾。

“师兄,我是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是我爹娘的孩子对吗?”怀生松开被她咬出血的嘴唇,哑声问道。

辞婴看着她沉默不语。

她带着南听玉的因果寻到苍琅,转生时受这因果牵引,自然而然便投生为木河郡南家的子弟。

转生为苍琅的修士,为的是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里,从一开始她便下定决心要以人修的身份回到上界。

托生为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是她破局的手段,但她与南新酒和许清如是真真切切的父母子女之情。

九重天里的天神多是古神族的后裔,不仅有根可溯,而且也有父神母神或是旁的族中长辈看顾。

她战部中有许多少少神便是这样的神族。

她从前曾问过他可有至亲在仙域,听闻他有一个自小便陪在左右的祖父,那双清澈的眸子甚至流露出一丝羡慕。

那是他们第四回结伴去烟火城的时候,她随手搭救了一对落难的父女。那父亲是个年轻的货郎,因女儿身患重病,千里迢迢背着女儿到大城寻名医治病。

货郎背上的小女娃已是命不久矣之相。她手里拿着一支饴糖,疼了便张嘴舔一舔,舔完后便会弱弱地说一句:“阿爹,我不疼了。”

四五岁的小娃娃,瞧着却只有两岁大。看见怀生与辞婴也不怕生,头垂在她父亲肩上,目光痴痴地看着怀生,说她生得比月娘节看见的观音奴还好看。

小神女先是一怔,旋即摸一摸脸,笑眯眯应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我生得很是好看,小丫头,你眼光真不错。”

小女娃张嘴露出个没了门牙的浅笑:“你们救了我与阿爹,等我见到阎王爷后,我会跟他说你们是好人,请求他让你们长命百岁。”

久病缠身的小孩儿,长命百岁便是她眼中最好的事儿了。

背着她的年轻父亲一下红了眼。

为了筹银钱给女儿治病,他把家中祖宅卖了,结果这笔救命钱被人盯上,行至半路遭人抢劫。如若不是遇上怀生和辞婴,莫说银钱了,命都要没了。

小神女端详他们片刻,忽然问那货郎:“若我能治好你闺女,你愿意付出什么?”

也不知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还是被怀生这一身仙气飘飘的气度所惑,那货郎竟信了怀生的话,红着眼吼道:“什么都可以!我,我卖身当你们的奴仆,只要你能把小阿囡治好!”

对凡人有延年益寿、治病除秽之效的丹药在仙域是最低阶不过的丹药,在人间却是一颗难求,连皇宫里的皇帝都求而不得。

可惜这些丹药他们带不进烟火城,能治病的便只有他们尚存一点灵气的血。

辞婴在小神女问话时便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果不其然,这小傻子取了一滴自己的血融入符水充当救命的灵药。

往后几日,她每日都会给那小姑娘喂一碗符水,确保小女娃病灶尽除后,方与他们分道扬镳。

分别那日,那货郎卖身契都备好了,哪里知道那位小道长看都不看那契纸,从小阿囡那里讨两根饴糖便权当是药费了。

吃完饴糖,小神女站在曲折弯绕的山路,回眸望着渐行渐远的货郎父女,对辞婴道:“那父亲是当真愿意付出一切,换他女儿康愈。烟火城的这些凡人总是能叫我感到意外。”

在烟火城行走这许多年,也不是没见过诸如手足相残、易子而食的悲惨事。人间烽火不断的那些年,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凶残歹毒之辈,但更多的,是像货郎这般弱小而良善的普通人。

小神女的语气有些感慨:“我生来便只有我一个,不像旁的神族,能知晓自己的父神、母神或是旁的同族。自小便有人遮风挡雨的感觉一定很好。”

说着又凑到辞婴近前,笑眯眯道:“所以辞婴道友,你这回就别埋汰我干涉凡人们的因果了,她都夸我生得好看了,堂堂一个上,咳,天神,总不能一点谢礼都不给。几滴血便能改写他们骨肉相离的结局,这点因果我还是承得起的。”

辞婴心说她在烟火城干涉的人间因果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遭了,他说她便有用么?

这姑娘脾气虽好,却比辞婴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冥顽不灵。纵她是个天神,能轻松承下一个凡人的因果。那一万人呢,百万人呢,万万人呢?

辞婴瞥她一眼,想同她说一说因果孽力积少成多的后果。结果见她又朝那对父女消失的方向看,到嘴的话便停在那再说不出口了。

她生来便只得她一个。被封印在暝渊之水的那许多年,即便没有苏醒,也是极孤独的。

所以会羡慕有根可溯的神族,也会羡慕自小便有爹娘相护的小小凡人。

虽只有短短几年的缘分,但她给自己挑了一对很好的爹娘。

辞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的脸,缓缓道:“你不是南叔和许姨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短短一句话,将怀生从那道声音带来的不真实感中剥离了出来。

南祖师唤她“上神”之时,她头疼欲裂,莫名生出一阵割裂感,仿佛她在苍琅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阿爹阿娘,初宿松沐还有许许多多旁的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

还有……她叫她莫要信任何人,说有人在窃取她的命格。

怀生下意识又捂住额头,掌心淌了一手的冷汗。

辞婴按住她眉心,往她灵台注入一缕灵力,沉声问道:“南怀生,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我听见南祖师在和我说话。”怀生面上多了几许恍惚之色,迟疑道,“她叫我…… ‘上神’。”

辞婴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声:“她还与你说什么了?”

怀生静了静,道:“她说……‘他们’在窃取我的命格,让我不要信任何人。”

辞婴身体一僵,眼眸深处像是洇了一团墨,慢慢地,现出一缕杀意。

“师兄,南家以阵起家,祖地里处处皆是法阵,有幻阵也不足为怪。我方才所听见的,”怀生艰涩地把话问了出来,“是幻象吗?”

空气瞬间冷寂了下来,淡薄的光影里,辞婴面上的神情朦胧不清。

良久,他松开抵在怀生眉心的手指,沉沉看入怀生眸子,道:“不是幻象。南怀生,记住南听玉的这句话,谁都不可以相信。”——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明天周四啦,咱们周五见[亲亲]

第93章 赴苍琅 你的剑归家了,欢迎归来。……

早在怀生说她祖窍中有九株巨木虚影时, 辞婴便已猜到她当初恐怕不仅仅是生死木的护道者。

护道者的祖窍里只会有一道神木虚影,辞婴的祖窍是无根木虚影,他从不曾听说哪个护道者的祖窍会出现九道神木虚影。

九枝图腾是神木护道者才会有的法印, 她舍弃神族躯壳, 转世为人, 已不再是生死木的护道者,为何还会出现九枝图腾?

在九重天,便是天地赢冕也不能对护道者发出召唤。想要召唤九个护道者,还得通过方天碑。

她方才却是发出了一道召唤,无须方天碑,仅仅是九枝图腾复现,便能召唤护道者。

辞婴能感应到她的召唤,旁的护道者同样能。她瞒住所有神族的耳目劈魂散灵,便是为了转生为人族, 以新的身份回去。

这便是为何他要封印她的九枝图腾, 不能叫旁的神族察觉到她在这里。

自她陨落后, 与扶桑上神有关的传闻辞婴一个都不曾错过,连曾经流传在九天二十七域的所有话本都一字不漏地阅读过。

扶桑上神掌管南木令后,不到两万年便成长为九重天最炙手可热的战主。人族修士对她推崇备至,直到她在荒墟受了重创。

都说她的伤是荒墟里的凶兽所致, 但南淮天战部却从那一日开始与北瀛天战部势同水火。

那日过后, 南淮天战部离开了六个战将。除却来自仙域的五名仙将,还有一位北瀛天的神君。

那神君是北瀛天冰夷一族的后裔——风漓。风漓原是北瀛天战部的神将,是战神白谡的左膀右臂。扶桑上神首次去荒墟, 白谡为免她受伤,特地派风漓保护她。

在荒墟历练的这两千年,风漓始终不离扶桑左右。之后扶桑晋位上神执掌南淮天战部, 天帝赢冕见她年岁太小又无甚经验,便点了与她交好的风漓去南淮天战部协助扶桑上神。

起初的两万年,南淮天战部与北瀛天战部时常并肩作战,风漓在哪个战部大差不差,总归他的任务便是保护扶桑上神。

后来葵覃帝姬苏醒后,已经成长起来的扶桑上神早已能独挑大梁,再无须与北瀛天战部一同出战荒墟。

风漓却没有回归北瀛天战部,而是留在了南淮天战部。

扶桑上神自那次重伤归来后,再不曾回去荒墟。于是风漓少神受诏回了北瀛天战部,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以上仙云清为首的五名南淮天战将。

南淮天战部自此元气大伤。

扶桑上神受伤闭关,抱真宫的大门一关便是数千载。

她闭关后的五百年,辞婴从荒墟归来,得知东四重有一位战主在荒墟受了重伤也只是淡漠地回了青辞宫,为即将到来的天罚做准备。

青辞宫的紫乔神官之所以会提及扶桑上神,不过是汇报帝姬与白谡的婚约时顺口一提。

神族在荒墟受伤乃至陨落,皆是司空见惯之事。辞婴归来时,九重天早已没人关注扶桑上神因何受伤,好事者们更关心的是她重伤归来那日吐的一口血。

都说她是因着白谡与葵覃缔结婚盟方会悲伤吐血,她与白谡、葵覃之间的狗血虐恋一时甚嚣尘上。

紫乔神官素知辞婴不爱听神族的八卦,也不喜掺和进东四重的事情里,提过这么一嘴后便再不多言。

辞婴熬过天罚再见到怀生时,已是又过了数百年。彼时他们一见着对方,都不禁愣了下。

实在是他二人的神色都称不得好,一看便知是受过伤。

辞婴率先打破沉默,拧着眉问她:“怎么受伤了?”

怀生不甚在意地道:“历练时受的伤,无妨,我已经把伤势压制住了,会慢慢好的。”

端详他片刻又关切道:“辞婴道友,你娘胎里带的病又犯了?”

见辞婴点头,她面露迟疑,遗憾道:“那便改日再去烟火城罢,我这次伤得不轻,恐怕稳不住虚空盾。”

从前他们去烟火城,皆是辞婴撕开虚空,她来稳住虚空中的罡气,将辞婴护得滴水不漏。

辞婴没接她这话,只轻轻握住她手腕,幽寒的灵力化作一个庞大的灵力罩,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想去便去。都交给我,我来护你。”

这是他们第六次去烟火城,依旧是掉落在妖蟒洞穴。洞穴外蝉鸣如织,一捧炽烈的光穿过浓荫泼入洞口。

出了洞口,他们站在山腰眺望这个阔别了数千年的人间。

盛夏的风吹得他们衣裳猎猎,她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辞婴道友,你可曾被信任之人辜负过?”

辞婴扭头去看她,便见她手搭眉骨,眉眼被暗影遮挡,看不清眸色。

辞婴在那一刻想起了绛羽上神,他平静道:“有过。”

“你难过吗?”

“小的时候会难过。”

听见这话,正眺目远望山中景的姑娘当即就放下手,朝辞婴看来。

“小的时候?”她歪头笑笑,打趣道,“就辞婴道友你这张脸,小时候的你得有多好看啊,竟然有人舍得辜负你?”

“……”

冷不防被她用言语调笑,辞婴已是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看一看她便道:“谁辜负你了?”

话问出口时,他脑中先冒出的是她曾经提过的那个“师兄”。只是这念头一经冒出,他忽又反应过来,她似乎许久不曾提过她的师兄了。

前几回来烟火城,她嘴里时不时会冒出这位师兄。辞婴从她话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寡言少语、容颜清雅却又实力高强的白衣神君。

她说她师尊常年闭关,无暇教授她道法,只有这位师兄能拨冗陪她。

“我少时懵懂,曾经捅过不少篓子。得亏我师兄足够耐心,细心教授我八百年,才会有今日的我。”

大概是她提及她师兄时的语气太过叫他不喜,是以辞婴在听说有人辜负她时,他下意识便想到了这位。

明明她已经许久不曾提过他。

从她以天仙红豆的化名出现在大荒落的那日起,辞婴与这姑娘相识超过三万年。这三万年来,她似乎忙得紧,来大荒落寻他的间隙一次比一次长。三万年来,他们拢共来了烟火城五次,这是第六次。

他们第五回来烟火城时,这姑娘便不再提她的师兄。九重天喜着白衣的神君委实是太多,他猜不出谁是她挂在嘴边的师兄。

辞婴话出口后,那姑娘沉默片晌抬首看了眼蔚蓝天穹,长舒一口气,轻轻地道:“一个与我不再同路,但我曾以为可以信任一辈子的家伙。”

她说完回眸看他,笑道:“莫担心,等我伤好后,我迟早会讨回这笔债。”

她那时分明很笃定她能伤愈,可后来她再来寻辞婴,却是一次比一次虚弱。辞婴一问及她的伤势,她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偶尔还会静静看着辞婴不发一言。

那双清澈得藏不住情绪的眸子开始叫辞婴看不穿她的想法。

那时南听玉已经陨落在荒墟,石郭也已经被她诛杀在雷刑台。

如今得知南听玉留给她这样一句遗言,辞婴心想她当初在雷刑台分魂散灵,是不是就是为了对抗“命格被窃取”的命运?

她的命格,究竟是什么命格?为何要窃取她的命格?又是谁在窃取她的命格?白谡、葵覃还是旁的天神?

辞婴已能确定当初他在暝渊之水看见的瘦小身影便是怀生。

倘若他当初愿意接受他的“使命”,那么在暝渊之水唤醒她的人是不是就不是白谡而是他?绛羽上神是窃取她命格的神族之一吗?

一个个问题浮上心头,辞婴只觉眼前迷雾重重,唯有等她恢复记忆后,放有可能得到答案。只是在那之前,不能叫旁的天神找到她,不能叫人知道她便是扶桑上神。

石道幽冷清寂,风擦着阴冷的石壁而过,呜呜作响。

沉默良久,怀生眸眼里的恍惚渐散。她望向悬在壁上的画轴,这一刹那,她疾如电地想到了许多事,皆是她作为南怀生的点点滴滴。

这些造就她过往的回忆都不是假的。

她如今只是南怀生,是许清如和南新酒的女儿。师兄说谁都不能信,但这天地间总有一些人,能让她安安心心地把她的背托付出去。

比如阿爹阿娘,比如初宿松沐,比如师兄。

眼下她既然托生为南怀生,那便先把南怀生该做的事做了。

怀生忍着灵台上的痛楚,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剑,起身朝南听玉的画轴行去。

“无双剑之所以在桃木林追着我不放,想来不是因为我是涯剑山的弟子,而是这把断剑与我有渊源。看见这把断剑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将这剑送回南家。”

怀生站在南听玉的画轴下,仰头轻轻道:“也不知是不是叫你久等了,若真叫你久等,料想你也不会怪我。南祖师,听玉…上仙,你的剑归家了,欢迎归来。”

一个法印从画轴里飞出,摄过怀生手里的断剑。金光散去之时,画轴里的南听玉原先空无一物的右手,已然多了一把刻有“南”字的断剑。

怀生朝着画轴郑重三拜,旋即转身看向辞婴。

“该出去了师兄。不管我从前是什么人,此时我只是木河郡南家的南怀生。我阿爹被驱逐出南家含冤而亡的冤屈,我木河郡南家一脉这万年来被狙杀到只余我一人的仇恨,我今日便要算个清楚。”-

“辛觅真君,这么多年来,我送了多少南家子弟到涯剑山,又为你们涯剑山守住多少次乾坤镜?我南临河执管南家五百年,对涯剑山从来只有忠诚没有背叛,这便是你涯剑山的态度?”

南临河衣袍染血,面容萎靡,连声音都嘶哑犹如一个破风箱。

面对南临河声声带血的指控,辛觅面无波澜,涯剑山律令堂的首座令高悬在半空,她瞥着南临河,惜字如金道:“不错,这便是涯剑山的态度。”

她态度冷漠,神色冷峻,看南临河的目光难掩鄙夷,半分情面都不给。南临河久居家主之位,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喉头一痒,又是一口鲜血浠沥沥喷出。

“老祖宗!”

南之行箭步上前,欲要扶住南临河,却被南临河一把拂开。

“莫再唤我‘老祖宗’!”他看着南之行冷厉道,“你从前一心只护你兄长,如今又只护南怀生,为了她不惜欺瞒我骗走家主令。今日我只当没有你这个玄孙!”

南之行神色大变,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少顷,他转身朝辛觅拱手一拜,道:“辛觅真君,老祖宗不可能会与萧家联手构陷兄长,这其中必是有甚误会。”

南之行实在不明白,老祖宗向来看重兄长,对兄长比对他还要好。为何今日全都变了样?

他不明白为何老祖宗死活不让兄长回南家,为何侄女怀生会如此痛恨老祖宗,为何涯剑山会对南家态度大变。

正要再说,碑堂石门忽然一响,一道声音从碑堂内传出——

“临河真君既如此说,那便将小叔叔也逐出南家如何?”

怀生信步踏出碑堂,看着南临河道:“我爹没犯半点错你都能将他从南家除名,小叔叔骗走家主令,让我这样的‘外人’入祖地,大小也是个罪名。那今日便将他从南家除名!”

南临河见她点开家主令,露出罗列了南家子孙的族谱,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南之行从南家除名,登时变了脸色,怒道:“你敢!”

“家主令在我手中,我如何不敢?”怀生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睛,“你从前便是用这副嘴脸哄骗阿爹阿娘的?涯剑山已经发了剑书,言明我爹从不曾弑杀同门,你因何不昭告南家上下?因何非要阻拦我送阿爹回祖地重入南家家谱?说到底,不就是怕我夺走了小叔叔闯不周山的名额?!

“南天濯祖师的血脉死得只余下我一人,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当年你冷眼旁观萧家偷袭阿娘,为的是抢走阿爹去不周山的名额,好留给小叔叔。今日你不允我爹回归南家。也是怕我回南家后会拿走这个名额。凭你对我爹娘的所作所为,你说我敢不敢叫你多年的筹谋落得一场空?”

南临河怒气滔天,抬指指向怀生,道:“我将你爹送入涯剑山,便是希望他将南家的名额留给他弟弟!可他做了什么?他为了你娘竟回来南家抢之行的东西,你爹明知南家这个名额一旦给了他,之行便再不可能离开苍琅,我如何能忍?”

说到最后一句,他面容狰狞,目眦欲裂,再不复从前的仙风道骨。

南之行不可置信地看向南临河,良久,他涩声道:“老祖宗,当初是我主动让兄长拿走南家的名额,与嫂子一同离开苍琅。我从来……就没想要离开南家离开苍琅。”——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久等了,本来想一气儿写完去萧家的情节再发,但想想断在这里也可以,还是先发了吧~这章晚更,本章评论区给你们发红包致歉~第一卷在收尾了!

第94章 赴苍琅 她曾竭尽全力地想要回来救苍琅……

南新酒与许清如皆是承影峰的弟子, 不周山开山门之时,每座剑峰都只得一个名额。南新酒与许清如直到不周山山门即将开启时,方决定要去不周山。

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便是南之行把南家的名额让了出来, 成全他夫妻二人同往不周山。

“南家子弟只有你跟我是丹境修士, 我如今修为未及丹境大圆满,干脆便由你去。我虽尚未进阶元婴,但我已能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正在消亡,倘若苍琅终究会走向灭亡,那南家的传承不能断在苍琅。”

“你已进阶丹境大成,离大圆满不过一线之隔。老祖宗想必会以灌顶之术,助你破境。”

“非要我明说吗?我不愿离开苍琅离开老祖宗,你与萧家握手言和,我可没有!我要留在南家看顾南家的子弟!我南之行样样不如你, 但对待南家的一颗心, 你南新酒远不如我!”

与兄长的这一番对话, 至今仍历历在目。南之行从前埋怨南临河偏心南新酒,不过是口头上的气话,一个他发泄心中怨愤的方式。

“老祖宗,你从前总说我辈修士讲究随心而行。我当日与兄长所说句句出自我肺腑, 便是今日, 我也没想要离开木河郡。我本就决定再过数十年便引动元婴劫,接你衣钵守卫南家。兄长一再确定我心中所愿后,方决定与嫂子一同去不周山。”

南之行眼眶赤热, 心痛如刀割。他在这世间唯有两个至亲,他们是他自幼便崇拜仰望的楷模。何曾想过兄长遭难居然有老祖宗的手笔,而导火索竟是他!

“若你是为了送我离开苍琅方会纵容萧家杀兄长不允兄长归来, 那便是我南之行的罪过了!兄长金丹被毁,今日我陪他!”

南之行目色一沉,掌心凝聚灵力拍向丹田。

南临河仅存的一点从容彻底没了,当即便要瞬移到南之行身侧,奈何他重伤在身,灵力不继,竟是无法施展瞬移术。

他惊怒道:“之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诀落到南之行身上,化作十数灵环,冻住他周身的灵力。

辞婴冷淡道:“你这粒金丹南叔不需要。”

初宿难得附和辞婴,也道:“小真人,怀生愿意喊你一声‘小叔叔’,说明小姨和小姨父不会怪你,我们出云居的人分得清好歹。”

怀生越过南之行,看着南临河道:“萧家狙杀木河南家子弟整整万年,到我爹这一辈,唯独我爹被追杀,这可是你与萧铭音的交易?十七年前,我在出云居被人掳走,你早就知道那一夜等着我与阿爹的是什么,对吗?”

南临河两道沾血长眉垂落,大怒大惊过后,他的面色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的视线从悲痛欲绝的南之行慢慢看向怀生、初宿、松沐和辞婴。

谁能想到,昔日在出云居的四个奶娃娃,有朝一日会将他逼到今日的田地。

涯剑山从来不过问世家间的内争外斗,萧、南二家争斗至今,也不曾见涯剑山如此明目张胆庇护过谁。他们却是叫涯剑山破了规矩!

南家子弟们早在家主令易主和辛觅现出首座令后便收了法器,静观其变。

两名投靠南临河而来的长老却是悄悄发出一道传音,想也知道他们这道传音会发往何处,但他们这点小动作,却是无人在意。

南临河垂下双手,平静道:“我知道又如何?不仅我知道,南家的上任家主,上上任家主都知道!要怪就怪你的先祖南听玉飞升时仍不忘要偷袭萧家人,与萧家结下不死不休之仇!要怪就怪我南家势弱,打不赢萧家!”

南临河回首看向南家子弟,道:“萧家恨的是南听玉这一脉的南家子弟,死一活百,还是全死,你们选哪一个?我护的是你们这些无辜被牵连的南家子弟,我护的是南家,我做错了什么?”

看着南临河这义正言辞的作态,怀生突然就想起画像中恣意张扬又坦荡不羁的女子。

南听玉的夙愿,便是为了找到苍琅。她至死都放不下苍琅,而她的血脉后代却在遭受苍琅修士的屠戮!

怀生冷笑:“所谓的不死不休之仇,皆是萧家人所言。他们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了?哪日萧家让你南临河去当他们萧家的狗,你去不去?不,从你放弃抵抗,默许萧家屠杀南家子弟开始,你已经成了萧家的狗!这便是你说的为了南家?”

她看向静默在一旁的南家子弟,“今日萧家屠的是南听玉一脉,明日便可换另一脉来屠。哪日萧家要杀的人变成你或是你的至亲,你们是不是也要任人宰割?萧家追杀南祖师一脉时,你们选择冷眼旁观,当你们成为萧家刀下人时,你们指望谁与你们共进退?

“倘有一日,被追杀的是苍琅所有修士是一整个人族,你们是不是也要献祭一部分人,只求自己苟活?!”

南家的这些子弟大多是筑基境的年轻子弟,听说过怀生在涯剑山的事迹,心中多少有几分慕强之心。眼下听怀生这般说,刹那间便被点起了少年人的意气来。

一个头戴金冠的少年昂起头道:“自是不会冷眼旁观!我南星望再没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家人屠戮我们南家人!管他是哪一支,只要是我南家人,那便由不得旁人肆意屠杀!”

初宿与松沐不约而同看向说话的少年。

南星望被看得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二人看什么看!许初宿,你少瞧不起人!当初萧铭音来南家时,我年岁太小出不去,若不然我定会带上我的剑出去助大真人!”

南星望比怀生三人年长两岁,幼时与初宿、松沐同在南家学堂开蒙就学,每日都被初宿压着打。纵然心知刚筑基的自己与初宿他们已是天壤之别,可见到他们,幼时那争强好胜的心到底是被激了出来。

初宿黑白分明的眸子冷意稍退,淡道:“不错,你小时候的胆气还在。”

松沐也温和一笑:“星望师弟说得很对。”

南星望被他们一夸,登时脸更红了:“你们两个外姓人都能为大真人出头,南家人若是当缩头乌龟,岂不是对不起我的姓了?”

大概是不愿被人扣上“缩头乌龟”的罪名,又有不少南家的年轻子弟陆陆续续开腔道:“萧家若是认定南祖师与他们有不死不休之仇,那便飞升去上界找她去啊,欺负她的血脉后辈算怎么一回事?柿子挑软的来捏吗?我们干嘛要由着他们这样捏?”

“呸,南听玉祖师是咱们木河南家天资最好的家主,也是涯剑山无双剑剑主和史上最厉害的暗剑!咱们南家的飞升祖师就数她最厉害,一整个涯剑山和南家做她的后盾,她要真瞧不惯萧家哪号人,还需要偷偷摸摸暗箭伤人吗?还是在飞升这样的大喜之日,多晦气啊!”

“正是!萧家人向来霸道,为了师出有名打压南家,便往南祖师身上乱扣罪名呗。就南祖师当年的风光,他们萧家人恐怕恨了数万年了!”

“还真有可能是阴谋!莫忘了南祖师一脉从来都咱们南家最厉害的子弟,从前是大真人,如今是——”

那少年说到此处,子弟们心照不宣地看向怀生,要说这一辈最厉害的自然是南怀生了,谁不知涯剑山七座传承剑阵因她而起啊!被逐出南家十数年,归来已是丹境真人,连老祖宗都打不过!

那少年一顿过后,便继续道:“萧家追杀咱们南家最厉害的子弟,咱们南家可不就弱下去了嘛,他萧家自然可以一家独大了,凭什么叫萧家这样削弱我们南家的力量!”

意气张扬的少年人越说越群情愤慨,到得最后已是埋怨起南家的忍气吞声。

南临河面沉如水,阴鸷的目光没有看向那群少年,而是看向他们身后的长辈。这群洗去了少年血性早已懂得明哲保身的南家子弟,才是最能理解,也最有可能响应他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无一人出声。

直到年轻子弟们骂完萧家后,方有一位两鬓染霜的南家子弟上前一步,朝怀生拱手道:“我先祖原是西陵南家的子弟,桃木林异变后,是木河郡南家允我先祖迁居在此落地生根。从那日起,我们这一支便是木河郡南家的子弟。十七年前,家主令我们不得出门迎战萧铭音,我们遵令。今日若您下令要杀去云山郡,我们同样遵令!”

怀生认出这人正是南星回的祖父,算是南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他这话显然已将怀生尊为家主。而在他身后的南家长辈,无一人反对,竟是默认了他的话。

兴许是真的对木河郡南家心存一分感激,又兴许是作为南家子弟尚未消亡的那份血性,抑或是慑于涯剑山的压力,南家所有子弟在这一刻俱做出了抉择。

南临河心中冷笑,却是再不多言,只是冷漠地看着。

怀生抛出一枚魂梦石,灵力一打,那枚石子登时化作一面水镜,慢慢还原当日怀生遇见无双剑与南听玉断剑的场景。

“消失万年的无双剑始终守护的这把断剑,正是南听玉祖师的命剑。南祖师飞升上界三万余年,她的命剑却在万年前出现在桃木林,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怀生将南家子弟的脸一张张看过去,一字一句道:“意味着她曾竭尽全力地想要回来救苍琅!”-

涯剑山,棠溪峰。

何不归刚给自个斟了一杯茶,一枚剑书破空而来,“咻”一声炸成一面镜子,气浪震得桌案上的茶水晃荡不已。

何不归稳住手中茶盏,笑眯眯道:“大手笔啊元宗主,竟是连烽火剑书都用上了。”

烽火剑书以神识相连,剑书送至时,可隔空对话。

镜中现出元秋临的身影,“我收到萧铭音的剑书,道你涯剑山正在插手干涉南家与萧家之事,欲要鼓动世家起冲突。”

何不归叹息:“这话说得过分了,我涯剑山怎会鼓动世家起冲突?”

元秋临似笑非笑:“萧家是元剑宗的归属世家,南家要真打去云山郡,那我元剑宗不会袖手旁观。还望何掌门给我一个准话,你们涯剑山究竟是何态度,辛觅真君总不能去当个摆设罢?”

何不归吹了吹茶盏上的水雾,不紧不慢道:“涯剑山的态度正如你所见,南家若要同萧家算账,那涯剑山便是她的后盾。”

元秋临不解道:“宗门与世家乃是合作关系,宗门等闲不得干涉世家内外务。涯剑山卷入萧、南二家的争斗,乃是在违背苍琅墨守成规的约定。”

说到这,她眸中精光倏尔一亮,道:“可是为了那个来历神秘的黎辞婴?”

“非也非也。”何不归慢吞吞道,“不是为了黎前辈,而是为了南怀生。萧家过往万年对南祖师一脉的所作所为也是我透露给她,所有她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一字不瞒。”

元秋临一愣:“南怀生?”

何不归微微一笑:“倘若元剑宗为了萧家而剑指南怀生,你们祖师爷怕是会从地底爬出来,找你们这些不肖徒孙算账。”

他呷了一口茶水,又道:“放心,那位不会在萧家滥杀无辜。萧铭音伤她爹娘,她作为女儿寻萧铭音讨这笔债乃是天经地义。南师侄与许师侄又是我涯剑山弟子,作为律令堂首座,辛觅去萧家清算这桩案子,也合情合理。你元剑宗总不能行包庇之事罢。”

这是明晃晃要将这事插手到底了。

元秋临何等聪明之人,听出何不归对南怀生话里话外的袒护与尊敬,当即便道:“多谢何掌门指点。关于云杪师姐,还望你们节哀。”

说罢她切断神识,负手看向元剑宗的外务长老,淡道:“萧铭音的剑书不必回。昨日因,今日果,他们萧家的因果他们自己去背。”

元剑宗的沉默很快便叫萧家几位长老乱了阵脚。

“族长,元宗主是什么意思?萧家贡献一条灵脉给他们元剑宗,还每月上赠百件法器,他们怎能冷眼旁观萧家的困境?田长老说了,涯剑山不仅放任南家来寻仇,甚至还派了律令堂首座给他们撑腰!”

底下长老的惊慌并未叫萧铭音的面色有半分波动,她侧首去看法阵中的一抬棺椁,半晌道:“去把萧若水喊过来。”

萧凌云消失后,萧铭音没再限制萧若水的自由,由着她留在云山郡。这几月萧若水忙着重建萧家祖地,鲜少来萧铭音的洞府,但萧家的一切风吹草动她都知道。

不是没发觉萧家上下沉重又紧张的氛围,但萧若水不在乎,对她来说,把阿爹好好葬入祖地落土为安才是最重要的。

萧铭音看着神色冷静朝她一步步行来的少女,挥手屏退左右,道:“过来,到你爹身边来。”

这十多年来,萧池南的棺椁始终停在萧铭音的洞府,除了萧若水偶尔能进来拜祭,旁的人一概不许碰。

棺盖被推开半扇,露出萧池南温和沉静的面容。

萧铭音垂眸看着棺椁里的尸身,淡淡道:“你从前说过的话如今都应验了,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也不会回头。你选一个没有萧家血脉的人来做你的女儿,是不是在为今日做准备?我会如你所愿。”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冷硬,萧若水还未琢磨透萧铭音的话,便觉身体一紧,只见萧铭音右手盖在她头顶,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云山郡萧氏一族的族长。”

话毕,一股滂湃的灵力从萧铭音掌心涌出,汹涌灌入萧若水灵台——

作者有话说:来啦~第一卷虽然是在收尾,但还是有几万字情节要慢慢写完的[狗头]还有没那么快就回九重天啦,但下一卷很多重要人物都会登场~ 另外宝子们要学会止损嗷,我希望我的书带给你们的是好的情绪价值,假如觉得不好看了或者看得不开心了,一定要弃文[亲亲][亲亲][亲亲]

第95章 赴苍琅 好似她从前也曾这样,领着一群……

“啊——”

萧若水发出一声痛呼, 清秀红润的面庞顷刻间褪去所有血色。

“忍着!”萧铭音冷声道,“想要得到别人的修为,便要承受比这修为更大的痛楚!”

灌顶之术从来惊险, 不管是施术者还是受术者, 皆要遭受巨大的痛楚。萧若水在叫出那一声后便咬紧了牙关, 惨白的唇死死闭着,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萧铭音一头青丝渐渐染霜,不到三个时辰的光景,她貌若双十的面容忽然多了数十年风霜,形似五旬妇人。

只听“啵”的一声,一个气漩盘旋在萧若水头顶,天地间的灵气潮水般灌入她双窍,她的气息节节攀升,从筑基境大圆满一举跃至丹境大成, 萧铭音的修为却是掉落至堪堪迈入元婴境。

“灌顶之术得来的修为犹如空中楼阁, 你须得闭关数年巩固根基, 方可将我给你的修为化作己用。” 萧铭音给萧若水喂入一颗丹药,话题陡然一转,道,“可知你爹因何执意要收你做养女?”

萧若水咽下丹药, 道:“阿爹怕萧凌云看中我的躯壳夺舍于我。”

萧铭音道:“这是其一, 其二是他厌恶萧家的血脉,想要一个没有萧家血脉的人给萧家新的开始。你年幼时他便是拿你当未来族长培养,只是后来大概是觉得萧家没救了, 不愿你被萧家束缚,便想送你离开苍琅。”

萧若水握紧手中的族长令,道:“我不离开苍琅, 我要替阿爹守住萧家。”

萧铭音看了看她,道:“今日过后,萧家必会受重创。丛林中的狮子一旦倒下,那便是豺狼与鬣狗的盛宴。想要在夹缝里存活下来,须得利用好萧家与元剑宗的关系,必要时,再让出一条灵石脉给元剑宗。至于萧家,你有族长令,可用神魂烙印控制族中长老,他们反不得你,便只能辅助你。”

“我不会给任何人施下神魂烙印。”萧若水坚定道,“以后萧家不会再用这样的手段来控制任何人。”

萧铭音沉默,从前萧池南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母子间在许多事上理念不一,二人各自一条道走到黑,最终谁都没能落得好下场。

“随你。哪日你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便离开萧家。我让你拜入真君门下,就是为了给你留一条退路。” 萧铭音抛给萧若水一个剑符,意兴阑珊道,“这是南新酒送与你爹的剑符,你留下罢,兴许会有用。”

言罢,她起身离开洞府,萧若水忍不住唤了声:“祖母!”

她与萧铭音虽有祖孙之名,却无祖孙之情,这是萧若水头一回生出孺慕之情,认同萧铭音是她的祖母。

萧铭音停步,回头认真看一眼萧若水。

“你很像他,虽非他亲生,却胜似亲生。你爹喜静,你出关后给他在祖地挑一个僻静的地方葬了罢。跟他说,尉迟聘和萧凌云都没落得好下场,我这个当娘的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话落,萧铭音不再多言,迈步离开了洞府。

守在外头的萧家长老们看见她的模样,俱是一怔。

萧铭音面无波澜地吩咐道:“把萧家子弟都喊去校场,我们就在那里等南家人。”-

一点清凉落在面上,怀生抬眸望向天穹,只见星星点点的雪花从天而落,这一年的初雪悄无声息地来了。

十七年前,阿爹独面萧铭音怒火时,也是一个落雪日。

“你们任由萧铭音在南家大门重伤我爹的那一日,南家人的脊骨便被人抽走了。家主令既传至我手,今日我便会去云山郡把南家人的脊骨夺回来!”

怀生看着南临河,道:“当了南家这么多年的老祖宗,占据南家最好的洞府,享受南家最好的供奉,却宁肯折骨出卖族人,也不敢为南家讨一个公道,你这一身修为合该归还南家!归还修为后,你木河南家的子弟,回你的东陵去!”

南临河寿元所剩无几,修为散掉后撑不了多久便会毙命,他冷怒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惧意。

天地间静得只有风雪声。

除了奋力挣扎、神色凌乱的南之行,南家子弟皆是缄默不语,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再无敬意。

南临河重重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惧意散去,唯有一片麻木。

他轻身掠至南之行身前,道:“你既想守护南家,今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南之行周身灵力被禁,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南临河伸手将修为尽数灌入他祖窍。

旁人只看见南临河满头白发化灰,怀生却能清楚看见他祖窍和心窍的光团正在慢慢碎裂,慢慢变得黯淡。

南之行雪白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从他眼眶一滴一滴落下,遍布红丝的眸子映着南临河逐渐青灰的脸。

南临河给自己留了一口气,他枯枝般的右手仍覆在南之行头上,慢声叮嘱道:“我把修为封在你祖窍,半年内你必须化丹成婴,否则这些修为会将你祖窍炸成一团灰烬。”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他活得这般久,原以为再记不起少时的事。可此时此刻,他竟是想起了南新酒的曾祖南九襄。

曾经他与南九襄便如同今日的南之行与南新酒。倘若南九襄没有陨落,南家的家主本该是他。

只可惜他比南新酒还要短命,刚进阶丹境便陨落了,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南临河说的:“南家便交给你了。”

南临河拍了拍南之行头顶,平静道:“想要永葆初心守护南家远比你以为的要难,我失败了,兴许你能成功。不必为我伤怀,今日这结局,我认。”

一旁的辛觅侧首看他,此时南临河脸上的神情她见过许多次,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修士在陨落时常常会露出这样的神态。

谈不上是后悔,更像是遗憾。但辛觅从不想知道他们在遗憾什么。对于这些失却初心造下罪孽的人,他们的遗憾比馊掉的酒还要恶心。

南临河垂手后退,在槐树底缓慢坐下,气息在阖眼的瞬间断绝。

南之行喉头发出几声急促痛苦的呜声,身心俱痛,他撑不过几息便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怀生目光在南之行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看向辛觅,道:“辛觅师叔,这里便交给你了,你替我看着小叔叔。”

辛觅摄回首座令,皱眉道:“你确定?涯剑山今日会与你共进退,以震慑元剑宗。”

“嗯,我确定。”怀生道,“你出现在南家已震慑住元剑宗了,接下来便交给我吧。南家子弟若是因为涯剑山才敢去云山郡,那不去也罢。”

她这一番话说得光明正大,在场的南家子弟都听了个真切,一时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意气昂扬恨不能即刻同往,也有人斟酌利弊面露深思之色。

辛觅看着怀生,心说这姑娘的眼神竟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点了下头,温和道:“好,涯剑山不插手你与萧家的事。”

早在怀生决定来木河郡的时候便已决定要去云山萧家。

夺走家主令只是因为南临河不配,她没想要用家主令勒令南家子弟违心与她同去。

“云山郡一行,若你们愿意同去便跟来。若不愿,那便留在南家。”她说完看向辞婴、初宿和松沐,“我们去萧家。”

四人刚要离开碑堂,便见一群少年背着剑匆匆赶来,领头那人正是承影峰的南星回。跟在他身后的同样是南家拜入涯剑山的子弟,只是今日他们都没穿涯剑山的弟子服,而是穿着南家的子弟服。

南星望一看见南星回便开心道:“兄长!”

南星回微笑着看了看弟弟,之后便看向怀生几人,道:“总算是赶回来了,几位师叔飞得也太快了,叫我们险些错过。”

看见怀生悬在腰间的家主令,又改口说:“还望家主允我们同行,我们几人在涯剑山都遭过萧家子弟暗算,如今总算有机会跟他们讨教一番了。”

拜入涯剑山的南家子弟本不必牵入族中恩怨,怀生逐一扫过他们,颔首道:“那便走罢。”

出了南家大门,初宿祭出玉辂,巨大的马车刚从空中降落,便有不少南家子弟陆陆续续跑出来。

“嗳,等等我们!我们也去!”

“我去岁在合欢宗被两个萧家子弟按着打,早就想找他们算账了!”

“我娘留给我的法器被一个萧家子弟强行抢走了,我要去讨回来!”

“我爹的经脉是萧家的器堂家长老挑断的,我要给我爹报仇!”

来时只有四个人的玉辂,离开时竟是挤满了人,年轻一辈的南家子弟全都来了,整个马车车厢充斥着他们兴奋的声音。

玉辂的结界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这阵阵魔音。

怀生竟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好似她从前也曾这样,领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家伙去打架。

就在玉辂朝云山郡飞去时,一把把从元剑宗飞来的长刀正降落在云山郡校场。萧铭音看着风尘仆仆的萧家子弟,两道花白长眉忍不住拧了起来。

“元剑宗让你们回来的?”

一名丹境修士从长刀跳下,拱手道:“宗门长老只例行知会了一句,是我们自己决定要回萧家。”

萧铭音默然片刻,道:“都到我身后去。”

“是!”

玉辂抵达萧家校场时,萧铭音身后整整齐齐站满了萧家子弟,从丹境长老到年轻的开窍境子弟,全都在这。

萧家子弟比南家子弟多了一倍不止,南家年长些的子弟目色微沉,那些同萧家子弟交过手的更是露出了冷凝之色,似乎都想起了些不大美妙的回忆。

怀生立在玉辂朝下扫了一眼,忽然给辞婴传音道:“师兄,我同无根木虚影借的灵力,可是你的?”

辞婴一怔:“如何猜到是我的?”

“你将灵力注入我体内时,无根木虚影总会显得雀跃。”

无论是淬体还是给她缓和头疾,辞婴的灵力一入她身体,无根木虚影便会有细微的变化。若只有一两回,尚可算是巧合。每一回皆是如此,那便不是巧合了。

还有辞婴分她的那一缕灵火,也只栖息在无根木虚影。种种迹象,都说明无根木虚影与他有关。她从无根木虚影借来的灵力,还能是谁的?

怀生唇角微微扬起,道:“你知道是我在向你借灵力?”

“嗯。”

“等会你莫要动手,我不希望你被雷劈。”

“……”辞婴瞥她,“杀几个萧家人还不至于叫我被雷劈。”

“我来动手,师兄你只需帮我拦人。”怀生看向辞婴,认真道,“萧家欠南家这万年来的账由我来算清,若不然,我愧对‘南’这个姓氏。”

她神色静笃,不由得辞婴说不。辞婴在她的目光败下阵来,道了声“好”。

怀生转身迈入车厢,对南家子弟道:“此次前来云山郡,是为了肃清南家与萧家多年的仇怨。你们尽可去寻仇,萧家的开窍境和筑基境,你们若打得过便自己上,打不过便交给南家打得过的人,丹境和元婴境则交给我们。”

南家这些子弟全是开窍境和筑基境修士,怀生带他们来此,不是为了给萧家泄愤,而是重塑南家的根基。

从前几位家主执掌南家时,多是要族人忍气吞声,不争一时短长,南家子弟在长年累月的隐忍中已磨掉了不少傲骨。

南听玉定然不会想看见这样一个南家。她说过的,她的姓氏在这里可是最牛逼哄哄的姓氏。

南家子弟从玉辂下来时,萧铭音有些意外,竟是没看见涯剑山的人。

她凝目看向怀生:“你是要替你爹娘报仇的?”

怀生注视着萧铭音的眉心,她祖窍的光团横亘着几条血丝,这是神魂受损的表现。

不待她回话,萧铭音望向她身后的南家子弟,又道:“你若不倚仗涯剑山,凭你身后这些南家子弟,斗不过我们萧家。”

怀生收回目光,道:“南家不是来与萧家相斗,而是来了结多年的宿怨。萧家追杀南听玉祖师一脉足足万年的仇,二十年前你在许家偷袭我娘的仇,十七年前设伏嫁祸我爹并重伤我爹的仇,还有萧家子弟欺辱南家子弟的仇,今日我南家会与萧家一一算清。

一名心腹长老不忿道:“一切皆根源于你先祖偷袭我萧家祖师萧凌云!”

“你们说我先祖南听玉偷袭萧家先祖萧凌云,可有凭据?南听玉祖师乃当初的苍琅第一剑,真要杀萧凌云,飞升后即刻杀他便可,何必在飞升之时偷袭他?仅凭一个被兽魂吞噬数万年状若疯癫的残魂,便要给南家先祖扣一个偷袭罪名,我南家不服!”

三万余年的事想要说清谈何容易,便是萧铭音也没有任何凭证。萧家这万年来掌控在萧凌云手中,作为他的后辈子孙,只能听命行事。

萧铭音道:“你待如何?”

“毁你萧家祖脉,以祭奠所有惨死在你们手中的南家先辈!”

怀生看向初宿和松沐,三人默契十足,身影瞬息出现在萧家祖地上空。

他们手握阵石,每一颗阵石都刻着繁复的阵诀,六枚阵石在空中勾连成阵,一个庞大的苍蓝法印疾速坠落。

感应到法印的灭杀之力,萧家祖地“腾”的蹿出九根石柱,现出一个金色结界。

祖地是萧家先祖的埋骨之地,也是所有子孙后代的根基。这里有萧家的灵脉,也有先祖以命魂相祭决定一族运道的祖脉。萧家在云山郡扎根七万年,一代代先辈薪火传承,方繁衍出今日庇护祖孙后代的祖脉。

这样的宗族重地自然是有牢固的守护大阵,萧家子弟听见怀生的话,只觉她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屑出刀,只等着怀生几人被结界所伤。

然而苍蓝法印撞上结界后却没有消散,蛛丝般的电弧从法印里射出,顷刻便布满一整个防御结界。

怀生灵识沉入无根木虚影,辞婴眸光微动,磅礴灵力从他祖窍灌入无根木虚影,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即朝结界挥剑——

“破!”

只听“轰隆”几道雷声从天穹传来,六道天雷同时击向金色结界!

一名南家子弟目光一亮,兴奋道:“南听玉祖师所创的天雷阵!这法阵已经失传许多年了!”

另一名子弟凝神细看,道:“不,这比阵法真诀上的天雷阵还要厉害!”

是六印天雷阵,南淮天战部在荒墟最常用的阵法之一。

要引天雷入阵绝非易事,九重天里,没几个神族能召唤天雷起阵,扶桑上神是罕见的能将天雷当作阵石来用的天神。

辞婴定定看着空中的少女。

她这是……觉醒了关于术法的记忆了?

六道神雷落下,伴着沉重的闷响,萧家祖地的结界瞬间便破了!

萧家子弟见状,不由得大骇,忙御刀疾飞:“守护祖地!”

话音未落,一阵庞大的吸力猛然间袭来,数百把长刀悉数被禁锢在半空。

辞婴瞬移至他们身前,五指一张一合,空中长刀当即便发出“嗡嗡”的哀鸣,战栗着飞回地面,俯首称臣一般。

萧家子弟无不惊骇,这人竟能越过主人控制他们的本命刀。

萧铭音神色一变,紧盯着辞婴的身影,如临大敌般,道:“都留在原地!”

辞婴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家子弟,神色淡漠,气息强大,犹如神祗降临。莫说萧家子弟了,连南家的子弟们都看呆了眼。

但他们很快便被一道金光吸住了目光,只见空中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条金龙。那金龙龙首端严,龙身颀长,身上鳞片层叠,熠熠生辉。

随着怀生朝萧家祖地一指,又是一大波灵力从辞婴祖窍被抽走,剑意所化的金龙蓦地睁开眼眸,张开龙口,长啸着冲入地底。

只听“砰”“轰”数声,金龙咬起一条银白长浪破土而出腾天而去。乌沉天穹里,浓云翻涌成一只龙首,朝下一吸,银白长浪浩浩荡荡没入龙口。

萧家子弟个个看得心惊,天上云龙将长浪吸得一滴不剩后,方慢慢散去。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断石碎瓦铺了一地的萧家祖地竟再感觉不到半分灵气。

怀生忍着灵台的剧痛,召回灵木剑,看向萧铭音道:“接下来是我爹娘的仇!”

锻体诀运转到极致,七颗内星爆出白芒,怀生右手紧握成拳,瞬移至萧铭音身向,一拳砸向萧铭音祭出的刀光。

一拳过后又是一拳,拳影中剑意纵横,将刀光砸得支离破碎,萧铭音的本命刀逐渐崩裂。

萧家以炼器传家,族长的本命刀丝毫不逊色于涯剑山的镇山剑,然此时此刻,那把名震苍琅的落日刀竟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鲜血从萧铭音口中涌出,她沉着支起灵罩,双手凝聚灵力,屈指成爪锁住怀生的拳头。孰料指尖还未碰到怀生,便觉凛冽剑意伴着绵密的拳风刺入她体内。

刹那间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经脉被剑意包围绞割,开始寸寸崩断。

当年许清如便是脉断丹碎,一夜间从丹境真人坠落成凡人。此时此刻,萧铭音尝到了同一种痛楚。

怀生不给她喘气的工夫,飞掠回半空,灵木剑朝前重重一劈,空中骤然出现七颗璀璨的星辰。

“我替我爹还你当年一刀!”

“族长!”

“别过来!”

萧铭音咬牙喝止想来护她的长老和子弟,用体内残余的灵力祭出数件防护法器。只可惜她灵力不支,几件法器刚一现出便掉落在地,“嗙”的一声钝响。

空中七颗星辰绽出刺目光芒,汇成一道星辰般浩瀚的剑意,天星剑诀大成后施展的天星剑意劈天逐月,一剑便足以击杀萧铭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三道剑意从一侧袭来,将空中三颗星辰逐一击落。

这三道剑意皆是丹境大圆满的天星剑意。

萧若水极掠而来,手中握着两瓣裂开的剑符。她满目惊骇地看着余下四颗星辰化作一道剑意,从萧铭音心窍疾速穿过!

“祖母!”

萧铭音被巨大的剑势带入半空,又重重坠落在地。她咳出一块碎掉的内脏,嘶哑着声音道:“别过来,你是萧家下一任族长,去站在子弟们的身前!”

萧若水驻足。灌顶之后,她便守在萧池南棺椁旁,入定化炼体内的灵力。及至祖地被毁,方从入静中醒来。眼前场景,终于叫她反应过来,为何祖母会说萧家会在今日过后受重创!

萧铭音缓缓坐起,抬眸望着纷纷茫茫的大雪。

她伤南新酒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漫天,因击出的刀意被池南的刀意所拦,叫南新酒侥幸留下半条命。

她今日却是没法侥幸,纵有南新酒的三道天星剑意相拦,南怀生的那道剑意依旧将她灵台轰碎了。

精血从七窍涌出,隔着朦胧血意,她张目看向立在风雪中的少女。

难怪萧家要一代代狙杀南听玉的血脉后代,萧家的刀法根本战不过修炼至大成之境的天星剑诀。

萧铭音明白今日便是没有涯剑山在,南家这几个小娃足以摧毁萧家的根基。

萧凌云消失后,除了张雨,拜入萧家的外姓修士悉数外逃。留下来的十数名本家长老虽是萧家的砥柱,但他们便是联手也敌不过这几个小娃。

萧家的族脉已经被毁,七万余年的家族积累一日尽失,不能叫萧家的传承彻底折在今日。

生命在慢慢流逝,萧铭音以刀撑地,摇晃着站起,朗声道:“祖地被毁、萧氏一族运道被断,我萧家击杀你先辈的仇恨可是就此揭过?”

怀生道:“萧家断绝木河南家一脉的仇恨,我本该断你萧家一脉方可泄恨。然萧真人与我爹的遗愿是化解两族宿怨,今日我秉他二人之志,萧家狙杀我先祖万年的仇恨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