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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爱德华断断续续讲了很多零碎的信息, 听到最后,塞西莉亚只感觉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爱德华的城堡,又在磅礴的大雨当中伸展了手臂。

外面的世界暴雨如注。

无穷无尽的雨水冲刷着整个荒芜的世界, 飞沙走石,夜风狂乱,一线又一线雨丝, 像是从天而降的银白刀刃,让整个美好的世界切割破碎,崩塌毁灭。

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响起了。

从雨水滴在枯死的玫瑰花枝上的沙沙作响声,到蝙蝠拍打翅膀在小巷低空飞过的刺耳声音……无数的声音忽远忽近, 却共同的刺痛耳膜, 又顺着四肢百骸传入神经, 让她浑身发抖, 头痛欲裂。

雷霆当空而下, 劈裂远方的高大乔木,激起枯死焦黑的树枝和一阵阵硝烟。

她用双手去拥抱天上掉落的雨水,想要借着冰冷的温度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毫无作用。

一只夜莺被关在了黄金的笼子里。

而她,迷失在了更大的牢笼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西莉亚殿下?塞西莉亚殿下?”

有陌生又熟悉的呼唤声响起,刚刚回到荆棘城堡的少女停顿几秒,才缓慢的抬头看去, 像是一个因为久病而神志不清的疯子。

塞西莉亚愣愣的向他看去, 人影隔着一层水雾模糊又扭曲。

那似乎是一个熟悉的仆人面孔经常在荆棘城堡当中见到, 可塞西莉亚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叫什么了, 也不想去想。

那个仆人被她反常的目光吓了一跳的,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停顿了片刻,才柔声询问是否需要他带几个年轻美丽的血奴来给她进食?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 才在恍惚间找回了半点感知,意识到自己已经又不知不觉回到荆棘城堡。

除了这座城堡,她无处可去。

仆人还在等着她回话,却看到这位备受血族始祖宠爱的美丽情人面无表情,幽蓝色的眼睛冷寂一片。

她伸手抹去瓷白脸上的雨水,如同抹去泪痕,动作粗暴的划出道道红痕。

“殿下?”仆人心惊胆战的呼唤着,紧接着看到她似乎根本没有听闻一般,摇摇晃晃的向长廊尽头走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塞西莉亚独自靠在床柱边上,仰望着有精美浮雕和绘画的天花板。

如果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爱戴的人……也是在欺骗她?

那么她该怎么办?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人类孩子的时候,独自一人呆在空旷孤寂的庄园里,是亚尔维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闯入他的生命和家庭。

她年龄渐长,失去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从尊敬的师长到身为血亲的父母,再到人类的身份,只有亚尔维斯始终待在她身边,提供温暖安心的怀抱,一回头就能看到。

她也曾经试着成长,独自一人面对这广袤的世界和形形色色的人物,可以总是在冷漠的目光和回避的举动下败退远离,又在亚尔维斯的劝说下止步不前,安心的躲在象牙塔当中。

不论如何,她终究有亚尔维斯可以去爱与信任。

可如果这是裹挟在重重谎言下的虚假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塞西莉亚的抬头时,看到了亚尔维斯坐在床边。

他将手伸来触碰她的额头,神情动作一如既往,兼具长辈的威严与情人的温柔,让她本能的想要依靠和倾吐心中忧虑。

“塞西尔……”亚尔维斯微笑着问道,眼中却露出一点担忧来,“……怎么了?我听见仆人说你神情很难看。”

“我没事……”塞西莉亚说道。

亚尔维斯不语,身体微微一动,换了个姿势坐着,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做了一个噩梦,想起刚刚来夜色宫殿时,你举办盛大的宴会,但我不要总是独自一个人,让我多去和其他一代血族聊天玩乐……”塞西莉亚说道。

说到这里,床边的黑发少女似乎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抱紧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也觉得不够,又将脸深深埋在了怀中。

亚尔维斯坐在床边,只能勉强听见她低柔的声音,也许是透过厚重衣服的原因,语气里带了微微的发颤。

“……但是不行,每个血族都对我非常疏远和礼貌,没有人愿意亲近我,我只有你了,亚尔维斯……我只剩你了。”塞西莉亚说道。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间,亚尔维斯心中突然掠过一丝非常浅淡的阴影,就好像是有什么错误被忽略了一样。

这对于血族始祖来说,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亚尔维斯想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心情不快,用哄孩子一样的口气温柔道:“但这样也不错,我们还有彼此……怎么突然会做这样的梦?塞西尔,是爱德华今天给你脸色看了吗?如果是的话,我一定会狠狠惩罚他,让他……嗯……让他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你。”

骗子。

塞西莉亚脸色越发苍白。

塞西莉亚低头闭了闭眼睛,紧接着说起另外一件事情,“我今天看到了一副很美丽的金发少女画像,那是光明教廷的第一代圣女,她也叫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并不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这个单词含义为双目失明的名字也并不称得上是一个祝福,只是因为第一代光明教廷的圣女名字也叫这个,才广为人所知,让许多为人父母者给自己女儿取名为塞西莉亚。

第一代光明教廷的圣女塞西莉亚,她是一个传奇,哪怕故去千年,也会被无数诗人歌颂赞美,捧上神坛。

亚尔维斯一愣。

“你就是因为这个脸色不好?”亚尔维斯温和问道。

不是的。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凝视着他。

“孩子,我可以解释这件事。”

亚尔维斯想要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和眼睛,却被她后退一步避开。

“我活了很多年,从众神时代直到如今,所以也认识塞西莉亚,那个光明教廷的第一代圣女……那确实是一位仪态无可挑剔的女性,所以你当初还年轻时,我就以她为模板教导你了,但是塞西尔,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保证!”亚尔维斯说道。

“但我不是她……再怎样仪容高贵谈吐优雅,那也不是我啊,亚尔维斯,你怎么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将我活生生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说到最后,塞西莉亚的瞳孔骤然变成红色,那是血族发怒的标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想到这个孩子会发怒,亚尔维斯微微一怔,紧接着想要伸手拉她。

塞西莉亚将手甩开,“不要碰我!”

“……你想太多了,塞西尔。”亚尔维斯眉头蹙了蹙,说道。

“没有多想,我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清醒,你根本不爱我,都是虚假的谎言!”塞西莉亚语气颤抖的说道。

她眼睛有些微微发红,已经蓄起了薄薄的水雾。

亚尔维斯很明显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惹怒了,眼睛顿时如同浩瀚的海面一样涌动着风浪。

“孩子,你先过来,不要躲避我!”亚尔维斯尽量平静的说道。

长发漆黑的少女就站在宽广窗台的边缘,往后退下一下一步,就是荆棘城堡高达百多米的砖墙。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她不想再听从亚尔维斯的意志,于是站在雨幕中舒展双臂,向后跃下。

“塞西尔!”亚尔维斯厉声道。

……

这天以后,她与亚尔维斯就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夜色宫殿里谣言四起,人人都说塞西莉亚殿下不知为何惹怒始祖陛下,让他大发雷霆,彻底遭到了厌弃。

这让很多高阶的美丽吸血鬼都为此蠢蠢欲动,想方设法的在血族始祖面前出现,好得到他的宠爱,成为下一个身份高贵的一代血族。

只有荆棘城堡少数几个血族仆人才知道,是塞西莉亚殿下将自己彻夜彻夜的关在黑暗房间里,不愿意再见到血族始祖。

塞西莉亚将自己关在空旷而黑暗的房间里,像个婴儿一样紧紧的抱住自己时,总会情不自禁的回想起过去的事。

想起母亲怀抱着头颅沉入沼泽,想起亚尔维斯握着她的手指刺入父亲心脏,一次又一次杀死人类,带着温和的笑意低下头来,给她整理衣领,教导她魔法和剑术,嘱咐她去多交朋友……

但这都是虚假的。

他让她去多交朋友,又在背后命令所有人都不得随意接近她,他教导她魔法剑术,却从来不肯让她独自一人离开夜色宫殿半步,他准许她初拥后代,却又很快将那些后代驱除。

年少的时光纷至沓来,却苍白灰暗的不愿意去再度回想。

她像是在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年幼而脆弱的人类孩子,跌跌撞撞在风雪当中奔跑,跑向那遥不可及的篝火与希望。

在那温暖的篝火里,千万个散发着温暖微光的回忆碎片一一浮现,又在下一秒破碎消逝,幻化成远去的微茫星光,消失在头顶茫茫无垠的黑暗里。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无路可走。

厚重而温暖的被子里,塞西莉亚捂着自己的眼睛,终于痛哭失声。

她是被亚尔维斯随意操控支配的玩偶,任由他漫不经心的主宰。

……

——她要离开夜色宫殿,要离开亚尔维斯。

哪怕早已被驯养,她也想鼓起勇气反抗。

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漂亮精致的玩偶。

逃离当中,塞西莉亚没有幸运的避开其他一代血族耳目。

她被围堵在高高的城堡尖顶上,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划向天际,无数身披铁链的食尸鬼站在城堡下,一眼望不到边际,如同叫停宣传的深渊壁画。

不远处的半空当中,得到消息赶来的西里尔、安东尼、爱德华都团团围绕,瞳孔鲜红獠牙生长,让她不要违抗血族始祖的命令。

围攻当中,塞西莉亚垂落下漆黑纤长的眼睫,指尖跳跃起漆黑的灵动火焰。

诸神黄昏,末日审判——

天空霎那间黑暗一片,只有无穷无尽的烈焰自虚空当中下降,铺天盖地的雷霆与烈火当中,没有任何城堡和房屋可以幸免……

禁咒停止以后,整个夜色宫殿都成为一片断壁残垣,废墟遥远的看不见尽头。

塞西莉亚的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捂着被围攻出的伤口摇摇晃晃从城堡顶上站起来,向外走去。

残余的食尸鬼向两侧避让,没有人敢拦她。

她赢不了所有人,趁着西里尔等人应付禁咒时离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切都计划的很好,如果不是亚尔维斯在此时赶回来的话。

第62章

呼啸的风卷过硝烟与烈火划向远方天际, 崩塌坠落的城堡废墟中,大步走来的黑袍血族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气势。

塞西莉亚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声音透过胸膛沉闷无比, 紧接着又感觉到了喉咙里翻涌出的腥甜气味,又咬着牙强行咽下,只是紧紧盯着他冰冷的面孔后退。

在灵魂深处, 她一直有些畏惧亚尔维斯。

而现在,畏惧被成百上千倍的放大了。

见到血族始祖终于归来,在场的一代血族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围绕在他的身边, 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亚尔维斯诉说情况, 并且隐隐的表达对塞西莉亚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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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维斯停下脚步向周围后代看去。

“退下。”亚尔维斯平静说道。

那漆黑的眼睛中似乎裹挟着滔天怒火与寒意。

血族们一瞬间静默无言, 几秒后, 慢慢后退着远离了血族始祖和更远处的塞西莉亚。@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亚尔维斯继续向前走, 在塞西莉亚面前站定,看了她几秒,紧接着扬手狠狠的向她甩了一巴掌——

伴随着隐隐风声,塞西莉亚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亚尔维斯的手没有落下,险险在她侧脸前停住。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亚尔维斯冷声说道。

塞西莉亚脸色苍白。

她抬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额头上还有细小伤口流落下的鲜血和擦伤,居高临下的看下去时实在显得非常可怜, 亚尔维斯刚刚心中柔软了一刹那, 又很快被她的回答激怒。

“我要永远离开这里, 离开你。”塞西莉亚说道。

“啪——”

亚尔维斯的手重重落下, 狠狠在她脸上打了一个巴掌!

“为什么?”亚尔维斯说道。

他在问她这样说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会再被你主宰我的思想和感情, 亚尔维斯,我不是你驯养的宠物。”塞西莉亚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亚尔维斯目光一瞬间森冷无比, 低头缓慢问道道:“孩子,你觉得我只是在把你当做宠物圈养?”

“对啊,你让我杀了我的父亲,把我转化成血族,把我带到夜色宫殿!你一边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交更多的朋友,一边不断的暗示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可以依赖和信任,你说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又操控我周围的所有人,你不爱我,却说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去信赖和爱的人就是你……”说到一半时,塞西莉亚就已经按耐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低头捂着嘴咳嗽起来。

沉闷的咳嗽声越来越严重,最终伴着滚烫的泪水一起落下。

她万分厌恶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

“好极了……”

亚尔维斯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是暗红色,冷厉又充满寒意,他似乎是愤怒到了极点,一贯镇定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冷笑出声。

数十年费尽心血的抚养和照顾,前所未有的倾注关怀和爱意,却最终只换来了这样一段话。

塞西莉亚按耐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好极了……”亚尔维斯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骨,低头紧紧盯着这个孩子幽蓝色的漂亮眼睛看,“……孩子,你不是觉得我在把你当傀儡玩偶养?那你就认真感受一下真正当傀儡玩偶的日子。”

血族的圣地——夜色宫殿在数十年之后,又一次从主物质位面撤回到了维度之外的半位面。

成千上万的食尸鬼被召唤而来,拖着沉重的锁链,修复被禁咒摧毁的城市,其他的一代血族们负责在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以防再受到魔法的攻击。

每当塞西莉亚打开塔楼的窗户一角,顺着那一丝微弱的缝隙向下看去时,只能看到食尸鬼丑陋畸形的脚腕之间,栓着沉重的黑铁链子。

这是与她手腕脚腕上相似的铁链,被紧紧捆绑,逃脱不得……

这是整个荆棘城堡最高的一间房间,也是看守最为严密的一间房间,房门外和四周的墙壁已经被交叉扭曲的魔法阵封死了,只有血族始祖才能持有钥匙打开这里。

所有的窗户全都被关闭了,无法用正常方法打开,只能顺着一线缝隙向外看去。

幽暗而又奢华靡丽的房间里,也没有书本、象棋或者是其他任何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

只有床榻边,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幔自然而然,优雅垂落,精致的玫瑰刺绣和蕾丝带来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亚尔维斯走了进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俯下身,亲吻塞西莉亚修长优美的脖颈,紧接着用獠牙咬去,吮吸其中的血液。

塞西莉亚动了动身体,紧接着将眼睛深深地闭住……

这样的亲呢,这样的疏离。

这个孩子总是让亚尔维斯感觉到出乎意料和不知所措。

经过这样漫长的拉锯以后,他总是以为她会在下一刻崩溃和认输,软弱的哭泣着和妥协,就好像以前他哄劝她时一样。

可出乎意料,她总是咬着牙坚持,绝不肯更改自己的想法。

她曾经那么喜欢和信赖他,现在明明那么害怕他,只要他一个不满的眼神,就会身体僵硬到不敢动弹。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要离开夜色宫殿。

就好像现在一样。

长发漆黑的少女将自己侧脸深深的埋到被子当中,脸色苍白而冷淡,用自己的方式竖起一堵无言而透明的高墙。

亚尔维斯心中突然浮现出一点微妙的感慨,伸手抚摸着她的侧脸,温和说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

塞西莉亚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教你转化成血族的那个晚上,对你说,从此以后你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亚维斯低声说道。

塞西莉亚动了动眼睫,说道:“还给你。”

“什么?”亚尔维斯说道。

“当年成为血族时,也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您珍贵的血液,我还给你。”塞西莉亚说道。

亚尔维斯很快就明白了塞西莉亚说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血族始祖,不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半刻不离的待在塔楼房间里,等到他下一次再去往塔楼时,只看到了落满了整个房间的浓稠血色。

浓稠的鲜血流淌着,这是蕴含着极高能量的一代血族血液。

血液从床榻上一路蔓延,到丰厚柔软的地毯,再到大理石地板上,灼伤眼睛的一片红色当中,只有那指甲尖锐的手指比雪色更苍白。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第63章

离开的那一天, 夜色宫殿又一次暂时打开了通往主物质位面的通道。

这座黑暗城市照耀在了阳光下。

天空万里无云,细腻而温柔的曙光从东方浩浩荡荡的一路照耀来,给路边碧绿的玫瑰叶子上也蒙了金砂似的光。

塞西莉亚坐在长椅上遥望窗口, 因为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而显得面色恹恹。

她身上的伤太严重了,即便昏迷沉睡了将近一年, 依旧精力不济。

那天晚上,她并不是简单的将自己的手腕割破,然后让鲜血流出,不然以一代血族的愈合能力, 留下少许鲜血后, 那种小伤口就会快速恢复。

她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房间里, 荆棘城堡的血奴忙碌着收拾东西, 然后装入一枚小小的空间耳钉当中, 又被女仆双手捧上。

女仆说道:“殿下,这里面存放了卷轴、金币、长裙,珠宝和最新鲜的处女血液……您还需要些什么吗?”

塞西莉亚望了一眼女仆手中的蓝宝石耳钉,收回目光,平淡的说道:“不必了。”

女仆大胆的抬头望了她一眼,嗫嚅的说道:“但是血族始祖吩咐过您必须带走说不要,陛下他说——塞西尔, 不要违抗我最后的命令……”

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声。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 伸手接过那枚与自己眼睛同色的蓝宝石耳钉, 带在了耳垂上。

“您还要再休息停留片刻吗?”女仆殷勤的问道。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站起来向荆棘城堡外走去。

走出去一段路后, 她忽然若有所感,回头向身后的高大城堡看去。

城堡幽暗、威严、静谧。

高塔与尖顶都在白昼下显现出一种灰黑的色泽, 连绵起伏的玻璃窗都谨遵血族习惯,在有阳光照射时落下天鹅绒窗帘,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笼。

“殿下,怎么了?”女仆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什么,走吧。”塞西莉亚说道。

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塞西莉亚忽然有一种亚尔维斯正在她身后看着的感觉,可回头看去时,那座城堡一如既往的在白昼时刻没有声息,每一扇窗口前的天鹅绒窗帘都纹丝不动。

她自从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亚尔维斯。

所以应该是错觉吧。

之后的很多年,塞西莉亚一直都在想忘掉亚尔维斯。

可是又该怎么忘掉呢?

这个人主宰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亲情友情爱情与爱憎别离,到了最后活生生融入骨血,成为灵魂不可分割的另一半。

她以为那些过往会随着时间慢慢遗忘,却发现自己忘了遗忘的本能,就像是经历过战争的孤儿,会在每一个深夜的噩梦里尖叫清醒。

杀戮是他,饮血是他,每一次呼吸与喜怒哀乐里都是他。

她会在每一个零碎和不经意的细节当中猝不及防想起亚尔维斯的身影,仿佛他还陪伴在她的身边,用低沉的声音微笑着唤她孩子。

想要遗忘,就是将自己灵魂活生生分割撕碎成两半,伴随着血淋淋的疼痛撕扯拉碎,用剩下的一半灵魂支撑着这苍白躯壳继续行走。

最痛苦的时候,她将自己埋葬在了世界极北的冰雪当中,看亘古不变的冰川与漫天风雪一点点覆盖整个世界,恍惚间日升月落,却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再然后,塞西莉亚开始试着不再感受情绪。

她无视了那些回忆带来的痛苦,就好像给自己套上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壳子,抗拒所有的感情波动,又让自己无时无刻的参与在奔波冒险当中,在重重危险的刺激下不去思考。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方法卓有成效。

后来的某一天,她坐在喧嚣的小酒馆里,听游吟诗人大声讲着笑话,在反光的酒杯里,看到自己和周围的所有听客一样,配合的露出了微笑。

只有塞西莉亚心里知道,她并没有感觉到想笑。

那时候,灯火通明的小酒馆里人影喧嚣,竖琴与长笛的声音一路传到黑暗的远方夜色,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所有人都在大声的谈笑、喝酒和聊天,充满了世俗的幸福温暖和欢乐。

只有她一个人,披着柔弱少女的壳子,暗地里露出獠牙窥视猎物,像是一个吸食人血的异类,与所有的喧嚣人群格格不入。

她欢笑、苦恼、愤怒。

没有人知道,她脸上配合的流露出无数表情,灵魂却迟钝的感知不到半点情绪,像是将心脏永远留在了黑暗而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而躯壳继续机械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在岁月的流逝中,永无止境的一路向前。

……

“塞西莉亚,你醒一醒!求求你醒一醒!”

青年的声音焦急至极,却听起来耳熟无比,像是惊雷一样传入了她的耳朵。

深海之下,黑发随着海水而飞散舞动的血族骤然睁开眼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西莉亚隔着厚重黑暗的水流,看着自己枯瘦的指尖,终于从这场真实无比的回忆当中清醒过来。

穿着一身粗大厚重潜水服装的艾伦一边在海水当中费力游泳,一边半抱着塞西莉亚的身体,以免她彻彻底底的坠落在海水当中。

现在看到她终于苏醒,艾伦试探性的慢慢松开手指,让她自己漂浮在深海当中。

海水当中难以说话,塞西莉亚用口型对艾伦说道:“谢谢。”

艾伦隔着厚厚的头盔对笑了一下,紧接着飞快摆了摆手,向头顶的海面游去。

远方,风暴之城的废墟依旧散发着神秘的吸引力,若有若无的空灵歌声依旧回响在耳畔,引人堕落长眠不醒的梦境,却已经无法对有所防备的塞西莉亚造成什么危害了。

塞西莉亚感受着那里与其他永恒之心相似无比的气息,试探性地游入了风暴之城最中心的宫殿当中。

果然,在中心宫殿高高的祭台中央,她看到了又一块漆黑的永恒之心碎片。

这是她见过的第四块永恒之心碎片。

第一块永恒之心是亚尔维斯送给她,第二块是她在西西里群岛的海底见到,第三块掌握在那个帝国皇帝爱德华手中,第四块就是这一块了。

而亚尔维斯曾经告诉过她,永恒之心一共碎裂成了七块碎片。

近乎暗淡无光的深蓝色海底当中,这座城市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千年前的原貌,不论是珊瑚的墙壁还是琥珀的窗户,又或者是那雕刻了无数魔法符文的人鱼祭台,都崭新无比,就好像时光在此刻停止一样。

永恒之心的碎片就在人鱼祭台上面存放,静静漂浮旋转,散发着近乎法则的魅力。

就在塞西莉亚拿走永恒之心的碎片时,感到自己的手指动作不知为何,停顿了一瞬间。

紧接着,整座风暴之城就好像一霎那间又失去了时间的眷顾一样,一千年时间在几秒时间飞快闪过,墙壁出现裂痕和崩塌,琥珀暗淡无光,祭台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深海特有的墨绿色植物和苔藓。

砰——砰——砰——!

伴随着建筑物倒塌的声音,风暴之城开始全面崩塌!

海底的海水在这动荡里卷起无数灰尘,远方遨游的无数鱼群也纷纷受惊,四散逃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64章

风暴之城彻底毁灭了。

在人类所看不到的海底下, 地震连绵起伏,让这座失去能源支持的城市崩塌破碎,化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 散落在海底与海沟中。

它掀起的巨浪与暗流让整个大海都暗沉一片。

不过短短几秒,这座保持了一千年都完好无整的人鱼城市就彻底消失了。

塞西莉亚从海底游到岸边,与还在海边等待她的艾伦回到了爱丁堡。

在路上, 已经恢复平静的艾伦低声说道:“我以为有人跳海自杀了,所以下海去寻找,没想到是你。”

“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教皇一直在找你。”塞西莉亚说道。

教皇就是艾伦名义上的叔叔,实际上的亲生父亲——布朗主教。

他在帝国政变、红衣主教史密斯倒台之后, 成功披上了洁白法衣和三重冠冕, 成为光明教廷的新一任教皇。

为了寻找艾伦, 教皇向女王、□□、还有特兰西的血族都派使者询问过, 甚至亲自找过林恩询问情况。

可惜, 一直到塞西莉亚离开帝都前,都没有传来任何艾伦的蛛丝马迹。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艾伦。

坐在马车对面的艾伦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不想回去见我的父亲。”

“那你的团员呢别忘了你还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那些圣骑士们都很担忧你,在世界各地寻找你的踪迹。”塞西莉亚说道。

艾伦的脸色变了,像是羞愧,又像是痛苦。

“只要我离开太长时间, 根据教廷的规章制度, 再过几个月, 他们就会选出新一任更加合适的圣殿骑士团团长。”艾伦说道。

沉默了片刻, 他又平静说道:“我不配去见他们, 也不配当他们的团长。”

这个圣骑士变了很多。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艾伦时的场景,他在街道惊恐的人群当中逆行而来, 面孔英俊漂亮的好像大理石雕刻,带着太阳初升一样的朝气和正义感。

而现在的青年侧脸消瘦,眉头紧锁,带着化不开的郁结,像一个落魄的流浪士兵。

塞西莉□□不自禁的想要安慰他一下。

“那天的事情,我也听林恩说过了,艾伦,那不是你的错误,至少不全都是你的错误。”塞西莉亚说道。

艾伦摇了摇头。

“是我的错误。”艾伦说道,声音轻而笃定。

塞西莉亚的情况不太好。

她在海底消耗了太多力量。

那座位于海底的城市,在千年前曾经为了防御而布置下无数魔法阵和陷阱,那首引人陷入梦境的歌谣就是其中之一,陷入梦境的猎物会被抽取大量身体内的能量,然后转化为支持梦境歌谣的能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血族在极速消耗能量之后, 会无比渴望吸食鲜血,现在的她无疑就处于这一种状态。

比起以往最鼎盛的青春少女姿态, 现在的塞西莉亚,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重病濒死的病人, 脸色青白眼眶深陷,糟糕极了。

如果情况再严重一点,她就会呈现出干尸的外表。

在一路安静的沉默里,马车行驶到了爱丁堡。

艾伦先下马车找到了斗篷,给塞西莉亚仔细披好,确保不会露出皮肤照射阳光和被别人看到后,带她走进了旅馆。

厚重的斗篷下,塞西莉亚半开玩笑的说道:“看到我这副样子,你不害怕吗?”

她现在的容貌,恐怕连歌剧院里扮演女巫的演员都不如。

艾伦仔细的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回答道:“不害怕。”

……

塞西莉亚本来想开个玩笑,但金发蓝眼青年这样格外一板一眼的回答,反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我看来,相貌的美丑并不重,塞西莉亚,你是我的……朋友,我又怎么会因为外表而对你的态度有所改变。”艾伦说道。

说完后,艾伦就出门离开了旅馆。

他要去附近的医院里想办法买来装在橡胶袋里的血浆。

那本来是血型与输血被发明之后,医院从平民手中买来,用来在关键时刻急救病人的稀有物品,现在用来给一个饥饿的血族应急也是可以的。

艾伦很快买来了几袋鲜血。

塞西莉亚用尖锐的牙齿咬破袋子,迅速吸吮这些不够新鲜但依旧甜蜜的血液。

随着鲜血渐渐流入身体,她感到身体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饥饿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坐在旁边的艾伦问道:“你不喜欢喝这些被存放的人血”

她的动作虽然迅速,但却没有血族吸食人血时那种享受的神色,反倒是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只是不喜欢被本能控制的感觉。”

每次因为饥饿不得不吸食人血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怪物。

“那为什么还要成为血族?因为长生不老”艾伦问道。

正在用舌头慢慢舔舐剩余鲜血的塞西莉亚说道:“我没有选择过的机会。”

想起当年的事情,塞西莉亚出神了几秒,才说道:“……当年我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因为受伤而昏迷在了雪地里,再清醒来时,就已经成为了血族……我的一生里,有很漫长的时间,都不由我自己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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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艾伦却从中听到了一丝沉重的感觉,忍不住问道:“那你喜欢当血族吗?”

“我喜不喜欢重要吗……”塞西莉亚轻微的笑了,“……况且当年如果没有被转化成血族,我必死无疑。”

“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个人的意志应该被尊重。”艾伦随口说道。

“说说你吧,艾伦,难道你成为圣骑士是自愿的?”塞西莉亚问道。

“其实很小的时候并不愿意,那时候我的父亲天天用藤鞭教育我。”艾伦说道。

“现在呢?”塞西莉亚问道。

艾伦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平静说道:“我愿意,但是我不配。”

塞西莉亚摇了一下头,神色很不赞同。

喝完鲜血之后,塞西莉亚开始感觉到昏昏欲,身体也开始暖洋洋的发热,那是鲜血在身体里被转化为能量的标志。

大概睡了两天一夜左右,她才被隔壁房间发出的隐约动静声惊醒。

这个旅馆入住的客人并不多,她隔壁居住的人就是艾伦。

塞西莉亚听了半个晚上的动静,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披上斗篷站起来,趁着月光,塞西莉亚从窗口轻轻翻入了隔壁的卧室。

朦胧的光影下,金发的青年正在做噩梦,断断续续,牙关紧咬,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

其实他发出的动静响声并不大,就像是窗外的鸟鸣声一样轻微,只是血族的听觉太过灵敏,才会让塞西莉亚听到。

塞西莉亚走过去,轻轻的将艾伦推醒。

艾伦似乎有些头疼,他用手紧紧按压着太阳穴坐起来,在问清楚她来的原因后,抱歉道:“我明天早晨就去找旅馆老板换一个偏僻的房间,请放心,今晚我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塞西莉亚在月光下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金发蓝眼青年的脸色,问道:“你的脸色很糟糕,睡眠对人类的精神很重要,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完整的睡过了”

艾伦沉默不答。

“不想说吗?但是艾伦,将所有的压力积累在心中,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塞西莉亚说道。

艾伦抬头看她。

也许就真的如同塞西莉亚这个古老血族所说的那样,他将这些痛苦放在心中太久,久到他自己支撑不住了。

一霎那间,好像时光倒流一样。

艾伦想起了他们一起因为海难落在了西西里群岛上,那个篝火堆旁的夜晚,她望过来的,微微怜悯和温柔的眼睛。

沉默后,艾伦站起来,找到床头柜里的雪茄和火绒点上,有些粗鲁的狠狠吸了一口白烟。

“咳咳咳……”

刚吸进去第一口,艾伦就因为没有试过烟的味道而狠狠呛着,只能无奈的熄灭烟头,重新坐在床边。

塞西莉亚在他的身边坐下。

“杀了你那些即将变成怪物的同伴,就那么愧疚”塞西莉亚问道。

“我没想靠牺牲别人去救乔安娜,是他们求我杀了他们……”艾伦在黑暗卧室里轻微的苦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像是狡辩,对不对?”

第65章

圣骑士的讲述混乱而絮絮叨叨, 中间充斥着大片空白的沉默与安静。

在寒冷一片的深夜里,这个年轻人将自己的内心深处直白展现,暴露给了身边古老的血族看。

信赖他、忠诚他, 将生命托付给他的圣骑士同伴们,像小妹妹一样想要细心呵护的乔安娜……

不管是谁,他一个都拯救不了, 一个都保护不了。

艾伦感觉到很恶心。

每时每刻,负罪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被教育着遵守骑士守则这么多年,他却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才发现了自己有多愚蠢和无能。

是他的无用, 才害死了他们。

塞西莉亚认真的侧耳聆听, 等到艾伦的讲述告一段落, 思索半响, 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塞西莉亚伸手握住人类青年温暖的掌心, 想要给他一点力量,“……他们的死亡错不在你,而在于爱德华,当时,你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所有能做的了。”

艾伦回眸看来,没有因为她宽慰的话而眉头舒展。

“你不明白,塞西莉亚, 我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 亦是乔安娜的保护人, 保护他们是我职责当中的一部分。”

“他们的死, 原因在于我的失职。”

塞西莉亚不能理解艾伦的想法, 却能看出月光下,金发蓝眼青年追悔莫及的痛苦。

这似乎是一个被无数道德枷锁紧紧捆绑的人, 自我和外界不断的要求他品德高尚、完美无缺,不能犯有分毫错误和性格缺憾。

就好像当初发生海难流落孤岛一样,艾伦为了那些人的死亡而悲伤,又很快因为这些悲伤而自我谴责,从而又形成了更大的痛苦。

然而现实里,只要是人,又怎么不可能不会有犯错和缺点。

“不是你的错……”塞西莉亚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这让语气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艾伦,那些圣骑士的死是因为爱德华的毒害,乔安娜的死亡,是因为她忍受不了刑罚折磨的绝望,这些都与你无关。”

“但是……”艾伦说道。

“但是,艾伦,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保护所有人,对抗邪恶保护弱小固然是圣骑士的职责,也无需把别人的错误和悲剧归咎于自己,除非你认为自己天生高人一等,理所当然要主宰和负责所有人的命运。”塞西莉亚说道。

接下来艾伦回答了什么,塞西莉亚没有注意到。

她被青年胳膊上的伤疤吸引了注意力。

那些伤疤有些类似于鞭打伤,不止一处,新的旧的在皮肤上交叠,就像是承担了一场经年的刑罚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塞西莉□□不自禁的问道。

艾伦低头一看,将胳膊上的衬衣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疤。

“我父亲用藤鞭打的。”艾伦说道。

塞西莉亚向他看去,眼神惊愕。

“不是其他人想的家暴或者是虐待,是我父亲在我犯错时的教训,就好像苦修士用自我鞭打的方法苦修,这是同样的道理。”艾伦又解释道。

他说起这件事来视若寻常,没有丝毫不甘或不满。

不知不觉间,天慢慢亮了。

破晓的晨光从东方升起,又顺着宽大的露台窗口照耀进来。

一晚上没有睡觉的人类青年终于感觉到困倦,靠在了床头柱上,慢慢合上眼睛。

塞西莉亚松开了握着艾伦的手,然后勾了勾手指,让半卧的青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躺在了床上,又给他盖上了被子。

愿他睡个好觉。

塞西莉亚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青年沉睡的面容,然后向门外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艾伦的声音。

“塞西莉亚,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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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忍不住想要帮助艾伦。

也许是很小的时候,没有救下奥古斯丁牧师,眼睁睁看着他死亡的遗憾,后来不论再过多少年,她都对这种类型的人情不自禁心软。

比如,那个人类少女爱丽丝。

林恩非常讨厌她,觉得她简直就是“白莲花”“玛丽苏”的代言人,愚蠢天真到可笑的地步,还总是动不动就连累其他人,事到如今,也就是因为运气好,才没有被现实毒打,重新教做人。

这些奇怪的名词塞西莉亚最初听不懂,在林恩解释之后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些形容,林恩说的没有错。

那个女孩子确实愚蠢又天真,虽然善良,却又认不清形势,反倒间接连累了很多帮助她的人。

可奇怪的是,她却无法对爱丽丝生出恶感。

就好像是现在的艾伦一样。

艾伦每天都会去医院拿出固定数量的血浆袋,然后带到旅馆来给塞西莉亚食用。

他没有拿更多,因为要留给医院随时随地可能急救的病人当备用血浆,只是拜托了那里的医生尽可能从健康市民身上买血回来,他会另外付出报酬。

这让塞西莉亚的身体恢复的有一点慢,不过等到七八天以后,外表看起来也就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了。

在此期间,艾伦依旧寡言少语。

塞西莉亚没有再像那天夜里一样和他聊天。

如果所有的痛苦都可以用三言两语开解,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抑郁的人了。

要怎么样才能帮助一个信念濒临破碎的人,塞西莉亚不知道,只能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帮助艾伦,让他不在沉浸在负罪感和痛苦当中。

这个冬天,她带着艾伦走遍了爱丁堡的所有大街小巷。

他们去了赌场彻夜赌博,也去了歌剧院里听歌剧,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和最奢华的餐厅里痛饮葡萄酒,甚至去了爱丁堡这座城市里最为放纵的隐秘场所,看来那里的男人声色犬马,放纵享乐,以及那里女人隐藏在阴暗处的无数不幸。

最开始,艾伦非常不适应。

他是在教廷圣地里长大的圣骑士,从小到大接受着最为严苛的苦修士教育,戒律和信念已经深深的刻画到了骨髓。

每去一次那些场合,回来后的艾伦都会自我忏悔和鞭打,反省自己堕落的行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塞西莉亚看再眼里,没有多说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在下一次去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塞西莉亚指着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年轻绅士,说道:“看到他了吗?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来这里时,他也在喝咖啡,并且居然还对过来乞讨的乞丐大声呵斥,多亏了你去阻止……”

艾伦挺直脊背坐在对面,也没有碰桌子上的咖啡,就好像那把铺了厚厚天鹅绒的舒适椅子,其实长满了铁钉与尖刺,而桌子上美味的咖啡其实是毒药。

听她这么说,艾伦才向那边看了一眼,隐约想起了一点对那个年轻绅士的印象。

“……你要去打他一顿吗?”塞西莉亚问道。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艾伦睁大眼睛向塞西莉亚看去,想了想,问道:“这是句玩笑”

“不是,如果你想,艾伦,我们可以在他走出咖啡馆时找他麻烦。”塞西莉亚用勺子搅拌面前的咖啡,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太荒唐了,他和我们没有仇怨。”艾伦说道。

“他上次对过来乞讨的老人大声呵斥了。”塞西莉亚说道。

艾伦眉头紧皱,说道:“塞西莉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义务去帮助乞丐。”

他会由衷欣赏和赞美那些慷慨慈善的人,但也不会认为这些事情天经地义。

塞西莉亚笑了,紧接着又很困惑的问道:“那你呢?艾伦,其实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又为什么要将自己当成品德最高尚的大英雄,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犯错和享受玩乐”

……

对面金发蓝眼的青年沉默。

艾伦想要反驳,说他不一样。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呢,连艾伦自己也说不上来。

爱丁堡的冬天漫长而又寒冷。

在这样难熬的季节里,每年总是会有很多贫穷的市民悄无声息冻死,城市外,一望无际的墨蓝色大海上已经飘起了片片浮冰,可总有生活难以为继的渔夫,在这种寒冷天气里出海捕鱼。

艾伦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这些人身上。

他向市长请愿,帮助下城区的穷人们筹集取暖用的炭火,也从医院里买来大量化学药品,再配合光明教廷的治愈术,每天在海边顶着寒风,给那些渔夫们治疗手上的冻疮和关节变形。

他还去了那些会被常人诟病的声色场所,一遍又一遍帮助那里误入歧途的女孩子们,带她们回家,或者是重新介绍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有很多的人非常感激艾伦。

居住的小旅馆里,塞西莉亚经常看见有少女将玫瑰花和礼物塞进艾伦的门缝里。

但也有很多人忘恩负义。

比如说将圣骑士的帮助视作理所当然,甚至在某一天艾伦因为急事而没有及时去港口边给他们看病,而纠结了一大堆人谴责艾伦的渔民,还有故作可怜骗钱的妓/女、因为炭火分发不够,年老的奶奶冻死后,反而开始怨恨艾伦的小孩子……

那个怨恨艾伦的小女孩在他累到睡着以后,偷偷熄灭了壁炉里的火焰,抱走被子,又将房门锁上。

醒来后的艾伦没有跟那个小女孩计较,在教育之后,将她送到了一户愿意收养孤儿的家庭。

塞西莉亚在旁边看着,觉得很奇妙和不可思议。

他明明时至如今都在郁郁寡欢,可偏偏在这样的心情下还愿意去帮助其他人。

这个金发蓝眼的青年,心中似乎永远有一束温暖的光芒在照耀,哪怕是落入再灰暗冰冷的世界,也会在短暂的暗淡之后重新明亮起来。

夜晚,在爱丁堡蜿蜒曲折的小巷当中,艾伦与塞西莉亚并肩行走。

“那个小女孩那样对你,有什么感觉?” 塞西莉亚问道。

艾伦抬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说道:“最开始是愤怒,甚至很想揍那个小女孩一顿,但是冷静下来以后,我就不怎么生气了,孩子之所以称之为孩子,正是因为他们的天真无知和需要教育,况且那个小女孩也非常可怜。”

“哦”塞西莉亚说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塞西莉亚,能做到真正宽容高尚,宽恕所有人原罪是神明,而不是我。”艾伦又说道。

他依旧为了乔安娜和同伴们痛苦,一想到他们就心脏抽痛,却也已经在试着不再自我厌恶。

深蓝色的夜空上星辰闪烁,冬天已经远去了,爱丁堡吹来的风里带着温暖的气息。

路边高大的白桦树上,已经有绿芽探出。

“谢谢你,塞西莉亚。”艾伦说道。

艾伦很难以说清楚自己心中的感。

他就好像生活在四面高墙的房间里,房间里金碧辉煌,水晶透亮,有无数面孔模糊的人影反反复复的对他说牺牲、慈悲、正义、勇敢、保护所有人、不要犯错……

可是却有一个古老的血族,将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打开,一遍遍将做着噩梦的他叫醒,同样反反复复的说,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也可以软弱和退缩。

艾伦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回头向塞西莉亚看去,俊朗的面孔上带了罕见的小心翼翼。

“塞西莉亚,我、我是说……觉醒了血脉之后,我的寿命也会变得非常漫长,等到将来我报了仇之后,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继续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第66章

“啪——”

听到这里, 林恩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于是林恩讪讪地收回了手。

“那你答应了没有?”林恩紧张的问道。

艾伦话中隐藏的告白含义非常明显。

他在向塞西莉亚求爱,并且没有请她立刻答应,而是给予一个交往的机会。

想到当时, 塞西莉亚翘了翘嘴角,说道:“他还年轻,或许分不清什么才是爱, 我和艾伦说,如果十年之后,他还依旧没有改变想法,就来找我吧。”

林恩有几秒的时间说不出话来, 停顿了一下, 才喃喃说道:“那……血族始祖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血族始祖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塞西莉亚目视着他, 很困惑的轻声反问道:“那我的尊严又该怎么办”

她忘不了年少时对亚尔维斯的依恋和爱意, 更忘不了后来的伤害与痛苦。

没有人知道当她把另外一个人当成全世界, 满心信赖与爱意,那个人却在欺骗她时的痛苦。

更没有人知道,那一年她孤身一人被囚禁在高高塔楼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与自己手腕上铁链时,被践踏的尊严如何破碎消失。

她在黑暗的房间亲手刺穿自己心脏,回忆起潦草短暂的一生,却发现所有快乐和安心的片段都是虚假谎言。

那时她是真的想要去死, 结束灰白阴暗、看不见希望的人生。

后来她花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去找回那个丢失的自我。

亚尔维斯就在夜色宫殿。

只要她一回头, 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像从前一样, 沉浸在温暖而虚幻的梦境里,什么也不用想。

但她不能这么做。

她要一遍又一遍和本能对抗, 和被驯养了的习惯对抗,让自己不去回忆亚尔维斯,重新找回那个在童年时就已丢失了自己。

林恩明智的没有再对自己不了解的二人过去发表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