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边,秀才郎本就是一门难得的亲事,娘当初也是寻觅好久。你弟弟年纪小,自小心思单纯,肯定是被秀才哄骗欺负的。可你弟弟现在不嫁秀才,那今后还有什么活路啊。你不能亲手逼死你弟弟啊。你就看在,你七岁那年,我救了你把你引回家的份上,看在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就帮帮你弟弟吧。”
禾边僵硬的面色随着张梅林的话陷入痛苦挣扎。张梅林心头一喜,根据经验,只要再说几句,禾边就会妥协就会感恩戴德的反省,然后生出愧疚更加孝顺了。
可禾边做鬼时,已经把真相看得一清二楚。
每次张梅林在外哭完,抹了抹假惺惺的泪水回到家里,便撕破那张温柔悲痛的假面。
耷拉吊着一张脸,骂他不得好死,留这么多农活忙不过来,后悔当年买了自己。
还说这么些年吃的米饭穿的衣服还不如买头牛,牛听话还不会闹出幺蛾子。
原来他不是被捡来的,是被买来的。
他真的被耍得团团转。
他自有记忆起,便被辗转发卖,寒冬腊月关柴房盖稻草,三伏天打赤脚趴在地上给少爷当狗玩。他被卖了一家又一家,唯一不变的是柴房、打骂、饥寒和刻在骨子里的惶恐。
他七岁时受不了,想要跳井自杀,被现在的养父母拦住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绝望之际,养母张梅林宛如观音菩萨一般蹲在他身边。她心疼的握住他的手,说傻孩子,要是不嫌弃我们家是村里泥腿子,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脸上常年带着笑,总是夸他勤快能干,一个小哥儿比他爹干活还麻溜,为了她这句夸赞,禾边是豁出了命干。
他们就是利用他的报恩利用他渴望亲情,一点点割破他经脉,喝他血吃他肉,最后不得好死。
他最后没了命,竟然没一个收尸,倒是人人惧怕的傻子给他一个入土为安。
到底心肠多狠毒的人,现在还脸不红心不跳的给他提养育之恩。
不过,现在不是和张梅林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孤立无援,而这是血脉宗族紧密的田家村。
他只得慢慢周旋,谋得生路。
张梅林一直紧紧盯着禾边,见禾边动摇犹豫,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可只听禾边没接话。
禾边紧抿着苍白干涸的唇角顿了顿,才低声愧疚道,“娘,不怪弟弟抢我亲事,弟弟小多疼疼他是应该的,娘也私下总是给我说弟弟是我八字命好带来的,说我是我们家的福星,说弟弟是娘上辈子的讨债鬼,所以要让着点弟弟,我都懂的。”
张梅林听到前面还很欣慰,一听后面脸色渐渐僵硬,还没等她制止,田晚星气得脸色铁青,又要扬手打禾边,张梅林连忙拉扯。
田晚星自小就是娇宠长大的少爷脾性,性子早就惯坏了,哪里忍得了这些骑在他头上的话。
在他看来亲子和养子打架,劝和本就是一种偏心。
自小本就对禾边不满,外加上张梅林给禾边订了秀才家后,怨气更是厉害。
就连村里人见他都是为他可惜不解,旁人都关心自己的后半生,他娘却把金疙瘩推给了外人。
所以他想的外人其实是他自己吗?
田晚星越想越委屈,对张梅林大声吼道,“娘,还说你不偏心!把这么好的亲事说给一个外人,他今后穿金戴银天天吃大米饭吃肉,完全不顾我这个亲儿子的死活,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不认我这个亲儿子,我也不认你这个亲娘了!”
这连吼带怒的责问,吓得院子里的鸡鸭都缩脖子呆住了。
“啪!”
张梅林抖着手扇了儿子一耳光。
从早到晚积压一天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
田晚星不可置信的捂着脸,瞪圆的眼睛霎时充满了绝望的泪水,紧捏着拳头。
“娘,你居然为了禾边打我!”
“我磕着碰着一下你都担心得不得了,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我,现在到我婚配的年纪你开始打我!我不要脸的吗?”
“我要告诉爹爹!”
张梅林脸上的从容再也挂不住了,果真老话说的不错,惯子如杀子,她怎么会千辛万苦养出这么个蠢货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袭来,全身的血液汇聚在手腕上,手指颤颤指着田晚星话,嘴角欲说又抖。
禾边也瞪大了眼,眼底的惊讶快意差点露出,他飞快捂着脸一副受惊藏头的模样,和斜对面呆滞的鸭子,大眼瞪小眼。
禾边只捂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遇到冲突习惯缩头躲藏,明明做鬼的几十年里他的执念就是报仇。
这是很好的机会。
禾边立马站在两人中间,颤颤巍巍张开双臂背对田晚星,面对张梅林道,“娘,不要打弟弟,求求你不要打弟弟,都是我没带好弟弟,要打就打我吧。”
田晚星气得立马拉扯禾边的肩膀要打他,张梅林装模作样得拉架,这两人疏于劳作四肢没禾边敏捷。
三人拉拉扯扯中,禾边趁机狠狠踩了两人好几脚。
田晚星疼得眼冒金星,怒火中烧,抬手就朝禾边打去,禾边一个弯腰闪躲,这下安静的出奇,只剩张梅林捂着脸目瞪口呆了。
那“啪”的声可真是响。
那力道是恨不得一巴掌扇断脖子。
张梅林的左脸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就是眼珠子都快要崩裂了。
禾边都忍不住摸了摸下脸,顺便捂住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田晚星呆怔一下,而后抖着嘴角,眼里有些懊恼后怕,竟转身就要走。
张梅林怒不可遏破口凶道,“你今天踏出这个家门,你以后就别回来了!”
田晚星脚步一顿,禾边见状扶住张梅林给她胸口顺气,一副母慈子孝的亲昵,他急忙担忧道,“弟弟,你别气头上惹得娘不高兴了,你看你和人通奸,你还打娘,娘都没打你,娘,弟弟年纪小又单纯只是脾气急了点,刚刚打得疼不疼啊,你不要跟他置气,免得伤了你身体。”
这话是火星子掉油锅里,田晚星像是抓住狐狸尾巴似的,对张梅林急迫证明道,“娘,你听听,他就是在拱火挑拨离间我们!显得他多懂事我多不孝的,禾边才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实蠢笨,他精明的很!”
禾边震惊难受,只一双怯怯的眼睛望着张梅林。
“娘,原来弟弟真的这么讨厌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和我闹脾气……”
张梅林见禾边泪眼汪汪的定定失神模样,连忙拉着他手安慰,怒瞪田晚星。
张梅林心累的很,禾边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吗?
自小就是个怯弱到犯蠢的,这话要是田晚星来说肯定是挑拨离间不安好心,但是禾边这么说就是真这么想的。
禾边要真有小心机,何至于被晚星骑在头上欺负,被她拿捏死死的,卖力干活只为讨他欢心。
总不可能禾边被上午的事情气晕了,十六年的窝囊木讷说变就变吧。
当下反而要稳住禾边让他别多想了。
万一蠢货开窍了就难管了。
张梅林板着脸,使劲儿给田晚星眨眼暗示道,“晚星,你还不知道你错了吗!你倒是有你哥哥一半懂事,我就不用这样操心了!”
可惜田晚星气头上听不懂暗示,嚷嚷着娘不要他,他干脆死了算了,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张梅林瞧着跑出院子的身影,明晃晃的晴天下面色煞白,一下子扶着额头晕目眩,禾边松开手,后退半步,张梅林失了椅靠重心,噗通一声晕倒在地上了。
禾边怔怔半晌没回过神,这就气晕了?
想想也是,田晚星私通丢光脸面,张梅林压着没发火,现在打了她还死犟没一点惊慌心疼懊悔,自私冷漠到了极点,张梅林再疼田晚星也会心寒,气急攻心。
他印象中强大厉害又包容温柔的张梅林,原来也这般脆弱。
初步的胜利,倒是给他彷徨不安的心底,注入一些力气和信心。
张梅林一家买他,欺他,杀他,欠他的。
他死后田家村的人还时常拿他的死塞牙口说闲话,田家村的人也欠他的。
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他的,就连这老天爷也欠他的。
只有村尾破茅草屋里的傻子对他有善意。
前世,他就是被这样的人,当傻子耍到最后抛尸荒野,当孤魂野鬼几十年,禾边一想到这眼里就涌起一股仇恨戾气。
他看了眼倒地的张梅林,不会让她白晕的。
一旁菜地立着粪桶,禾边而后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抡起粪瓢。
粪水夹着恶臭狠狠泼在张梅林脸上身上时,晕倒的张梅林惊叫一声,刚发懵睁眼,麻布袋落她脸上。
她还没明白眼前怎么黑黑一片,后脑勺一记闷棍,张梅林又痛晕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