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她反成了那个斗零都冇个的人。
“对不起啊,姐姐真的没钱了。”桑酒弯腰,一脸歉意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临走前又想起什么,把那盒酒心巧克力送给了小女孩。
“圣诞快乐。”
比起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显然眼前小小年纪就要出来卖花的小姑娘,更需要这盒巧克力。
“谢谢姐姐~”女孩抱着巧克力,眉眼弯弯奶声对她道谢。
桑酒起身,掀开雨帘。
夜风涌入脖颈时,她不禁打了个颤,隐约听到雨帘后,男人不高不低的声音。
“结账。”
桑酒脚步微顿,而后走出酒馆,融入弥敦道灯红酒绿的夜色里。
-
七点五十分。
这个点,大家都赶着时间去维港占位看烟花秀,弥敦道上的游人竟不算太多,她走的偏僻小路,好像流浪者,唯有清风相伴。
谁让港岛的士那么贵,口袋零碎的港币刚才也全当小费给了出去,手机里的余额更是少得可怜,只够一张机票钱,好在她查了地图,发现步行也不过十来分钟,大概能赶上八点钟的烟花秀。
桑酒低头踩着广告牌落下的五颜六色光影,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边夜色——读书时偷偷看过一些杂志,里面描绘的港岛那样唯美又充满烟火气息,旺角街头车水马龙的繁华熙攘,新界沙田赛马场上的激情呐喊,太平山顶俯瞰全城的静谧风光,还有维多利亚港夜色中的浪漫星光,每一幅画面都令人心驰神往。
而今满怀希冀飞来,却只觉孤独冷漠。
桑酒习惯性地从包里摸出耳机塞上,想找回很多年前想象中的那种感觉,弥敦道从不熄灭的灯火阑珊,耳机里的歌声深情又无奈——
“街边太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
果然,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城市。
等终于看到被尖沙咀高楼割裂出来的海口港岸时,离八点堪堪只差几秒钟。
“三!”
维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众人已随着夜空中明亮的数字倒计时。
“二!”
桑酒试了试,根本挤不过去丁点,无奈只能退到人群之外,隔着大道,伸长了脖子仰头望去。
“一!”
下一秒,漫天火树银花炸开,撕开黑夜,亮如白昼。
耀眼的光芒清晰照亮着霓虹下每一张喜悦的脸,还有余光可及不远处,那道修长的黑色侧影。
和她同样孤独的气质。
却又不完全一样,像茫茫宇宙两颗被遗落的星球,各自流浪,毫不相关。
男人双手插兜懒懒倚着一面墙,右腿稍稍曲起,黑色冲锋衣在焰火下微微反光,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出山棱起伏的侧脸,但桑酒竟只用了一秒,就将他认了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
在酒馆,他好像也一直静坐在她身旁。
就像她的影子一般。
桑酒胡思乱想了两秒,男人却好像有所感应,也垂眸望了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时间静止。
直至再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裂,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游人的欢呼雀跃,白昼黑夜交替,光与暗相融。
很多年以后,当桑酒再度站在维港,遥望头顶烟花时,已经完全想不起二十岁那年,维港的烟花是否也这样绚丽灿烂,但她始终记得,孟苏白那无人能抵挡的目光,温柔又疏离,时隔多年再回味,依旧会沉溺其中。
每每回忆起那一刻,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偌大的维港,孤独的弥敦道,原来有人一直陪着她。
这种莫名的安全感,是在余烬褪去热闹的维港回归寂静,在所有人尽兴而离开码头后,在她爬上栏杆凝望那如银河里闪烁的天星小轮,感叹今晚的流浪至少有这浪漫至死的维港陪伴时,在先后接到家人的生日祝福,她忍着泪强笑着给她们描述此时此刻璀璨的维港、浪漫的烟花、无边的海岸……挂断电话后却潸然泪下那一刻,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格外令人心动的声音。
“海水很冷。”
桑酒愣住,回头看了来人一眼,再三确认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便摘下了一边耳机。
桑酒不知道自己是否眼睛发红,但清凉的冰润提醒她,眼尾大概还挂着泪珠,她下意识扭头,故作不经意拭去。
“你说什么?”
“我说,海水冰冷刺骨,又腥又咸,并不好喝。”
桑酒一瞬间哽咽到不敢开口。
她低头往下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她两条笔直的长腿垂在海面上,冰冷的夜风吹僵了脚丫,掉进海里估计能砸得震天响。
桑酒眯起眸。
“你怕我想不开?”她问。
男人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刺激到她。
桑酒朝他自嘲一笑,晃了晃两条腿:“我看起来有那么惨吗?他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会做傻事,连你一个陌生人也这样觉得?”
“没有,”他目光落在她颤抖的双腿上,“只是想告诉你,人生有很多不可预料的意外。”
“我是恐高、冷的……”桑酒解释,这海边的风,真的是剜心窝子的冷,冷得打颤。
而且别看她一脸镇定,可实则根本不敢低头看脚下万丈深渊。
男人与她目光相视了两秒,随即缓缓转过头。
桑酒似乎看到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不禁也莞尔一笑。
心中莫名觉得暖。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沉默地吹着海风。
直到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到她跟前,打破了这份深夜寂静。
桑酒有些错愕。
这是刚才酒馆送给她的,她给他留了一盒。
“谢谢你帮我买单,”男人靠过来,将巧克力放到她腿上,说,“不过,我不喜甜食。”
潮湿的咸腥气息,被他身上的清冽雪松替代。
肆意的海风,也因他的靠近而变得温柔。
她那盒送人了,没尝到味道,桑酒也就不客气,解了绑在礼盒上的红色蝴蝶结绸带。
礼盒看着挺高档的,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根巧克力,像雪茄一样长长的,包裹的锡纸质感特别好,颜色从浅到深,光是拆开就很解压。
她一一尝了个遍。
味道还挺好,整体吃下来其实没有什么酒精感,好像只是在可可里融入了各种香气,但也不是寻常糖果能吃出来的那种糖精色素味道,更像是各类红酒的独特香气,有酸角和小豆蔻,有百香果和柚子酱,还有烟熏调的苹果木和黑松露香蕉,尾调再融入了一丝青花椒的辛辣,中和了甜腻的白巧……
很神奇的因子在她的味蕾上蹦迪,如同一场奇妙的红酒晚宴,在宁静的维多利亚港湾。
烟花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很好闻,像某种香水的味道,令人沉迷。
一边耳机里还放着《pastlives》,是令人心动的旋律。
这一刻,桑酒突然就懂了旧时电影镜头里,港岛的浪漫与魅力。
“心情好点了吗?”
吃完最后一根,男人问她。
桑酒依旧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海风吹起她的乏味,无意扫过男人脸庞。
他纹丝未动。
“无家可归?”
“没,”桑酒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落魄,“看海。”
然而刚开口,沙哑的声音便道尽了言不由衷的委屈和彷徨。
“一个人,看到天亮?”
桑酒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没有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怀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向往许久的城市。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现在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
男人同样也沉默了许久,似在做思考。
远处,鸣笛声响。
像是拉开一道序幕,新的故事登场。
桑酒望向遥远的海平面,叹了口气。
突然后悔退了那张船票。
早知道会被输掉所有钱,她就该开开心心去旅行一场,管他世界破破烂烂,就算颠沛流离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与此同时,身后沉默许久的人,也冷不丁开口。
“嗨,如果有更好看海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
桑酒扭头看他。
这场景,像极了某部电影里,男主对女主的邀请。
她想不起来。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女人对男人的直觉,她确定眼前人,不是那种轻佻的男人。
他只是站在夜色里,用诚挚的目光深深望着她,如同站在深渊之上,向她伸出手来。
桑酒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没有那种光环,只想在这一刻,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好啊。”
她跳下栏杆,连高跟鞋都来不及穿,对男人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
既然命运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那不如,享受当下。
维港的夜色,是真的富贵迷人眼。
好像永远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当桑酒跟着男人来到宽阔的海港码头时。
视线顿住。
夜色已深,码头四周已经没什么游人,唯有一艘超级豪华的巨型白色邮轮漂浮海面,舷窗里透出琥珀色暖光,在漆黑夜色里荡漾,每一点光都是归宿,就像末日世里的诺亚方舟,即便前方艰难险阻,也无法阻止它起航。
桑酒盯着眼前庞然大物,若有所思。
他一个连酒钱都付不了的人,她是真没指望让他买单啊!
刚往码头方向来,她以为他要带她坐天星小轮——那个她勉强还能再刷刷信用卡。
但这个……过分了啊!
“带护照了吗?”
“……带了。”
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
别人会说她玩不起!
与此同时,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kingsley!这里!”
桑酒循声望去,但见隔着登陆台的邮轮上,有人挂在舷梯,正奋力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白色衣服。
身前男人闻声,停下脚步,慢悠悠将衣链拉下,抬头朝邮轮望去。
潮湿海风吹落他风衣帽,维港的月光碎在他眉眼。
桑酒借着月色看去,不禁愣住。
男人五官很立体,剑眉星目,眼眸深邃,带着东方水墨画的余韵,唇窄而薄,一副顶级的骨相之美,怎么看都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中欧混血系帅哥。
这一晚上,他都隐身在黑色冲锋衣之下,她甚至没法认真看一眼,不敢相信现实生活中,竟能遇到这样好看的男人。
男人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她,嗓音比天边月色更动人。
“出发吧,勇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