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2 / 2)

新生的昼起也片刻茫然。

昼起刚整理好思绪,就听见门口有细微的啜泣声。

昼起不由地顺着门口向外望去,这会儿夕阳余晖漫天,远山起伏着柔和翠绿的轮廓,近边田野稻穗叶尖都染着柔和的光晕,一片朦胧不清里,槐树上知鸟叫着不停,初夏的农村傍晚显得世外桃源般宁静悠扬。

当人的感知力和机器不一样。

门口这一团小黑影杵着不动,瞧着好像游离在外漂泊无依的游魂。眼神空洞洞的又可怜巴巴的,好像脚下一草一木,和煦的凉风,绚丽的晚霞都远远地抛弃了他。

这小孩子……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只偶尔有一两个画面,没看见人脸,只看到他压弯背上高高的柴火和装满猪草的背篓。

昼起道,“你说到做到,我自然也能做到。”

这个小可怜就当他的引路人。

正埋头假哭的禾边一顿,余光偷偷扫了眼前长长的人影,原来这人吃软不吃硬。

禾边抱膝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疼得哗啦啦的流,他结结巴巴很是生疏道,“我自小无父无母,长大后又被欺负,我还是头一次感觉到有人愿意帮我。谢谢你……哥哥,你简直就是我做梦都想要的那种大哥哥,会保护我的大哥哥。”

昼起居高临下看着他,面无表情。

禾边脸不受控制臊了起来,目光闪烁,“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喊你哥哥的,只是我不认字,不知道你名字是哪两个字,怕喊错了。”

这小孩子一看平时就不擅长撒娇拍马屁。

他可从来没见过人类撒娇的时候,泪眼里满是仇恨戾气和算计的。

不过,能给一个尸体擦拭收拾的,倒是难得。

昼起道,“带路。”

禾边立马一喜,这傻子果然吃这一套。

禾边自觉摸透了傻子,直勾勾地打量男人,越看越满意。

甚至在对方看来时,他竟然也没觉得尴尬和害怕。

还跟打了胜仗似的,前所有未的轻松。

和傻子在一起,他不用想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对方才满意觉得他很不错;也不用竭力想怎么表现出自己有用能干,得到对方一声夸赞。

和他在一起,他可以舒展在家局促无处安放的手脚和情绪。

和他在一起,他仅仅就是他而已。

在这一瞬间,禾边明白了,别人为什么说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不是吗,他的可恨之处就是永远小心翼翼讨好别人。自己都不在乎自己,还妄求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爱护他。

他把美好的希冀,想得到的温暖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像个小乞丐到处乞讨……可他又有什么错呢,没人天生就会的,没人天生就聪明,他只不过是,做错了一次,蠢了一次。

这次,他不会错了。

禾边也想清楚了带傻子回去的后果。几乎孤注一掷,要和田家要和整个村子的流言蜚语对抗了。

流言是非吃人,可他不在乎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是倦鸟归巢收工回家的傍晚。

扛着锄头回家的村民一个个像是看见鬼似的,禾边对他们乖巧笑着打招呼,村民潦草敷衍点头,眼睛都直盯盯地望着高大的男人。

以前傻子总是弯腰驼背,瞧着和村里人差不多高。这下挺直肩膀,怎么像个巨人一样,他们可从没见过这么高的,都得撑着脑袋望着傻子了。

瞧禾边走在傻子前头,像个小娃娃似的。

可禾边不是小娃娃了,十六岁要订亲的大人了。

等禾边带着男人进了田家,原本疲惫不堪的村民,顿时肩不痛了腰不酸了,面容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三三两两撑着锄头,脑袋聚在一起说的活灵活现,眉飞色舞。

“哎哟,那不是好几天没出现的傻子吗?我还以为他死了,吓得我这几天都不敢从茅草屋经过。”

“禾边怎么敢带傻子回去啊,这么个晦气的东西,他爹不得打死他。”

“禾边心善老好人了,怕是这回可怜傻子,才把人接回家吧。”

田老祖道,“这禾边真是个傻的拎不清啊,都订亲了还把傻子接回家去,咱们是知道他心好做善事,张秀才家知道了这亲事八成要黄了。”

“啥?这亲事还订了?没黄吗?”

田老祖道,“我猜测的,禾边同不同意不重要,张梅林肯定是舍不得这门亲事的。”

“那田家就热闹了,田老大是个脾气暴躁的,等他知道了,说不定要拿刀把傻子撵出来。”

禾边知道他背后有千言万语,但那又怎样。夕阳西下,他走在长长的身影里,橘红染了他的眼瞳,义无反顾带着人进院子。

昼起听着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又看着前面不到肩膀的小少年,不禁让人想到疾风暴雨里也要破土而出的小嫩芽。

仇恨往往会毁灭一个人。

但是在他身上,昼起只察觉到仇恨像是冬日燎原的火,烧掉腐朽沉疴一般的胆怯迷茫,所以他眼睛亮晶晶的有火,又有希望。

一进院子,已经闻嗅到暴风雨的前奏,那是里面传来细微的哭泣声。

张梅林压低声音道,“等下禾边回来,你收着脾气,给他道歉赔礼,不要在你爹回来之前再对着干了。”

田晚星心里不爽,却又怕禾边。尤其村里人都还觉得禾边是好人,现在还传出来他得田家祖宗庇佑,有能请祖宗上身的本事。

可心里不爽又得找个出口,田晚星便噘嘴愤愤道,“都是娘你们自小偏心,现在还居然把秀才订亲给他不给我!到底谁才是亲生的。我才一时糊涂从了秀才,导致禾边现在气疯了。”

“傻孩子,你犯什么蠢,整个家都是你的,我们又没老糊涂,我平日都是哄着禾边给咱家干活。就是隔壁村黄地主家的长工一天两顿,早上还得五个大馒头,晚上还得两碗白米饭,每月还有工钱,趁没人看管还会偷懒耍滑头,不是自家人哪会卖命干活。”

“你看看咱家,平时禾边吃两个馒头一碗粥就从清早干到晚上,傍晚也就稀粥酸菜,事事不用我们催,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先自己打算好,请示我之后才做。

你想想这对比一年花钱请长工,禾边这个家生奴,是不是省心又省事。”

“我以前也不懂这些,都是你爹点拨的好,他在外面吃得开,脑袋灵光,这么些年下来还真像他说的那样。”

田晚星一想,顿时豁然开朗。尤其是瞧着他手心细皮嫩肉的,而禾边那手掌糙得能割草,他们俩每次去镇上,旁人还真以为他身边带着的是家仆。

“那娘怎么以前不说。”田晚星温温吞吞地埋怨道,显然气消了。

张氏道,“早说,早说你就能和娘一样哄着禾边了?你那性子怕不是不仅不哄,还不等人激你,你就对禾边耀武扬威味,说全家都只是哄着他干活的。”

田晚星瘪嘴又不好意思摸了把脸上的泪痕,挽着张氏的胳膊亲亲热热的撒娇又幽怨道,“娘最好了,对不起娘,昨天我不是故意打你的,都是禾边那个贱人使坏。”

张氏一笑扯到了腮帮子红肿的地方,痛得眉眼打结,她道,“有什么能瞒过你娘的,你这小霸王,自己好了才哄我高兴。说到底你再怎么性子厉害,也是我的宝。”

门口的禾边听着这母子俩掏心窝子的话,听着那溺爱那撒娇,手掌紧紧捏成了拳头。

这就是家人吗?即使相互扇耳光了,相互拿话刀子戳肺管子了,还能和好如初甚至更甚从前。

他低声喃喃,“我以为他们会反目成仇,最起码冷战几日。”

他以为他赢了,其实不过是个笑话。

他甚至这一刻羡慕田晚星,也羡慕他们的母子情。

昼起听了个来龙去脉,对禾边身世也了解了。

难怪禾边要喊他哥哥,只怕是想要个真心实意对他好的家人。

禾边之前喊他哥哥时,他没出声反对,这在人类这里便是默许。

既然承认了那便要做到。

昼起道,“是他们两个欺负你?”

昼起本就是机器人,声线冷沉没波动,也没什么表情,落在禾边耳里却透着一股杀意。

果真就听昼起道,“那都杀了。”

禾边两眼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