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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9223 字 1个月前

第106章 太子

顾元琛原定是要在除夕前返回京城的,可是途中他却命车驾绕行至旧官道,去往了埔阳驿西北的密林,要侍从为他寻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众人搜寻半日余,却不见半点踪迹,拦下一个樵夫询问,才知那土地庙早在四年前的一场涝雨中彻底颓塌,如今更是连废墟都被泥土草木侵没。

“应是如此。”

顾元琛闻言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一语,便命车队继续前行。

如此一来,也耽误了些行程,抵达京城,已是除夕当日。

京郊外,何永春与洪英已不知在寒风中伫立了多久。

五载光阴,在洪英与顾元琛的身上或许留不下太多痕迹,可是何永春已近耄耋之年,终刻下深重风霜。

他老态愈显,背脊佝偻,更是满头白发,昔日精明的双眸蒙上一层灰蒙,看人看物皆需费力眯起眼睛,行路时也需有人在旁搀扶着。

他是回到了老家更有族兄过继他膝下的孙儿日日作伴,是当颐养天年。

可是他这一生陪伴最久,最惦念的孩子,终究是顾元琛。

五年,整整五年,何永春未有一日不是在叹息与担忧中度过的。

每每听到前线战事消息,说是敬王爷如何重伤,又如何大败敌贼,心中便总是惴惴不安,忧喜交织。

车帘掀开,顾元琛下了马车,身形萧索,让人一时有些认不出了。

边关五载风霜病痛,早已将曾经骄矜凌云的敬王爷磋磨得沉静如水,眉宇间唯余无谓生死的淡漠。

何永春由洪英搀扶着,颤巍巍上前,浑浊的双眼努力想要将自家王爷瞧得再真切些,未开口,泪水却已滚落。

顾元琛将人扶在身前安抚,洪英亦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喉头哽咽。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出言安抚了一句。

“如今天不算暖和,你们两个何必等这许久……本王离开时是如何说的,莫要总是哭哭啼啼。”

虽是笑着对二人说话,语声却平静异常,不见半分悲喜。

“好了,既已回来,你们两人便都高兴些,今夜应付过了宫宴,我们自回王府上庆祝家宴。”

因行程延误,他来不及回王府休憩片刻,便要即刻入宫面圣。

可是到了紫宸殿,只有冯金出来跪迎,恭敬回禀道:“王爷圣安,陛下连日来操劳国事,昨日夜里便不大好,午膳后方服了药睡下,既然今夜阖宫家宴,王爷一路风霜,不若先回府上好生安歇。”

冯金起身,看了看身形清瘦的顾元琛,也不免长叹了一声,说了几句除却敬仪之外的真心慰问,也请顾元琛莫要心隙。

陛下当真是因操劳政务累倒了,非是不愿见他。

“冯公公亦苍老了许多,想必这五年来跟着皇兄操劳不少——若是皇兄起来,烦请您转告。”

听闻这样疏离的语气,冯金也不由得眼目一沉,只道谢过王爷关怀。

离了紫宸殿,一时间顾元琛竟觉无处可去,正茫然间,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七哥!”

他转过身,宗馥芬亦疾步至他面前,仰头看清他容颜的刹那,泪水便如断线之珠落下。

五年戍边,呕心沥血,眼前人早被摧折得换了形骨,怎不叫她心痛。

两人对外虽是以兄妹相称,宗馥芬却也不顾什么宫规礼法,紧紧握着顾元琛的手臂,在路过宫人的注视下痛心地生生呼唤:“我好想你……芬儿好想你!”

才擦净眼泪,目光触及那道自颈侧蜿蜒而上,几乎攀至下颌处的狰狞疤痕,泪水便又夺目而出。

她心疼地抬起手,却不敢上前触碰。

“这……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会有这样大一片疤痕,是火烧的吗?怎么回事!”

顾元琛掩了掩领口,将大氅系得更紧了一些。

“木伊人的火矢灼伤的,早就好了,并不碍事。”

宗馥芬更是心如刀割,哭得难以站立。

“我想你,我日夜担忧你……我怕你有事,不会再回来了,我听说你被围困在鹿州腹地……七哥,你受苦了!你受苦了……不要再走了!”

顾元琛眸光颤动,却忍下了心中酸楚,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宗馥芬的肩膀,声音低沉,却是难得的温柔。

“不会走了,莫哭了,芬儿。”

“当真吗?我也不让你再走了……皇兄,皇兄若是还要让你去戍边,我不做公主了,我让父亲上表,让父亲联合朝臣上表,不论如何都要留下你!”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却没有说宗馥芬这样做只会让陛下更为不满,只是道谢。

“本王答应你,不会走……也没什么好难过的,燕州鹿州何其辽阔,总比京城自在,本王也喜欢领兵打仗,不喜在王府虚度光阴,或是在朝堂上看着那些文官吵嚷。”

宗馥芬忍住泪意,将顾元琛请至公主府。

暖阁中,香茗氤氲,两人也抛却了一些伤心,她将这些年来小心珍收的琉桐的琵琶交还给顾元琛,可是顾元琛却让她留下,又请她为自己弹了一首东昌曲,自己则半倚在小榻上,阖目养神。

“七哥笑什么……是芬儿弹得不好么?应当是的,我已经生疏了许多。”

顾元琛道:“怎会是……只是回想起当年初次听到这首曲子时的心境,如今竟是全然不同了。”

“是啊,已经五年过去了……”

宗馥芬呢喃道。

这五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顾元琛,却也没有忘记姜眉。

姜眉在离开定州后的第二年回了她一封书信,送给她一盒颜色各异的锦雉羽翎,让她不必挂念,只言若是自己三年后除夕前不再来信,便是已至行将就木之时,此身故去了。

再见顾元琛,眼见物是人非,思及两人过往,宗馥芬只觉心中阵阵绞痛,好似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叫人痛不欲生

“芬儿在想什么?”

顾元琛饮了一口茶,轻声问道:“还不曾问你,这五载,你在京中可曾受过什么委屈?顾怀乐和太后可有让你不快?”

“不曾的。”

“去岁本王听你哥哥说起,此前与你交好的皇贵妃娘娘,与你生了嫌隙?惹你伤心了数月,此后你便不常去皇宫中了?”

“……是有此事。”

宗馥芬强忍泪意,只说此等小事,不必让顾元琛为她挂怀。

“如今本王还能管什么事呢,都是有心无力罢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得他关心,宗馥芬也不再强装无碍,与顾元琛细细道来过往,却首先提及了才被册封不久的太子顾煊。

“七哥,你离开第二年,皇兄得了这个儿子,你在北边可知道这件事么?”

顾元琛微微颔首:“初闻此事,的确有些惊讶。”

“我也是很晚才得知的,”宗馥芬语气微顿,略显迟疑,“这孩子,是燕儿所出……燕儿就是皇贵妃娘娘。”

“本王记得的……燕儿?”

顾元琛的手微微一滞,眼中掠过讶异之色。

他的确知道皇兄有了一个儿子,却不知道是哪位妃嫔所出。

竟然是燕儿的孩子?

“是啊,就是此事蹊跷。”

宗馥芬蹙眉续道:“那天秋天,就在姜姑娘忌日那晚,皇兄悲痛饮醉,燕儿她也不知为何,竟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她去亲近了皇兄。”

顾元琛轻疑出声,回想起从前的燕儿,倒也的确想象不到她会如此行事。

“莫不是皇兄一时醉酒……却又酒后不认吧?”

他轻笑道,却也很快接受了。

若是燕儿想要个子嗣傍身,却也没有什么不妥。

“不是的,我记的很清楚,皇兄当时震怒,发了极大的火,身边侍奉之人不是被杀,就是被罚去做最苦的差事,连冯公公也挨了板子,我也去求情过……最后皇兄倒也没有重罚燕儿,只收回她宫权,让她闭门思过。”

“这倒也没什么。”

顾元琛吃了口点心,却是有些嗤笑的语气。

“这帮人连皇兄都看护不住,这才是个妃t子,若是歹人呢?皇兄也算是看重这些面上的情义,不重罚她什么,倒也合理。”

宗馥芬也无奈笑了一下,转而神色又变得怅然。

“之后不久,她便诊出了喜脉,皇兄反因此更为恼怒,认定她是存了固宠之心,待孩子生下,便将她贬为贵妃,迁居依兰殿思过,一年后才放出来。”

“我几次三番想去探望,皆被她拒之门外……而后她当真换了一个人,终日茹素礼佛,万事不问。煊儿两岁时,皇兄恢复了她的皇贵妃之位,恩赏体面一样不少,可她却再也不管事,哪怕是她自己亲生的煊儿,也从不见上一面。

宗馥芬轻声叹道:“皇兄还曾问过我,可是他先前处罚太重,让燕儿心有不满,我却也不能答什么。”

“她便是因此疏远了你?”

顾元琛的确觉得事有蹊跷,思虑片刻,将此事记在心中。

宗馥芬神色黯淡道:“芬儿也不知……皇宫中也就与她能说说话,她与我不再往来,七哥你也不在,我每次入宫,顾怀乐总要来纠缠。我不愿去求皇兄,故而……入宫的次数也少了。”

“她也当真是有脸去寻你,此事本王记得了……本王走前,定不饶了她。”

听到一个“走”,宗馥芬立即不安起来:“去哪里!七哥,你还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封地,敏王的两个小郡主,再过上几年都能议亲了,本王已过而立之年,总不能一辈子都在京城,莫不是今后还要等着太子殿下登基,再给本王养老送终吗?”

“哦……那就好。”

顾元琛垂下目光,隐去了眼中的悲凉,他自是不想骗宗馥芬的,只是不想让她再伤心落泪。

看着芬儿在面前落泪,顾元琛便只会想起他的眉儿。

已经过去五年了……甚至就快要到了第六年,距他与眉儿最初相见,却也要至第七年。

“皇兄这些年很是勤政,近乎是苛待自己。待朝臣也极为严苛,把自己身子生生累垮了……你方才见到他了么?”

顾元琛摇头。

“唉,我昨日才去探望过皇兄,的确是不好。”

“本王听说过……这五年关内过的有多苦,本王非是不知……老天当真是不开眼,大周灾祸不断,听说皇兄不仅操劳政务,还亲自教养着太子,如何不会伤了身?”

顾元琛轻叹一声:“也无妨,太子如今也有四岁了吧,生在皇家,便不要想着玩乐了,再学上两年,便也能让他分担些了。”

宗馥芬掩面笑了一下:“七哥当真是比皇兄还严厉,煊儿才多大啊,如今皇兄也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也是太子了,如何这样早就要如此辛劳。”

“正因只有他一个。”

顾元琛轻叹,却不再多言。

*

除夕宫宴,因顾元琛归来,今年算得上是整个皇家最为齐整的一次。

可是午后才见了宗馥芬,此刻放眼满殿,顾元琛真正想见到的人,也就只剩下敏王顾元琪罢了。

他那一对玲珑可爱的小郡主如今已有九岁,少了几分幼时的调皮,性子沉静了不少,也依稀能辨出几分与她们母亲相似的深邃眉目。

开席不久,两人便悄然跑至顾元琛身边,依偎着诉说对皇叔的思念,任凭顾元琪在远处无奈地使眼色,也不愿回去。

顾元琛笑着问道:“你们就不怕回去之后被你们父王责罚?”

“才不呢,母妃会拦着父王的。”

“是啊,而且不都说了,今日是家宴吗,我们都是一家人呀,我们好想皇叔,上次见到皇叔,还是五年前呢。”

“好啊,一家人……”

顾元琛轻声呢念,任由两个小侄女叽叽喳喳地问着边关趣闻,倒也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只是不语之时,他便默然独坐,一身与这满殿笙歌格格不入的孤寂,仿佛身处另一个无人能及的世界。

唯当舞伶献上那《越女凌风剑舞》时,他凝望着那翻飞的木剑与水袖,目光微动。

顾元珩的目光几度落在他身上,看着那被彻底磨去了棱角的身影,看着自己这个素来孤高骄矜的弟弟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桀骜,心头一沉,握拳抵在唇边轻咳。

坐在旁的太子顾煊立刻仰头,关切问道:“父皇,你怎么又咳嗽了起来,身子还是不舒服么?”

“朕无碍。”

顾元珩缓了口气,目光依旧停在顾元琛身上,温声道:“煊儿,你看姐姐们都去给你皇叔问安了,今岁是除夕,皇叔他自远边归来,你还未见过,也该去向他行个礼,问声好。”

“好!”

顾煊乖巧应下,小手费力地捧起自己手边的牛乳,有些跌跌撞撞地行至顾元琛席前。

“皇叔!”

孩童的声音清亮悦耳,顾元琛也略抬起目光,看见顾煊仰着头,将一碗牛乳举高。

“煊儿敬您!皇姑母常同煊儿说起您!您保卫国家辛苦了,煊儿一直想见您呢!”

闻言,席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太子殿下可爱懂事,是皇宫中谁人都知道的。

顾元琛抬手,将酒盏轻抵在顾煊手中的碗盏上,以做回应。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顾煊眼中只有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崇拜,绕至案后,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趴到顾元琛膝上,却让顾元琛不由得身子一抖。

不知为何,这个孩子总是让他想起从前一些不好的事……是他多心了吗?

难道是他看到皇兄有了儿子心有不满?应当不是……真是太可笑了。

“皇叔,您在边关累不累?以后能不能教煊儿骑马射箭?您能不能常来宫里陪煊儿玩?”

“多谢殿下厚爱。”

面对孩子纯挚的求问,顾元琛脸上却未见一个叔父该有的慈爱温情,言语中只有叫旁人无可挑剔的恭谨。

“殿下乃当今太子,骑射武功自有学士将军悉心教导,微臣不能僭越。至于入宫陪伴,微臣恐怕也不便时常叨扰。”

他答得声音不高,故而旁人并未听清,顾煊却并未因这冷淡而退缩,只是眨了眨眼睛,反而顺势抱紧顾元琛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道:“皇叔,父皇他想同您说话呢。”

时隔五载,兄弟二人终是寻了处偏殿相见。

隔绝了殿外的舞乐喧闹,便余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往昔恩怨如鸿沟天堑,横亘二人之间。

“午后前来拜见皇兄时,您已喝药睡下了,还望皇兄海涵。”

最终,还是顾元琛先开了口。

“无妨。”

看着面前之人苍白消瘦的脸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顾元珩想问问这五年来边关苦寒,顾元琛过得如何,苦心征战,又历经多少艰辛。

可是话到唇边,却只剩下了帝王冷淡的慰问。

“这五年,敬王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顾元琛微微躬身,恭敬说道:“陛下夙兴夜寐,支撑社稷,为大周殚精竭虑,更为不易。”

顾元琛累了,也不想多说什么,索性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当年之事,是臣狂悖,有错在先,陛下如何处置,臣心服口服。”

寥寥数语,将最后那点血缘牵绊剥离得干净。

顾元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忽感到深深的无力,加之病体未愈,胸口气息翻涌,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好,此番回京,好生安养,朕需去用药了,过几日再与你详谈北境之事吧。”

“多谢皇兄。”

顾元珩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落寞,先行离开了。

而后顾元琛一人回到席上,轻笑了一声,正欲寻个借口也离开这让他厌烦的宴席,太后徐英却是关切地问道:“今日家宴,看着你们兄弟子侄都在眼前,哀家心里当真欣慰。”

也当真是皇兄不在了,才轮到你开口。

宗馥芬白了她一眼,心中愤愤,为自己斟满了酒饮下,不愿看太后那副做派。

“陛下有了煊儿,元琪也有了一双明珠般的郡主,便只剩下敬王了。”

它目光转向顾元琛,叹道:“敬王,你已过而立之年,一身伤病无人照料,至今府中连个知冷知热的王妃都没有,让哀家与陛下挂心。不若趁着年节,哀家与陛下为你好好择一门亲事?”

席间气氛一时微凝,众人都看向顾元琛。

顾元琛在心底轻笑一声。

而立之年又如何呢,他这身子,或许都活不到四十岁。

如今自己功高震主,他的皇兄病体缠身,太子年幼,若要保江山稳固,他这敬王便是那个必被清除的隐患,死期不远。

既已知命,顾元琛便更不想同这位“母亲”纠缠。

甚至就连一丝讥诮的眼神都未曾奉上,只t淡淡地回道:“劳太后娘娘挂心,此事随缘,但凭您与皇兄安排。”

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只等安排好身后之事,便去寻眉儿。

宗馥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忽被强烈的不安填满,寻了个机会,悄然前往敏王顾元琪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四哥,有一事我想问你……你可觉得七哥他有事瞒着?他怎么了……他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他这次回来,皇兄会不会再让他离开去戍边,你知道吗?皇兄是不是还不能放过他!”

顾元琪原是笑着的,闻言从舞女身上收回了目光。

他虽从不主动跻身朝堂之事,却也心如明镜。

犹豫片刻,他为宗馥芬擦净面上的泪水,低声道:“芬儿……七弟他既然不愿同你多言,那就是不便说出口……有些事,心照不宣便是,莫要追问。”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皇兄并未决定什么,我向你保证,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会劝解陛下的。”

宗馥芬终于忍不住泪水,借称醒酒,去寻独自立于廊下静望雪色的顾元琛。

“七哥!”

她抓住他的衣袖,泪水盈眶,却不敢问出口,只是不停的啜泣。

顾元琛缓缓转过头,雪光映照着他的脸,竟然在他眼中映出了几分光彩。

宗馥芬什么都没问出口,他也没有听到什么,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这便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牵念的了,芬儿,多谢你。”

顾元琛抬手去接落下的纷纷雪花,看雪片在掌心融化。

“我很想她,五年前我就该去寻她了,我当真是累了,太子册封的时候我就知道当是这个结果,任是皇兄,任是我自己,总要做个了断的。”

“不,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呢!”

顾元琛想起从前姜眉也说过相似的话,她说不想看他起兵谋逆失败,那时候他并未听进去,怨她,想她是为了皇兄说着偏私违心的话,直到她离开,悔之晚矣。

如今他不在乎眉儿是不是为了皇兄说那番话了,他好后悔,他宁愿当日是眉儿告发他,他去戍边,她能活着,哪怕是他战死北境,她和和美美与皇兄相伴也好啊……

宗馥芬停止了哭泣,千言万语堵塞在心间,唯余长叹。

“我不问了,还有一事……七哥,我有位贴身侍女,名叫魏青,你记得吗?”

“嗯。”

“这些年洪英一直留在京城,也常来我府上帮衬,两人相处的不错,青儿对他有意,她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若趁着如今天下安宁,为他们办场婚事?”

“需得看洪英的意思,本王不能直接做主,问过他之后吧……不过若真能成了婚事,倒也不错。”

“好。”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立在廊下看雪,也不察远处一个小身影一晃而过。

顾煊听了许久,也没听清两人说了些什么,一人回到花园池边,蹲在冰面上看着冰下的锦鲤游弋,呢喃道:“敬皇叔比父皇还要可怕……小鱼,小鱼,我究竟是不是敬皇叔与姜母后的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顾煊:皇叔你真是太厉害啦,你辛苦啦[猫头]

顾元琛:你小子太嫩了,没有学到我当年半分[摸头]

第107章 无憾

回敬王府路上,顾元琛才忽然想起,自己非是离去五载,而是整整六载了。

盛宁四年春初,他带着眉儿去往北境,只是那时寒灾卷席京畿,天地四野尽是苍然白雪,让他以为那还是盛宁三年的冬天,而后他一直未曾回来。

眉儿亦是如此。

今夜是除夕,明日便是盛宁十年了,光阴何其无情,十年竟是弹指一挥间。

下马车前,他心中竟有了几分怯惧,有些不敢近前,只因眼前的敬王府,还是六年前的模样。

一草一木,一院一阁,无不印烙着昔年痕迹。

那时眉儿行刺于他,杀了康义,也险些要了他的命,他亦用重刑伤眉儿极深,而后恩怨纠葛,直至一同离开这王府,去往北境。

细细想来,这王府之中,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温存的回忆。

果真两人遇见伊使,便注定了是各自的孽缘。

纵然这些年洪英坚守王府从未离开,也常命人精心打扫,可昔年敬王府僚属云集,灯火通明的盛景早已不见,终是难掩萧索之气。

何况顾元琛当年自想必死北境无疑,为求身后心安,早已将大多数旧人妥善遣散,如今廊庑空寂,唯有寒风穿梭院落之间,呜咽如泣。

往昔除夕,他厌烦宫宴上要同太后虚与委蛇,总是在府中另设家宴,那时是何等热闹。而今尽管洪英与何永春尽力张罗,也不过寥寥数席,旧时欢声,竟也已随姜眉一同去了。

席间,顾元琛提起宗馥芬所言之事,问洪英是否对魏青有意,瞧见洪英面上窘意,言语也温吞起来,心中便已明了。

“是本王误了你啊,强把你留在王府,让你抽不开身,逼得人家姑娘要同公主向我来讨娶你,往后传出去了,倒也是一段佳话,”

顾元琛难得说了句玩笑,戏弄面上已经涨红的洪英。

“王爷这样说真是折煞属下了。”

“好了,别说什么尽忠的话了,你二人都有此心,便是良缘。”

他敛去眼中的笑意,语气带了几分决断的意味,“不必拘泥什么俗礼,另择什么良时,这些时日,尽早便将婚事办了吧,王府府库任你挑选。”

顾元琛又转向何永春,问起他孙子的近况,何永春却仍是举着酒杯看着他满面笑容,顾元琛又问了一遍,洪英才道:“王爷……何公公去年病了一场,耳朵便不好了。”

何永春见两人齐齐看着自己,反应了片刻,才“啊”了一声,凑近顾元琛些,大声回道:“劳王爷挂心!奴才好着呢,劳您挂怀了。”

看他费力倾听的模样,顾元琛一时难抑酸楚,将目光移开。

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是真的老了,耳背目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连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听得真切了。

“王爷您别生气,是又和奴才说什么了?”

顾元琛起身,将何永春按坐回远处,向他敬了一杯酒。

“何公公,方才我同洪英说,要为你风光办一场寿宴。”

夜色深沉,顾元琛离了宴席,不让旁人跟着,独自踏入王府偏远角落里那个尘封的小院。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姜眉离开时的模样。甚至空气里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专属于她的气息,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了小院,下一刻便会归来。

顾元琛也终于能卸下所有心绪,不必强露欢笑。

他缓缓行至姜眉曾经睡卧过的床榻前,伸手轻抚那冰冷的被褥,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的余温。

熄了灯,他抱膝坐在小榻上,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

第二日清晨醒来,顾元琛只觉双目阵阵酸涩胀痛——竟然是久未发作的眼疾再度复萌,只是幸而如今视物尚算清晰。

他返京虽未张扬,可不少朝臣闻讯皆恭贺新岁前来拜望,沉寂数载的敬王府一时竟又车马盈门,又有了几分旧日气象。

顾元琛不似从前那般闭门不见,却也只是静做主位,默然听过,不多做表态,最后他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那个,只听众人群情激奋,争论不休。

不少人言谈间或明或暗地提及陛下久染沉疴、太子年幼,或抱怨这些年他们这些“从前王爷的旧人”在朝中如何备受排挤打压,如何仕途不顺,或是心怀敬仰,或是心有怨意。

昔日他或许会握紧契机,权衡布局,可是如今,顾元琛只觉得疲惫。

“够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年初一的日子,却是要在本王府上打起来吗?可是忘了陛下这几年养在手中的秘卫何等耳目灵通,不怕晌午祸从口出,午后便被陛下召进宫去斥责?”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众人,眸中存了几分悲彻的意味。

“陛下祚国已有十载,本王亦在边关征战七载,怎么诸位大人偏是不经半点风霜,还是如同复国之初那般分派立系,惯行党同伐异之事?”

顾元琛语气稍顿,声线略沉,带上了一丝诘问的意味。

“本王身在北境之时,诸位大人不是也常打着本王的名号,在田亩税改之事上阻挠陛下,去岁益州,洛州丰收,粮税却不见涨,甚至t还不如青州——怎么此番好处本王安享不得?是谁替本王受福?”

方还慷慨陈词的几人霎时噤声,不敢与顾元琛对视,亦有几人,脸上青红交错,显然是因为心思被戳破,又恼又羞。

至于其他人失望与或是怨愤之意,顾元琛便更是毫不在意,只让众人思想明白为官之道便是。

此后两日,他在王府中静心休养,未再见客,天子,太后等人送来补品自不必说,却也有一稀客前来。

顾元琛听到是顾怀乐前来,得知人已在前厅等候,原是想让洪英直接将人请走,可是想到前日宗馥芬的话,喝过了药,还是去见了一面。

“徐侍郎夫人今日为何来拜见本王。”

他并未称公主,也不称兄妹,反是以她夫婿徐维彬官职相称,自是疏远之意。

顾怀乐恭敬跪下,深叩于地为他行礼,却并未即刻起身。

“自王兄北征乌厌术石离京,匆匆已有七年,怀乐思念王兄,特来看望。”

顾元琛未抬眼,放下茶盏轻哼一声,只等顾怀乐继续说下去,想看她想能闹出什么花样。

“边关六载,王兄征战辛苦,如今归京,更要好生将养。”

她淡漠地说道,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不做的指示前来,听不出一丝情绪。

顾元琛便也打断了她。

“说这些做什么,除夕那夜本王也见过你了,你好得很呢!这些话也是你会说的?是太后让你来的吧。”

“是怀乐自己要来的。”

她垂下头轻声说道:“怀乐不如芬儿,总能与王兄相谈甚欢,若是言语间冒犯了王兄,还请王兄原谅。”

顾元琛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摆了摆手,让洪英将人扶起来,落座一旁。

“你也有脸提芬儿,说什么思念本王的话?”

想起顾怀乐做过的诸多糊涂之事,顾元琛就难掩怒意,骂道:“本王七年前给你的信你却看过了吗?若已经看过,怎么还敢去见她!”

“王兄信中痛斥与教诲,怀乐字字句句谨记在心了,只想这些年,王兄变了许多,怀乐亦然。”

“变了?”

顾元琛讥笑一声。

“若真是变了什么,何以不见你有一丝悔过,你可向芬儿道过歉,弥补过她?你一时自私蠢顿,害苦了多少人!”

“当年过错,怀乐已经遭受了许多报应,只是过错已不能弥补,便也无需再提了。”

顾元琛不想同她多言,抑下心中愤懑,冷声质问她今日究竟为何前来。

“怀乐有了身孕,只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心下惶恐,却也不知要同谁来说。”

顾元琛只觉她莫名其妙,却也懒得深究什么,让她安心养胎便是。

顾怀乐接过了洪英奉上的茶,默默品抿,良久才问道:“王兄觉得太子殿下如何呢?”

顾元琛目光一冷,才消下去的厌恶又浮上心头。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岂是我臣下之人妄议的……”

“空耗了许久,你就是想问此事?是太后命你来试探本王的吗?回去告诉她,本王岂敢有觊觎皇位的心思,让她不必担忧什么。”

“不,只是怀乐想来探望王兄,怀乐以为,王兄远比太子殿下更能继承大统,王兄保重,怀乐告辞了。”

她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起身将离开时,顾元琛终是喊住了她,低声道:“可是因为徐维彬仍待你凉薄,你觉此胎不稳?”

她脚步一顿,沉默着并未回应,只是眼角泪光点闪。

“怎么不同太后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徐维彬的姑母……”

顾元琛顿了顿,又叮咛了一句:“告诉皇兄也可以,你虽做过错事,可终究是兄妹,他不会不管。”

“怀乐明白了。”

顾元琛目送她离开,心下烦闷不已,问洪英这些年顾怀乐可还经历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洪英思量一番答道:“……太子殿下出生后,太后娘娘与公主殿下就见得不多了,侍郎大人府上也添加=了许多姬妾,与公主恩爱不复从前。”

再想起方才她那句“王兄更能继承大统”,顾元琛便更觉荒唐,当真不知自己这个妹妹缘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又过了两日,便是洪英与魏青的大婚之期。

洪英在京城亦有一处宅院,只因尚未修缮完整,便是在王府内办的婚事。

吉日良辰,敬王府一改数年来的昏寤沉寂,披红挂彩,廊檐之间处处布置红绸,就连庭中尚枯着的花树,枝头也被系上彩绦。

顾元琛静立阶前,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却难得穿了一件锦纹的暗红外袍,算是应和了今日的欢喜。

他仰面望着高处飘摇的红彩,目光却忽有些恍惚,不由得将手按在心口轻抚,缓解那不知名的刺痛。

若有婚事,他的敬王府竟也能装点得如此欢欣喜庆。

他也曾在心底偷偷设想过这般景象的。

顾元琛不知想了多少个日夜,盼望在那年北伐功成尘埃落定后放手一切,迎娶眉儿,让她风风光光地做他今生唯一的敬王妃,带她去东昌,去游历山水。

物是人非,造化弄人。

罢了。

洪英与魏青被众人簇拥着行来,顾元琛才要避让开,却与宗馥芬一同被拉着强坐到了主位之上。

“这如何妥当?本王与公主同他二人是平辈!”

傧相笑着打圆道:“王爷,公主殿下请放心,并不碍事的,洪三爷和魏姑娘堂慈皆已仙去多年,您二位既是促成良缘,又是这满屋中最尊贵的,只当是帮他二人走个过场,全他二人一番心意。”

“错了错了!您喊错了,如今可不是魏姑娘了,是魏夫人魏娘子了!”

旁人有心凑趣,一番妙语惹得满堂欢笑起来。

顾元琛和宗馥芬也只好坐下,看了对方一眼,神色微动,而后才看向身前的一对新人。

“我与七哥只坐一坐,等下万不许真将我二人当作父母叩拜。”宗馥芬淡淡说道,看向一身喜服的魏青,浅浅笑了笑。

魏青一直不语,却忽然“坏”了礼节,出声笑道:“公主和王爷是我二人的月老红娘,如何拜不得。”

“你看看,新娘子都不羞,新郎官耳根却这样红!”

洪英穿了一身大红吉服,平素冷毅紧促的面庞上,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局促。魏青披着盖头看不见面容,身子也有些微微僵直,手指紧攥着红绸,透出了女儿家此时的羞怯与不安。

平素最是沉稳干练,不苟言笑的一对人,此刻在众人善意的哄闹与促狭下,竟也流露出几分笨拙的青涩。

宗馥芬凝望着魏青,忽呢喃着说道:“这二人也是不易,有些女子三十四岁都能做了祖母去,可青儿却才成了亲。”

“终归是他二人有缘。”顾元琛亦轻声道。

“嗯。”

……

“洪三爷,我们新娘子好不好看?你怎么头也不转,是不是不敢看了!”

“魏姐姐,快让洪大哥作首诗来听听,若是做得不好,今晚就不让他掀你盖头!”

喧闹声,哄笑声盈耳,顾元琛与宗馥芬面上也都带上了几分浅笑,可若细看,却又只见伤怀。

看着洪英小心翼翼伴着魏青的模样,顾元琛不由得无限思遐。

皇家婚礼虽更隆重,却也应是如此时一般欢喜的,他和眉儿若是也能有此日,他定也能做好。

甚至他痴想,若眉儿今日也在,她又会是如何神情?

应当是此时不动声色安静看着二人,之后夜里忽然提起一句:“他们今日害羞了。”

思绪如潮,几乎要将他淹没在恍惚中。

原说定了,他与宗馥芬非是来充二人的长辈,可礼成之际,顾元琛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不由自主地对洪英说了一句:“你们二人不易,今后更要惜福,珍惜眼前人。”

宗馥芬亦有些哽咽,说自己盼望魏青今后余生幸福。

不过是见你所愿得偿,心有艳羡,说是劝你祝你,却是反复叹息自己,空余长恨罢了。

王府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下马,步履沉健,由远及近,威压迫人。

顾元琛率先注意到了来人,示意勿打扰众人,叫那侍卫到廊下来禀。

“不知王爷府上有喜事,卑职唐突了。”

才看清敬王府中有人办婚事,那侍卫略缓和了一些态度,随即正色道:“陛下有旨,宣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作者有话说:反复删减了好久,后面一部分还是觉得写得不太满意,今天先单更3000,明天三更t补上1900(努力ing)

第108章 缘生

顾元琛并未多言,只告诉了一个侍人自己需进宫一趟,若是等会儿开了喜宴,让众人不必再等自己。

洪英今日成亲,何永春亦年事已高,顾元琛身边一时无人,便在外庭寻了一个才来王府不久的护院,让他陪同自己进宫,路上问起名姓,答曰名唤康林。

康林见他一时神色微怔,问王爷是否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吩咐,顾元琛只道是他与故人姓氏相同,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目光掠过面前的年轻人,喃喃道:“洪英挑选的人,身手都应当不错,何永春年事已高了,往后这些时日,你就来本王身边做事吧。”

“是,属下谢王爷提拔!”

康林心中大喜,却又有些不解,不明白王爷口中“这些时日”是何用意。

入宫后,来王府通传的那侍卫便带二人向紫宸殿去,却冯金拦下,躬身回禀,称皇贵妃娘娘才进去面见陛下,烦请王爷至暖阁稍候片刻,反倒让那侍卫有些尴尬,连连向顾元琛谢罪,顾元琛却并不在意。

暖阁内炭火融融,顾元琛喝了盏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前压着白雪的松柏,神思渺远。

“皇叔!”

一声带着稚气的呼唤自殿外响起,顾元琛回身,便见太子顾煊穿着一身金红的新岁吉服,由侍女陪着,有些急切地向他跑来。

“父皇说皇叔这几日在府中休养,煊儿挂念皇叔,听说您今日进宫,特来拜见您。”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奶声奶气地向顾元琛拜年问好,便上前热络地挽住了他的手仰面看着他,满怀热挚。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顾元琛回了一礼,依言谢过,声色却十分平淡,没有半分对待孩童的温和。

他请顾煊坐下,自己则依旧站在窗前,没有半分想要亲近的意思。

顾煊似乎早已料到了他这般态度,并不往小榻上去,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有他半人高的长锦盒,复上前握住顾元琛的手,满心欢喜地说道:“皇叔,您看!这是前些时日煊儿功课长进,父皇赏给煊儿的宝剑,说是西洋人自市舶进贡的,与我们中原的剑不同。”

他挽着顾元琛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锦盒,软缎上并排放着一长一短两把细剑,并无剑鞘,剑柄镶嵌宝石,华丽非常,的确与中原之剑形制不同。

“煊儿想着,皇叔在外征战多年,很是辛苦,何况自煊儿出生,就不曾见过皇叔,没有像待敏皇叔那样尽过子侄的孝道,所以煊儿想把这宝剑送给皇叔!”

宝剑光华流彩,顾元琛的目光也不由得在那泛着银光的剑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他看着顾煊稚嫩的脸庞,回味着这孩子有些过于用力的讨好,心中更生出难以言说的疲累。

“殿下此番心意,臣心领了。只是此双剑乃陛下所赐,意义非凡,殿下更当好好珍藏,臣若受之,心有惶恐,至于叔父子侄之道,臣更不敢高攀,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给顾煊丝毫转圜的余地。

到底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藏不住太多心事,被如此回绝,顾煊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扶在锦盒上的小手亦微微收紧,有些委屈和失落,默默低下了头。

“好吧……是煊儿唐突了。”

顾元琛将他这番神色看在眼里,心中轻叹了一声,终是放缓了些许语气,轻拍了拍顾煊的肩膀。

他温声道:“储君之责固然深重,可殿下也当爱惜自身,读书习武虽要紧,也需张弛有度,您年纪尚小,不必太过紧逼自己,宫中若无玩伴,便让陛下为您寻几个伴读,莫失了少时欢乐。”

他认真安抚,却在心里暗笑,自己是何时变得这般重情,如此啰嗦,莫不是看着这个孩子,又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

顾煊还未开口,冯金便在门外躬身禀报:“见过王爷,太子殿下,王爷,陛下请您至紫宸殿一叙。”

看着他衣角消失在殿门外,顾煊面上属于孩童的笑容一分都不见了,侍女上前想要为他收起锦盒,却见他猛地将手按在那锦盒上,尚幼嫩的手指被剑身割破,流着鲜血,他却抿紧嘴唇,始终一言不发。

*

行至正殿门外,恰遇燕儿离开,她低垂着头,步履匆匆,年纪轻轻却周身迟暮之气,顾元琛正欲告知如今太子就在暖阁,她却当真如宗馥芬所言,只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向顾元琛问了声安后便漠然离开了。

紫宸殿内蕴着浓重的药气,只是顾元珩并未如往常那般端坐御案之后,而是半倚在内殿的暖榻上喝着药,神色疲累而郁结。

“微臣参见陛下。”

“不必拘礼,你坐吧——朕先不喝了,都下去吧。”

顾元珩揉了揉额角,接过清茶压下口中的苦涩,目光落在顾元琛身上,瞧他身穿一件暗红色的外袍,有些诧异地问道:“可是今日你府中有事?朕记得你过年时从来不喜穿红。”

“并无要事,”顾元琛垂眸答道,由冯金引着坐在了暖榻另一边,“只是府中管家今日成婚罢了。”

闻言,顾元珩沉默了一瞬,语中竟略带了些歉意:“朕并不知有此喜事,方才急召你入宫,可有惊扰吗?”

“皇兄言重了,您召臣子入宫,如何算得惊扰,臣已经安排妥当了。”

冯金上了新茶,两人皆饮茶不语,并着偶尔噼啪作响的炭火,更衬得殿内寂静。

“皇兄可有要事相议?”

顾元珩命冯金去取奏报,交给顾元琛,语气也沉凝了几分:“不只是要事,还有些话要同你说——不过你先看看这益州的急报,今晨刚至。”

急报中详述了自去岁秋后,益州境内出现了一股组织严密的流寇,日益猖獗。

去岁小寒前夕,这群匪贼竟制造了原益州知府陆质一家满门被劫杀焚尸的惨案,因尸身焚毁严重,直至除夕前才确认身份,故而今日才急呈御前。

顾元琛紧盯着陆质二字,双手有些颤抖。

“朕记得这陆质曾受你提拔,文章做得不错,为官勤勉,只是不记得他如何去了益州。”

“确有此事,其父是先帝旧臣陆蒙煦,故而得臣提拔,”顾元琛放下奏报禀道,“盛宁四年初,寒灾的时候,他安置流民不利,被下放离京了。”

“因陆蒙煦提拔?”

有些熟悉的名字,让顾元珩陷入一时沉思,顾元琛便略提起旧事。

“皇兄操劳,当是一时忘了,他是先祖帝时的老臣,您登基后,曾与臣弟肃清不少与石贼往来甚密的官员,不过他当年是遭人构陷的……只是此人心气太高,为他翻案后,仍郁结不已,便称要追随先祖帝自缢了,当时朝中无人可用,臣觉陆质有才,故提拔他入朝为官,不想他在朝中并无建树,又被下放至江南。”

顾元珩安抚道:“与你无关,他既能升任益州知府,便也是有才能的……下放,可是与赵书礼有关?”

顾元琛微微颔首。

赵书礼在他去往北境后不久便病逝了,如今也成了记忆中的名字,他不想再陪着天子回忆往昔,便只言问道:“皇兄可是觉得此案有什么不妥之处?臣与陆质多年未见,仅几年前将府上一名已故护卫之妹托他照料,回京后更是未得消息。”

见他言语如此疏离,急急撇清,顾元珩剧烈咳嗽起来,痛心地问道:“你这是何意,难道以为朕疑心于你?”

“臣弟非是此意。”

顾元珩眉心紧蹙,凝视着顾元琛轻叹道:“朕召你入宫,一来是因记得陆质曾受你恩惠,将此事告知与你……二来却是因为这流寇,不论这陆质满门被杀是意外还是阴谋,都该清剿——朕记得,六年前你就在查窨楼。”

听闻窨楼二字,顾元琛目光骤然震颤。

“朕知晓这帮反贼祸心不死,只是当年内忧外患,既知你在查办,便没有再追问,后来……你去了北边,想来也应当是断了追查。”

“是……皇兄是说,这群流寇与窨楼有关?”

“得此急报前,朕就知道这些流寇行事狠绝,训练有素,追查一番,查到与窨楼有关。”

“……陛下是想让臣继续去查?”

顾元琛放下奏报,轻笑了一声。

“只是当年臣自知触怒天颜,北上前便想将身后诸事安排妥当,旧部僚属多被安遣……何况时隔六载,如今的窨楼是何光景,臣一t无所知。”

虽是仍是平淡恭敬的语气,却也终是泄出了一丝心中积压六载的怨艾。

闻言顾元珩面露痛苦之色,掩面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躯剧烈颤抖,冯金惊呼上前,忙为他抚背顺气。

顾元琛亦是一惊,下意识起身去扶。顾元珩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苍白的手指无力垂下,手上尽是暗红的血迹。

“皇兄保重圣体。”

冯金与内侍手忙脚乱地将咳得有些虚脱的顾元珩搀扶回床上休息,又是一阵忙乱。

顾元琛僵立原地,虽听了不少传言,可是今日亲眼见过,才知顾元珩的病情当真沉痛至此。

待气息稍匀,顾元珩挥退了欲再给他喂药的侍女,只留冯金在旁,他疲惫地阖眼片刻,复又睁开,望向顾元琛,眸光颤动。

“你告诉朕,你心中是否仍怨恨于朕?”

不等顾元琛回答,他苦笑道:“是该恨的……当年刘素心之事,是朕亏欠于你,朕……欠你一个道歉。”

顾元琛猛地抬眼,往事复现心头,可是千思万绪早已被时间消磨平淡,最终也只是呢喃道:“刘素心已死,当年之事,怪得她,怪得臣弟,却与皇兄无关。”

“怎会无关呢……当年你已占据京城,却依她之言,为绝北患挥师北上,诛灭乌厌术齐,终归是为大周换来三年喘息之机……你被围岭阳时,心中就已经恨极了朕吧。”

顾元琛心下思想了片刻,回忆起十年之前的事,仍觉得不平,故而当年应当是怨恨至极的。

他怨恨了许久,直至遇到了他的眉儿,有了眉儿,他心中已有了期许,他想,他也可以放下怨恨。

可是眉儿也已走了六年了,如今回首,莫说是怨恨,就连锥心痛楚和悔恨都被消弥尽了。

“都已是往事了,皇兄何必再提呢?”

顾元珩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神色哀然:“是朕失察糊涂,不知她心思那般深重,不知她在你身边做细作,甚至立她为后,不仅害她身死,亦害你心中积怨已久,是朕错了。”

“原是这样……那也是臣弟有错吧,若早知皇兄不会一味袒护刘素心,或许臣弟也该在皇兄登基之初就向您禀明她所作所为。”

这般语气,只让顾元珩无端想起从前的小眉,想起她也曾凄然说过悔意。

当年若是他能再对她上心一些,便也不会让她自焚而亡……他越想越觉痛苦,呼吸又显急促,复咳出一口血痰。

“你不必这样说!朕今日……今日也非是求你谅解的!”

“皇兄当真言重了。”顾元琛笑了笑,目中再无怨意,他是真的放下了。

“当年臣弟北上后不久,石贼余孽便反扑京畿,当时您自西北率龙武军东进,岂能坐视逆贼损毁宗庙,破坏旧都……何况乌厌术齐非是无能之辈,臣弟孤军深入,起初并不顺利,若当真腹背受敌,只怕早已没了性命。”

“你——”

顾元琛心中烦闷,不想多言,便道:“皇兄身子不适,不如先安养片刻,左右臣弟府中无事,待您身子好些,再行商议不迟。”

“站住——前日你府中去了不少大臣,有许多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朕已都知道了。”

顾元珩声色平静,无半分问责之意,却将顾元琛的身形按在原处。

他当即跪在榻前,垂首道:“皇兄明察,臣弟并无二心。”

“你起来!”

顾元珩语气微厉道:“朕若真对此不满,不会今日才召你入宫——他们说的话朕一一听过,你所言有关朝臣派系误国之事,朕也深以为然,你如今已不再糊涂了,朕……也能得几分欣慰了”

“臣弟当年惹皇兄震怒,以为今后再无手足之情,不想还能让皇兄感到欣慰……”

“你我都曾亲历石贼之祸,亲眼见过神州陆沉,宗庙倾覆是何等惨状,朕知道你守家国,建血羽军不易,故而朕曾对你说,在世手足之中,你与元琪元琅不同!”

“朕有时会想,若非是朕早生了几年,占了个嫡子之名,只怕父皇早就将你立为太子,朕知道你优秀,有许多政见与朕相同,便更恨你当年甘愿被人裹挟,与朕分庭抗礼,甚至……甚至你竟能生出弑兄之念!你可知朕有多痛心?”

“是……当年臣弟的确糊涂。”

顾元珩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喉间血气,续悲声道:“一国初建,不知需几代君王呕心沥血,方为后世挣下片瓦基业。可后人承平日久,便忘了祖宗艰难,偌大江山往往数代而衰,甚至二世而亡……朕有时不知,你我这样的,究竟是不肖子孙,还是……还是也堪尽了一分复兴家国之任……”

顾元琛缓缓摇头,给不出个答案。

“那年在行宫你说的很对,人死如灯灭,身后万事皆空……这天下江山,是十年前你我二人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打下的,天下应认你的……”

他阖目喘息了片刻,又道:“朕也自知沉疴难愈,如今,只盼着在你我闭眼之前,戮力同心,将安稳的基业交到后人手中!届时……届时九泉之下见了列祖列宗,便也无愧于心了!”

他说得悲切,顾元琛亦颇感伤怀,放缓了一些语气道:“皇兄言重了,您只是太过操劳,不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你回来之前,朕就已预备整饬这些人,你好生在王府安养,这些时日不要再见那些朝臣,你可能答应朕?”

“臣弟遵旨。”

“还有,陆质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故而你莫要离开京城,或去派人追查此事,以免有人借你之名再生事端,之后万事安定,朕让你去东昌就藩。”

顾元琛已经不想再回东昌了,他如今只想快些去寻姜眉。

“皇兄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臣弟便也有一句话要同您说……”

“什么?”

“您想安稳地将社稷交与太子,便不要再考虑臣弟了。”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他的皇兄看通透了许多,他自己亦然。

皇兄当真是一片苦心,却也当真是没有听进去他那年所言“杀伐决断”四个字。

“北境安宁,臣弟此生心愿已了,旁的事,臣弟已不在意。”

他并未多言,称自己身上寒冷,恐寒疾复发,先行离去了。

顾元珩没有强留他,身子沉沉向后靠去,只觉得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安歇了片刻,便又要起身去批阅奏折,冯金正欲劝他,殿外侍人来禀,太子殿下到。

顾煊先去暖炉边烤了烤火,褪去了自己一身寒意,方行至顾元珩榻前,脱了靴子,三两下爬到顾元珩身前抱紧。

“父皇,听说您昨日又咳血了,煊儿来探望您——您又难受了吗?”

他抬起小手,去擦拭顾元琛唇边的血迹。

“无妨。待天气转暖,朕就好些了。”

觉察这孩子似有些心情低落,对自己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依赖,顾元珩强提起精神,温声问他可有心事,顾煊却摇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他稚声说道:“父皇病了后,反而比从前更亲近煊儿,可是煊儿更想父皇身子好起来。”

顾元珩眼底闪过一丝悲色,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声道:“从前政务繁忙,朕对煊儿不够关怀,今后不会了。”

“好!”孩子展颜一笑,复将小脸埋在他怀中低声呢喃,“终究还是父皇最疼煊儿……”

“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顾元珩心有疑虑,不禁眉峰微蹙。

顾煊忽然啜泣起来,求顾元珩不要再追问,安抚许久,才抽噎地问道,问在自己之前,是否还有一个太子哥哥和一个公主姐姐。

“煊儿知道,父皇最爱姜母后,总是悼念她,也最喜欢她的孩子,所以不喜欢煊儿……可是煊儿只有父皇了!”

顾元珩一时愕然,他从未在顾煊面前提起姜眉和小怜,更遑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煊儿,谁同你说这些话的!”

见父皇勃然大怒,顾煊霎时止了啜泣,眼见他父皇要将所有太子侍女侍臣都传至紫宸殿问话,才小声道:“是……是敬皇叔同煊儿说的。”

“就在方才……敬皇叔在暖阁,煊儿拜见他,他同煊儿说起的,他说,因为煊儿不是姜母后生的,所以父皇不喜母妃,罚她不许出门,也不喜煊儿。”

“陛下——”

顾元珩气得一口鲜血自唇角涌出,双目一昏便向后倒去,冯金忙上前搀扶,顾煊也吓得大哭。

御医前来,冯金将顾煊抱至一旁,柔声问道:“太子殿下,您此话当真吗?敬王爷怎会同您说这些话呢?他是如何说的,t您同奴才再说一遍可好?”

可眼见孩子面色惨白,泣不成声,冯金也不好追问。

顾元珩强撑身子坐起来,把顾煊叫到身边安抚。

“父皇!您不要有事!煊儿以后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您了……您不要动怒,煊儿错了,煊儿知道错了!”

顾元珩怀抱幼子,又是痛心,又是因顾元琛怒不可遏,切齿问道:“他,他如何同你说的,他为何同你说这些!”

“煊儿错了……是煊儿问皇叔的,煊儿不该问的……”

“你问他什么了?”

这一次,无论顾元珩如何追问,顾煊都只哭泣不答,他忍下怒火,许诺自己不会动怒,让他直言便是。

“他们说煊儿不是父皇的孩子,也不是母妃的孩子……煊儿是,是姜母后的孩子,姜母后与敬皇叔的……因为姜母后死得奇怪,她死后皇叔也被父皇下令戍边去了……”

顾煊抱紧他父皇的脖子,依恋地说道:“可是现在煊儿知道了,煊儿就是父皇与母妃的孩子,只有父皇对煊儿最好!”

*

马车碾过城道上不算深的积雪,发出声声闷抑的吱呀声,宛若有人在车轮下不停嘶喊着,搅扰得人心神不宁。

顾元琛靠坐在车内,纵是有意不去回想皇兄一番苦心之语,可那益州急报上的“陆质”二字却在眼前挥之不去,想到陆质一家人如此凄残的下场,六年前纠查窨楼所得的缕缕线索,种种疑团让他心中忧愤难填。

他轻嘶了一声,只觉双目刺痛难耐,康林忙问他是否身子不适,顾元琛摆了摆手,便阖目沉思。

陆质之死,绝不是那帮与窨楼有牵连的流寇无意为之的,为何要杀他,甚至是杀了他全家,此种疑点太多,皇兄真的能查清吗……

可是,若他有心,又如何去管呢。

既然皇兄有令,他遵命便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何苦再寻烦恼呢。

眼见王爷一时忧虑,又一时无声嗤笑,康林不免担心。

回到王府,府中欢喜之气不减,只有何永春一人在前院等待,满面急切。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何永春颤巍巍上前,昏花老眼努力端详着顾元琛的神色。

“究竟是怎么了,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顾元琛压下翻涌的心绪,宽慰道:“本王与陛下商议了些北境军务的后续安排,不必担忧。”

见何永春不信,顾元琛笑道:“瞧他们一味给你灌酒,你脸都红了,如今是醉了还是醒着?方才本王与你说什么了?你给本王复述一遍——好了,本王有些累了,先回屋喝药。”

他让康林送何永春回席间,未再多言,穿过挂着红绸的廊院,心头愈感苍凉。

才回到书房伏在案上,疲累便灭顶而来,顾元琛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从前他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无能为力的一日?

而今,却连是想查清一桩故人之案,都需如此瞻前顾后了,当是他的报应……

夜里宫中传来了消息,说是陛下午后病急,这几日不能上朝。若朝臣有要事,便入宫禀明,其余小事只告知敏王爷处置,顾元琛亦在王府中休养了两日,闭门不见来客。

小莹与柳龙梅都在东昌,他心中担忧不已,可是东昌遥远,探查消息之人两日内甚至都不能离开京畿,种种郁结缠绕心头,两日安歇,也不过是让他面色更显苍白,双目每日肿痛不堪。

洪英成亲后,顾元琛便寻了个由头让他离开王府,只与魏青安心过个好年,可洪英觉察出他神色不对,问过了康林,便又回到王府拜见。

“你这是要让公主怪罪本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