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2 / 2)

维港暮色 南城非梦 4206 字 1个月前

到最后,她反成了那个斗零都冇个的人。

“对不起啊,姐姐真的没钱了。”桑酒弯腰,一脸歉意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脑袋。

临走前又想起什么,把那盒酒心巧克力送给了小女孩。

“圣诞快乐。”

比起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显然眼前小小年纪就要出来卖花的小姑娘,更需要这盒巧克力。

“谢谢姐姐~”女孩抱着巧克力,眉眼弯弯奶声对她道谢。

桑酒起身,掀开雨帘。

夜风涌入脖颈时,她不禁打了个颤,隐约听到雨帘后,男人不高不低的声音。

“结账。”

桑酒脚步微顿,而后走出酒馆,融入弥敦道灯红酒绿的夜色里。

-

七点五十分。

这个点,大家都赶着时间去维港占位看烟花秀,弥敦道上的游人竟不算太多,她走的偏僻小路,好像流浪者,唯有清风相伴。

谁让港岛的士那么贵,口袋零碎的港币刚才也全当小费给了出去,手机里的余额更是少得可怜,只够一张机票钱,好在她查了地图,发现步行也不过十来分钟,大概能赶上八点钟的烟花秀。

桑酒低头踩着广告牌落下的五颜六色光影,偶尔抬头望一眼天边夜色——读书时偷偷看过一些杂志,里面描绘的港岛那样唯美又充满烟火气息,旺角街头车水马龙的繁华熙攘,新界沙田赛马场上的激情呐喊,太平山顶俯瞰全城的静谧风光,还有维多利亚港夜色中的浪漫星光,每一幅画面都令人心驰神往。

而今满怀希冀飞来,却只觉孤独冷漠。

桑酒习惯性地从包里摸出耳机塞上,想找回很多年前想象中的那种感觉,弥敦道从不熄灭的灯火阑珊,耳机里的歌声深情又无奈——

“街边太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

果然,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城市。

等终于看到被尖沙咀高楼割裂出来的海口港岸时,离八点堪堪只差几秒钟。

“三!”

维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众人已随着夜空中明亮的数字倒计时。

“二!”

桑酒试了试,根本挤不过去丁点,无奈只能退到人群之外,隔着大道,伸长了脖子仰头望去。

“一!”

下一秒,漫天火树银花炸开,撕开黑夜,亮如白昼。

耀眼的光芒清晰照亮着霓虹下每一张喜悦的脸,还有余光可及不远处,那道修长的黑色侧影。

和她同样孤独的气质。

却又不完全一样,像茫茫宇宙两颗被遗落的星球,各自流浪,毫不相关。

男人双手插兜懒懒倚着一面墙,右腿稍稍曲起,黑色冲锋衣在焰火下微微反光,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出山棱起伏的侧脸,但桑酒竟只用了一秒,就将他认了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

在酒馆,他好像也一直静坐在她身旁。

就像她的影子一般。

桑酒胡思乱想了两秒,男人却好像有所感应,也垂眸望了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时间静止。

直至再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裂,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游人的欢呼雀跃,白昼黑夜交替,光与暗相融。

很多年以后,当桑酒再度站在维港,遥望头顶烟花时,已经完全想不起二十岁那年,维港的烟花是否也这样绚丽灿烂,但她始终记得,孟苏白那无人能抵挡的目光,温柔又疏离,时隔多年再回味,依旧会沉溺其中。

每每回忆起那一刻,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

偌大的维港,孤独的弥敦道,原来有人一直陪着她。

这种莫名的安全感,是在余烬褪去热闹的维港回归寂静,在所有人尽兴而离开码头后,在她爬上栏杆凝望那如银河里闪烁的天星小轮,感叹今晚的流浪至少有这浪漫至死的维港陪伴时,在先后接到家人的生日祝福,她忍着泪强笑着给她们描述此时此刻璀璨的维港、浪漫的烟花、无边的海岸……挂断电话后却潸然泪下那一刻,身后传来的低沉声音格外令人心动的声音。

“海水很冷。”

桑酒愣住,回头看了来人一眼,再三确认那句话是对她说的,便摘下了一边耳机。

桑酒不知道自己是否眼睛发红,但清凉的冰润提醒她,眼尾大概还挂着泪珠,她下意识扭头,故作不经意拭去。

“你说什么?”

“我说,海水冰冷刺骨,又腥又咸,并不好喝。”

桑酒一瞬间哽咽到不敢开口。

她低头往下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她两条笔直的长腿垂在海面上,冰冷的夜风吹僵了脚丫,掉进海里估计能砸得震天响。

桑酒眯起眸。

“你怕我想不开?”她问。

男人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刺激到她。

桑酒朝他自嘲一笑,晃了晃两条腿:“我看起来有那么惨吗?他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会做傻事,连你一个陌生人也这样觉得?”

“没有,”他目光落在她颤抖的双腿上,“只是想告诉你,人生有很多不可预料的意外。”

“我是恐高、冷的……”桑酒解释,这海边的风,真的是剜心窝子的冷,冷得打颤。

而且别看她一脸镇定,可实则根本不敢低头看脚下万丈深渊。

男人与她目光相视了两秒,随即缓缓转过头。

桑酒似乎看到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不禁也莞尔一笑。

心中莫名觉得暖。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沉默地吹着海风。

直到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到她跟前,打破了这份深夜寂静。

桑酒有些错愕。

这是刚才酒馆送给她的,她给他留了一盒。

“谢谢你帮我买单,”男人靠过来,将巧克力放到她腿上,说,“不过,我不喜甜食。”

潮湿的咸腥气息,被他身上的清冽雪松替代。

肆意的海风,也因他的靠近而变得温柔。

她那盒送人了,没尝到味道,桑酒也就不客气,解了绑在礼盒上的红色蝴蝶结绸带。

礼盒看着挺高档的,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六根巧克力,像雪茄一样长长的,包裹的锡纸质感特别好,颜色从浅到深,光是拆开就很解压。

她一一尝了个遍。

味道还挺好,整体吃下来其实没有什么酒精感,好像只是在可可里融入了各种香气,但也不是寻常糖果能吃出来的那种糖精色素味道,更像是各类红酒的独特香气,有酸角和小豆蔻,有百香果和柚子酱,还有烟熏调的苹果木和黑松露香蕉,尾调再融入了一丝青花椒的辛辣,中和了甜腻的白巧……

很神奇的因子在她的味蕾上蹦迪,如同一场奇妙的红酒晚宴,在宁静的维多利亚港湾。

烟花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很好闻,像某种香水的味道,令人沉迷。

一边耳机里还放着《pastlives》,是令人心动的旋律。

这一刻,桑酒突然就懂了旧时电影镜头里,港岛的浪漫与魅力。

“心情好点了吗?”

吃完最后一根,男人问她。

桑酒依旧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海风吹起她的乏味,无意扫过男人脸庞。

他纹丝未动。

“无家可归?”

“没,”桑酒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落魄,“看海。”

然而刚开口,沙哑的声音便道尽了言不由衷的委屈和彷徨。

“一个人,看到天亮?”

桑酒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确实没有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怀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向往许久的城市。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现在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

男人同样也沉默了许久,似在做思考。

远处,鸣笛声响。

像是拉开一道序幕,新的故事登场。

桑酒望向遥远的海平面,叹了口气。

突然后悔退了那张船票。

早知道会被输掉所有钱,她就该开开心心去旅行一场,管他世界破破烂烂,就算颠沛流离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与此同时,身后沉默许久的人,也冷不丁开口。

“嗨,如果有更好看海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

桑酒扭头看他。

这场景,像极了某部电影里,男主对女主的邀请。

她想不起来。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女人对男人的直觉,她确定眼前人,不是那种轻佻的男人。

他只是站在夜色里,用诚挚的目光深深望着她,如同站在深渊之上,向她伸出手来。

桑酒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她没有那种光环,只想在这一刻,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好啊。”

她跳下栏杆,连高跟鞋都来不及穿,对男人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

既然命运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那不如,享受当下。

维港的夜色,是真的富贵迷人眼。

好像永远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直到几分钟后,当桑酒跟着男人来到宽阔的海港码头时。

视线顿住。

夜色已深,码头四周已经没什么游人,唯有一艘超级豪华的巨型白色邮轮漂浮海面,舷窗里透出琥珀色暖光,在漆黑夜色里荡漾,每一点光都是归宿,就像末日世里的诺亚方舟,即便前方艰难险阻,也无法阻止它起航。

桑酒盯着眼前庞然大物,若有所思。

他一个连酒钱都付不了的人,她是真没指望让他买单啊!

刚往码头方向来,她以为他要带她坐天星小轮——那个她勉强还能再刷刷信用卡。

但这个……过分了啊!

“带护照了吗?”

“……带了。”

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

别人会说她玩不起!

与此同时,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kingsley!这里!”

桑酒循声望去,但见隔着登陆台的邮轮上,有人挂在舷梯,正奋力向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白色衣服。

身前男人闻声,停下脚步,慢悠悠将衣链拉下,抬头朝邮轮望去。

潮湿海风吹落他风衣帽,维港的月光碎在他眉眼。

桑酒借着月色看去,不禁愣住。

男人五官很立体,剑眉星目,眼眸深邃,带着东方水墨画的余韵,唇窄而薄,一副顶级的骨相之美,怎么看都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中欧混血系帅哥。

这一晚上,他都隐身在黑色冲锋衣之下,她甚至没法认真看一眼,不敢相信现实生活中,竟能遇到这样好看的男人。

男人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她,嗓音比天边月色更动人。

“出发吧,勇敢的姑娘。”