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料的,国王睡在了王后的寝宫里,一连数日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工匠被召去了西岱宫,吩咐在两个房间之间打造通道。
国王的寝宫仅用于召见密臣,批阅章程,而王后的寝宫才是爱与安眠的温床。
他不再耗费一整个上午聆听圣歌、祈祷自悔,而是陪王后一起漫游巴黎,浏览这座城市的风光。
出巡的第一日,叙热便挡在了马车前,神色凝重。
“您不该这样。”
五十六岁的老者须发全白,目光里带着威慑。
他如同要镇压这两匹高头大马一样,独自拦在国王的车驾前,邀请陛下去教堂祝祷。
“世人的光阴应奉予圣主,数十年如一日地虔诚行事!”
路易看着他的养父,已不再开口。
旁侧的侍从立刻道:“国王现在要去巡视巴黎各处,让开!”
叙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路易从前是最乖顺听话的好孩子,对他的教导从来都只有聆听践行,怎么会……
老修道院长还在呆愣着,反而是王后下车行礼,同他轻声解释。
“请您不要误会,前几日下过暴雨,有很多子民的房舍都坍塌了,国王想去亲自布施他的仁慈。”
“如果院长愿意的话,与我们一起去吧。”
叙热再一次看向了埃莉诺,目光怔忪。
早在阿基坦的时候,他对她的不悦已经有些明显了。
作为恪守教规的清教徒,他十分不赞成王后的行事风格,以及她对国王的恶劣影响。
她反而对他尊重客气,还主动提出邀请。
埃莉诺已笑着吩咐侍从开道。
“请吧。”
国王比平日更加沉默,表露着少年人特有的抗拒。
此趟旅途将从西岱岛开启,再驶向塞纳河左右两岸,为年轻的新王后展示巴黎的全貌。
卡佩皇室居住在这座城市的心脏位置,被塞纳河水环绕的小岛上。
岛屿面积并不算大,西侧是古老的王宫城堡,东侧则是接近倾圮的圣埃蒂安基督大教堂。
埃莉诺安静的看着。
她的晚年早已见证了这座城市全然不同的面貌。
但在此刻,灰败破旧的巴黎还笼罩在罗马的阴影下。
左岸的古罗马浴场已经摇摇欲坠,至于那些尖塔般高立的典雅建筑,还没有半点踪迹。
他们刚从繁荣的波尔多和普瓦捷归来,再目睹这里的破旧街道、泥泞道路时,都会有种来到乡下一般的不真实感。
马车停在满是修补痕迹的古老教堂前。
叙热虽然心绪沉闷,仍是尽职地为王后介绍起这座圣殿六百余年来的荣光。
“这里原本伫立着罗马人的异教神庙,好在天主的光照耀于此,由国王下令,建立了第一座教堂……”
他是个识趣的人,逐渐已有了远离朝政的心思。
作为路易六世的好友,叙热不仅担任宫廷要职,成为两朝的国事顾问,也潜心修行,引导着年轻国王走上良善的道路。
路易年龄渐长,对他的抗拒逐渐明显,老头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暗想着,倒不如请辞离开,去远郊专心修葺圣但尼教堂。
他醉心于玫瑰花窗的斑斓颜色,尖拱高塔的协调典雅,会竭尽全力修造出更神圣的殿堂。
得体的辞令还在酝酿着,老者听到王后再次开口,笑着说:“这里该盖一座新教堂。”
他转过头,看到埃莉诺凝视着颓败的老房舍。
老头完全忘了自己该呼吸这件事。
她难道打算——
后者漫不经心地说:“老教堂固然朴素稳重,但新的教堂应呈现天堂与圣母的瑰丽,不是吗?”
“我想,新教堂应兼具华美与空灵,用些尖拱、钟塔、祭坛之类的设计,最好配合玫瑰花窗——用剔透又明亮的彩色玻璃,让这座宏伟建筑的内部都洒满灿烂圣幻的辉光。”
叙热在此刻才发觉,她当真是天启般的聪慧人物。
他对玻璃花窗的狂热之心在此刻被全然激发,甚至随着王后的描述,已经看到了那个如圣母般纯洁华美的崭新建筑,已经快要热泪盈眶。
“的确是这样,的确,”他有点结巴地说,“如果能有座新教堂的话,您和陛下也更方便去晨祷弥撒,聆听主的教诲。”
路易凝神听着,允诺道:“朕会从国库里分拨出足够的金币,用来资助这座巴黎圣母院的诞生。”
“阿基坦当然也会慷慨贡献,”埃莉诺笑着对叙热说,“至于对这座教堂的设计绘制,可以麻烦由您来主持定夺吗?”
老头摇晃了一下,被不真实的眩晕笼罩。
他从前看她,几乎只看得见世俗享乐的恶欲。
太过奢侈华丽的衣袍,还有直率露骨的言行,每一处都令人扼腕。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王后的确是来自圣母的使者,还派遣他来亲自完成新的神迹!
一切都将被最极致的艺术呈现,如同圣母的恩惠与慈悲!
少女并未觉察老教士竭力克制的狂喜,向她的丈夫温声请求。
“听修女们说,城郊的圣但尼教堂也年久失修,刚好今天一起提出来,也一并由我来出资重建吧。”
老头颤抖到快要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