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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Black 情书先生 13177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诳(五)

伯德的客房离布兰温的卧室不远,以便布兰温随时关注动静,还特意叮咛佣人悉心照顾,尽量满足伯德的一切要求。

然而佣人说,伯德已经两天没有走出房门,即使是就餐也仅是送到门前,伯德会开门将食物端进去。

布兰温理解伯德的心情,那些孩子如同伯德的亲人,痛失亲人任谁也不可能风平浪静地面对。可是伯德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并不能解决问题,还很可能加重病情。他不愿意再看见伯德蜷缩在地,痛苦得难以自已的样子。

“去告诉伯德,我约他在花房见面。”

布兰温吩咐佣人传话,然后挑选外出的衣服换上,正对着镜子打理,有女佣来敲门说:“少爷,公爵请您去一趟花房。”

他整理衣袖的动作滞了滞,“知道了,麻烦你告知伯德,请他稍等。”

“好的。”

父亲一定料到他们已经知晓孤儿院失火的事情,突然要见他是不是因为这个。

纵然他对案情云里雾里,疑点颇多,但他没有因此主动追问父亲。他认为在这件事里,知情越少越好,起码不需要向伯德撒更多的谎言,彼时被拆穿也不会闹得太僵。

雾都白日的雪小了些,风也似乎静止了。进入花房前,布兰温先扫了扫肩头的雪屑,毕竟花房是人工温室,雪化开要濡湿衣料。

阿尔弗雷德手里捉着剪刀,已然在裁剪花柄,他事先让工人出去了,闲情雅致地等着自己的儿子。

“你在外地上学,很久没有给你母亲送上一束鲜花了,过来一起选吧。”他半侧身看向径直走来的布兰温,忽然发现他的孩子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他的妻子了。

父亲在家里的穿着很简单,不是在外一贯的西装革履,衬着笑容也温暖随和。布兰温敬爱父亲,即便明白父亲的手段,“还是爸爸体贴。我在学校的温室里认识了一些杂交玫瑰,颜色很漂亮,趁着放假,我在家里试验看看,兴许妈妈也喜欢。”

阿尔弗雷德唇角含笑,修剪枝叶说:“只要是好看的,你母亲都喜欢。”

布兰温解下毛呢大衣,挂在椅背上,稍稍把袖子往上拉,露出洁白的手腕,也挑起花类搭配,“嗯,她貌似蛮喜欢伯德的,偶尔会吩咐佣人给客房送甜点和牛奶。”

阿尔弗雷德听闻“伯德”的名字,偏眸觑了眼自己的儿子,“我没见过你的小朋友,他还好吗?”

“他的状态很差,”布兰温指腹摩挲着茎叶的纹路,提起伯德,他总是会不由地忧心,“与他在这个世界存有羁绊的人都死去了,他差点精神奔溃,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走出悲伤。”

“时间久了,自然就淡忘了。”阿尔弗雷德以经验者的身份开导儿子,“将来要面对、解决的人或事太多太多,即使再悲痛欲绝也会有遗忘的时候,把它交给时间吧。”

“爸爸。”

“嗯。”

布兰温明知故问地说:“如果他得知真相,是不是会讨厌我?”

阿尔弗雷德看着手中的花默了片刻,“就当孤儿院失火是一场意外,你是在贵族与权势中环绕长大的,应该深知有权贵参与其中的一切都忌追根究底。”

何况还与他有关。

“所以我现在还是没有资格触碰真相是吗?”布兰温其实没什么心思准备花束,如他所料,确与父亲脱不了关系,他仰头睥着身旁的父亲,“我不会追问的,我知道您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打算。”

“这是现任公爵的事务,你确实没有资格接触。”阿尔弗雷德非常现实地说,“你的能力还不足够,插手进来也于事无补。布兰温,我理解你关心朋友的心情,但你要记住一点,一切均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其次才是你可以自由考虑的。”

布兰温继而垂头摆弄着花,鼻尖叹息,“我始终铭记爸爸的话。”

“面对你的小朋友时,你兴许会为难,会感到愧疚,可是你暂时没有其它的选择。”阿尔弗雷德疼惜儿子,“你对你的小朋友很好,是吗?”

“嗯,算是吧。”

“你要清楚,雾都的孤儿那么多,遇见你并且得到你那么大支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试想如果你当时没有出现,你的小朋友也许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他能在伊顿公学读书就证明他不是一个笨蛋,聪明的孩子不会怨恨给予自己莫大帮助的人,只会感激。所以,你不用为此过多有愧,你救了他的命。”

布兰温并不在意这些,给予伯德的所有帮助于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至始至终不曾抱有过伯德有所回报的想法,那样他们之间就成了交易,这与他的初心背道而驰,他没有袖手旁观是出于马修。

阿尔弗雷德看着陷入沉默中的儿子,难免多虑,“我与你母亲原本是希望你能够有个朋友陪伴,现在看上去,这个决定不知道是对的,还是错的了。他令你不安。”

“是对的吧。”布兰温由衷地期望着,“我愿意在他身上花费精力,爸爸,三年里,我没有后悔救了他,甚至庆幸当时自己的出现,将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我对他有种特殊的情感,您或许无法理解,就像无意间捡回了一只流浪狗,经过自己的呵护后,再也忍受不了他受到欺负。”

阿尔弗雷德每次与儿子聊天都会很高兴,他喜欢儿子与自己交心,让他可以明白儿子内心真正的想法,这也算是作为父亲的一种成功了。

“假如有一天,你养的小狗要离开呢?”

布兰温失手将不该剪掉的绿叶裁去,花柄变得光秃秃的,影响了美观,他断然舍不得小狗离开自己,“真的是小狗该多好,可是伯德是人。他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我不能为一己之私而强行把他留在身边,虽然我万分希望,但是这样的行为何尝不是一种伤害,我既然选择保护他就不会再伤害他。”

第52章 胸针(六)

布兰温是个心软的孩子,和他的妻子一样。阿尔弗雷德为此感到欣慰,他和奥莉维亚没有养坏他们的儿子,尽管他期盼布兰温在将来会是一个擅用雷霆手腕的继承人,但是他更期盼儿子能活成自己最爱的模样,起码在私事方面不会受到家族责任的干扰。

“布兰温,如果你的小朋友要与你父亲为敌,你会如何抉择?”他放下鲜花和剪刀,用准备的手巾擦拭着指缝和掌纹的泥土,看似随意地一问。

布兰温有短促的迟疑,然后思忖着,说:“我会站在爸爸的身边。您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家族,因为您的殚精竭虑才稳固着公爵府的权利,我不能一边享受着您的付出,一边毁坏您的成果。但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伯德身陷危险而不顾。”

阿尔弗雷德完全能体会夹在中间的两难,将近四十年的阅历令他体验了人生百态,所以他不要求布兰温必须只选其一,将自己逼进孤独的处境。因为他深知,他极力攥紧的权势再强大,也难保有一天垮台,或者换人,公爵府不能自断后路,交些朋友也是一种自救。

布兰温没有遭到父亲的反对,甚至还得到了父亲口头的认可。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些许,至少父亲是赞同他的。

精挑花类再做裁剪,最后搭配成束需要一个多小时,离开花房时,天空已经飘着鹅毛般的雪花。温室生长的花朵禁不起严寒的袭掠,布兰温用大衣裹着,把花藏在怀里。他准备了两束,一束麻烦父亲交给母亲,一束他要送给仍在伤心难过的伯德。

他进客厅里脱下大衣,女佣为他把外套拿回卧室,他捧着花直接去了客房。

布兰温对着门有节奏地敲响两声,等了近半分钟没有回应,他又继续敲,心里估摸是伯德在休息,开门晚点。

过去一分钟,房门无声地缓缓朝内拉开,他看见伯德出现在门缝后,于是往前递了花束,温柔地说:“送给你的,希望你开心。”

伯德眼神漠然地看着花,接着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回房中。

这个时候,布兰温已经察觉到了伯德的异常,即使在发现父亲是圣玛利亚孤儿院资助人时也不曾对他有过这样冷漠的目光,他内心的不安如逐渐沸腾的开水。

关上门,他把花搁在经过的桌面,试探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担心是闷在屋子里导致里肢体化障碍发作。

伯德的瞳孔暗淡,步到床旁坐了下来。

他快步近前,俯身要触摸伯德的脸颊,怎料伯德一挥手将他的动作打断了。

他彻底愣住,“你……”

疑惑和惊讶使他欲言又止,直到他的视线不经意瞥到了伯德的肩头。伯德穿着浅灰色的毛呢外套,水洇湿布料会显得颜色更深。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即使预料到了结果,他依旧还抱有一丝希望,“你去了花房,是吗?”

提到“花房”,伯德有了反应,他仰起脖子用“审问”意味的眼神看着布兰温,吐息般轻声说了“是”。

布兰温的心仿佛猛然被掐住似的,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客房中安静了一会。

“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伯德反问布兰温,“我应该听到什么,又不应该听到什么?”

布兰温错开与伯德交汇的目光,他紧张、心虚,他没有解释的资格,因为解释已经成为了狡辩和撒谎,他知道自己在伯德的心目中已经失去信任的价值了。

“你告诉我。”伯德抓住布兰温的领子,迫使贵族弯下头颅和他对视。

布兰温离伯德很近,近到能听见伯德的呼吸声,他看见的那双眼睛是平静的,而平静下是汹涌的怒火。

“你告诉我,我不应该听到什么?是‘当孤儿院失火是一场意外’吗?”伯德逼视着,怒不可遏地质问,“你又骗了我,布兰温,你们究竟在隐瞒什么?我的弟弟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布兰温被迫朝前倾身,一只手撑着床沿,防止自己栽向伯德,“我,我不知道。”

“他是你爸爸,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伯德放弃了信任,“你还在骗我,把我当傻子玩弄。”

“我没有这么想,伯德。”布兰温迫切地解释,“爸爸做事一向不会告诉我,如果我提前知道孤儿院出事,我怎么可能放任他们惨死。我曾经嘱咐贾尔斯盯着孤儿院,就是担心加里韦斯特再伤害里面的孩子。伯德,我真的不清楚失火的内情。”

布兰温眼中透露的急切是真实的,伯德能看出来,因为这样的眼神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他生气、遇到危险的时候,布兰温就会用这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他动容地松开揪着衣领的手,态度强硬,“你不知道,那我去问他!”

布兰温被搡开,脚下还没有站稳就伸手去捉住伯德的胳膊,制止这个家伙的冲动,“你去了也没用,爸爸不会告诉你的。”

“他不说,我就去找艾德蒙警探!”伯德回头挣脱被捉住的胳膊,眼眶红了。

“没用的。”布兰温紧跟着脚步,在伯德开门前,以身体挡在了门前,拦着去路,“艾德蒙只是一个普通人,身份仅仅赋予了他调查普通案子的权力。”

伯德不想再考虑那么多,捏紧拳头说:“你让开!只要他愿意帮我,只要他愿意告诉我真相。”

“不让。”布兰温的态度也强硬起来,“在你没有打消这样的危险念头前,你不能走出房间!”

“布兰温。”伯德咽下喉咙的酸楚,彻底的心灰意冷,他痛苦地说,“我后悔,喜欢你了。”

夜里的雪下得很大,早已将白天所有的痕迹都掩埋了。贾尔斯举着手电筒在积雪里反复找了许多遍仍然一无所获。

“可能是被捡走了,少爷,很晚了,你今天也受了伤,回去吧。”

布兰温在摔倒的地方蹲着身,不停翻弄地面的雪,可惜上帝并未听见他心中的祈祷。

他怔怔地望着伯德慢慢模糊起来,原来那一天他弄丢的不止是一枚胸针。他在冬天里得到的,又在冬天里失去了。

第53章 诳(七)

布兰温眼里浮现的湿雾令仍在愤怒中的伯德不禁慌神,他的拳头隐隐攥紧,逼着自己不要心软,眼前的贵族可是一直在欺瞒他,不能再因为对方的一个拥抱、几声的温柔安抚就放弃坚持。

“你要用学到的拳击招式对付我吗?”布兰温的余光掠过握得青筋暴起的拳头,坚定着不肯退让的态度,“即便你走出这个房间,我也会立刻喊安保再把你关起来。”

伯德适才的心软顷刻荡然无存,目光的对峙下,他缓缓松开拳,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这么做,毕竟你救了我,我不能怨恨你。”

父亲的话忽然在布兰温的耳边回响,原来伯德都听见了。

他垂下眼眸,“不论你怎么想,在你没有冷静前,你是不能离开房间的。”

伯德的三年多里不停在长高,仿佛雨后的春笋,现在已经长到布兰温肩膀的位置。间隔半步的距离,他稍稍抬下巴沉默地注视着布兰温的脸庞,选择了退步,没有再继续争执,决然地背过身。

布兰温不敢多看一眼这个背影,随即响起了关门声。他此刻的脑袋是混沌的,除了先让伯德冷静外,没有任何思绪,以及他们的未来。

布兰温叮咛女佣锁住客房,按时给房内送餐点。放假期间他还需要上私课,结束后会去客房枯坐一阵子,也算是变相的监视,他不放心伯德一个人独处,肢体化障碍可能随时会发作。

与布兰温共处一室的时候,伯德都躺在床上,侧身背对着布兰温,然后一声不吭。他放弃冲动,学会了冷静对待,开始绝食。他也确实不会对布兰温动手,拳头打在谁的身上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这个贵族。

坐在椅子上的布兰温如同一座山,沉稳地凝视着伯德的身影,他也一言不发,因为每当他要开口时,都会像个说不出话的哑巴,不知所云。

一如既往,在离开前,他留下一句“按时吃饭”就出去了。尽管他知道伯德不会听他的。

“您知道伯德当时在花房里。”

晚餐时间,布兰温没有胃口地应付,搁下刀叉把内心的猜测向父亲提了出来。

奥莉维亚举着叉子,上面是一块尚未入口的牛肉,她闻言也睥向自己的丈夫。

“是,我知道。”阿尔弗雷德从容地喝着红酒,点缀氛围的烛光在他英俊的面容闪烁着,“我不反对你对伯德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你喜欢,我们当然是支持的,就当是养了一只小宠物。但是,以防他把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我必须提醒一下他,否则他要无礼地冲你大呼小叫了。”

当伯德说出“我不能怨恨你”的话,布兰温就料到父亲是清楚伯德也在场的。

“他没有对我大呼小叫。”他也不会责怪父亲的擅作主张,他能感受到,那天与他争执的伯德是清醒的,清醒得令他很难受,“他绝食三天了。”

阿尔弗雷德从儿子的眼里看到了难过,他放下酒杯,提出建议说:“如果你仅仅是出于马修的恩情才那么做的,你已经没有亏欠他了。伊顿公学内就读的全是贵族子嗣,你将他安排进去等同于为他铺足了未来的路,以后的成就不可估量。你是时候放他离开了。”

“我是打算把他留在身边的,爸爸。”布兰温坦诚说,“何况他一旦离开公爵府,势必会追查孤儿院失火案,会给您添麻烦。”

“你认为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给我添麻烦?”阿尔弗雷德轻笑,“这个案子收集的所有材料都烧毁了,只剩下你们能看到的那一份。即使他在苏格兰场大喊着要复查,人微言轻,也不会有警员接手的。”

布兰温神情严肃,犹豫须臾还是忍住了,没问出心中的疑惑。他斟酌地说:“经过这件事,他或许也不愿再留下,我顾虑的不单是给您惹麻烦,还有他本身。”

他舍不得做这个决定。

奥莉维亚安慰儿子,“伯德离开孤儿院后仍旧尽自己的能力顾及那些孤儿,说明他也是个好孩子。你不用过于担心将来还未发生的事,相信爸爸,也相信他。”

用完晚餐,布兰温打电话喊来贾尔斯,希望贾尔斯能够说服伯德先填饱肚子。

“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这些年少爷的付出,贾尔斯都看在眼里,“其余的,都是您无法改变的。”

“你劝劝他吧。”布兰温在走廊停步,看着贾尔斯走进客房。

台上的晚餐纹丝不动,早已凉了一两个小时。贾尔斯拎起一张椅子搬到床旁落座,伯德依然背朝着人的方向,略微蜷缩着身体,闭着双眼。

贾尔斯年长伯德十岁,相处时充当着哥哥的身份。在失火案里,纵然他完全不知情,但与公爵有关的,其中必定有秘密。他不在公爵身边办事却也清楚贵族的手段,查清真相非常困难,毕竟最大的阻碍是权势,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去跨越它。

“伯德。”他把自己当成小家伙的兄长,由衷地说,“你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以这样的方式为难少爷。他救你的时候才十五岁,刚历经一场险些丧命的爆炸。在得知你与马修有联系,义无反顾地抱着你跑下楼送去了医院,他当时肩膀的伤因为你又撕裂,甚至更严重了。”

“公爵曾经建议少爷把你送走,不要再管你的事,他没有答应。我并不清楚少爷那时的想法,只清楚他对你的承诺到目前为止没有食言。他给了你自保的能力,送你去贵族环绕的学校读书,还在你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不顾安危地救你。他做到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伯德,我相信你对此心知肚明,就凭着这些,你就不该令他左右为难。公爵的事情,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你用绝食逼迫他做出退让,太无情了。”

伯德默默地听着,揪着被子的手指越收越紧,他保持着姿势,质问贾尔斯,“死去的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和他们曾经相依为命,难道我连他们真正的死亡原因也没有资格知道吗?”

“贾尔斯,”他紧紧抱着枕头,“我十分明白自己没有值得贵族利用的价值,布兰温善待我是出于真心。所以我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任何绝情的话,我不是在为难他,我只是找不到可以宣泄委屈的方式。”

“我很无力。”

“我得不到应该得到的真相,我甚至连这个房门都走不出去。贾尔斯,你告诉我,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

他听见贾尔斯叹息的声音。

“放弃追求真相吧。”贾尔斯靠着椅背,无奈地说,“读书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要离开公爵府,起码要等到从伊顿公学毕业。你是以公爵府背景入学的,你在学校的一切行为都会有导师汇报回公爵府中,你暂时不能断开和这里的联系。不要意气用事,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话音落了半晌,伯德也没有回应他。他呆坐几分钟就起身离开了。他没有信心能说服伯德,要放弃追查亲人死去的真相的确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少爷在客厅等着他,投来的目光含着期盼,他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翌日清晨,女佣按时送来早点,退出房门后,伯德终于从床上下来,开始进食。

女佣收拾餐具发现食物被动过,立刻去向布兰温禀报,布兰温悬起的心终于安下。

他没有马上去见伯德,担忧一见面,伯德又会与他吵起来,导致前功尽弃。他现在对待伯德真的需要小心翼翼,怕又激怒了这个家伙,让他头疼。

一连两日伯德都不吵不闹的,端进去的食物都吃干净,布兰温方敢到客房看望。然而他在面对伯德时却怯弱地不敢出声。

伯德半躺在床上翻着看了一半的书,眼角余光偶尔往角落里的布兰温瞟一瞟。贵族就这么干坐在沙发,勾着脑袋,仿佛是在发呆,又像个要认错的孩子,别扭地难以启齿。

他觉得自己如果不率先打破僵持的气氛,布兰温能就这样和他待下去,“我要出去。”

布兰温确实在游神,突然打破安静使他怔了怔,“嗯,你要去哪?”

“去贝克街221号。”

“那是哪里?”

伯德把书合起,视线觑向布兰温,不容商量地口吻说:“你可以关我一生一世吗?不放心,你可以安排贾尔斯陪同。”

“我,”布兰温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可以”卡在了咽喉,“好,那就麻烦贾尔斯开车送你去。”

他只能妥协。

布兰温在电话里通知贾尔斯准备车辆,顺便嘱咐几句,令贾尔斯看紧伯德。

贾尔斯明白伯德对于少爷的重要性,路上就故事随意地聊起地址的事情,“你有朋友住在那里吗?”

望着窗外的伯德坦白地说:“没有,这是艾德蒙给我的地址。”

贾尔斯皱皱眉头,“少爷知道你要去找他吗?”

“不知道。”

“伯德,我说过放弃调查真相,追根究底很可能会害死自己。”

伯德面无表情,“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法律赋予我的权力。”

贾尔斯要调转方向。

“如果你改变方向,我就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伯德的威胁令贾尔斯咒骂一声。

他不得不照着伯德的地址开往,车辆渐渐停在街边。

灰色的天空正在飘着雪,伯德下车把黑色风衣的帽子套在头上,他双手戴着皮手套,敲响了一楼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时髦的衣裙,稍微打量着他,带着警惕性问:“您好,哪位?”

“您好,我来找艾德蒙先生,请问他在家吗?”

“不在,他住院了。”

伯德急忙问:“怎么住院了?”

女人露出悲伤的神情,“他在家中遭遇枪击,送到医院抢救了。”

第54章 诳(八)

地址是艾德蒙贝伦杰在公爵府花园交给他的。贝克街221号是街边的三层建筑楼,开门即是车马流动的街道。女人是这里的房东,艾德蒙是二楼房间的租客。

伯德向房东询问了艾德蒙所在的医院。

贾尔斯看伯德迟迟没有进楼,下车关门走上前才得知艾德蒙出事。

获得医院地址的伯德已经回到车里,他望着仍在与房东交谈的贾尔斯。

“您知道他几月几号出事的吗?”贾尔斯临走前问。

房东女士点点头,笃定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事发时,我就在楼上。是十月二十七号,我记得非常清楚,八点左右。”

“谢谢。”贾尔斯回到车上,启动汽车。

伯德把医院名称告诉贾尔斯,接着问起适才的疑惑,“你和房东聊了什么?”

贾尔斯定然是不希望伯德与警犬有过多的接触,但是既知道警犬负伤住院,他必须替少爷去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

伯德又不是傻子,潦草的敷衍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你可以不告诉我,这并不妨碍我亲自回去问。”

“伯德!”贾尔斯斥声。

这个家伙又要拿跳车的把戏威胁他,现在是在马路中央,要是真跳出去,很可能会被后方车辆撞飞。

伯德的手已经悄然握着门的开关。

“艾德蒙遭遇枪击间隔孤儿院失火不到十天。”贾尔斯再次妥协,他认为在同一段时间里出现的多起事件,是有一定概率存在关联的,因此他单凭直觉多问了一句。

这不亚于是在提醒伯德,艾德蒙遇袭和孤儿院失火有联系,他完全疏忽了这种可能性,那么他更应该去医院见一见艾德蒙。

一般送往抢救的医院是距离案发地最近的一所,贾尔斯熟悉雾都的大街小巷,开车几分钟就抵达了。

通过医院护士得知了艾德蒙现下的病房,二人加快脚步找了过去。转过走廊的拐角,他们同时觑见一间病房门前赫然站着两名腰间配枪的警员。

贾尔斯一边掏出公爵府的工作证,一边询问守岗的警员,“我是格林公爵府的,请问里面躺着的是艾德蒙贝伦杰警探吗?”

警员仔细检查一遍工作证件,确认印章的真伪后方说:“是的,你们是……”

贾尔斯被警员的目光反复审视着,“我们原本是要上门拜访警探先生,岂料房东告知我们,他住院了,我们特意过来探望的。”

“嗯,受了重伤,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情还是请先回去吧。”警员委婉地拒绝了贾尔斯探视的申请。

“很严重吗?”伯德关切地问。

另一名警员碍于对方的背景身份只能耐心地说:“我们无可奉告。两位,这是上级的指令,等艾德蒙警探醒来,我们会转告他的,届时你们再过来也不迟。”

这样的场面需要少爷在场才方便办事,贾尔斯清楚继续纠缠没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劳烦警员在艾德蒙醒后转述,“他知道格林公爵府的号码,警探清醒了务必打来。”

贾尔斯不再坚持,伯德也就不得不放弃。

正当他们决定回去,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由内拉出一条门缝,额头缠着绷带的艾德蒙露出脸朝门外查探。发现是贾尔斯和伯德的刹那,神情显然一滞,从未预料过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自己的病房前。

“请进吧。”

贾尔斯跟着艾德蒙背后进房,对方不单头部受伤,走路还一瘸一拐的,需要靠拐杖来支撑重心,显然右腿也没逃过一劫。

医院的病房都是一片洁白的颜色,伯德已经见惯。他随手关门,站去贾尔斯的身侧。

“你们怎么来了?”艾德蒙脸色苍白,身形相较从前肉眼可见的消瘦,他坐到床边,把拐杖挨放在床首的矮柜,再慢慢把受伤的右腿先抬上床,“很抱歉,以这样一个残相见面。”

艾德蒙语气听上去仿佛是故作轻松,贾尔斯品出几分强颜欢笑的味道,他没有拉过附近的椅子坐下,站床旁俯视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艾德蒙扯过保暖的棉被盖住两条腿,就着枕头倚靠床架,仰着下巴看贾尔斯,“夜里回家被人在客厅埋伏,幸运的是子弹打偏,擦过颅骨外侧,至于这条腿,逃跑时从二楼跳下摔的,还要休养一段日子。”

“那警探先生的运气真不错。”贾尔斯双手插在大衣的衣兜,“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艾德蒙向前方看,能活下来就算是十分万幸了,他回忆说,“客厅没有开灯,是在我开门后进门的瞬间开的枪,也庆幸灯没有亮,否则第一发子弹就不是擦过我的脑袋那么简单了。我本欲往回下楼的,没想到有人早已跟进来,慌乱中我只能躲进卧室,然后就这样了。”

“二楼的高度能把你摔成这样吗?”贾尔斯也曾从二楼跳下,会点身手的人知道如何着地能减小伤害,即便不慎也仅仅是扭到脚。

闻言,艾德蒙干咳两声,嗓音略小地说:“被路过的汽车撞到了。”

贾尔斯旋即不给面子地笑漏了声,“是该夸警探先生运气不错,还是该感慨世事无常。”

“正因为被撞,才有机会得救。贾尔斯先生要是来取笑病人的,你不如请回。”艾德蒙将视线转移到默不作声的伯德身上,“好久不见了,伯德。”

“好久不见,艾德蒙警探。”伯德自进门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里的男人。

“你的变化不小。”艾德蒙的洞察力极强,这个曾经有过几面缘分的男孩是不敢直勾勾注视着他的,如今不止是样貌有了改变,就连眼神也变了。

“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贾尔斯截断了他们的对话,放任他们再聊下去,恐怕伯德要开口请警探介入孤儿院失火的案子。

“有。”

艾德蒙抬眸与贾尔斯投下的目光对视。

“谁?”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加里韦斯特。”

贾尔斯与伯德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你认为这个神父有问题?为什么?”

“我去找过他。”艾德蒙挑眉,给人一种似乎知道点什么的错觉。

第55章 枷锁(一)

半个月前,艾德蒙无意间从一份整理出的旧报纸上觑见一则格林公爵为资助孤儿院举办慈善晚宴的新闻。新闻的排版并不显眼,被报社编辑在二页的角落。

他拿起报纸看了又看,顿时想起时常跟在布兰温格林身旁的那个叫“伯德”的孩子。

尽管他已经放弃追查当年的案子,但是那位痛失爱子的老赫特先生依然坚持不懈地提醒他找出真凶,并且勾起的好奇心难免令他这个近来没有案子的警探跃跃欲试。

他还记得贾尔斯曾说过,伯德是距离雾都较远的红蘼庄园的小工人,那就和孤儿院没关系,与他揣测的并不一致。可是,沃林顿医院是离孤儿院最近的一家医院啊,况且布兰温格林出现在这里也足够可疑。

因为这位贵族在沃林顿医院门前向他提起过,转院是出于之前的医院离家太远的缘故。当时他没有多疑,毕竟沃林顿的医疗实力也是屈指可数的。现在看来,孤儿院、伯德、布兰温格林三个要素竟然那么凑巧与医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概率角度分析,纯属意外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于是与其不断假设他们之间的关联,他不如亲自去圣玛利亚孤儿院一探究竟。

艾德蒙把自行车推上人行道,停在漆黑的铁门前。这时的雾都方开始下起小雪,还没有完全入冬,他衣着单薄,理了理风吹乱的头发,礼貌地敲门,来开门的是面容姣好的修女,看模样年纪轻轻。

“你好,这是我的名片。”他主动递出事先准备的假名片,吐露来意说,“我有意愿领养孩子,可以让我进去看看他们吗?”

伊莉丝挡着门缝,接过名片首先粗略地一扫名字,“范斯劳伦先生。”

艾德蒙微笑地应“是”。

“您是打算从我们这里领养孩子?”伊莉丝再次确认地问眼前做生意的男人。

“嗯,不过要选一选。”艾德蒙一只手在扶着自行车,他胡编乱造着措辞,“方便吗?我是在报纸上看见,特地过来的。”

伊莉丝经过短暂的犹豫,又敞开一些门缝,侧身腾出位置,请客人进门。

孤儿院鲜少有外人到访,更别提是来领养孩子的,她怀疑突然上门的男人另有目的,径直领男人去了加里韦斯特办公室。

“怎么没有看见孩子?”算作孩子第二个家园的孤儿院安静得令艾德蒙感到丝丝诧异。

伊莉丝解释说:“现在是在宿舍休息的时间,他们正在房间里玩耍。”

“原来如此。请问你要带我去哪?”

艾德蒙跟随修女的脚步上楼。

“带您去见我们的神父,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走上二楼,他们向左边长廊走,到这里艾德蒙仍然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动静,一个居住着许多儿童的地方是不可能如此静谧的。

修女止步敲了两下门,旋即门后传出一声“什么事”。

伊莉丝扭动门把手,带着客人步入办公室,说:“有位先生来领养孩子。”

原本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杂志上的加里韦斯特抬起双眼,恰巧与对方望向自己的视线交汇。男人戴着市面流行的八角报童帽,穿的是深棕色的格子西服,搭配一双偏旧的皮鞋,上下俨然一副没多少资产的派头。

他审视地站起来,请客人去沙发入座。

艾德蒙读懂神父的眼神,同时,他也在打量对方。对方与接待他的修女格格不入,修女穿的是日常的黑袍,而身为神父却是西装打扮,敞松的衣领歪斜,指缝里夹着一根烧掉一半的香烟,里外都不像是个正经人。

“你叫什么?”加里韦斯特又曲膝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抽着烟问起来人的身份。

伊莉丝将捏在指腹间的名片递给他,他看着名片的名字念,“范斯劳伦,做面粉生意的。”

艾德蒙泰然地说:“嗯,如果你们需要供应,我可以给你们比市场价更低的价格。”

韦斯特撩下名片,笑了笑,“范斯先生一定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不论何时都不忘记推销产品。你这次来是决定领养,还是暂且先看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

“当然是先挑一挑。”

“我还想着提醒你,领养手续的办理需要起码五天。既然尚未选定就先去看看孩子们吧。”

他干脆地吩咐伊莉丝,“带范斯先生到宿舍去。”

艾德蒙对这位韦斯特神父的初次印象并不好,兴许是因为自身的偏见,他不认为神父是面前的模样的,浑身透着一股痞气,毫无作为神父的庄重感。

天气在逐渐变冷,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关着门。领养前的观察一般不会打搅到他们,这么做才更方便发现每个小孩的不同以及举止上的细节。艾德蒙通过玻璃窗户张望宿舍内,这些孩子都在各自玩着手里的玩具,偶尔相互的交谈也很小声,这样的现象很怪异。

“他们平日里玩游戏也是那么安静吗?”

伊莉丝望向孩子的眸光中有可怜和怜爱,她轻声说:“嗯,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孤儿,害怕会再失去一个容身之所,所以寄人篱下时都特别的小心。”

艾德蒙的眼光在他们中间徘徊,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上去年长的小孩身上。孩子正在另一扇窗旁翻阅一本书,天光穿透玻璃折射在小小的身板,显得与其他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可以和他聊聊吗?他叫什么名字?”

伊莉丝循着艾德蒙的目光睥去,愈发疼惜地说:“巴内肯尼斯,他们的哥哥。您可以进去找他,弟弟妹妹不会打扰的。”

宿舍的开门声引来孩子们的注意,进来的伊莉丝修女做着“噤声”的姿势,示意不要吵闹。孩子们也很听话,只是对待陌生的男人不遑新奇地多看几眼。

艾德蒙越过几张平接的老桌子,步近男孩。男孩的警觉性似乎很高,还没到面前,就已经察觉他的靠近了。

巴内肯尼斯看见男人有些许茫然。

伊莉丝沉着嗓音弯腰说:“他是范斯先生,有领养意向,你们可以试着交谈一下。”

男孩指尖扣着书的边角,默默地点头。艾德蒙看在眼底,开口请伊莉丝修女先离开,给他们留些单独交流的空间。

他沿着床边缘坐下,也柔着嗓子,态度温和地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要了解你。”

他尝试着拉近与男孩的距离。

肯尼斯还是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好轻地问:“您要了解什么?”

艾德蒙没有再接近,声量小得仿佛是在说着什么秘密,“你有弟弟或是哥哥被领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