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3(1 / 2)

131 ? 第 131 章

夜里平城下了雨,下的久了,天亮时就成了雾蒙蒙的一片灰色。

“家里空调又不记得开,秋老虎都走多久了。”

雨伞被抖了两下,收束在玄关,也没想到这屋里比外面还冷,感觉呼口气都是白的。

伏一凌说完叹了口气,敲了敲卧室的门。

岑几渊本就不喜欢在这种雨天出门,他觉得冷。

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理,也算是默默爽了今天的约。

伏一凌靠在床头,望着窗轻声开口。

“真不想去?”

没有回应,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伏一凌撇了撇嘴,转身佯装要走,嘴里念叨。

“哎……听说商场那家宠物店,购了一批水母,但是那东西太难养了,好多人都只是去看看,也只是觉得新奇,不买。”

拉开门,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宠物店也是,自己也没搞明白水母怎么养,那一批死了好几只,现在就剩一只也蔫蔫巴巴的。”

被子下的手蜷缩了一下,松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

雨点轻轻砸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淌,掩住了一点天色。

“啪嗒。”

门被轻轻带上了。

许久,床上的人才缓缓坐起身,坐了半晌,又赤脚走到落地窗旁前。

抬起手,指尖活动了一下,抵着玻璃窗上的雨轻轻挪动。

那家宠物店他知道,他去看过那些水母,那个生态缸里挤着好几只,沉沉浮浮的,数不清。

都死了吗……

还剩最后一只了,那家宠物店确实不会养,水缸的温度也控制不好,灯光也打得不对。

就剩一只了,如果也死了……

伏一凌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锁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拿起床上的毯子走过去。

毯子披上肩头,那人却毫无所觉,一动不动,窗外漫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削瘦的侧脸,盖不住那双眸中的空茫。

伏一凌知道他这是又在想人了,他也知道,岑几渊自己一个人去看过那些水母很多次。

站在店外看,有时能看几个小时,有时不知不觉就在那看了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人从后面环住的时候顺势将滑落的毯子重新裹紧,声音放得很轻。

“去吧,渊儿,我们陪你去。”

_

平城不像它的名字,山多,树多,透过车窗能感觉到这条马路是向上走的,下雨的话,这座城就成了雾霭霭的丘陵,车少时也能造出一副交错的繁荣。

商场里的空调开的暖,光线明亮,人声和背景音乐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岑几渊下意识地避开人流,目光低垂,只看着前方影影绰绰的鞋跟。

今天宠物店的人少,店员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打着盹儿。

岑几渊这是第一次走进这家宠物店,但是在店员眼里他已经是个常客了,虽然这位客人总是站在门口看。

女店员笑着给几人递着热水。

“今天很冷啊,商场都没什么人,我们店里最近新来了几只小猫小狗,来看看吧……”

她边说边带着伏一凌和简子羽指着橱窗里的宠物介绍着,两人扭头看了眼站在生态缸前的人,没准备去打扰。

角落里的生态缸今天将灯光调成了幽蓝色,一只通体近乎透明的小水母随着水流沉浮,看起来有点孤独。

确实都死了,就剩下这一只。

岑几渊俯下身轻轻用指尖点着缸壁,水母看起来确实有些蔫,不太喜欢动。

他张了张嘴,有些恍惚地说了句。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开心,是因为同伴都死了吗……”

声音很轻,没人听到。

那只水母忽地被一股水流轻轻撞了一下,触须也顺势贴到了缸壁上。

他看得专注,那只水母的触须也贴得沉默。

许久,岑几渊轻轻将额头抵过去,阖上眼。

我带你回家,不要不开心了。

_

回到家后,伏一凌帮着将水母缸安置好,按照说明书调试着灯光角度,虽然知道岑几渊自己查过,嘴里还是絮絮叨叨地念着注意事项。

岑几渊沉默着,看着手里的临时水袋没说话。

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就把这只水母买了,也是买了之后才发现这只水母本身就是蓝色的。

最终一切安置妥当,这个水母也有了个家。

缸里的温度适宜,那近乎透明的身体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伏一凌没有离开,坐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却始终落在岑几渊身上。

他觉得这只水母,有些太像了。

客厅很静,只能听到敲打玻璃的雨声,岑几渊就坐在那个水母缸旁边,静静地望着水里的小生物。

偶尔,他会轻轻调整一下灯光的角度,或者用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点一下水母飘动的方向。

伏一凌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脊背微微放松下来,看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那点幽蓝色的光,看着岑几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其实岑几渊会买这只水母算是他的意料之中,家里的电脑从不设密码,他前几天无意中瞥见了密密麻麻的最近搜索记录,全是关于水母养殖的。

【海月水母适宜的水温】

【水体微量元素补充】

【水母会对光产生反应吗】

【如何判断水母状态】

那搜索记录里问得极其认真,偏执,透着紧张感,也是通过记录,他才知道这种水母叫海月水母。

伏一凌在明白的那一刻,心里又酸又胀。

岑几渊不是想养水母,不然早就买了。

他是害怕这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和那批死掉的水母一起。

最终什么话也没说,伏一凌默默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岑几渊手边能碰到的地方,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守着。

_

时间在平静中流过,这三天里,那只水母在岑几渊的照料下恢复了些许活力,它成了这间公寓里一个安静的锚点,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有了一套必须遵循的日常。

第四天深夜。

客厅亮着一颤昏黄的台灯,电脑屏幕散发着蓝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天文数据。

岑几渊穿着一套洗得有些旧的睡衣坐在电脑前,指尖敲击着键盘,眼神却有些涣散,注意力并不集中。

身侧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半透明的、边缘不断闪烁细碎光粒的身影,出现地毫无征兆,出现在客厅角落光影的交界处。

那身影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挺拔的轮毂,和那张熟悉的脸。

他看起来很疲惫,形态也不太稳定,好像下一秒就会溃散,望着岑几渊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焦急。

岑几渊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缓慢地,迟滞地转过头。

目光掠过那道身影,看着那道被台灯拉长的阴影,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他静静得看了两秒那个人,然后缓缓转回头,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指尖重新开始敲击,只是速度更慢了些。

他又看见了。

这些幻觉,出现过无数次,他的大脑欺骗他,欺骗了很多次,明明是假的,这次还要再清晰一点,再骗他一次。

严熵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想开口,想靠近,刚试图走过去,身影就开始闪烁起来,变得透明,最终不得不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只有键盘偶尔发出的轻响和循环泵细微的水流声。

岑几渊停下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桌角那瓶药倒出两片,没有就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他习惯了。

这些幻觉,用药物来压制一下就好。

直到后半夜,岑几渊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药物带来了一些睡意,却也给他带来了更破碎的噩梦。

被梦魇搅得半梦半醒时,他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双眼无神地望着再次忘记拉窗帘的窗。

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严熵……”

“今晚天上的月亮不见了。”

枕头默默流着泪,自顾自地湿了一片,他阖上眼,将脸死死埋进去,那片湿润便在无声中扩大了一片。

身侧的床垫轻微地塌陷下去一点点。

一个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从身后小心翼翼地贴了上来,将他拢住。

那拥抱的力度轻得像羽毛,带着颤抖,也不敢惊扰了他,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过来,岑几渊难得地感觉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在黑暗中睁眼,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不敢挣脱。

他只是默默地感受这个幻觉般的拥抱,感受着这股萦绕在耳边好像并不存在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微微侧过脸,用湿润的眼角很轻地蹭了一下那人的衣领,再也咽不下声音里的哽咽。

“严熵……我终于梦到你了……”

“你多来梦里看看我好吗…我真的好想你……”

他感受到那个怀抱似乎僵硬了一瞬,他以为这个梦要散了,崩溃地蜷缩起来不敢再回头看。

下一刻,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背,缓缓地,有节奏的拍着。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温柔得像夜色本身。

“睡吧,渊渊,我就在这里……我陪着你……”

那声音带着安抚,伴随着背后轻柔的拍抚,和那熟悉的气息一点一点渗透进岑几渊紧绷的神经。

他太累了。

长达五年的思念、痛苦、伪装和绝望,在这一刻,在这个梦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如果可以,这个梦不要醒了。

哽咽声渐渐平息,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软化下去,只是偶尔还会再深眠中无意识地抽噎,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得以安睡的孩子。

严熵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耐心地、一遍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背。

又过了许久,确认怀里的人已经完全睡熟,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怀抱。

形态比刚才更加模糊,闪烁的频率也加快了,他无声地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用目光细细描摹岑几渊沉睡的脸,心被一下一下揪得痛,痛得发闷,喘不过气。

他俯下身,一个没有实质的吻轻轻落在岑几渊还带着泪痕的眼睛上。

“对不起……再等我一下…很快。”

132 ? 第 132 章

诊室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本香,一位中年心里医生轻轻将手里的笔放下。

这几周这位病人已经来三次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平稳。

“你描述的这些……回到家发现东西被收拾好了,或者闻到特别的味道,看到模糊的身影,让你感到困惑和疲惫,对吗?”

岑几渊的视线落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李医生轻轻在病例上画了一笔:“首先,我想让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这些感觉,并不可耻,也绝非罕见,这些是你的大脑为了应对极端痛苦产生解离性幻觉,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她观察着岑几渊细微的反应,继续说着:“我给你调整一下药量,应该能更好地压制这些,嗯……但最重要的是放松心情,尽量不要独处,多和朋友交流。”

岑几渊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医生桌上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上,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

“谢谢医生。”

他拎着沉甸甸地塑料袋回到公寓,门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地气味掠过鼻尖。

岑几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弯下腰换了鞋,视线习惯性地避开玄关那块像是被擦拭过的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和高大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似乎刚讲茶几上散落的基本学术期刊整理好。

窗外的天光落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熟悉,不真实,让人心脏骤停。

目光挪走,他走向厨房将手里那袋药随手放在岛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用冰水压下心里那丝因为那个身影掀起来的刺痛。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地衣物摩擦声。

那个幻觉好像因为他动了动,也或许正看着他。

岑几渊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回头。

最终他端着水杯径直走向书房,将那袋新开的药和医生的建议,连同那个正在他身后默默注视他的严熵一起关在了门外。

电脑的屏幕亮起,映亮他苍白的脸,以及身后空无一人的房间。

_

严熵在书房门外伫立了许久,听着里面传来的敲字声心口发闷。

他已经回来十多天了。

这十多天里,他试过呼唤,试过解释,声音却像投入海中的石子,回应他的,只有彻底的漠视。

他现在的状态还不稳定,是强行剥离了“神”位,跨出那个世界的代价,他能够回来,全依赖于那些星辰和两人强烈的情感连接。

在岑几渊清醒并否认他存在的白天,这种连接就微弱到几乎断连,他像一个无法被触碰,也触碰不到他人的幽灵,连维持形态都只能维持一小阵。

唯有在深夜,岑几渊陷入沉睡,在梦里流露出依赖和渴望时,他才能的汲取到一点点力量,得以短暂地触碰到他思念入骨的人。

扭过头,目光落在厨房料理台熵那袋新开的药上,他走过去沉默地将那些药瓶收好,打开客厅电视柜下的抽屉。

里面积攒的药瓶多得数不清,都是这十多天里岑几渊一次次带回来的。

全部都是因为他。

严熵无力地倒进沙发,抬手覆盖住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童话世界与现实的流速差异巨大,他挣脱束缚,终于可以离开那里后才发现现实已经无情的流走了五年多。

五年。

他把岑几渊从无尽循环的恐怖故事中拯救出来,还给现实,却让他独自在这现实里变成了这个样子。

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守护他,自私自利地不让他忘了自己的人,不仅缺席了这五年,甚至在回来后都因为这可悲的状态无法真正触碰到他。

无法让他感知到,无法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解释不了,触碰不到,连证明自己存在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岑几渊依靠那些药徒劳地挣扎。

是他把岑几渊变成了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地割据着他的心脏。

不行。

严熵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半透明的身影在客厅焦躁地踱了两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岑几渊的状态会越来越不好,自己也可能无法再在现实维持住人型。

他必须说清楚,哪怕是岑几渊再次无视也好,他也得再试一次。

下定决心,走向书房,准备再次尝试沟通。

就在他靠近书房时,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岑几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神带着疲惫和一丝微乎其微的试探。

他刚才似乎哭过,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痕,看着严熵的方向嘴唇长了几下,声音带着颤抖。

“……你…到底是什么?”

严熵猛地一颤,这是这么多天来岑几渊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心酸和狂喜交杂,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因为这句话稳定了些许。

“渊渊……”

严熵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