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自焚
秋狩乃中原族民上古仪礼,太祖帝顾光建国之初便定下祖训,每年于仲秋之时在定州城北挽弓台围场举行秋狩,此礼既为祭告天地,亦有锤炼兵马,协同军心之意。
其中更深之道,则在于督醒大周在位君王,永记承平之世勿忘鞍马之劳,然前朝康武帝崇文抑武,晚年偏信玄道,致使朝政荒废,武备松弛,终酿大祸。
昔年权奸石宗云勾结北蛮篡国,皇城沦陷,险倾覆大周百年基业,此国仇家恨如同烙印,深刻在大周皇室与臣民心间。
今岁春末,敬王顾元琛亲率铁骑踏破北蛮石国,生擒北蛮首领,一雪国耻,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告慰太祖与先帝在天之灵。
也正因此,今日挽弓台秋狩规模远胜往年,旌旗蔽日,甲胄如云。
围场之上,日光刺破了秋日高爽苍穹,礼号长鸣,声震四野,更惊起远处林间飞禽数点,翅羽仓皇掠过层层列阵的士兵头顶,投向远山天际。
顾元珩着一身玄色金纹骑服高踞骏马,勒于高坡之上俯瞰如潮仪仗,虽威仪万千,可此时他却难掩目光中的倦色。
不知为何,今晨离开姜眉的时候,他心中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想再抱一抱她,却不忍打扰她的清梦,只是捧起她的手落下一吻。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向行宫的方向——
将近午时了,小眉应当是起来了,她一个人可否会觉得烦闷呢?
真想让她此时就在自己身旁。
“皇兄在想什么?”
略有些低哑的声音打破了顾元珩远逸的思虑,他不由得眸光一冷,侧目望向来人。
顾元琛策马又近前了几分,今日他倒是难得收敛,只穿了一身不甚华贵的墨紫射服,面容有些苍白,唇角略含着笑意。
“可是在想皇嫂?”
顾元琛远眺晴空,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臣弟记得皇兄前些时日就曾提及此事——想让皇嫂一同前来……不想皇嫂今日竟留在了行宫……她近来如何呢?会否还因此前之事生臣弟的气呢?”
顾元珩冷声道:“不曾,今后家宴之上,你向她赔罪便是,此事今后不许再提。”
“臣弟遵旨——听闻这几日皇兄与皇嫂甚是情好,臣弟当真羡慕啊。”
顾元琛看着道道旌旗,平静地说道,却不由得紧攥缰绳,指节泛白。
“羡慕朕?”
顾元珩无奈一笑,目光复散落在晴空之中。
“你若羡慕,便早早迎娶王妃,让朕与太后安心便是。”
“敬王妃之位,臣弟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哦,是吗?”
顾元琛唇角勾起笑意,颇有些讥诮地说道:“今日若是臣弟胜出,还请皇兄为臣弟赐婚。”
“何需你今日拔得头筹才能让朕赐婚,直言便是……罢了,你年纪不小了,朕也无心为你担忧婚事,只要是个贤良女子,朕都应你。”
心中惦念着姜眉,顾元珩愈发感到不安,并未多言什么,亦不察自己弟弟眼中阴毒的目光。
他怎会知,他这好弟弟一心想迎娶的王妃,却是他如今百般疼惜的皇后。
“好,臣弟谢过皇兄。”
顾元琛敛目道:“各部皆已整备完毕,只待皇兄号令。”
顾元珩收回远眺的视线,取过长弓,一支礼箭射出,穿透午时金光,礼官唱喏,声遏行云,众将士山呼万岁,滚滚声浪惊得走兽奔逃,飞禽冲天。
天子已策马驰入猎场,顾元琛一夹马腹,正欲跟上,却又忽然勒住了。
他调转马头,再次望向行宫所在。
“眉儿。”
顾元琛忽然低低地念了一声。
“莫再怪我了,再等等我罢。”
*
暮色四合,秋狩首日喧嚣渐歇。
猎场高台之上,侍从们正高声唱报着各王公贵族今日的收获,而当最终念至敬王,敏王与天子三人的猎获数量时,四下皆觉愕然——三人今日竟在伯仲之间,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谁人不知敬王爷弓马娴熟,威名赫赫的血羽军威震边陲,陛下亦是文武兼修,亲手建立的龙武军当年曾一日收复三城,反倒是敏王爷文弱多病,不想竟也能与二人比肩。
众人私议纷纷,又看了一遍数目,惊觉若是比之去年,陛下与敬王爷收获实在过少,至于敏王爷——只怕是因为有敏王妃相助吧。
敏王顾元琪乃康武帝时皇四子,昔年国破之时为乌厌术齐生擒,遭石贼囚禁,忍辱负重,甚至被扶立为傀儡废帝,遭受多年圈禁,忍受百般侮辱,身心俱损,落得一身病根。
病重濒死之时,曾得一位北蛮女奴对他倾心照料,此女险被乌厌术齐处以极刑。
复国后,纵有众臣上书天子,要其休弃此“蛮女”,敏王却力排众议,甚至甘弃爵位被贬为庶人,也要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顾元琪微微侧首,对身边紧依着他的王妃低语了一句,轻轻将人放开后,方起身向天子与敬王行了一礼。
“陛下,臣弟有罪,去岁不曾参加秋狩,便想今日展露些头角,又恐自己骑射不精,故请王妃在旁相助,只以为能瞒天过海,谁知今日您与七弟挂怀,皆有保留,倒让臣弟满心惭愧。”
“四弟何出此言呢,今日你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王妃也是……今日是朕与七弟输了——好了,都不必多言,且享此时宴饮之乐吧。”
顾元珩端坐主位,脸上是大周天子此时应有的和悦笑容。
却也只是面上的和悦罢了。
他瞧着觥筹舞乐,看着两相依偎的敏王夫妇,只觉得心中刺痛不已。
他从来不算认可敏王的这位异族王妃,可是今日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一瞬间,顾元珩竟有些恍惚。
敏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正坐于顾元琪身侧,紧紧抱着他夫君的手臂。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故而在众人面前从来都是低垂着眼眸,只有看向自己丈夫时,才一展笑颜,眼眸深邃明亮。
顾元珩方才见到过她的,见过她在马背上开弓挽箭的飒爽之姿。
他便想到了姜眉。
若她在此……若小眉如今也在此,该有多好。
以她那身不凡武艺,定然不会逊色任何人。
她本也能如敏王妃一般,满心欢喜地前来,在这山林之中纵马驰骋,与他一同狩猎,而今也能坐在他身边,与他分享喜悦的。
元琪的两个小郡主那般可爱,若是他和小眉二人的孩子也能生下,能平安长大,今日又会是何等幸福,会否能拥有这般温情呢?
顾元珩仰面饮下一盏温酒,眼中竟含了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在想什么?
只是一番再不可及的奢望罢了。
几乎是同时,顾元琛冰冷的目光亦落在敏王夫妇身上。
自己的四哥只是轻咳了一声,他的王妃便向倚靠地更紧了一些,为他关切地抚着后背。
顾元琪不过微微抬手,他的爱妻就为他递上了一方手帕,在众人不注意的地方温柔地为他擦拭额际。
自方才说过那番话之后,敏王就一直将敏王妃半护在身后,为她布菜,在桌下握紧她的手安抚。
那般默契,那般再普通不过的夫妻温情。
他顾元琛都看在眼里。
他顾元琛本也应当有的!
眉儿!他的眉儿!
这是他无数孤寂的夜里反复在心底描摹了无数次的场景!
昔日的爱恋在此前化为幽幽恨意,又化为道不尽的遗憾,而今更是与这夫妻情好的画面一同淬炼成两柄匕首,刺入他的眼底,生要将他一双眼睛剜出才肯罢休。
顾元琛握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妒忌悔恨,混杂着无边悲凉,酸涩之意猛地涌上喉间。
他这哀怨的目光显然是惊到了顾元琪,当即将王妃护得更紧,因幼年不快之事,他素来害怕这位幼弟。
顾元琛却先举杯,开口声色冷淡异常:“陛下大度,本王却没有容人雅量,这杯酒,不能敬四哥——便敬给王妃娘娘吧!”
他笑得极为难看,仰头便将盏中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敏王夫妇二人便更是坐立难安。
“皇兄,”顾元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这t杯酒是敬您的,臣弟今日运气不佳,未能拔得头筹,看来那赐婚的圣旨,臣弟是无福领受了。”
顾元珩正因敏王夫妇思念起姜眉,心绪不宁,闻言眉心骤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朕既应你,便不会食言。”
“莫再醉饮,也当心你的眼睛。”
顾元珩叮咛了一句,便沉默了下来,方才强挂在面上的笑意更显僵哀。
看着敏王夫妇,才知道何为恩爱的夫妻。
他想到行宫中的皇后,他的小眉。
小眉说不再怨恨他了,当真么?
顾元珩不敢想了。
他沉寂下来,顾元琛亦然,气氛不免有些低压,何永春紧盯着顾元琛的手,只待王爷下达起兵之势。
却不知为何,顾元琛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不断地饮酒。
他想到了昨日姜眉的话,心绪纷乱。
觥筹交错间,一道身着禁军服饰风尘仆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天子身侧。
那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袁戍岳,他甚至忘了全礼,径直凑到顾元珩耳边,用惊恐的声音急速低语。
天子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瞬间消散了,他木然转过头,看到来人满面痛惜地垂下了头,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动作之大,险些掀翻面前的案几。
“你……你说什么!你放肆!”
他一把攥住袁戍岳的衣襟,声音颤抖,眼眸间瞬间崩裂出无数血丝。
“你敢欺瞒朕!不可能……不可能,皇后究竟怎么了!谁指使你的,谁让你与朕说这些的!”
袁戍岳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回禀。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传入了离天子最近的几位宗亲重臣耳中,自然包括顾元琛。
“陛下,陛下您节哀啊!行宫玉芙殿午后突起了一场大火,是皇后娘娘!也不知……不知她为何要自焚……宫人未能将她救出,火势扑灭之时,娘娘已经薨逝了!”
如同一道惊雷直劈天灵,顾元珩耳畔一阵嗡鸣。
他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冯金及时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袁戍岳,唇瓣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只剩下些分辨不清的呢喃。
“不!不可能……怎么会,怎会如此……小眉!”
一时急火攻心,常年咳疾缠身的顾元珩一口鲜血吐出,倒在冯金怀中。
袁戍岳才要上前搀扶,却被一只冰冷地手抓住手臂,猛地被掼摔在地上。
是敬王爷?
怎会是这般狠厉的眼神?
“满口胡言!还未查明之事就敢来此贸然禀报,惊扰圣驾,袁戍岳,你活腻了吗?”
顾元琛怒骂,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中嗵嗵狂响——那是他迸促的心跳声。
在袁戍岳匆匆行至天子御座旁前,顾元琛的手便已顿住,只因无名的不安自心底涌出。
当天子骤然失态,当那“薨逝”二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只觉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她出事了?
手中的酒盏发出一声脆响,竟然是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一丝鲜血混着酒液自他指缝间渗出,顾元琛却浑然不觉疼痛。
定是假的,她不会死,她不敢!
“皇兄!莫要听此庸竖胡言乱语!”
顾元琛声色沙嘶,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皇兄,火场混乱,尸身焚毁定然难以辨认!皇嫂她怎会自焚身亡呢?您好好想想,皇嫂是何等心性坚韧之人!她……她不会的,她怎会如此轻易赴死!不……皇兄!此中必有蹊跷!”
这一番急切安抚,听来镇定的话,却让本就震惊的众人心中更是悚然。
这,这当真是敬王爷在说话吗?
这般不容置疑,不容一丝忤逆的笃定……这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算无遗策,心思深沉,一向不把喜怒放在面上的敬王爷啊。
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如此言说啊!敬王爷他怎可如此断言呢?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惊疑探究,瞬间聚在顾元琛的身上。
他似是觉察,回身狠厉扫视,目光所及,众人满心恐惧地埋首案间,不敢与他有分毫对视。
这阴鸷的眼神,只怕是要杀人。
而此时的天子,却早已被突发噩耗与连日来积压心底的恐惧彻底击垮。
顾元珩捂着撕痛欲裂的前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哪里还有余力去分辨自己弟弟言语中的失态。
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不断回响的“薨逝”二字。
只忆起昨夜与姜眉欢爱时,她抱着自己,眼眸幽幽又满面天真笑意说的那句:
“陛下不是说生在皇家,鲜有真心和真情吗,你把真心给我罢,今后我会好生呵护它。”
顾元珩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回行宫……立刻回行宫!”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绝望喊道。
顾元琛站在原地,木然看着瞬间乱作一团的人群,看着被御医急救的皇兄,一时觉得自己也神魂飘远,似乎并未站在人群中。
他感到自己在天上遥遥看着地下的人,他想再说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却手脚冰凉,半分不能移动。
先前强装的冷静已然褪去,而今只剩下恐惧。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他绝不相信。
*
夜色死寂,星月无光,快马踏碎寂静,留下一身刺冷的寒露,一路回到行宫,踏过长街至主殿已化为废墟的玉芙殿前。
顾元珩与顾元琛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护卫。
行宫偌大,在死冷的黑夜里静默无比,似一□□棺材,要将所有人困死其中一般。
空气中浓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风声侧侧,无声泣诉着一场惨剧,就像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那个陛下新册封的皇后娘娘一样,总是在深夜里呜呜哭泣着。
曾经是顾元珩亲自为姜眉设计,一草一木,内饰陈设都费尽心思的玉芙殿,如今主殿却只剩断壁残垣。
漆黑的焦木支指向天空,断面处好像附着人面,似乎是要对天宣泄呐喊出什么来。
“皇后呢……皇后在哪里!”
顾元珩脚步虚浮,被冯金搀扶着,几乎是半爬着冲向那片废墟。
在玉芙殿当值的侍人已经跪倒了一片,哭声压抑,倒也合了这周围之景。
为首的总管涕泪横流,指着废墟中央一处被粗略清开的地方。
那里有一具焦黑蜷缩的遗骸,静静地停留在原是寝殿床榻的位置。
“陛下饶命啊,奴才等罪该万死!火起得太快太猛,是从娘娘寝榻处烧起来的……”
“不知为何,娘娘将几个贴身照看的侍女都打昏了,绑在后园……然后在外殿放火,奴才等急忙去救,可是等发现时……娘娘她,她已是如此了!陛下饶命啊!”
总管哽咽着说道:“娘娘先在外殿放火,高声求救,奴才们便先想着救外殿火势,可是娘娘她……”
“奴才们该死,求陛下饶命!奴才们当真不知是娘娘放的火,她竟然是在自己身上又放了火,似乎是坐在榻上,身边……身边有火油的痕迹,她,她就,娘娘她就这样把自己活活烧死了啊!”
那具遗骸,保持着一种极其熟悉而又无比刺眼的姿势。
抱膝而坐,再将下颌轻轻抵在膝头,埋首垂眸,而后蜷缩在角落里。
这是姜眉最常见的模样,她喜欢这样子坐在小榻上。
哦,不是喜欢的,是她不得不这样。
唯有这样的姿势,她才能堪堪保护自己,才能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保护起来。
唯有这样,她才能些许得到一些安心,她宁愿保持着这样疏离的姿态,也不愿再敞开心扉了。
她总是这样抱膝坐着,不只有多少宫人曾嘲笑过她,说这位皇后娘娘粗鄙不堪,丝毫不懂皇家仪礼。
她没有在乎过。
若是她稍稍不那么痛苦的时候,便会这样坐在阳光下,贪恋那一时的温暖。
唯有天上的太阳能偏爱她一些,能毫不吝惜地给予她暖光,不要她任何回报。
只是这唯一的偏爱,却也不过是旁人唾手可得,毫不在意的东西。
如今,这个姿态被烈火永恒地烧铸了,她终于可以平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再也不被打扰了。
顾元珩死死盯着那具焦尸,仿佛想从那些狰狞的炭黑色中,辨认出昔日自己心爱女子的容颜。
“今后陛下的真心也就只给我一个人可好?”
她笑意盈盈地说道,而后她的眉目淡去了,被火焰炙烤,直至化为一具碳尸。
他竟然问过她:“小眉,你应当还是恨我的吧。”
是啊,她自然是恨他的呀。
恨他从前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却不过是用她的容颜去缅怀着另一个女人,把她当做亡妻的替身。
恨他不惜物力,千金寻方也要为她调理好身体t,却又亲手葬送她满心期待的孩子。
恨他亲手将她改变磋磨成另一幅模样,却又说喜欢她从前的模样,让她回到从前
“陛下真当自己是楚澄了吗?”
“我怎么会忘记是谁杀了我的孩子呢?”
声声咒念,将顾元珩的神智摧垮,他猛地推开搀扶在旁的冯金,上前几步,却又像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一般的泣血哀嚎。
“小眉!小眉——”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不敢触碰,最终只能徒劳地抓握飘散灰烬的空气。
“是朕错了……朕错了啊!”
他想留住她,不惜精心为她构筑好一个不见形影的笼,想要弥补,想要挽留。
他以为自己能能留住她了。
直到这看得见看不见的,连同她一起,连同往昔所有的爱恨纠葛化为了灰烬。
顾元珩再度昏倒在冯金怀中。
“你是死人吗?还不快些带皇兄去医治!”
顾元琛终于开口了。
从一开始,他就如同一尊石人一般立在废墟边缘。
他的目光亦死死锁在那具焦尸上,只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
他不信。
他依旧不信。
视线一寸寸扫过,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
他看见了——
就在那焦尸的脚踝上,紧扣着一圈刺眼的形状。
那是他曾经强行给姜眉戴上的玄铁金环。
外层的黄金已被烧熏乌黑,甚至内部的玄铁也有些略微变形。
但它确实还留在那里,将顾元琛所有的幻想都紧紧制锢,而后似乎是变幻形影,飞锁在他颈上,不留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是只有他能解开的东西。
一瞬间,回忆如滔天洪水一般催入濒临崩溃的神思。
最初是他亲手为姜眉戴上这枷锁的,他百般羞辱她,威逼利诱,欺骗她,强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那时眼中满是不屈的恨意,却又不得不亲自将能解开这金环得钥匙丢入火盆中……
那时她该有多恨啊!
后来两人生死相依,从那酷寒的雪林中闯出一条生路来,她却为救他复染上胭虿散,两人第一次欢爱,他抱着伤痕累累的她,第一次感到满心悔愧,那时顾元琛就想待回京后立即为她解开。
而后……而后便是她去北蛮石国的前夜,他第一次将这愧悔宣之于口:
“本王当日不该那样对你的。”
那时两人那般情浓,她脸上竟也曾有过刹那娇嗔的笑。
“王爷从前就是这样欺负我,等回京城去,把它摘下来,锁在你身上。”
他好后悔啊,他无数个日夜都在后悔,当日放手让她去了北蛮石国,害她被乌厌术石折磨。
他好悔啊!
顾元琛踉跄了一下,一低头,星星点点的暗红痕迹落入泥灰之中。
“王爷!王爷!”
何永春觉察到顾元琛摇摇欲坠的身形,连忙上前搀扶。
他看向顾元琛手指的方向,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个金环,此前在北蛮石国捡到的那个,已经要了王爷半条命了。
何永春只能压低声音劝解:“王爷,不可啊,如今是在行宫里,您不能……”
“不……不对。”
顾元琛猛地抬起手臂,拉起衣袖,死死盯着自己腕骨上的金环,这是从前戴在姜眉手上的那个
似是被什么驱使着,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不顾旁人不解的目光,更近地,死死地盯住焦尸脚上的那枚金环。
人是可以做假的。
顾元琛策马赶回行宫的路上,就设想过这种可能,死的不是姜眉,是旁人。
但这样东西做不了假。
这金环本就是他命西域工匠打造,内里玄铁的确刀斧不断,耐得住火灼。
那黄金呢?
人都烧成了这般焦炭,为何这金环外层的黄金,仅仅是熏黑,略微变形,却未曾如寻常金器在烈火中那般熔化,为何还能辨出颜色?
这火……这金环承受的火势,似乎与这尸骸不同?
这是让他有意分辨出来的?
不是她?
不是她!
骤起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厉闪,瞬间照亮了一片昏暗的视线。
眉儿没死?
希望,好生微弱的希望。
可即便是这一点点微末的希望,却足以让疯魔之人抓住不放了。
不,她没死,她一定不会死的!
顾元琛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愤死的绝望被一种更加可怕的狂喜与狠戾所取代。
“王爷……王爷?”
何永春对上这可怕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顾元琛冷笑了一声,扶着何永春的手向玉芙殿外走去。
“皇兄应当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吧?”
他呢喃地问道,却恨得齿关压磨作响。
“皇兄新封的皇贵妃名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双boss关[猫头]
boss1顾元珩发疯一阶段暂时打完了,没想到boss2顾元琛血条过半,开始狂暴进入发癫二阶段
下面主t是燕儿,dps宗馥芬可以上啦!
什么[猫头]以为自己很聪明发现了猫腻了是吗
nononono,先让你绝望,再给你希望,你以为自己终于抓到希望了,可惜是假哒[加油]
等着吧,别哭,下一章你也跟你哥一样昏倒[猫头]
第97章 死别
顾元琛一时竟不知他的眼睛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今夜的天色怎是如此昏黑?
他不停地向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让何永春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口中是近疯魔一般地低喃:“是……燕儿,眉儿叫她燕儿,她是个有情义的,眉儿若是想要逃,她定然会出手相助的!”
恍惚间,顾元琛大笑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声色中的惊惧。
“对啊!她可是皇贵妃啊!如今替皇兄料理着后宫,眉儿想逃出去,怎么会少了她的帮助呢!”
何永春连忙劝道:“王爷,您不能冲动啊!皇贵妃娘娘此时身边可全都是人!您去了不合适的!陛下今后问起您要如何作答呢!”
顾元琛却浑似什么都听不到,眸光中闪着兴奋与癫狂。
“眉儿不会自尽的!本王明白,她不敢……她舍不得纪凌错的,她恨本王的!她就算是要死,也该带着本王一起走!”
顾元琛停下脚步,立在黑夜之中,月色阴蒙,只有他一双眼眸亮得分明。
他抬手擦去泪水,兴奋地笑道:“她跑了也好,这一次,本王定要留住她!”
“何永春,你即刻回敬王府,先让洪英盯死纪凌错——再命人于定州城内外关卡要道严加盘查,不许任何可疑之人外出!接壤燕州,青州,卫州亦然,水陆要冲,皆给本王布下暗哨,不可有一丝错漏,绝不能放过任何身份不明之人——尤其是身形与眉儿相似的男子女子出城!”
何永春看他这副模样,心头惴惴不安。
他自然是不想让姜眉就这样可怜地死在行宫里的,可是他当真怕了,怕若是最后没有一个结果,王爷他当真要疯了。
唉。
本已领命离开,才转过身去踏出半步,何永春却又被顾元琛叫住了。
“王爷,您还有何吩咐?”
顾元琛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脆弱地问道:“何永春,你不曾背叛过本王,对么?你不曾与她们合起伙来欺瞒本王!对不对?”
何永春霎时震惊,眼眸瞬间湿润。
他侍奉了王爷二十年,王爷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王爷当真是要被逼疯了!
“那金环的钥匙在你手中保管……本王不是怪你,你心疼眉儿,是吗?好,本王不怪你……是不是你暗中帮了她!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顾元琛上前一步,抓紧何永春的手臂,满心渴求,希望从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何公公眼中看到一丝肯定。
“……王爷,您,奴才知道您心急,可是,奴才当真没有啊!那钥匙还在王府呢——”
“不,本王不急的……好,不是你,好!”
顾元琛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失望,他猛地推开何永春,“把那钥匙也拿来!本王要亲眼确认过!”
“快去啊!”
他回到玉芙殿前,再次上马,却不是去寻燕儿,而是径直冲向了青露殿。
果然,宗馥芬不在行宫,宫人战战兢兢回禀,说公主今晨就离开行宫回了宗家。
怎么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好啊,他就知道!定是他们合起伙来欺瞒自己的,皇兄能被骗过,他不能!他才不会轻易放手!
*
燕儿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她才去探望过昏迷不醒的顾元珩,心头被莫大的茫然与恐惧填满。
姑娘是逃走了么?
既是逃走,那缘何前日会说那样的话,说她愿意留在陛下身边……她究竟有没有出事?
是她连逃走都t没有念想了么,难道她想真的死在这行宫里吗?
玉芙殿那具焦尸,究竟是不是她……
燕儿默默垂泪,便听到敬王爷前来拜见,知道自己终要过这一关,按下所有不安,让侍人都退下了。
她听到顾元琛踏入内殿,却并未有任何言语,反而是默然地走近,坐在了她身旁,身形垮塌,颇似一个风烛残年之人。
燕儿擦净眼泪,抬眸去看,却见他恍惚不定的双目。
“……王爷,您又来做什么?”燕儿哭着说道,“您还想做什么呢?姑娘已经不在了,您还要做什么啊!”
顾元琛垂下了头仿佛魂魄离体一般,满腔悲痛。
“眉儿竟然会这样做……”
燕儿心头骤然一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爷这是信了?
“为什么?”顾元琛声音沙哑,满怀不甘地问道,“为什么眉儿要这样做?她怎能一走了之!”
“王爷恕罪……本宫也不知道,此前本宫已有多日不见姑娘了……”
燕儿强装镇定说道:“人既已逝去,王爷便放手吧,您莫要再执着了,当真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顾元琛起身行至窗前,背影萧索,似是茫然无措。
只是在燕儿不见处,他却低头借着铜镜看她面上的神色,紧紧凝视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是本王错了……”
燕儿看他这失魂落魄的身影,想起当日姜眉看过他那封短笺后悲切不能自理的模样,忽然也有些不忍,便别过了脸,不再看他。
顾元琛幽幽一叹,似是在小声哭泣。
“眉儿她……性子那般刚烈,她怎会这样做?她可曾与娘娘说过些什么?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燕儿想起昨日姜眉差人送至自己寝殿的奁匣,那时她与姜眉赌气,以为她不愿逃出行宫,便不肯收下,再思及当日姜眉说“甘愿留在陛下身边”时万念俱灰的语气,心中悚然。
“她说……应是提过一句,说要有一个了断,姑娘她……”
这一瞬间的恍惚与迟疑,被顾元琛尽收眼底。
他的耐心已经被磨尽了,强压下的怒火更加勃然烧灼。
他转过身看向燕儿,面上的哀然消失不见,唯余眼中的戾气。
“你非是孑然一身的。”
燕儿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吓得身形一震,不禁惊恐地问道:“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元琛猛地逼近,高大的身影似山一般压向燕儿,濒临疯狂地求问:“燕儿!告诉本王!她到底在哪儿?本王知道你在撒谎,你想帮她,可以!本王不会怪你,你现在告诉本王她身在何处,莫要逼迫本王!”
“你!王爷,王爷这是何苦呢!您不曾见到那尸体么?您为何要逼迫我呢,我不知道!”
“不知道?”
顾元琛冷哼一声。
“不是宗馥芬派人带来女尸,假扮她的尸体,就趁着秋狩之日瞒天过海,你们是这般计划的,不是吗?”
寥寥数语,却已经将三人定下的计划说出了大概。
“你!”
燕儿吓得魂飞魄散,觉察到他眼中的杀意,当即要跑出去求救,却被顾元琛抓紧了手腕,推回小榻上。
“你家中还有兄嫂,兄嫂有一子一女,你的子侄今年才议亲——皇贵妃娘娘,你莫要逼本王动手!本王不想这样!”
他幽幽说道,仿佛是在提起几个死人。
“不!不要啊!王爷您疯了么?放开我!”
极度的恐惧和悲痛让燕儿泪流满面,她拼命挣扎着,疯狂地哀求顾元琛。
“求您放开我!王爷……王爷您又要如此行事么!”
顾元琛神色一怔。
“若非是……若非是您用纪公子逼迫姑娘,姑娘她怎会想要去死呢!”
燕儿哭泣道:“你不信……可你每次来见过姑娘,便让她伤心欲绝!她被你和陛下反复磋磨,你可知她此前有多少次说她不想活在世上了!”
顾元琛的手逐渐失了力气,燕儿趁机挣脱了他,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是!您猜得真对啊!我们是这般谋划的……您真是细心!真不愧是算无遗策啊!”
她抬眸哭着质问:“可您为何不能将这份细心留给姑娘呢?您说喜欢她,您是如何对她的,您为何总是逼迫她……”
她不断回想起与姜眉见过的最后一面,彻底崩溃。
“是!是您所想,可是您知不知道,姑娘前日说放弃这打算了……她说不逃了!那日,那日我竟然还怪她心志不定……我今日才明白,姑娘是当真心死了啊!”
“你说什么,你竟然还敢装模作样!”
燕儿的哭声止息了,她哀然地说道:“王爷……您怎么就不信呢,那就是姑娘,那尸体就是姑娘……前日她就已经放弃了要逃的打算了,我和公主殿下只当是她害怕,便打算回京城前再劝一劝她的……”
燕儿怔怔说道:“原是她不想逃,她只想解脱。”
“你撒谎!”
顾元琛理智全无,猛地将燕儿拽到身前,血丝漫布的眼睛紧盯着她。
可是他却只能从燕儿的眼中看到绝望。
他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放开手,忽又声色一软,将燕儿搀扶起,颤抖地恳求。
“是本王冒犯了,本王错了……本王不逼迫你!你告诉本王她如今究竟在哪里,本王助你做皇后,保证将来你生的孩子会是大周的太子,本王对天起誓,说到做到!求你,燕儿!她如今究竟在哪儿!”
“姑娘她死了!王爷你还不明白么?你醒醒吧!”
顾元琛不信。
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行至桌前,将激冷的茶水一饮而尽,双手撑着桌缘,身形剧烈地起伏着,反复回想燕儿的话。
他转头看向哭泣不止的燕儿,却突然回想起当日姜眉对他说的那句绝情之语:
“太后残忍险恶,却做对了一件事,她真应当在幼时就杀了你,你本不该生下来!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当时也是要护着燕儿,是么?
她是想赶他走?
眉儿不是这样想的!她不是真心这样想的就好!
“不,不会的……眉儿不会去死的,她是何时与你们说她不打算逃了?”
这般坚定的语气,竟也让心如死灰的燕儿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牵念——她想让姜姑娘逃离行宫,却不想让她惨死。
燕儿下意识答道:“……前日?”
顾元琛紧盯着燕儿泪水四溢的脸,忽然又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原是打得这个主意……”
他一步步走向燕儿,眼眸中又亮起了希望。
“她是料定了本王会来寻你,担心你受牵连,才故意那般说,要保你周全啊……”
“眉儿,我的眉儿,本王就知道,你是这世上最聪颖的!你真是好狠的谋算!本王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他痴魔一般喃念着,匆匆离开了燕儿的寝殿,却不知自己是如何神志恍惚地回到王府。
*
何永春见人回来了,以为顾元琛终于冷静下来,眼底流露一闪而过的喜色,转而被哀凉代替了。
那个丫头,当真就把自己活活烧死了吗?
想起姜眉的容颜,想起她这一生的苦命,何永春一时老泪纵横。
顾元琛却将手按在他肩上,冷冷问道:“你哭什么?”
“眉儿没死——宗馥芬什么时候来的?”
何永春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偏执的笃定,讷讷答道:“才,才来不久,公主神色慌张,说是要即刻见您。”
顾元琛神色一厉,正欲派人包围宗家府邸掘地三尺,却见到宗馥芬不顾洪英的劝阻,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发髻散乱,满面泪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不耐,冷眼看向她,只想看她还要在自己面前演出什么戏码。
然而,宗馥芬却径直扑到他身前,惶恐不安地问道:“七哥,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姜姑娘了?”
她仰头望着顾元琛,颤抖着问道:“你已经派人去过了宜平渡了对不对?你定是找到姜姑娘了!”
“什么?”
顾元琛怔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诘问与威胁都堵在喉间。
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戏码,可是他看得见宗馥芬面上不似作伪的神色,一股寒意自他脊背直窜入脑海。
“七哥!你究竟是不是去过宜平渡了,你是不是已经找到姜姑娘了!她就在王府上对不对?”
见他沉默,宗馥芬更加绝望,竟跪倒在地,死死抓着他的衣袍下摆,哀求起来。
却不是求他原谅,而是给她一个答案。
“你说话啊七哥,是芬儿错了,我不该帮她的……你定是找到她了,对不对!”
“宫里的尸体是假的,是……是我们商量好了留下的t,好让姑娘她能脱身。”
“姑娘应当在宜平渡等着的!我原定让宗家的人去接应……七哥,你是寻到她了,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不……不曾。”
顾元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只觉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血液冻凝。
他不知道宗馥芬在说什么,也不愿深究她的话中藏了什么真相,这又是什么把戏?
眉儿……他的眉儿究竟在何处?
“不——”
不待他再开口,宗馥芬忽然尖厉地惨叫了一声,软软地昏倒在何永春怀中。
“她是什么意思……鸠穆平呢,快让鸠穆平来!”
顾元琛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何永春,看向洪英。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隐隐触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他不愿相信,他希望洪英与何永春能告诉他,方才宗馥芬是在胡言乱语。
什么宜平渡?什么他已经找到了眉儿?
有那么一刹那,顾元琛宁愿是自己失了神智,他荒谬地希望,希望方才他能回答宗馥芬:“是,我是寻到她了。”
宗馥芬被鸠穆平救醒,醒来后恢复神智,看到顾元琛的瞬间,便猛地抱住他放声痛哭,撕心裂肺,满是自责与悔恨。
“七哥,姑娘死了!那具尸体竟然就是她啊!”
“我,我竟然,还去看……我怎么没认出来是她呢……”
“七哥,你说话啊,你到底有没有寻到她!”
“她没去宜平渡!她根本没有出行宫,她居然就留在那里了!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悲戚的哭声在顾元琛耳畔回响,他仿佛又神魂离体,如同初闻“皇后娘娘薨逝了”的消息时那般错愕。
他听不懂宗馥芬在说什么。
他也不想听懂宗馥芬在说什么。
“我,我怎么不曾认出来呢!姑娘怎么会真的想去死呢!”
顾元琛扶着宗馥芬的肩膀,压抑着恐惧,强迫自己挤出来一个笑容:“什么认出来?你在胡说些什么,芬儿,眉儿她究竟去哪儿了,你们计划了什么,我只想找到眉儿,其余什么都不重要!你告诉我啊!”
“我们……我们三人计划好,要在秋狩这日,帮姑娘逃出去……”
宗馥芬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此前的计划。
“我从死牢里寻了一个和姑娘身形相似的女囚,给她家里三百两银子并一间屋宅,她昨日进了宫服药自尽,尸体被我藏在青露殿……”
她气息不稳,话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抽噎,险些又昏死过去。
“我和姑娘说定了,她在尸体上放火,然后换上宫女的衣服,藏到此前皇贵妃为她备好的一辆采买鲜果的车中,出宫后到宜平渡去等,可是她不在啊!”
宗馥芬忽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从衣袖中拿出一封被泪水打湿字迹的书信。
“这是我行宫里的贴身侍女,方才匆忙送出行宫的,是姑娘留的……”
顾元琛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打开那轻飘飘的纸张。
[对不起芬儿姐姐,谢谢你们帮我]
[那个女子的尸身在后园小池边山石洞下,劳烦你去处置了,莫要牵连你]
[劳烦你代我向燕儿赔罪]
[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们一片苦心,但我当真太累了,我不想活了]
[我不想牵累任何人]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你们的恩情,来世再报了]
这是姜眉的字迹。
在她口不能言之时,顾元琛曾无数次地见过她写字。
她明明是一个剑术奇绝,动手狠厉的女子,可是却写一手柔逸的簪花小字。
这般决绝的字句。
“芬儿,你在骗我……”
顾元琛声音干哑着,他想笑,却忘记了怎样才是笑容。
“你是演戏骗我,对不对,你定是在骗我!那金环是怎么回事!定是你们伪造的,我已经发现了!眉儿她去哪儿了?”
“是,是我伪造的……”宗馥芬凄厉哭道,“我,我还去看过姑娘的尸体,因为我怕你不信,所以当时伪造这金环,便让匠人做了两个,一个戴在那女囚脚上,另一个我留下……等尸体烧完之后,我再去替换,好让你认出来,莫要疑心尸体是假的……”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握紧顾元琛的手悲凉说道:“可是那竟就是姑娘——”
“那日,你写了那封信给她,她知道你要在秋狩之日起兵谋反,当下就昏死过去,醒来后人就神智不清,眼神都是空的,反反复复说什么要一死了断的话,我和燕儿都劝她,说要帮她逃出去,那时我们见她终于点头了,以为是她想通了……”
“是我错了!我不知道她点头应下的,竟当真是要去死啊!”
宗馥芬哭泣着,顾元琛耳畔却复响起昨日姜眉的哭声。
是因他要兵变,眉儿才下定决心自焚的?
都是因为他?
“王爷非是这样想……”洪英抹去眼角泪水低声道,“王爷是打算逼陛下放手,要同陛下言明过往,要救她离开的……王爷宁愿将兵权和爵位都舍——”
“住口!”
顾元琛猛地挣开宗馥芬的手,似是被踩中尾巴的困兽一般暴怒,厉声叱骂。
“谁说的?你大胆,竟敢替本王做起主来了!”
他亦甩开了何永春的搀扶,倏然起身,像是要逃离这屋子一般疾步向门外走去。
顾元琛冷笑道:“死的好,死得好啊……蠢女人,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放手是吗!本王不会放过她的,就是死也不放过!”
“王爷,王爷您要去哪儿!”
洪英自知失言,又见顾元琛举止癫狂,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来,追出门去。
却见顾元琛才冲出疾步,身形一滞,似是残了一条腿一般放缓了脚步,然后失了平衡,重重跪摔在地上。
他复爬起来,用手肘撑着院中的鱼台剧烈咳嗽,肩背剧烈起伏。
此时天已大亮,明光便照,照着他苍白狼狈的脸。
殷红的血迹在水中晕开,与当中游弋的鹅头红混染在一起,红得刺目。
“何公公!鸠穆平!快过来啊!”
洪英连忙上去搀扶,顾元琛却推开了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鱼台,而后将手指探入带着他鲜血的水中。
鱼儿受惊,甩尾四散游离。
他什么都没有抓住,甚至抬起手时,杂着血丝的水珠也滴滴落下,汇流不下的,便彻底逸散在空气里,一分痕迹都不留在他手上。
他没能留住眉儿,从没能留住。
顾元琛想起那具焦黑蜷缩的尸体,便似亲眼目睹姜眉如何绝望漠然地抱膝坐在小榻上,点燃了自己。
那是她,那真的是她。
她竟然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被烈火烧灼着皮肉,不顾疼痛,一丝挣扎都没有,自焚而亡。
他回想起两人在军营分别的那个清晨,想起她留给自己的那个依恋的轻吻。
他好想回到那一天。
在一切阴差阳错之误发生之前,在她离开前那一刻就紧紧挽住她的手,不让她一步步踏入险境,遭受之后的磨难。
就是从那时起,他与他的眉儿失散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当真是不懂啊,为何老天如此残忍,这一朝失散,便是误会迭生,再见时她眼中情爱尽散,唯余厌恶。
他好心痛啊,他不甘心,他嫉妒皇兄能得到她的温暖,嫉妒纪凌错能让她拼死维护,故而用尽手段,百般威胁诱迫,只想将她夺回身边。
可他,可是他从未想过要逼她去死!
他昨日分明已有悔悟了。
他昨夜就想再入行宫问一问她的,问问她是不是因为时日无多不愿留在他身边,不愿同他走。
他昨夜应当再去行宫的,为什么不曾坚持,为什么不能再早一些呢?
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眉儿不在了。
是他害她饱受酷刑,让她担惊受怕,是他那晚没有选她,是他将她逼上绝境,将她一点点磨灭殆尽的。
都是他的错,是他把眉儿弄丢的。
是他顾元琛生生逼死了自己这一生最爱的女人。
“眉儿!是我错了!是我负了你啊!”
那时洪英在京城,只是从何永春的来信中听闻姜眉死后王爷悲痛欲绝,他替王爷担忧着,却想象不到素来威严冷酷的王爷为一个女子痛哭流涕的模样。
今日他见到了。
顾元琛哀戚地放声大哭,他的身体也像姜眉死前死后那样蜷缩成了一团。
他止了哭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而后又猝不及防地昏倒在地。
宗馥芬听着门外洪英与何永春的惊呼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姜姑娘,七哥,只盼你们今后各自安t好吧。”
*
定州,洛钰县郊,清溪水畔。
秋意已深,溪水不复夏日丰沛欢跃,多了几分清冽孤寂,却依旧潺潺。
“秋水泠泠蒹葭苍,闲云自舒卷,孤雁南飞……”
两个正值芳龄的姑娘晨起便来到小溪旁浣衣,二人总是喜欢在浣衣时唱歌,从夏时唱至秋时。
小调戛然而止,是因二人看见桥头站立了一个清瘦的姑娘,乌发披肩,面上有些烟黑的痕迹,身上衣着破烂不堪。
歌虽歇,心却未静,二人不知这姑娘为何看来如此憔悴,身形摇摇欲坠,似乎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带去天际。
她望着这潺潺东去的溪流失神,忽然走下了桥趴伏水边,捧起一汪清水覆在面上。
姜眉望向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皆如断线珠链一般砸进清波与激流中。
却连一片涟漪也不能激起,只才落入水中,便消散不见。
天地茫茫,人是如此渺小,投入尘世之中,便隐没不见。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之事?”
浣衣的两位姑娘见她哭得伤心,心生不忍,不由得上前询问,却让她哭得更加悲切。
姜眉不知道自己在为何哭泣,在因谁而哭泣。
她分明已经逃出来了,可是行至这溪水旁,她忽然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脸,却只是看到往昔浮光掠影随溪水东去,便忽然泪水肆流。
她又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用力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消瘦的面庞滑落,最终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泪水。
二人仍在手足无措地安抚着。
“姑娘,可是有人欺负了你,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情郎负心,惹你难过了?”
另一个姑娘也用手轻拍她的后背,同情地应和道:“是啊,与我们说说不好么?唉,看你这样瘦,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吧,你有什么委屈或是不甘心的,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姜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你们。”
她轻声答道。
“不曾委屈。”
“也没有不甘心。”
两个姑娘还为她这异常沙哑的嗓音惊诧,便见她捡起身边的一根树枝,将披散肩头的长发簪紧,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而后毅然转身离去。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便不该再伤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