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毒药
分明已经是夏末的时节,今夜天气却是一反常态的闷热,平添了躁欲不安的心绪。
阴云密布,不漏出半分月色,应当是积攒了一场大雨。
何永春有预感明日骤冷,便提前让人备好了暖炉,送到顾元琛房里去。
屋内昏黑着,不曾点灯,何永春眼睛不大好,走上前才看见顾元琛抱膝坐在小榻上,任凭凉风吹打他单薄的身子。
“王爷让香茵走了,也不叫奴才等伺候,怎自己也忘了点灯?”
“左右也是瞎的,点灯做什么呢?”
“王爷眼睛好着呢,点上灯,屋里亮堂些,也就不会被烦心事攘扰了。”
何永春取了一支明烛为顾元琛点上,心知他如今关切何事。
“王爷放心,都已打听过了,她没事,肚子里的那个,应当也没事。想来只是今日午后天气闷热,她心里装着许多事,一时胸闷晕过去了,许是因为没有养好胎,才落了红,并不是出了差子。”
顾元琛在行宫中的眼线很多,只是如今都关切着姜眉,便得知她险些小产的消息。
“不是有人害她?”
何永春安慰道:“不是,当真是她身子太差了。”
“好,本王今后不想听到她的事,她与我无关了——开着窗户吧,不然烦闷很得。”
“是,”何永春岂不知王爷心口不一,可若是他不交代清楚姜眉的境况,王爷今夜又怎会安心呢?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还听说陛下今日派了数位御医为她诊治,晚膳前还命人送了礼冠和吉服到她住处,赏赐就更不必说了,金石玉器,都是行宫旧库中最好的。”
默了许久,顾元琛低声问:“给了她什么位份,夫人,还是四妃?”
“陛下并未明示,但依照吉服式样,应当是封做夫人。”
何永春打心底为姜眉高兴,也为王爷庆幸。
虽是一段孽缘,今日也便斩断了。
今后姜眉那丫头总不会受了亏待,王爷也断了念想,不必为她劳心伤神了,好啊,总归是好的。
“王爷也别贪凉了,再坐一会儿便睡吧。”
顾元琛摇了摇头,指尖追寻着光热向明烛探去,似乎是感受到了寒风侵肤,抬手护住了摇曳的烛火。
“若真是如此,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幽幽道:“今夜皇兄定会去见她的……这些年他的疑心病愈发重了,那般冷落了她,便是已经在心里埋了刺,定会择一日找她问个清楚——”
他轻笑了一声,想起姜眉的绝情,还有那句“君若无情君自去”。
他心知自己还有情,可是眉儿对他无情了。
“你猜她会怎么说,先前本王那样恐吓她……你说她会不会和盘托出,说本王曾意图把她送至皇兄身边当细作,说不定呢,或许明日醒来,本王就能接上一手圣谕,今后余生都圈禁此院中,再不得出去了。”
何永春担心烛烟气灼伤他的眼睛,把烛台向外推了推,劝道:“王爷万万不可如此设想,那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是知道的,她不会怨——”
“那她是什么性子呢?是啊,你也知道她不怨,谁人都知道她不怨。”
“所以本王留不住她,谁也留不住她……是本王的错,我辜负眉儿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是下定决心,一人喃喃地念叨着:“今后本王不会管她,她的生死与本王无关了。”
何永春本还想劝解,见他摆了摆手,只趴在榻上的小桌前,静静听着烛花裂响的声色。
他并无睡意,何永春便叫人取了些薄酿的清酒,拿来小炉温上。
“王爷若是心烦,奴才就陪着王爷小酌几杯,今夜就任凭行宫里的人去闹,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顾元琛周身一震,似是惊雷在耳边炸响。
他的心思藏得再好,却也骗不得自己。
他说不在乎,那是假的,他明明是想要皇兄去和姜眉对峙的。
最好是把一切都血淋淋地揭开才好,没有什么谋算,只是因为他恨,他心有不甘。
当日姜眉说她已心许他的皇兄,说他顾元琛不如不配与天子作比,他便已经恨毒了,恨透了。
他忘不了她,怜惜她,可又恨着,想看着姜眉后悔,想看她认清顾元珩面目的时候还会不会那样信誓旦旦在自己面前,好似是做了那样好的抉择。
他私心里想,那样眉儿便知道她选错了,她就会回来。
他知道天子怀疑姜眉是自己安插的细作,他如何不了解他那皇兄是怎样一个面热心狠的人。
明知道自己做得还不够多,没能全然打消天子心里的疑虑,没能保她万全,明知道他与顾元珩捅破刘心旧时丑事,不能保她无虞——
可是他恨啊。
为什么不听他解释呢!为什么曲解他的心思?
为什么他和姜眉历尽苦辛,甚至同生死同进退过,到头来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为什么皇兄就能和她有孩子!他自己呢?
他恨啊,恨到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着顾元珩早日去找姜眉对峙。
如此,有关先皇后的秘辛便是纸难囚火,她也会像厌恶自己一般怨恨顾元珩的,那真是太好了。
甚至顾元琛心中最歹毒之处曾设想过——若是能没有这个孩子,那该是多好。
皇兄为何多日不去见她呢,偏生是今夜呢,只怕是他的好皇兄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顾元琛好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他坐在窗前恍然失神的时候,大抵就想明白了。
可是,他也无能为力啊,若自己流露出因天子有后继之人气急败坏的意图,皇兄必然怀疑是他有意为之。
可若是他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也未必打消皇兄的疑虑,何况姜眉的身子也不好。
他能怎么办呢?
如果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保不住的——
那不然就让他的好皇兄尝一尝痛苦的滋味吧?
……
不!
若是真的如此,眉儿……眉儿该如何承受,她也会痛不欲生的,那是他最疼惜的眉儿啊!
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的,她还那样小,本应当是天真烂漫,被人呵护的年纪,却不得不自己喝下一碗绝嗣的汤药。
那夜眉儿坐在他身边垂着眉目,淡淡地说,她不愿孩子再走她被人驱遣一生的老路。
可是,明明只要提起有关孩子的字眼,纵使再迷茫辛酸,眼角处都没丢弃那浅浅的游丝一般的期许。
只要是想到姜眉那时的模样,顾元琛便会心痛。
眉儿明明很喜欢小孩子的,她想要血脉相连的亲人。
顾元琛的心口忽然□□,随后每一刻呼吸的时候,心头便寸寸地痛着。
他爱姜眉,而若是对一个人用情至深,那么便会是随她一起经受痛苦。
“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便不求什么,只盼望他一切顺遂,一切安好便是。”
香茵那句无心的话,此刻却如利刃刺入他的脑海。
他恨,却也更爱,更是不忍。
“本王要去见陛下……”
顾元琛无意识地低喃着。
“王爷说什么?”
“备车!去行宫!现在就去行宫,我要见陛下!”
*
冯金提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引着御医到了同样昏黑不堪的殿阶前,若非是顾元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外袍,甚至都看不到他蜷身阴影之中。
身后的人踉跄了一步,冯金回头,只看见了一个汗湿的后背,他犹豫了一下,从那人手中接过了食盒,行至天子身边,取了新的明烛点上。
“不必责罚他们,是朕不许旁人进来的。”
冯金扫了一眼桌上放置的物件,有不少都是先皇后的遗物,却也有不少是姜眉的东西。
除却陛下准备多时未送出的首饰簪环,玉器书画,甚至她用过的每本小册子都整齐摞摆。
“是,陛下…t…奴才明白了,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你再传李滁来,朕有话要问他。”
顾元珩抬眸,将目光压制在送药的年轻太医身上。
“朕记得你是他的学生?怎么是你前来,为何如此慌张?”
冯金听出天子话中用意,知道陛下并不是想要答案,便使了个眼色,让人离开,传李滁至兴泰殿。
最终所问的,也不过是这几日顾元珩反复求问之事——姜眉的身子现下究竟如何,她腹中之子究竟能否保得住。
若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便是求问再多,也不可动摇了。
姜眉今日在廊下晒太阳时又晕倒了,落了红,险些小产,顾元珩得知了此事,便是茶饭不思,惶惶至夤夜。
他想她,想要和她回到从前一样亲密无间的时候,可是思念至深的时候,又忽然想到刘素心。
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他那样怜爱姜眉,对她动情,甚至猜忌她对她有怨。
难道只是因为她与自己的发妻有几分相似?
可他明知素心与姜眉是不同的,他曾试图把素心的发簪送给姜眉,见姜眉那般喜爱,整日簪在发间,心底却翻涌着酸楚,只觉与她并不相称,又送给她一支新的,独属于小眉的。
顾元珩深思熟虑过,听旁人劝诫过,亦听旁人安慰过,他也问自己,或许并不是真心爱着姜眉的?
他做不到,他恨素心对自己欺瞒,也怕姜眉与素心一般对他有所隐瞒,在他面前装出截然不同的模样,对他说谎。
他必要去问个清楚,只要她肯坦白。
就算她真的是敬王安插的人又如何呢?只要她肯坦白,对他一心赤诚,顾元珩心知自己可以不追究过往,一样待姜眉如初。
故而又在犹豫什么呢?
她身子不好,并无多少时日了,或许突然一日醒来,就会永远失去她。
为什么不去见她?
孩子,是因为孩子?
那个孩子究竟该怎么办呢……
一个皇子不被他父皇期待的苦楚,顾元珩早已体尝尽了,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未出生,便已经被他猜忌。
他登基之后立志做一个明君,便是不想重走他父皇康武帝那样的老路,故而他惧怕自己成为先帝那样的父亲。
他更惧怕,若是……若是姜眉拼死留下这个孩子,却香消玉殒,那他将永世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他没有不信任姜眉,他对她有情……
顾元珩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劝告着自己。
李滁小心翼翼地说了许久,没有得到陛下任何回应。
冯金送他离开的时候,李滁只觉自己后背湿透了。
他明白自己说过什么,做了什么,此事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万幸陛下仁厚,赏赐他屋宅良田,允他告老还乡,这已是万分幸运了。
大殿内仍是灯烛寂灭,顾元珩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抬起手伸向桌上的发簪,却停在半空,又好像拼尽全力想握住什么。
他看了一眼冯金手中的食盒,呢喃道:“走吧,去看看她。”
*
姜眉身子一斜,原本倚靠着小榻勉强支撑的平衡也碎掉,从梦中惊醒,手中的书册掉在地上,被寒夜的风吹得左右翻飘。
她瞧了一眼昏黑的夜色,不见月光,知道如今很晚了,今夜顾元珩也不会来了。
她轻叹了一声,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本词集。
才蹲下身,姜眉便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倍觉头晕目眩,挣扎起身时,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行至自己面前。
是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她其实心里隐隐能觉察他不来见的缘由,可是心里拟习了千百次的话,最终见到他的时候,也成了喉间涌动的酸涩。
她实在是太想他了,可是她的性子冷淡,积攒了数日的情愫爆发出来,也不过是清冷脸上微微扬起的眉梢。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她如今的满心喜悦。
自当日分别至顾元珩回朝,她还没有好好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来看自己了。
姜眉上前挽住他的手,抬头望着他,唇瓣微颤,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因喉间哽咽,唯余灼灼目光。
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顾元珩在记忆里寻索着这笑颜,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确是很少露出笑容的,曾几何时,他因这笑容萌动好逑之心,如今却觉得悲凉。
方才见她摔倒在地上,他固然怜惜心痛,却不是第一时的心思。
他先是想到,若是小眉是有意为之呢?
从前他觉得姜眉清冷,心思单纯,可若是这些都是她演出来的又该如何?
正如她如今满怀期待望着自己的笑颜,又有几分是真情?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怕了,他担心一切都是泡影。
姜眉没有觉察他的心事,只是闭上眼,枕在他的胸口,贪恋此时此刻的温存,他的身子总是这样暖,给予了她不敢奢想的呵护。
她知道自己今晚要和他说什么,可是心中总是侥幸的。
她记得从前和顾元珩相处过的夜晚,记得他说过的那些想要和自己厮守的誓言,他说思念发妻之事,说他想要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即便是她不能留下,不配留在他身边,他也一定会疼爱这个孩子的。
姜眉其实是怕死的,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无力回天,可是如今因为这个孩子,她不怕了,至少她这虚妄可笑的一生,能留下些什么,她死后,她的孩子却可以好好活着。
姜眉是真的动了心,不过她知道自己不配,所以即便是要向顾元珩坦白一切,她会失去如今自己仅仅拥依着的一切,也不那么心痛了。
“你喝酒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青松一样香味间,隐隐有一些酒气,姜眉提起精神,仰面望着他,缓缓念问。
顾元珩定了定神,指腹在她有些淡了血色的下唇上轻抚,随后是唇角,面颊。
他把她松散了的鬓发挑起,擦过眼角,湿润的触感让他半凉的血回暖了一些,终于回应了她的依恋,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子如此轻薄,怜惜之情似乎唤醒了他的几分理智,他轻声道:“怎么还没睡?小眉不是身子不好吗?”
“我在等你,元珩。”
姜眉开口说道,这一次她不是默念,而是小心翼翼地张口说话。
她的嗓子好了许多,其实他回来那天,她就已经想到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
这也是第一次姜眉念了他的名字,不是楚澄,楚公子,或是陛下。
她不知这个“元珩”这个名字只有顾元珩的发妻,先皇后刘素心念过。
其实她应当觉察到一些微妙的不同的。
可是姜眉太累了,她相信在顾元珩面前,在她心爱的楚公子面前,无需高筑心防。
顾元珩却猛地挣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远处等候着的宫人,沉声让众人离开。
冯金满面担忧,将食盒放在了桌上,从中取出了那碗淡色的汤药,缓缓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姜眉还没来得及觉察方才天子转身时的厌恶和怀疑,就看到他走到了窗边。
她愣在了原地,是不是她太唐突了。
是因为他不想宫人听到自己这样称呼吗?
应当是吧,是自己太不小心了。
她开口说话本就不易,如今更是觉得喉咙干涩,走到桌边想要倒些茶水喝,壶盏却都是空的。
顾元珩不来见她,侍奉的人便也不会用心。
姜眉目光一转,便看到了那碗汤药,顾元珩对她很用心,自从知道了她有了身孕,便更是不吝惜名贵药材,总是想尽办法为她补益身体,只是她自己不争气罢了。
喝了许多药,肺腑间总是蕴着苦涩之气,身子却不见好转,她也心里烦闷,只是不想辜负顾元珩的心意。
忽然惊雷炸响,闷窒的空气似乎终于要流动了。
要下雨了。
姜眉看了一眼顾元珩,他仍是凝望着天,心事重重,凉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腹中也有些坠痛,便端起这碗尚温的药喝下了。
随后她行至顾元珩身后,让他千万当心风寒。
“陛下。”
她换了一个称呼,满怀期许与爱意地呼唤着他。
又是一声闷噪的雷响,宫人的奔走声将顾元珩纷乱的心绪踏得更碎,他转过身,正欲开口,姜眉却在他的手中塞了一封被整齐叠成小块的信。
“我的嗓子好了许多,谢谢你。”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是孩子的事。”
“如果你是楚公子,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但是你是陛下,是大周的天子。”
“等孩子生下之后,让我离开吧。”
“我不能做这孩子的娘亲。”
她小心翼翼地说着,心中满是酸楚,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这些时日t她总是流泪,可是此时的她无比坚定。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便不要流露出半分悲痛伤怀。
她想了许多话,怕自己不能全部说出,还写了一封信给他。
为何他是这样的神色,他不开心么?
“怎么了陛下。”
“为何你的脸色如此不好。”
姜眉柔声问道,她浅笑了一下,抬起手去抚顾元珩的面颊,可是却不得不半途收了回去。
因为她感到鼻中忽然有一股热流涌出。
而后她看到手背上的暗沉的血痕,血痕之下,原本青白的血管也泛起黑紫。
“小眉?你怎么……”
顾元珩说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姜眉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碗已经见底的汤药。
那不是给她补身体的药?
头好痛,好似要裂开一般。
她在哪儿,这是什么时候。
眼睛也好痛,像是有火在烧灼。
自己这是怎么了。
肚子好像被人生生剖开了。
好痛。
姜眉咳出一口血,喷在顾元琛的胸前,染红了他明黄的衣襟,随后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小眉!”顾元珩慌乱地接住她,呼喊着她,目光骤然盯紧那碗被她喝掉的落子汤,只觉神魂被人驱灭。
“你喝了?小眉,你喝了那碗药吗!”
姜眉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也淌出血来,气息奄奄地靠在他胸口,呼吸一下比一下微弱。
顾元珩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小眉!小眉醒一醒!御医!传御医——”
冯金被天子惊惶的嘶喊声吓到了,即便是当年得知先皇后沉湖,陛下也从未有如此失态!这是怎么了!
冲进殿内,冯金也被姜眉的模样惊得魂飞魄散,万幸李滁是跟着前来的。
“她怎么了!你不是说此药绝不会伤了她的身子吗?李滁!你居然敢欺瞒朕?”
冯金连忙劝道:“陛下,陛下息怒!先让御医看看娘子究竟怎么了,陛下!奴才瞧着娘子要不行了……”
顾元珩抱起姜眉,也触到了她下身涌出的黏腻血污。
姜眉缓缓睁开眼,泪水和血混在一起,为她已经失了血色的脸添了几分凄艳的颜色。
她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掐住了顾元珩的颈项,可是因为脱力,颓然松开了。
她声嘶力竭,痛苦不堪地质问:
“你要杀了我?”
“为什么?”
“你不是楚澄。”
这是她昏厥前最后一句话。
顾元珩被冯金搀扶着离开了,太医,侍女不断奔入殿内,人影绰绰,却再无人出来。
雨没有下,天依旧阴沉着,风也停滞了,雷声却轰鸣不断,熬煎着今夜所有不能入眠的人。
何永春提前遣人去行宫告知了宗馥芬,说王爷今夜执意要入行宫拜见陛下,若非是宗馥芬拼死让人拦着,顾元琛一定已经不顾一切地闯到了玉芙殿去,与天子对峙。
可他还是来迟了。
才入宫,他就听到天子让所有御医都去往玉芙殿……
他没想到顾元珩会心狠至此,狠到要杀了姜眉。
“那位娘子好像不大好,好像是……孩子小产了,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看到陛下浑身都是血。”
顾元琛能做的,也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听着眼线传来的消息,心如刀绞。
一个时辰后,又来了消息:“孩子没保住,那位娘子也不好,有一个年轻太医死了,应当是是自尽的。”
暴雨倾盆。
顾元琛站在廊下,忽然扶着心口喃喃地问何永春,是不是听到有人在雨里哭叫,凄厉非常。
何永春和宗馥芬也站在他身边听了,却都说是没有。
只是风声罢了。
*
京郊,风声尖啸,尸体委地。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鲜血,纪凌错把剑从身前人的胸膛中抽出,踉跄了一步,低头剥开衣服,检查着自己胸口的伤痕。
他仰起脸,张开口接了些雨水,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自己喉间的酸涩。
好累,他担心就这样继续下去,他会死,他死了并不要紧,阿姐要怎么办呢?
记得从前阿姐在的时候,总是叮嘱他要学会爱惜身体,淋雨便是最伤身的。
纪凌错轻叹了一声,夹臂擦净了剑上的血水,推门进了身后的客店,脱了衣服为自己上药,瞥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书生,把杀手身上搜出的精锻短刀丢在他面前。
“恩人!少侠您是我的恩人,多谢少侠救命之恩!我向恩人保证,今夜之事只当没有发生,什么都不说!”
“拿上刀滚出去,不然多杀一个也是杀。”
“我,我能帮少侠治伤,我叔父是宫中的太医!求您了,收留我一晚上吧!我实在不敢出去啊!”
听到太医二字,纪凌错眸光如电,忽地转过身。
“太医?”
他将剑按至身后。提上了衣服,目光在那书生身上来回索掠,吓得那书生张皇失措。
“怎,怎么了?”
“既然是太医,便是在皇宫里当差的,那他便是能见到皇宫里的人了?”
“正是……恩人,究竟怎么了?”
纪凌错轻笑了一声走上前,举起烛台照亮了面前人的脸。
“没事,只是要提醒你一下,一人在外,最好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别太蠢了,如今的世道,蠢人活不下去,好人也活不下去。”
第72章 真相
燕儿已陪着小怜睡下了,这孩子如今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给她添一点麻烦。
只是听着窗外雨声尖啸,燕儿心里却不踏实,闭上了眼睛,胸口便憋闷地喘不上气来,愈发觉得这雨声奇怪,再仔细听,才辨出了那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顿时更加不安,转头看了一眼小怜,抚了抚她的额头。
披上外衣,燕儿打开了门,几个高大的影子映在她视线中,是陛下身边的人。
今夜的雨下得真大,四五把伞打在头上,才走进雨中,身上便湿透了,激冷刺骨的雨水直往她骨缝里钻。
燕儿哆嗦起来,问究竟是什么事,身边的人也不说,就这样到了姜眉的玉芙殿。
通宫点着灯烛,今夜无月色,便亮得刺目,比不见五指的夜还要惊悸。
宫人奔走着,隐隐听到惨叫和呕吐声,一声比一声更凄厉,燕儿有些脚软,险些摔倒了地上。
走到寝殿前,她看到了身前被血浸染的天子。
顾元珩瞧见了燕儿,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着她便往寝殿里走,燕儿却愈发觉得脚步沉重。
原来那不是雨声,是哭声?是姜姑娘出事了?她在哭?
然后她走近,看到宫人们驯兽一般按着姜眉的手脚,用黄连汤往她口中灌,又用食著在她喉中搅弄,逼她吐出……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朕让你们救她……放开,放开她!若是弄伤了她,朕拿你们项上人头是问!”
姑娘是中毒了吗?中毒了要灌黄连汤催吐,也是常用的法子,再忍一忍吧姑娘……
姑娘她怎么在哭呢?明明是那样坚强的性子,如今却被人这样牲畜一般对待。
燕儿的身子颤抖起来,她下意识甩开了顾元珩,即便是冒着大不敬之罪,向后退步。
她怕了,从前是畏惧天子,如今是畏惧这个人,也不知陛下从何时起变得如此薄情的。
李滁连滚带爬地跪至顾元珩脚下,惊慌道:“陛下息怒,娘子服了绞心莲,如今也只能用黄连汤催吐保全娘子的性命了!”
燕儿耳边嗡然,听不清顾元珩说了什么,她回过神来,冲上前抱住姜眉,忍着泪水安抚她,求她千万要坚持下去,她要活下来。
不应当是这样的,为什么?
陛下不是很喜欢姜姑娘吗?
他回来了,那姑娘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蒙受许多不明不白的委屈,今日陛下不是还让人为她准备封晋的吉服吗?
陛下不是还答应小怜,今晚就要来看望姑娘吗?
是今晚……是陛下给姑娘喂药了,陛下不是来看望她的?
燕儿不敢转过头,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姜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医叫人停下了,燕儿低头,才看见自己的衣袖被抓破了,半片断了的指甲扎在衣服上,就连她手腕上也有一处浅浅的指印红痕。
那是姜眉原本握紧的地方,她疼,痛不欲生,却也怕弄伤了燕儿。
姜眉昏死过去了,太医们也退了下去,几个年长些的女侍放下了床帐,脱了她的亵裤,用温水在她腿间擦拭着,燕儿也被请开。
然后她看到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混织的东西被端出来,那便是姜眉满心期待着的孩子了。
燕儿坐在一旁的地上,等了整整一夜,顾元珩也是这样,天快亮的时候,太医说姜娘子的性命能保住了,后面又说了什么但是的话,燕儿便忘记了。
那些话,她希望姑娘永远都听不到。
顾元珩没t有等到姜眉醒来,他怔怔地停留在原地,像是困死在了那方寸之地,挪不动脚步,他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想起姜眉眼中含着明光对他说的话,对他的信任和期许。
他昨日为何想了那么久,才来见她呢,他骗不得自己了,他是不敢来见姜眉,不是怕姜眉像素心一样对他隐瞒,而是怕她如自己一般……
是他曾想从姜眉身上找寻故人的影子,面对她纯挚的心意,他其实早就满心羞惭。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到了上朝时,朝臣因盐税一时吵得不可开交,顾元珩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忽觉头晕目眩,当着众臣的面昏倒了。
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六神无主,最终也只能看向了敬王顾元琛,他因眼疾多日称病不朝,这是他入秋后第一次上朝。
陛下的身子是一日比一日更差了,可再观敬王的面色,又何尝不是苍白不见血色,更不要说那双眼睛,从前何等敏锐威严,如今却枯槁蒙尘。
顾元琛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众人下朝,一切待天子醒后再议。
若是从前,他恨不得顾元珩就这样倒下,自此一蹶不振,他好代为议政,掌管朝堂。可是如今他却只能想到姜眉。
他什么也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见到姜眉,为此不惜大费周折,更不惜杀身之祸,也要费尽周折到姜眉的寝殿去。
万幸是在行宫,万幸如今皇帝病倒了,他还能在宗馥芬相助之下前往,终于又见到她了,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因为一直被灌黄连汤催吐,她的双目和面颊都浮肿着,青紫的瘢痕清晰可见,不知这一夜受了何种摧残。
顾元琛上朝前就知道了她的孩子没有保住,她至今还没有醒来,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残忍的真相。
他缓缓走上前,姜眉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才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四肢更是酸软无力,喉咙好像被火灼烧过一般痛,让她想起当日行刺顾元琛前自己喝下的哑药。
药……昨晚的药。
那是一碗落子汤,也是一碗毒药,原来顾元珩不想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他想要她去死。
都是假的,这世上只有天子顾元珩,没有待她温柔坦诚的楚澄楚公子,她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所期盼向往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她太高看自己了,她竟然幻想过顾元珩会答应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后离开,她以为他会答应。
她真蠢,她不是已经被顾元琛伤透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又一次被骗呢?
顾元琛见姜眉一动不动,缓缓上前,跪倒在她身边,把她浮肿的手轻轻捧起,包裹在掌心中。
“眉儿?”他压抑着哽咽,用轻柔的声音唤她。
姜眉的身子猛得抽动了一下,却又无力挣扎。
“是我啊……眉儿,你别怕。”
她认出了,这是顾元琛的声音,便再也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片虚无,眼泪便这样烧灼起来,顾元琛为她擦拭,触到她的面颊上的瘢痕,心如刀割。
“没事了,眉儿,没事了。”
姜眉闭上眼睛,微微侧过脸,躲避着,不愿与他有一分一寸的接触。
她想起顾元琛那日质问自己的话,忽然笑了,是啊,就连顾元琛都看得出来,自己在皇帝的心里无足轻重。
她怎么这么愚蠢,蠢到先是幻想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对她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又那样坚信九五之尊的天子对她的承诺?
姜眉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嗓子却好像腐烂了一般黏在一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咽一口气下去,却唯余苦涩。
“眉儿?”
顾元琛反应过来,擦拭了她眼角的泪水,握住她蜷曲的指节,让她在自己的掌心写字,这才看见姜眉甲床断裂的食指,这样的钻心的痛楚,她曾经蒙受过,他是罪魁祸首。
她的啜泣声没有停止,在顾元琛的掌心写道:“你说的是对的。”
顾元琛当日对她说的话,姜眉没有忘记。
“你当真一心一意想留在皇兄身边,不后悔吗!”
当日她有多么笃定,多么骄傲,今日她就多么悔恨,是啊,顾元琛没有说错。
“你是对的,敬王爷。”
“从前是我自视甚高了。”
“求你,不要再看我的笑话了。”
“求你了,是我错了,念在过往情谊上,求你走吧。”
“求你……”
她又一次这样泪眼婆娑地乞求自己,顾元琛只痛得心口颤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有强忍着泪水,轻抚她的额头。
姜眉咬紧了下唇,避免自己哭出声来,其实昏厥苏醒交替之时,她有听到过顾元珩在自己床前说过的零星字眼。
楚澄就总是提起他早逝的发妻,顾元珩早逝的发妻,是先皇后,她只是有幸和这位先皇后容貌相似罢了。
都说得通了,她明白了。
见顾元琛还是不肯离开,姜眉停止了啜泣。
“你本来要把我送到陛下身边,是因为我的容貌。”
“对不对?”
“你说你讨厌我的容貌,是讨厌先皇后,讨厌陛下,对吗?”
“眉儿,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
顾元琛轻声辩解着。
她痛苦地摇头,比一声呵止还要威斥,顾元琛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也犹豫了。
若是提起刘素心,他又怎么撇清得一干二净,姜眉若是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便只会更恨他。
犹豫之间,姜眉继续用沁血的指尖写道:“你没错,若是这样,也便合乎情理了,就忘记了这件事吧。”
“你放过我吧,我的下场你也看到了,陛下不喜欢我,我不能给你做事。”
“饶了我吧,求你。”
“我没有几日活路了,顾元琛。”
如果从前相处,刹那分毫间,有过一丝丝情意,就看在这一点情意上,放过她吧。
她闭上了眼睛,好像是魂魄离体了一般,任凭顾元琛如何呼唤她,轻抚她,都再得不到一点回应。
顾元琛浑浑噩噩地跟着宗馥芬离开了,半途又下起了雨,风急雨骤,可是却没有他昨天夜里听到的声音,那不是风声,自那一刻起,他心中的恨火便熊熊炙烤起来。
*
过了几日,顾元珩的身子终于好了一些,自他能下地起,便每天都去见姜眉,可是姜眉不愿,她还不能起身,不能推他离开,即便顾元珩坐在她身边,巨细无遗地照料她衣食起居,她也只如一具尸体一般。
顾元珩知道自己愧对姜眉,他想向她解释,可是姜眉什么都不愿意听,他知道她还在气恼,直到这日他带了小怜来,姜眉木然的双眼才微微闪动了一下,小怜隔着床帐握住她的手,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小怜或许不懂很多事,但是她永远都记得是这个姐姐从坏人手中救下她的性命,姐姐是小怜英雄,是愿意陪她一起玩的姐姐。
“你别伤心,你要好好的,养好身体才是啊,你不要想小弟弟,他也会伤心的。”
姜眉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小怜面前落泪,燕儿连忙带走了小怜。
顾元珩把姜眉抱在怀中,呵护,安抚,见到她没有前几日那般抗拒,他小心地说起了那碗落子汤。
她的身子不好,若是耗损精血产子,必然会加重她的病情,那碗落子汤是他让李滁亲自调配的,他本不想逼迫姜眉喝下……
他更不知道那药中被李滁的学生下了毒,他命人问罪之时,那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言罢,他能感到姜眉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小眉,是朕亏欠了你,你好好养身体,今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朕知道你喜欢小孩子……”
姜眉已经听得够多了,她挣开顾元珩的怀抱,抱膝缩进了角落里。
他都已经解释明了了,自然是她自己的错了。
本来如此,他可是好心啊,他是关心自己!
是她自己亲口喝了那碗落子汤的,不是旁人用刀架在她颈侧逼迫,也不是按住她四肢灌给她的,本就怨不得谁,真是好啊。
见顾元珩还想要说什么,她抓起床边的小册子,一笔一画写道:“你说有人下毒,是谁下毒要杀我?”
“……是太后。”
“为什么?”
顾元珩无法回答,只得说:“朕已经称她因风寒卧病,不许任何人见她,小眉,朕知道你觉得委屈——”
姜眉淡淡地笑了,顾元珩知道这笑中满是失望,便也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要我死?”
她不甘地写道,随后她写问道:“为什么不让我生下孩子?”
“你凭什么让我喝落子汤?”
“难道我不是人吗?”
“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t”
“凭什么你来决定?”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面对一连串如泣血一般的质问,见他还在犹豫,姜眉写道:“都是因为先皇后吗?”
“不,不是因为她!朕没有想要伤害过你,初见你时,的确是因为你容貌与她相似,故而对你关怀备至的,可是你们不一样,小眉,朕心中有你,你们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话,姜眉早就预料到了,她迷茫地看向顾元珩,看向曾经的“楚澄”。
她本以为顾元珩是一个真正忧心天下的君子,在他面前,自己可以敞开破碎不堪的心扉,却不想他只是把自己当做发妻的替代。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她是替代之物罢了,这样低贱的身份,又和顾元琛有着说不清的纠葛,怎么可能生下皇子。
一旦涉及皇权之事,顾元珩便是这样狠心的,能毫不怜惜地杀死未出世的孩子。
她爱错了人。
“你能杀了太后为我报仇吗?”
姜眉写道,顾元琛自然无法回答,这也是她预料到的,她本就没有奢想过。
“那便让我走吧,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与陛下再无瓜葛了。”
顾元珩也知道,他不可能留下姜眉了,他料到姜眉会这样说,可是他不能让姜眉任性,她的身子如今还要好好养护,她不能离开。
他爱姜眉,今后余生,他一定要好好弥补姜眉,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总会有破镜重圆的那一日的。
顾元珩看着姜眉近乎哀求的神色,冷硬地回绝了。
“不能。”
“朕不能让你走,小眉。”
顾元珩擦拭着姜眉脸上的泪水。
姜眉要疯了,若不是她的嗓子坏了,她一定会大声哭喊起来。
她害怕,她的幻想又一次破灭了,她不可能离开了,顾元珩不会放她离开的,她要怎么办,难道要去死吗?
燕儿听到寝殿内沙哑哀戚的嘶叫声,她顾不得小怜,闯进去照看姜眉,便看到姜眉挣脱了陛下的怀抱,打碎了茶杯,用瓷片割在颈上,若非陛下及时抢下,她当真要割破自己的脖子。
姜眉知道自己不能离开,便是一心求死了,顾元珩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人束缚了她的手脚,让燕儿寸步不离照看着,避免姜眉自尽。
头两日姜眉还会挣扎,将手腕弄得血肉模糊,燕儿再三劝解着,她才停止了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