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用意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许是没什么气力脱离这个让她不知所措的拥抱,姜眉略显僵硬的身子逐渐不再那般抵抗,浅浅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顾元琛心中暗喜,面上却并不显露太多。
“那这可就算是你答应本王了,”他有意冷着声音,似是在警告姜眉,“若是今后再说这种大逆不道,惹得本王生气的话,也休怪本王责罚你,可记得了?"
她轻嗯了一声,枕垫着顾元琛的肩膀阖目。
即便才缝针上过药的伤口被压得生疼,顾元琛也不曾挪动身体分毫。
只不过是贪恋她身上的若有似无的香味,想要永远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温存罢了。
静静坐了片刻,便至黄昏之时,何永春也让人将做好的饭菜送来姜眉的房间,打开食盒的时候,饭菜的香热气充盈了整间屋子,她低垂的眸子难得添了几分光亮。
“饿了?”
顾元琛也无需侍人在旁,自己动手把饭菜和鸡汤从食盒里面端了出来,只是不料这碗碟还烫着,蹙着眉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指腹。
瞧姜眉又在发呆,他借此表露着自己不满,提醒她将注意力放在饭菜上。
“你倒是自在,什么都不做,就站等着用膳吗?”
她回过神来,念了句对不起,便拿着勺子给顾元琛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在碟子里依样夹菜。
“不要你伺候,吃你的饭去,本王有手有脚。”
“我不饿,”她在桌上写道,“你吃完了也早点休息,我们明日还要早早赶路。”
“……本王不说第二遍,吃饭。”
他把方才被她夹满菜的碗碟放到她那边,可是看到她黯然的眼神,又担心她胡思乱想,便柔声道:“若是在自己的地界上用膳,本王素不喜人近前侍奉……想你可能不知道,并非是本王不想吃你夹的菜。”
“嗯。”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发声表达出来的简短回应。
姜眉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把那碟子中的菜都吃了,将鸡汤一口饮尽,便再也不动筷子。
顾元琛忍着饿,面色又阴沉下来,只冷笑道:“莫不是本王和你抢吃的了?还是这饭菜太过粗陋,一点也不合你的胃口?好啊,我这就命梁胜拿馆驿内的厨子来,带到你面前,让他好好向你谢罪。”
姜眉握住他的手,连忙写道:“不要。”
“我吃东西会很快的……”
顾元琛不懂她又在烦恼什么,只是静静盯着她看。
他生气时,面容比任何时候都冷厉淡漠。
姜眉也不是傻瓜,她明白像顾元琛这样的人,肯低下头来对她说一些吐露心意的话,能在意她几分,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是想和他保持些距离,却也并不一定是这个时候。
在无声的压迫下,姜眉拿起筷子重新吃饭,只当顾元琛从未坐在对面。
他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吃东西会很快”,姜眉把食物看做充饥恢复体力的东西,也并不在意味道,胃口不小,不过也不是如饕餮一般风卷残云,没有吃相。
只是单纯地吃得又快又干净罢了。
若不是她好心留了一半饭菜,顾元琛没可能抢过她。
他借着喝汤,掩面轻笑,而后喊侍人来,将方才的饭菜再上一份。
“快吃吧,不够还有,你早说不就好了,本王的人委屈都不能受,岂还能饿了肚子?”
看她吃饭倒是很有趣,顾元琛养尊处优,自小也学得是文雅行事,多年病着,灌了不知道多少汤药,对口腹之欲提不起什么兴致,只是有她在对面坐着,瞧这女人吃着饭还能红了脸,倒也有了不少胃口。
“你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
他依旧斯条慢理吃着,却也不忘和姜眉说着话,似乎是下定决心要改掉这个哑姑娘话少阴郁的毛病。
姜眉咽下一大口米饭,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嘴角,局促地写道:“我什么都吃。”
“谁人不是什么都能吃,可是总要有几样你喜欢的罢?他顿了顿,“没什么,只是你护卫本王有功,待赶赴北边关城与血羽军总将会合,本王会好好奖赏你。”
她犹豫了片刻,写道:“羊肉,还有酥饼。”
顾元琛知道这是实话,心中大喜,又问是什么酥饼,如何做得,姜眉却答不上来,只知道是小莹送给她的一份。”
“哦,那应当不算是酥饼,只是烤制而成的炊饼,待t到开春之后,本王便让人从东昌送来。”
“谢谢。”
姜眉有些受宠若惊,一时话也多了起来,竟然主动问起了顾元琛将来几日的行程安排,说出了她的顾虑。
周云自然是窨楼一流的杀手,既然有人派她前来,那么后续的杀手只多不少,如果依旧按照先前的路线规划,只怕会遭遇更多危险。
她不好意思独自把饭菜吃光,索性找来了纸笔写:“你有没有想到,是谁会泄露你的行踪?窨楼行事有自己的规矩,我们杀人行刺,都是依照雇主给的消息。”
“不是‘我们’,你现在是本王的人,记好了。”
顾元琛耐心地纠正,姜眉亦默默颔首。
他轻叹了一声,无奈道:“坦白来说,本王的确不知,不知王府中的消息是如何不胫而走的,只疑心是亲近之人。”
“你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代价暗杀你?”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
他佯装愠怒之意,不满道:“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本王如今屡屡遭人行刺,是本王有错?本王呕心沥血,建兵血羽军,收复河山,讨诛逆贼,究竟有何罪过,至于让你,还有那些刺客下这般死手?”
姜眉回想起这数日来与顾元琛相处的种种,回想起许多他骂名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满怀愧疚向他道歉,却被他用递来一块递到了唇边的鸡肉止住了话语。
“能担心本王,说明你这女人还算有几分良心。”
姜眉平生里从未被人喂过饭菜,可是顾元琛已经将金尊玉贵的手伸了过来,焉有拒绝的道理。
她只好张开口,浅浅地咬住那块鸡肉,含在口中细细地咀嚼。
侍人很快送来了新的饭菜,她如蒙大赦,逃到门边去接。
顾元琛问可有什么蜜饯果子之类的甜食,也让侍人去备上些,顺便带上一壶酒。
姜眉利落地打开了食盒,将饭菜一一端出,显然馆驿的厨子是用了心的,虽然所用的食材相差不多,却都换了不同的做法。
“好了,本王方才喂你吃东西,不管是知恩图报,还是感谢本王,都该你喂本王吃了。”
姜眉局促着夹起来一块鸡蛋,用手托隔着,尝试着不那么奇怪地将其递送到顾元琛的唇边。
“你抖什么?”他挑眉问道。
姜眉遥遥头,念道:“你快些吃吧,我看你并没有好好吃东西,一直在讲话。”
她倒是怪罪起自己来了,顾元琛真是觉得自己得了一位“妙人”。
咬下那口鸡蛋,他顺便勒令姜眉坐到自己身边去,理由也很是简单,方才姜眉吃得多,他吃得少,自然应当侍奉他,如今坐他身边也是更方便行事。
姜眉问:“你不是才说你不喜欢被人服侍?”
“此一时,彼一时,本王如今就是要人侍奉,你先吃,待你吃饱了,给本王夹菜。”
两人就这样别扭地吃过了晚膳,侍人收拾碗碟食盒时也送来了顾元琛要的蜜饯果子和酒,其实只是一盘普通的杏干和一碟枣泥饼。
“好了,你可以喂本王了。”
这话说得,好像是姜眉迫不急的要给他吃东西一般,真是无耻。
侍人一走,顾元琛就开始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姜眉被他烦得精神头都足了几分,也深知若是不让他满意,他今日是不会离开的。
她从盘子里挑挑拣拣,取一块杏干拿起,感受到果肉的韧硬,担心顾元琛不满意,便又挑了一块软润的,小心翼翼递到顾元琛的唇边,却不知为何手腕颤了一下,不慎用指尖碰到了他的唇珠,又将手尴尬地收回几分。
“这是何意?”顾元琛低笑,气息拂过她的指尖,“把本王当小猫小狗喂,还要招呼几下?你的手连刀剑都拿得稳,拼搏杀敌尚不迟疑,这一块小蜜饯却拿不动了?”
这般阴阳怪气,姜眉便更不想辩解,只垂眸避开他迫人的视线,默默把那杏干撕开成了一小块,再次递送到顾元琛面前。
他目光始终未离姜眉,启唇将那杏干抿在口中,唇瓣擦过姜眉的指腹,随后细细咀嚼。
姜眉也没忘了自己,吃了一整块杏干,看她面上的神色,应当是不讨厌这味道的
“你没吃饱,便自己拿回屋去吃吧。”
她在顾元琛掌心写道。
“怎是为了吃饱?便不能是为了雅趣?”
“雅趣是什么?”
顾元琛为两人各斟了一小杯酒,说道:“任是情好蜜意的夫妻,也要懂得寻些雅趣调剂,就比方说互相喂些吃的,自然是要挑选软和方便嚼咽的,你可明白?这杏干和糕饼之中,自然是选糕饼更好一些。”
姜眉点头,似乎是听懂了,可是眼神里分明是说:“这有什么用,有什么区别?”
“不过,方才你帮本王把杏干撕成小片,可见你还是懂得的”
姜眉仰头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尽,又拿了一块杏干塞进口中,酸甜的汁水混合着密实的果肉,她想不到顾元琛吃的那一小口有什么好的,还要那样品尝滋味。
她一边吃一边写道:“这些我知道,我学过。”
顾元琛不解问道:“学过什么?”
她将那杏干咽下肚,抿着唇继续写道:
“葡萄那样的,要一颗一颗剥了皮喂。”
“樱桃那样的,还要用玉签去扎,用手把核接着。”
她放下了笔,默默念道:“男人就是喜欢这样,我也不懂有什么意思,还是不饿,饿了就知道该怎么老实吃东西了。”
“你们皇家的人惯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什么雅趣,不就是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说得坦然直白,顾元琛想起她从前所经历的不幸过往,心头自然泛起阵阵刺痛,随即又被她这一知半解地大道理逗乐,觉得她说这话时很是纯稚可爱。
“如何就是勾引男人了,不许胡说,都说了,雅趣是夫妻之间情好所为,怎么就成了勾引男人,本王就勾引不得你了么?”
“你过来。”他不再满足于相对而坐,挽着姜眉的手,不由分说把人揽坐在自己怀里。
他拿起一块枣泥饼,将一角的花结掰下,缓缓送到姜眉唇边。
“咬。”
他哄诱着说道,手指在姜眉唇瓣抬起时向前送了几分,抚过她的舌尖,手上的酥粉和枣泥被她香舌带走,随后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湿润的唇瓣。
“你好好看着本王,究竟是雅趣还是勾引,这事情到底有没有意思?”
姜眉面颊红透,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倒也不是想让你学什么讨好谄媚人的办法……你只当做是和本王亲近一些,也不行么?”
他垂眸委屈地说道:“你不爱说话,又时时刻刻想着赶本王走,可知我心中担忧,不想你整日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他想起来姜眉说的关于葡萄和樱桃的事,柔声补充道:“你若是不喜欢这样,直言便是,本王只是见你心中郁结,想多陪你几时。”
“可以。”
姜眉拿起一块杏干含入口中,随后又拿起一整块杏干喂到顾元琛口中。
“这样吃,也会好吃的。”
她在顾元琛手心缓缓写道。
第27章 谋策
顾元琛一时也分辨不清这女人到底是懂得太多,还是懂得太少,只是听她说完这话,便勾起唇角。
罢了,总归是拿捏得他的心的人。是他自己的错,偏生是这样古怪的性格,不吃软不吃硬,或许命中注定是要栽在姜眉这女人手里的。
其实他偏爱鲜果,并不甚喜果脯的滋味,只是这一两日药吃得多了,总觉得口中缺少了什么滋味,姜眉这一喂,反倒让这酸涩的杏干多了几分甘甜。
“喜欢吃?那明日给你带上些,不然总是不知道要如何谢过你。”
她又吃了一块,缓缓点头,随后出乎顾元琛意料地,缓缓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似是仍觉得不够安逸,又将双臂搭抱在他肩上依偎,品尝着那块杏干。
她的唇就在他耳畔,除却那拨挠人心的吐息,便是她口中细细的咀嚼声。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少有闲话,吃着杏干和点心,至将那壶酒饮尽。反倒是顾元琛先染上了一丝薄醉,烛火摇曳,在他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浅影。
姜眉抬手抚他面上泛起的浮红,忽用柔软的唇珠在他的耳后轻蹭,小手探入他微敞的领口,用掌心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顾元琛喉结向下一压,涩声道:“……怎么了?”
姜眉不答,只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身子软作一滩水,溺在他怀里。
他低声叹道:“问你也不答,便这样撩拨本王,本王若上钩t了,把自己许了出去,你便转头不理人,让本王空受委屈。”
话虽如此,他却捧起姜眉的脸亲吻,直至两人唇舌发麻,姜眉在他背上乱抓才放开。
两人唇间勾起一抹银丝,目光离远些,顾元琛才看见她眼中已然迷离,噙着泪水。
“是身上难受?”
她清醒了几分,不愿作答,只是为他理好衣襟,起身倒了一杯冷茶便要往面上淋,却被顾元琛上前夺下了。
他单手将她抱起,一面走一面解她才穿好不久的衣裳,也将他的腰封丢在一旁。
只想新婚的夫妻,两相恩爱,也怕是一日有过一次犹觉不尽滋兴,何况他们远比夫妻的爱恨纠缠更深。
如今两心稍近,又有许多旁的因由促逼着,便管是真心欢愉还是半推半就,便只珍惜眼前良宵罢了。
撩拨了顾元琛一阵,而今又被他一阵撩拨,姜眉只觉头皮酥麻。
因药物积压在身子中的乏累与不快忽而宣泄出来,她不慎低吟出声。
她如今虽然不能言语,可嘤咛声却甚是撩人,顾元琛小腹一紧,忙去亲她。
这馆驿并不算大,床榻的响动已然不小了,若是再弄出些隐秘的声音,只怕手下之人要议论姜眉,让她心有烦恼。
姜眉点点头,一面流泪一面用手自己捂着嘴,眼神却勾人心魄,手臂更是压着他的腰将人向前揽。
顾元琛眼眸一暗,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吻她,帮她将那些低吟堵住在口中。
许是因为方才饮酒,他有些放纵了心性,拭去唇角的水渍,忽然笑了,停下来咬住姜眉的耳朵说起荤话:“委屈你了,待到了燕州关城,必有一个独院的住处给你,或夷平北蛮,回王府里,让夜里你想如何出声就如何出声。”
这又如何不算得雅趣呢。
姜眉听得面颊发烫,羞恼不已,身子却抖得厉害,只是被他压在身下不好反制,只能任他欺负,被逼着点头答应,总算是又抱在一起。
两人缠绵不休,直至月上中天,才双双得了解脱。
姜眉一面喘息,一面在他胸口写:“原以为你们王公贵族是知道羞惭的。”
他也不依不饶,揉着她的小腹沉声道:“你这女人都落落大方,本王还矜持什么?”
言罢,便又抱着她亲,直到她乏了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离开时,姜眉缩在被子里,面上的神色难得安然,只是若不是她的脸露在外面,在床上单薄得几乎看不到人形。
偏偏是这样一具瘦削的身体,那一日牵着他在雪地中行走,每一步却是那样的坚定有力。
顾元琛收起脑中的纷乱想法,让自己眉眼间的怜惜疼爱都收敛回淡漠的容色之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何永春还在等他,身边烧着水,香茗在略显黯淡的烛光里飘出淡淡朦胧雾气。
“王爷回来了!老奴等您好久了!”
“你应当早点去睡,左右本王都是在这馆驿里,去不了旁处,你何必担心本王……何永春,你的年纪大了,这次若非是洪英受了伤,本不该让你来这北边受苦。”
瞧见王爷这样说话,何永春便知道他定是心事重重,只拍了拍胸脯,说自己还康健着,至少能再照顾王爷二十个年头。
“本王能不能再活上二十年,还未可知呢。”
顾元琛冷嗤了一声,却又难以排解心中积郁苦闷。
“奴才看王爷心情应当还好,便斗胆问一句……姜眉那丫头,她是怎么说的?毕竟她从前是在这窨楼做杀手的,会否是窨楼有什么门道。方才奴才也想,会不会是我们自王府出行,车队不小,引人注意了。”
言外之意,洪永春不想让顾元琛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自己人,先前因为姜眉的事,府中的秘卫本就颇有怨言,若不是他和梁胜时时劝压,恐怕怨声只大不小,长此以往,更是对自家王爷这么些年付出的心血不利。
“不是,虫蠹在内——她没必要骗本王,本王也相信她说的话。”
“是,那奴才也就和小梁大人再做商量,想些办法,看看能不能在到达燕州城之前将这贼人捉住。”
顾元琛大抵是不抱什么信心,只微微颔首,转而说道:“馆驿的菜做得不错,是用心了,代本王赏赐吧,明日启程前,你记得带上两包此地的杏干,她爱吃这个……旁余的事,也没有了。”
瞧着王爷眼里难得的柔光,何永春心里却叹了口气。
自家王爷还是被姜眉这丫头迷上了,如今什么要紧的事,都不及这个怕磕怕碰的可怜宝贝要紧,何永春从前就说这是冤孽,如今日复一日在他眼前应验,只盼着未来相安无事罢。
*
为免延误行程,车队一连两日马不停蹄,除却停车短暂修整或是顾元琛身体不适不想见人的时候,姜眉大多和他在一起。
余下的时间,她便是和梁胜,还有另外名唤作吴虞的年轻护卫同乘一辆马车。
吴虞年纪与纪凌错相仿,眉目间轮廓较一般男子略深,倒是看起来浓眉大眼,性格也十分开朗,很快便和姜眉单方面的熟络起来,总是对着她说天说地,有时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声“姐姐”。
姜眉有时候也被他吵得耳朵烦,额角头疼,转念想起小莹还有不知下落的阿错,倒也觉得被他烦扰着,尚能免去心中无限的忧思。
此外让她感到异样的,便是梁胜的态度了。
先前梁胜明明对她已经没有多少敌意,甚至会主动和她说话,请教她有关武艺的事。可是自那日突发意外,她和顾元琛双双失联野外后,梁胜的态度便对她急转直下。
不说同她言语,就连抬眼瞧她的时候也很少有。
姜眉心下约能猜到缘由,梁胜应当是知道了自己和顾元琛之间发生的事。
他是忠义之人,品行亦当刚正,对顾元琛誓死效忠,大约是鄙夷她这样的女人罢,纵使不说出口,也是给自己留了脸面,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
因此,姜眉其实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感谢他送回了母亲的遗物,却又屡屡被梁胜的有意疏离逼退。
事情的转机是因为吴虞,那是离开馆驿后的第二日正午,顾元琛吃过药在车上午睡小憩,姜眉则下车寻了个地方晒太阳,吴虞又到她身边来和她说话,还给她带来了一个看起来不算香甜的果子。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因为吴虞识字不多,姜眉一边念一边比划着。
“自然是王爷赏的啊,这样天寒地冻,我还能去树上摘吗?姐姐快吃吧,这可是胜哥专门留给你的,他可说了,‘你别贪嘴,王爷有令,诸位弟兄们一人一个,她的!也不能少了!’”
他有意学着梁胜说话的语气,倒还真的是有模有样,姜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姐姐你笑我做什么,不过你笑起来可真漂亮啊。”
“不是笑话你,你学他说话,很有趣。”
姜眉对他念了两遍,吴虞才看懂是什么意思,耳根微红。
“嘿嘿,胜哥说话就是这样的,八成是和王爷学的,只不过王爷说话要更冷一些,我最怕的就是网王爷了。”
姜眉捧着那果子看了看,将其递给了吴虞,示意他吃掉。
顾元琛马车里什么都有,自然缺不了她的,至少看着吴虞吃,能让她担忧阿错的心稍稍放松几分。
闲来无事时,她一直想着阿错可能的结怨对象,或许她的思路错了,应当去查明自己行刺顾元琛之前,阿错接下的那个金签,那位雇主究竟是要让他行刺何人。
“姐姐你别发呆啊,我和你说话呢!”
姜眉点点头,吴虞脸上又露出笑脸:“我哪里有那么嘴馋,不就是想逗一逗胜哥吗,你现在不吃,可以等到了北边再吃,听说那边物资正紧缺着,北蛮人可真厉害,真凶啊,逼得燕州太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逗他?”
“对啊,”吴虞笑道:“我说我要头吃掉,胜哥便不开心了,他一提到你就急,他从前可不这样,姐姐,你可喜欢胜哥吗?”
姜眉不由得眉头紧蹙,她想起那张刚正不阿,看着她时不屑又质疑的脸,努力地摇了摇头。
“啊,我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真是可惜了,胜哥其实和你很般配的,他又那么关心你,你们俩在一起多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到北边去,你喜欢北边的风光吗?”
姜眉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停止胡思乱想,随后用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话:
“两个人的事,非是一人一厢情愿可成的。”
“旁人也更无须横插一t脚。”
吴虞人很机灵,看出了姜眉这句话的用意,知道她不喜这样的玩笑话,连忙道歉。
“姐姐别生气,你就当我多嘴了好不好?不过胜哥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冷淡,他就是不知道如何与姑娘家相处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有几分神秘地说道:“捡到你那个香囊以后,他就一直想着如何还给你,又不失分寸和礼貌,所以你也别总不理他好不好?”
姜眉无奈,这如何就成了她的过错,真不知这吴虞是装得还是太单纯,怎么就看不出来是梁胜对她避之而及呢?
好在梁胜及时赶来,让吴虞去做自己的事,姜眉才不必要回答这个让她为难的问题。
“不必管他,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不会让他总烦扰你了。”
梁胜难得主动对她说话,可是话音落毕,便要转身离开,丝毫不愿多做停留。
姜眉拉住了他,用树枝在地上写画,对他说了声迟来许久的谢谢,把那淡蓝色的手帕从绣囊中取出,还给了梁胜。
手帕被她叠得很整齐,梁胜接过,攥紧在掌心里,眸光中少了几分防备,语气却依旧冷如剑锋。
“不必谢我,你若真相感谢,就去谢那个捡到香囊的弟兄吧……现在不行,那日他亦受了伤,不便行动,留在先前的馆驿,待回京之后你再当面谢过吧。”
梁胜是一个单纯的男人,姜眉一看便知道他在说谎。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道是你捡到的,故而我对你道谢,这是我娘的遗物,谢谢你。”
梁胜喉间一紧,望着她略带浅笑的唇角,无论是心神还是肉身,皆在那片刻浑然一荡。
“你应当知道我和王爷之间发生过的事了,对不对?”
她写道,手被冻得有些发红,梁胜对于女色的认知很浅,生命中出现过的女子寥寥,他只知道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双手。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样的女人。”
“你从来都觉得我很下贱。”
“也恨我杀了你最好的兄弟。”
“这些也是人之常情。”
梁胜出言反驳:“不,你怎会——”
姜眉打断了他,继续写道:
“可是我只希望能做好该做的事。”
“今后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也免得顾元琛生气。”
看到她缓缓写下“求你”这两个字时,梁胜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激荡,正欲开口劝解,何永春向两人走来,让姜眉回王爷马车上。
她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
梁胜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已经分辨不清的字,似乎方才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姜眉,他想把人喊住,嗓子却好像被捏紧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就这样眼睁睁的,无力地看着姜眉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回到王爷的马车上去。
“小梁大人,难得闲暇,老奴也来和你说几句话,看您这几日来心神不宁,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梁胜猛然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不定,答道:“无碍,多谢公公关怀。”
“不是奴才的关怀,是王爷吩咐奴才来问,那日王爷看到您心神不宁,便让老奴细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多谢王爷关怀,我当真并无大碍,只是担忧王爷能否平安到燕州城……何公公,那就我先回马车内休息片刻。”
梁胜行了一礼,匆匆转身,脑海中却不断回想起两日前在王爷的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让他脊背生寒的话语:
“她很好……”
“许是打小受欺凌惯了,如今给她一点点的好,她便会感激不尽……”
“和她熟了,她便会慢慢信任你……”
“呵,想我那好皇兄见了她,只怕是要魂牵梦绕……”
那日梁胜看到王爷顾不得身上伤口血流不止,怀抱着姜眉在积雪覆盖的山林间一路骑马飞奔,他便多少能猜到一些两人之间的情愫了。
姜眉是那样特别的女子,王爷会对她动心也是应当的。
可在门边站立得那分秒之中,他终于明白了。
姜眉杀了康义,武艺那样高强,人又那般坚韧,能熬过洪爷的讯问不开口,更是无依无靠无所仰赖的一个杀手。
为何王爷对这女子百般关切,险些让弟兄们寒心?为何那男刺客闯入府中后,王爷对自己提出不满时那般愤怒。
梁胜都明白了,那是王爷从来都在利用她,准备着把她送到陛下的身边去。
第28章 隐瞒
王爷如此决断,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姜眉是敌人,她杀了康义,害死众多弟兄,王爷对她只是利用,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王爷不曾婚配,虽对外声称身边姬妾众多,可是素来无人能近前侍奉,陛下便一直以此为由将女子送入王府之中,王爷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如今将人安插到陛下的身边去……或是让她行刺……无论如何,这对于自己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梁胜那时就不明白,不懂为何自己始终忧心忡忡,甚至失魂落魄地走到她的屋门外,借机将那香囊还给她,下意识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那天他没有开口。
“小梁大人?”
何永春出声提醒梁胜,今日他实在是太过古怪了,方才和姜眉那丫头说话时不还是好好的吗?
“嗯……何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何永春笑道:“您可要注意好身体,我瞧着您今日总是出神,方才还说要去休息,怎么便站在原地不动了,莫不是还有什么事要禀告王爷。”
他察觉梁胜方才的目光一直追着姜眉,看着她上了王爷的马车。
担心梁胜还因康义之事记恨着姜眉,不想他对顾元琛有所微辞,何永春便压低了一些声音,劝慰道:“您不用担心,王爷自有安排,王府里我们这些老人才是一条心,那丫头只是个外人罢了,物尽其用,留她一时,只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不必在意她。”
梁胜感到一阵恶寒自脊背攀升至他的脖颈。
他誓死效忠于王爷,他永远追随王爷,他日夜怀念康义和死去的弟兄们,他甚至愿意听从王爷的安排,接纳姜眉——他的仇人。
她只是王爷的一枚棋子,这应当是好事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与心定?
*
何永春唤人匆忙,姜眉以为顾元琛有要紧的事,便想着今后再同梁胜解释,匆匆回到他的马车上。
厢舆内沁着散发不去的药味,清苦甘凉的气息与层层裹紧,顾元琛躺着,望向车顶,一动不动。
想是方才难受得厉害,眉心被他自己掐出一道红印,金红的花钿藏掩其中,愈发衬托着他的神色黯淡空洞。
他不说话,姜眉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说什么,便挪坐到他身边,想要用手帕为他擦一擦额上的汗水。
却不料他如被火灼伤一般迅速躲开了,甚至可以说是避之不及,佐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
尽管这种满怀厌恶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姜眉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不满。
从前顾元琛似乎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她不在意,可是现在的她却不可能不在意。
许是察觉到她的错愕,顾元琛倏然回神,接过她的手帕,自己擦去额前的薄汗,。再抬眼看她时,又是那幽邃不可测的灼灼目光,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你怎么了?”
难得地,姜眉主动开口询问。
“本王还想问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注视着姜眉问冷冷说道:“本王问你,为何你要害本王做噩梦?你明知本王病着,方才梦里为何对本王恶语相向,不仅背叛,甚至还想要动手杀了本王?”
他满腔的幽怨和委屈太过真切,让姜眉一时忽略了这是多么无理取闹的质问。
既然是梦里发生的事,怎么还要找她来算账?
所以,方才他只是不满自己在梦里对他不好了?
姜眉的心事消解了几分,蹙眉写道:
“梦里的事我要如何掌控。”
“说不定只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顾元琛蛮横地说道:“本王可不管这些,既然梦里你得罪了本王,现如今是一定要补偿本王的。”
“补偿什么?”
“哼,你做了坏事,让本王心神不宁,却还想要问本王需要什么补偿,不该是你想尽办法讨好取悦,博本王一笑吗?”
姜眉虽受不了他这无理取闹,却也因这句话心中少了几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